暴汗好不好?

看清楚哦,我下的標題是「暴汗好不好?」,而不是「流汗好不好?」哦。

很多人的直覺是,運動,當然就是要流流汗,甚至汗水淋漓,手一揮,汗水便從指尖末稍劍光一般射出殺人於無形,才是過癮。沒有到這種狀態,就覺得不對勁,甚至有一種白白浪費時間的感慨。

還有的人把「流汗」和「排毒」直接劃上等號,或者運動前後分別測量體重,認為減去的體重,不但是努力的證明、傲人的成就,也代表和身體的毒素說拜拜。

的確,很多時候,流些汗水,蠻還舒服的。不過情況也並不完全如此。如果試過「熱瑜珈」,大概就能理解我說的意思。

在刻意提高環境溫度的室內裡,一個動作接著一個動作,一個小時或者九十分鐘下來,汗是流了不少,身體卻也可能覺得「虛」掉了。(當然也有人不這麼覺得,並且樂此不疲。)

瑜珈不只是練習練習體位法,瑜珈也不是伸展、拉筋,或者如馬戲團、體操選手所做的高難度動作。有些狀態下,身體表面會微微出汗,這是很正常很自然的反應。但以暴汗與否來評價自己的練習,很可能從一開始就弄錯方向了。

太極拳老師鄭曼青在解說「五禽戲熊經」時提到,「惟其所謂致出汗二字,夏日炎熱,微汗則可。秋收冬藏,運動至背與額,覺微有芒剌象,便止,不使汗出也。」這是方家經驗之說,非常值得玩味。

回頭想想看吧,當練習過程中,汗水涔涔而下時,精神狀態如何?在大暴汗時,是不是可能緩一緩,把動作外形的難度降低一點,換得些許時間與空間,讓呼吸輕鬆自在些,說不定會對身體、對體位法的觀察更深一層。

至於無論如何還是想要盡情享受暴汗暢快感的同學,建議參考一下傳統中醫的看法,《素問》〈陽陰別論〉是這麼說的:「陽加於陰,謂之汗」。


* 繳錢到瑜珈館上課的練習者能自由選擇,但在瑜珈館教課的老師就沒得選了。如果你經常教熱瑜珈,請記得,生脈飲(或再加黃耆、甘草合為生脈保元湯)是你的好朋友。

慎選老師,保護自己

瑜珈老師有百百種,這一次想聊聊其中的兩種典型。

有一種老師像是健身房教練,非常受學生歡迎;還有一種老師,講起話來像是星海羅盤「葉教授」,一句接著一句,完全沒有片刻空白。話語之間彷彿相互連貫,實際上一點邏輯關係也沒有。

我個人的經驗(或者更誠實一點,「偏見」)是,這兩類都危險,都要當心。

健身房教練炒熱氣氛,帶著同學們一起熱情運動,可能不一會兒功夫,整個教室裡每個人都香汗淋漓。(運動好不好?爆汗好不好?這是另一個層次的問題,下次再聊。)在這種氛圍下,老師愈帶愈 high,同學也愈練愈 high,有些平常做不到的,不敢嘗試的,於是就大膽嘗試,甚至「做到了」。不該跳而亂跳,不該硬折而硬折。表面上,是的,暫時騰空了,暫時手倒立頭倒立了,暫時下腰雙手碰的一聲到地上了。實際上可能發生的還有很多,例如說下背在動作進行時有微微拉傷的感覺(「沒關係啦,應該只有一點點拉到,不會有事的」),例如說膝蓋在雙盤時內側或者外側有微微刺痛的感覺(「沒關係啦,好像只有一點點,忍一下就過去了」)。

一時之間,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動作的完成」,甚至於還有些開心、得意,「嗯,我今天終於『做到了』!」

「葉教授」似的老師,嘴吧從上課前到大休息,一秒鐘也沒停過。當同學一邊在奮力掙扎於某個累人的動作時,他繼續「鼓勵」所有的同學,從「敞開心眼」,到「人生無常」,從印度教、佛教,南傳北傳藏傳,到新世紀,到一切身心靈產業的各色術語。總之,有沒有系統,是不是一致,什麼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讓同學彷彿一堂課下來「法喜充滿」,注意的焦點不在動作的緩和進展,不在於呼吸的平和順暢,不在於對自我感受的細緻探索。好像在練習體位法,又好像是在聽奇怪的傳道。

聽過最誇張的情況是,某些同學會在下課之後,感覺到自己「一身的罪業都洗去了一大半」。

在上課的過程中,老師所帶領的動作、動作與動作之間的連繫、引導的指令或者示範,應該只有一個目的:幫助練習者更能夠去觀察自身的感受,保持安全、也保持好奇並且充滿興味地、往自我內在去探索。老師固然未必得在教室裡塑造出嚴肅甚至肅殺的氣氛,但也沒有必要拼命投學生之所好、討學生之歡欣、成全學生自我滿足的欲望。

比較不習慣講求動作細節、或者不鼓勵不引導練習者往內在去細緻探索的老師,很可能會讓練習者慢慢適應一種練習方式或者學習心態:「反正我也可以(或者不可能)做得到這個動作(乍看起來的樣子)」,而不理解、體會某些體位法的目的所在、基礎所在、限制所在,以及當下自己的身心條件。

本來體位法練習的目的之一,是在於從身體伸展的動作裡,去培養、鍛煉知覺。外形到什麼深度,根本不是著墨的重點。但坊間最常見到的練習方式,通常是看著老師的外形,模仿老師的外形。這實在又可惜,而且又危險。

在體位法練習的過程中,知覺、感受力逐漸鍛煉,意識可能也更清徹。在這些基礎上,繼續靜坐,或者更深入往內在觀察,或者可能有些感悟。至於感悟的內容為何?那大概就不是一般瑜珈體位法的課會討論到的囉。

當然,只要是成年的練習者,也應該要負起保護自我的一部分責任。放下競爭的心態(與他人或者與自己競爭都是),也不應該抱持任何外力加持就能有助解脫的期待與幻想。

還有一點要特別提醒,瑜珈教室或者網站上的介紹文字,千萬別當真。廣告文案,不管能寫得多麼動人,都只是廣告文案,目的都只是為了創造閱讀者的消費衝動。真的,千萬別當真。當一位瑜珈老師在網站的自我介紹或者上課一開始時,說了「要小心保護你自己,瑜珈最重要的目的在於 blah blah」時,可別就衝動買單了。「察其言,觀其行」是最起碼的。任何形式的廣告文案,參考參考就好了。

斯德哥爾摩症候群

離開「那家學校」好一段時間了。很久沒機會再近距離觀察,如果沒細想的話,真的會以為,很多事情都消失不見了。其實沒有,自己看不到的世界,仍然穩穩持續運轉中。

那天在某教室,恰好撞見一位老師,正在動手動腳幫忙「調整」幾位練習中的同學。那手法,多麼熟悉啊。我看著被調整的同學,看著調整同學的老師,心裡微微顫著,冷汗從太陽穴從耳後從上背慢慢滲出來。那一小顆一小顆的汗水滑過體表,我清清楚楚感受到汗水流經的路徑。

也不過才兩三年吧,算是真的離開了那間學校。一開始,我就和其他同學一樣。熱情,專注,虔誠地相信(甚且信仰著)老師,老師口中的老師,或者老師的老師的老師,代代口耳相傳下來,一些規則,規矩。學校以外的世界我不曾見過(也沒有意願、知識去找尋)。天真無知地以為,反正天下之大,就我們這家學校最大,最傳統,最神聖。

曾經聽過某位老師提到我,說我「軟得就像橡皮人」,一旁的我聽著,雖然暗自竊喜在心裡,但我總算是還有那麼點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身子僵硬十足,真的很難折來折去(不管是我自己折,還是別人來幫忙一起折我)。這老師接著解釋,因為從我的背壓下去,「一點抵抗的力量都沒有,就下去了」。是啊,我哪敢抵抗啊。

這一次看著練習的同學正在老師的協助下,「完成」某個深度後彎的動作。結束後,「依例」,同學直接進入一個深度的前彎動作。老師繼續「協助」,壓著同學的背,前彎再深,更深,再深。

還有另一個動作,我已然無力重新用文字描述(那心情,就如同已經茹素的人,要他去訴說親眼近距離觀察屠宰家禽家畜的過程)。(自我揭露:我的手腳也不算乾淨,曾經也沾滿血腥而不自知,儘管這幾年已經盡可能遠離葷腥了。)

忽然間,我在專心看著那些練習同學們時,因為全然感同身受,腦子瞬時掉回到記憶裡,整個身體如實地再次體驗到那些動作的過程。

我知道,我得盡可能緩緩吐氣吸氣,我得收回一切抵抗的力量,我得完全配合身體外的壓力(就是字面意義上的壓力)。基本上,我以為,老師講的,老師做的,應該都是對的。甚至不只是對的,而且必然是對我好的。老師講的,老師做的,沒有任何理由不對,沒有任何理由去抗拒才對。應該是這樣子沒錯吧。因此,我應該接受,安然接受這一切。身體還沒適應那些外來的壓力之前,原因大概就在於我自己。

認真而勉強的後彎之後(真的,腰真的好痠),直接轉進強度更深的前彎,一時之間,身體還真的有點轉不過來,下背繃得更緊張,上背也好不到哪裡去,差不多全身都想舉白旗了。不過我知道,老師都來幫忙了,我當然也得繼續再更努力。只是,還能努力什麼?好吧,我努力吸進一大口氣,或者誠實地說,我只是想要努力吸進一大口氣,可是我的前胸都已經貼在腿上,後背上還有來幫忙的老師鎮壓著,努力吸氣也不過就是個想法罷了。於是乎,吐氣吧,讓繃緊快到盡頭的張力盡情釋放吧。

這些應該都是我自己的問題,我還不夠柔軟,我還不夠堅強。外在的力量,應該是來幫助我,要來拉我一把的。我應該接受,是的,我真的應該試試看,放下我自己的感覺,安然接受這一切,這應該都是為了我好的一切。這麼一想之後,我告訴我自己,其實放鬆就好,其實好像也是有一點點舒服的感覺嘛。是嘛,有一點舒服,不是嗎?只要我不把注意力都放在那些不舒服的感覺,我也有能力去體驗到那可能僅僅一絲一毫雖然隱微但卻又好像真的確實存在的舒服的感受。

然後整個人就驚醒回神了。

沒錯,在那樣的「壓力」底下,身體得去找出路,情緒得去找出路。自己得想辦法,在極端不舒服的情況之下,去找出一絲絲的舒服的感受。讓自己接受,並且,相信。

好像是 Buddha 還是莊先生還是誰誰誰這麼說過,世界就是一整個幻相,眼睛還沒睜開之前,我們以為我們很歡樂地一天一天過日子。

如果運氣好的話,有一天,說不定能像是電影 Matrix 演的一樣,有機會選擇,吃下藍色小藥丸,繼續相信你想相信的,或者吞進紅色那顆,去瞧瞧愛莉絲仙境裡的兔子洞到底能有多深,多有趣。


*1. 如今終於明白,「那家學校」到底是「哪家」,一點也不重要。但是至少一定要認識到,自己究竟是進了哪一家。還有,全世界的「醫案」,就像名人自傳一樣,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九,都是廣告文案。內容不一定全都在騙人,不過經常略去不少關鍵的事情不談。至於哪些是事才算得上關鍵,嗯,進了我這家學校,我就告訴你。 XD
*2. 前幾天 Adnan Tahirovic 老師在面冊上轉貼了篇文章,How Yoga Can Wreck Your Body。整篇讀完之後(就在要教某堂課之前的捷運途中讀完,心情真複雜),我也跟著轉貼。本來轉貼的時候想說一些話,忍著沒說,終於還是忍不住,又吐了一堆出來。簡單說,我的讀後感如下:什麼系統、什麼派別、什麼大師都一樣,解脫道上不會有伴,就你自己。

聽自己的聲音

經過這幾年的練習,終於慢慢開始,心裡、身體,慢慢學習到,不需要這麼用力。或者說,不需要這麼用這些個,一眼就看得到的氣力。

如果你閉上眼睛靜下來,不會感覺心虛。如果你清楚知道你站在哪裡,你要往哪裡去。

以大腿來說,前側的股四頭肌大概是最容易喚醒的肌群。股四頭肌沉睡不醒,當然不是什麼好消息。但只有肌四頭肌拼命用力,應該也不是太歡樂的事。大腿內側、後側、外側,和前側的股四頭肌一樣重要,一樣都得喚醒。而且,一樣都不需要拼死命用力到底。

就好比 ujjayi 喉呼吸,不是要讓整間教室都聽得到你一個人的呼吸聲。完全不是這麼回事。當然,也不是自己根本就聽不見自己呼吸聲的程度。你聽得見呼吸的聲音,這件事,只是個診斷用的工具,用來診斷身體、精神的狀態。或者連診斷都說不上,而只是觀察,觀察自己的呼吸到達什麼狀態,維持在什麼樣的品質。

呼吸平順,很好。吸氣吐氣的比例一致,非常好。胸腔在呼吸、腹腔在呼吸、背部在呼吸、四肢在呼吸、整個人全身在呼吸,非常非常好。接下來,呼吸的狀態、品質,又成為一項有用的工具,再進一步觀察身體更內在的細緻的變化。

吐氣到盡頭,轉進到吸氣的變化過程。吸氣到盡頭,轉進到吐氣的變化過程。看得很仔細,聽得很清楚。自然而然,有好些個平常注意不到的細節感受,就浮現出來了。有的人先看到某些比較細小的肌群,有的人先體驗到不同部位的伸展或者僵硬,有的人則可能是一些壓抑很久的情緒終於浮出水面。(是的,有時間、有空間、有耐性的話,是可以看到情緒冒出來,呼吸,喘口氣。)

腳底或者基礎能夠站得穩,核心或者其他大概該啟動的肌群能順利啟動(不用拼死命用力到底,如果可以的話),剩下真的就是呼吸,或者藉由觀察呼吸,像個睜大眼睛的好奇寶寶一樣,仔細看,看所有可能看得到的世界,像是抽離開來,自己站在自己旁邊,真的很關心,又很開心地,看著自己的一切。鉅觀、微觀都好。

誰還會在意,今天下腰之後,是不是能夠順利站起身來?誰還會在意,鴿王式或者舞王式裡後頭勺能不能碰到腳底板?你已經知道身體哪個部位要往哪裡去,(今天)能去到多遠,你已經有自信,接受現在的狀態,或者要多留下來一會兒再多看兩眼再坐三分鐘五小時,或者行李打包收好,該往下一站前進。

然後你可以放下姿式,放下體位法。或者說,你真的可以化身成為一個姿式、一種體位法。可以真的放鬆心情,放鬆呼吸。

然後你可以丟掉那些不需要再多想的念頭,那些不需要再多思考、準備的說辭。

然後你可以放鬆喉嚨,清楚而堅定(但真的不需要提高音量,你已經知道了),說出那些打從你心底湧出的話語。說給你自己聽,也說給其他想聽的人聽。

意識到自己在撞牆也是一種進步

練習是辛苦的。練習是無聊的。如果你已經開始進入撞牆期的話。

什麼是撞牆期?會這麼問,大概是還沒機會碰到吧。也沒什麼關係。堅持下去,總會碰到的。

那碰上了怎麼辦?那種無力,沒精神,過去幾年以來,日日念茲在茲的事,突然之間(或者漸漸的),有點沒趣味,有點沒意思了。試著攤開墊子,站了上去,幾個動作暖身下來,你知道今天的狀況。身體不想要,但你覺得想要,或者勉強想要。身體好像有點想要,但你卻又覺得不怎麼想要。或者更細微一些些。你察覺到你有點想要什麼,身體哪些部分能配合,哪些部分又不願意跟上腳步。

至少,去試一兩次看看吧。看看這個想要不想要之間的細微差異。至少這個部分可能有點新鮮。和剛開始的蜜月期不一樣,那些日子裡,根本想都不用想,「要不要」這種議題全然不存在。

沒人規定練習只限於體位法。沒有,絕對沒有這種規定。沒人規定一天非得練習九十分鐘或者一百二十分鐘。沒有,絕對沒有這種規定。

想想看,這些規定是打哪出來的。

卸下這些規定之後,重新站上墊子(坐著也行!)。容許你的身體往想要的方向走,容許你的感覺往喜歡的方向去,但是,也容許自己稍稍「勉強」自己,一點點,一點點就好。

嘗了那一點點,仔細品味那一點點。然後再說。

療癒,或者是傷害?

「五行之氣調陰陽,損心傷肺摧肝腸,藏離精失意恍惚,三焦齊逆兮魂魄飛揚!」

這是金庸小說《倚天屠龍記》裡描述的崆峒派神功「七傷拳」。金毛獅王謝遜也曾練這門武功,他的說法是,「每人體內,均有陰陽二氣,金木水火土五行。一練七傷,七者皆傷。這七傷拳的拳功每練一次,自身內臟便受一次損害,所謂七傷,實則是先傷己,再傷敵。」

很多人都以為,練習瑜珈體位法,對身體有益無害。甚至會以為,練習愈認真、愈勤奮、愈強力,就會對身體愈好。事情可沒如此單純。

還有的人從一開始設定的心態就可能略有偏差,他們認為 “No Pain, No Gain”,但瑜珈體位法的練習,真的不需要如此。一心想破關、想打敗自己的身體、挑戰超高難度體位法、「流愈多汗、肌肉愈操,愈過癮」,都可能讓練習者逐漸習慣、乃至於忽視身體要傳達出來的警告訊息。克服 “No Pain, No Gain” 的重要密訣在於:沒有什麼非得達成的目標不可。當下的身心狀況,能到達什麼程度,歡歡欣欣接受。這才是安全的練習方式,這才是尊重身體的態度。

道理再怎麼說,也就只是道理,不如來看個案例吧。長年練習瑜珈、教導瑜珈的 P 小姐,五六年前開始覺得右手常常覺得麻麻的,握力有點夠。這種麻麻的感覺愈來愈嚴重。慢慢的,兩手都有麻痛感,甚至於讓她得提早幾個小時起床,散步、甩手,雙手的麻痛感才能夠緩解。結果因為這樣,讓她睡眠不足,某天開車時竟然打瞌睡,出了車禍。還好這場意外沒讓她受傷,反而讓她有所醒悟:該是時候來面對問題了。

P 小姐去看了醫生,照了頸椎 X 光。果然頸椎已經受傷頗深:包括逆轉頸椎曲線(reverse cervical curve)、椎間盤退變、神經也受到壓迫。醫生和她討論的結果,推斷原因極可能是長年練習長時間停留的頭倒立動作。

頭倒立(Sirsasana)不是「體位法之王」嗎?不是對心肺、淋巴、消化系統都非常有助益,不是最能提升活力的體位法嗎?怎麼會反過來,變成讓身體受傷的原因?

道理很簡單: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尤其是像頭倒立這種進階、高難度的體位法,如果背部、手臂沒有足夠的肌耐力、核心的力量不足,進入動作的過程、停留的期間,沒有讓身體保持在正確的順位上,背部、手臂、核心、腿的力量失去穩定,都可能讓頸椎承受過多的、危險的壓力。

一次停留三五個呼吸,或許傷害尚淺。但如果日復一日,以錯誤、有害的方式持續練習,長久累積下來,真的就可能變成在練「七傷拳」了。所謂的「每天持續精進練習」,到底指的是愈來愈清楚身體細緻的變化,或者只是動作外形愈來愈漂亮?

如果頭倒立練習的過程有問題,一開始,你的頸椎可能只是小小聲在抱怨。你可以停下來,仔細聽清楚,頸椎在抱怨什麼事,好能夠及時調整。但如果不幸,你選擇忽略這小小聲的抱怨,慢慢習慣聽而不聞,理都不理,後果可能是,頸椎提高音量喊,你也注意不到了。最後,到某一個臨界點,頸椎高聲尖叫,你終於意識到,但時間也有些遲了。這真的是瑜珈練習嗎?

Patanjali 的《瑜珈經》2.16 是這麼說的:

heyam duhkham anagatam

這句話的意思大概是:「未來的痛苦可以避免,而且是必須要避免的。」日常生活如是,體位法的練習,當然亦如是。換成大白話來說,「七傷拳」的練習方式,是瑜珈體位法的練習者應當避免的。

P 小姐當然有很久一段時間,不能再練習頭倒立,甚至於連下犬式、肩立式,對她來說,都是困難無比的練習。復建、物理治療、阿育吠陀、靜坐、再加上非常小心謹慎、專注、安全的瑜珈體位法練習,終於,她又慢慢重新建立起練習的條件。

她還練不練頭倒立?當然練啊?頭倒立可是體位法之王呢!怎麼練?不再抱持著「每天都要」的戰鬥心態。也沒有想著,一定要停留多久,二三十秒、兩三分鐘都可以。確認今天的身體狀況真的可以,那就練。此刻的身體狀況不宜,那就不練。

練或不練的選擇,也都是瑜珈的練習。

再想想某大藥廠老闆親自下海拍的電視廣告片吧:「先研究不傷身,再講求效果」。誠哉斯言。

It Takes Time

常常有同學會問這種問題:「老師,我還要再練多久,才能做到這個動作?」

真的好難回答哦。至少以我的程度,真的覺得好難回答哦。

每個人練習的頻率不一,持續的耐性不一。每個人的身體、精神狀態不一。很多很多的變數,要回答,真的很不容易耶。

回過頭來說,如果不先預設「要是我一直努力練習,再過個幾年,一定可以做到這個動作吧」的想像,事情會不會輕鬆許多?

就像是 Richard Freeman 對謎一般的 mula bandha 的解說 :「每天每天,我們把家裡打掃乾淨,虔心祈禱神的降臨。如果哪天神真的降臨時,那是我們有幸。即使神沒有降臨,我們的心裡也是一樣歡欣。練體位法時的心態也是一樣,順位顧好,該啟動該放鬆的部位調整好,『mula bandha 女神』 會不會來,沒有人知道。但就是繼續準備著。」重點是,光是這個準備的過程,就很舒服,很愉快,很滿足了。

許多比較資深一點的練習者大概都能體會到,一個動作的準備,說不定得花好幾年的時間。而且整個過程,天知道會翻出多少一二十年前的舊傷,這舊傷,可能早就遺忘到身體、心靈的一個看不到的黑暗角落。運氣好的話,藉由練習某個動作的機緣,我們得以重新探索這道本來以為已經不見了的舊傷。運氣再更好一點的話,這舊傷可以慢慢的修復。然後,走著走著,終於也能夠意識到,練習某個動作到「看起來很到位」的程度,或許不再是那麼重要的事了。

還有一個練習時的竅門:為了「得到」一個動作,很可能得經過的路程是,「放棄」這個動作。

今天練習時,這個動作做得「不夠深」,可能是因為身體某些部位還不夠開展,還無法互相配合。拼命重覆一直一直在這個動作裡,未必是最好的出路。當然,適度重覆性的練習是很有幫助的。不過有些時候,練過就練過,就忘掉吧。繼續練習其他的動作。某一天,這些「其他的動作」,很可能就是讓身體、心靈準備好進入「那個動作」的最重要的橋樑。

真的不急。慢慢來。每個動作裡,都可以慢慢來。動作和動作之間的串連,也應該慢慢來。今天和明天,今年和明年,這十年和下一個十年,慢慢來。

回到上一次的問題,即使是「找到一個適合自己練習的教室」、「找到一位適合自己的老師」,同樣也都得花時間、慢慢來。要花多久的時間?天知道。如果你花了時間下去,大概就會知道了。

如何挑選適合的老師

朋友問,有沒有推薦的瑜珈教室或者老師?

我想了好一會兒。還真不容易回答。

如果有人問,「有沒有什麼推薦的電影、書可以看?」,該怎麼回答呢?

每個人口味不同,身體狀況不同,心理準備程度也不同。還真的不好一概而論。

之前一位同學問,我簡單的回答是,「如果一個老師,在練習進行的過程中,能夠具體引導並且鼓勵同學,觀察自己的呼吸變化,觀察自己的身體感受,那大概就是好老師。如果一個老師,給的指令或者示範,是沒有妥協、調整空間的『唯一的標準式』,那最好就再花點時間,找更適合一點的老師。」

練習了幾年下來,我大概漸漸知道,任何教室或者老師的廣告介紹詞,就只是廣告介紹詞。很多老師在上課以外的時間,都能「說的一口好瑜珈」,只可惜,說的這一套,要落實成做的那一套,未必是三兩天的工夫能辦到。

瑜珈教室是個能量場(哪個空間不是?)。在這種空間裡,充斥著形形色色的練習者。有的人想運動一下流流汗,有的人樂於左右觀摩觀察觀賞其他同學,有的人很努力在動作的過程裡找到心靈的平靜。

沒什麼好不好,沒什麼對或錯。只是,有些時候,有些老師和同學一樣,會一不小心忘掉初衷。這一不小心,就很可能會讓人以為,外形的動作再深一點、再難一點、再有挑戰性一點,就更好了。然後,老師和同學們就一起將此能量場,轉到另一種方向了。

初衷是什麼?初衷跑到哪裡去了?

有位瑜珈老師 Paul Grilley 曾經說過,「即使兩個人外表上看起來做一樣的動作,但感受卻可能截然不同」。體位法的練習過程中,一個不小心,就很容易掉落到外形的追求上(更深、更高難度),而忘記把意識、注意力轉向,轉回當下這個時空,轉回對自己的觀察上。

就以山式來說。從站在地上的腳掌,小腿,膝蓋,大腿,髖,腰,往上到腹腔,胸腔,下背中背上背,肩膀,手臂,脖子,整條脊椎,面部,後腦,頭頂。各個部位的肌肉骨頭前後左右內外側有什麼感受?是不是有哪裡太緊繃,或者哪裡太鬆垮?

然後,更重要,也更困難的,呼吸還在嗎?還能意識到呼吸的狀態嗎?有沒有辦法讓呼吸更緩和、更溫柔些?

初衷跑到哪裡去了?

上完一堂瑜珈課,除了流了汗水,肌肉運動後的痠痛、疲累,或者再加上一點自我感覺良好之外,是不是還有些什麼?

如果一間瑜珈教室,一位瑜珈老師,一堂瑜珈練習課程,能幫助練習者來探索這個問題,或許就值得推薦了吧。

其實,我家也有很漂亮的吸塵器

「有些人可能誤會了。」老師這樣說,「就好像,如果你要邀請朋友到家裡來,你會先整理乾淨,然後讓朋友欣賞到舒適的環境,共度一段美好的時光。你應該不會在朋友來的時候,展現給他們看,你用了哪些工具,清掃了多少灰塵、垃圾。」說著說著,老師隨手擺了個 Parsvakonasana,「『你看,我的這個瑜珈動作多漂亮啊。』這大概是誤會了。這些 asana,或者 pranayama,種種練習,也不過就是清理自己的工具罷了。」

練習持續進行。老師可能講了另一些「工具」的使用技巧,後來又補充說,「其實,現在有很多吸塵器設計得真是漂亮,我自己也有買了說。」


*1. 好久沒寫練習的心得囉。這幾天又有機會上一陣子稍微密集的課程,真是愉快。另外,小聲偷偷說,其實,我家也有很漂亮的吸塵器呢。 XD
*2. 除了工具說之外,老師在第一堂課就提到:別抱持著預期會有什麼收獲的心態來學習。很多結不是那麼容易打開的,慢慢來,說不定一段時間之後,就能慢慢鬆開來了。只是鬆開之後,如果沒有繼續練習,鬆開的部分還是會再次變得緊繃的。第一堂課還有另外一個笑點:「最後一堂課,大家應該就可以練習到腳盤蓮花的手倒立了」,同學們聽到都紛紛笑得頗開心。有同學問,為什麼要練這種動作?老師也跟著大家笑,他回說,「我也常常在思考為什麼要練習這些動作」。下課後,他又回到這個話題(顯然我們 Savasana 時他繼續想了一下吧),「我們身上都帶著既有的思考模式、慣性,認為可以這樣,不能那樣,或者不可能這般那般。心的模式、慣性很難突破,因此,我們要稍微繞路一下,從 asana 或者 pranayama 的不同練習方式,來改變自己,說不定也就能夠改變心的模式和慣性吧。」
*3. 上星期阿南老師的課,剛好也提到對治種種慣性的重要。很多習性,要能認知到就夠困難了,更別提要改變。能在錯誤、不應該建立的慣性養成之前,就先阻斷,當然最好了(孫思邈說的「上醫醫未病之病」,或者 Patanjali 說的 “Heyam duhkham anagatam” 3-16)。不然也只有想辦法專心觀察,能改多少,就盡量吧。嗯,練習真難,練習真辛苦,練習真有趣。
*4. 既然難得又寫了,就順便再繼續囉嗦下去吧。之前朋友考我,這是什麼?,說實在話,我沒有特別的認識。順手看了相關介紹,我嘆了一口氣,至少,人家不是眼睛裡只有 asana 的流派,至少人家知道,asana 不會是練愈多對身體就愈好(更別提一天又一天積累的「我要練更高難度的動作」所鍛煉出來,愈來愈強健的 ego 了)。

看見了,怎麼辦?

瑜珈老師總是不斷破壞著練習同學的專注狀態。我們在同學們全心投入時,要嘛去按他們的背(例如 Paschimottanasana,大誤),要嘛去捉人家的手(例如,Marichyasana,也是 ),直接入侵練習者的神聖空間。沒有這麼等而下之的老師,動口不動手的,也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說這個道那個,干擾一個又一個在動作中找尋平靜的心靈。

搞什麼啊?是啊,這的確就是一種破壞。但不幸的是,資質平凡如我輩者,就是需要不斷接受這種破壞,才能學習到一些個什麼。正如同瑜珈教室的存在,最終的目的,是希望練習者能夠離開教室。瑜珈老師的存在,也是在幫助同學,或早或晚,能夠與老師告別,邁向自己的練習。

前幾天課結束,某位好學深思的同學,在我動口又動手的過程後(總是重覆說著相同的話語:專注呼吸最重要,基礎站穩最重要,脊椎延展最重要,全神貫注最重要,心情放鬆最重要,專注呼吸最重要……),問了我一個問題,「老師,你每次都說要專心呼吸,專心去感覺身體的延展,剛剛在練習時,好像真的有感覺到順著一吸一吐的節奏,手和腳真的分別輕輕地往相反方向延展開來了耶。這種時候,我該怎辦呢?」

該怎麼辦?我故作優雅地微笑,回答同學,「看見了就是看見了啊。就繼續專心你的呼吸,然後繼續看著吧。」

結果今天下午在一堂課上,一個貌似簡單無比的 Trikonasana,老師伸出雙手來提攜我,讓我注意到其實還能夠繼續延展下去。然後,那種感覺果然又出現了。我邊享受著,邊提醒自己沒什麼好貪戀的。今天鬆了,明天可能又緊了。sabbe savkhara anicca。

看見下雨了,怎麼辦?看見彩虹出現了,怎麼辦?看著身子變軟變硬了,怎麼辦?看著心情糾雜著,怎麼辦?討厭、喜歡,怎麼辦?小狗那麼可愛搖著尾巴,心愛的貓咪離去,應付不完的臭臉,貪心看不完的書,強迫症也似的每天清晨練習,追得人喘得要死的帳單,無緣的戀情,腦海縈繞不去的曲調,睡不著翻來覆去還是睡不著的夜晚,怎麼寫也寫不出來教自己滿意的文字,怎麼辦?

看見了,怎麼辦?

看見了就是看見了吧。sarva samskara anitya。至少看見自己看見了。那就繼續專心呼吸,然後繼續看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