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都給我安靜下來!」

這幾天變天,昨天剛進入大寒,又濕又冷,總是讓人感到不舒服,身子總是蜷縮著,精神萎靡頹喪,欲振乏力。

不管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或者「天要嫁人,娘要下雨」,都是我們無法控制的事。

但偏偏這世界上到處都是我們無法控制的事。

看著選舉的結果,滿意或者不滿意。辦公室裡的工作進度,要逃離或者繼續苦撐下去。老公老婆或者老爸老媽或者女兒小孩,交代這項那項該辦的事。房東或者房客、樓上或者樓下始終沒處理好的漏水問題。

又是下雨天,氣候變遷,溫室效應。真的到處都是無法控制的事。就連搭個捷運,車上都塞得像是大家約著一起逃難似的。前面的先生揹著的後揹包飽滿又結實,直接就靠在我身上歇著,後面的太太拎著一袋鹽酥雞,那氣味瀰漫整個車廂,濕冷冷的雨傘就依偎在我褲管上,一滴一滴往下滲。還有一堆不知哪來的觀光客,天南地北的口音紛陳,高聲喧嘩。讓人很想大吼一聲,「全世界都給我安靜下來!」

(忽然懷念起一個場景:那時我們在山上拍片,人馬雜遝,村子裡的人都來現場圍觀,你一言我一語的,比菜市場還熱鬧。我手上一杯小米酒,不知道也在和誰聊天吧。一位同事就著大聲公大喊,「全世界注意,五、四、三、二」,大手一揮,真的就全世界靜下來了。)

Hulk

不論我們多努力,我們就是沒辦法完全控制發生在自己週遭的一切事物。

捷運上心裡暗暗咒罵的我,讓同樣也是埋藏在心裡的一句咒語給驚醒:

An unpleasant sound is making contact at the ear.
讓人不舒服的聲音正接觸到耳朵。

驚醒之後才發現,自己早就快要綠巨人浩克一樣,快要爆炸了。但浩克的畫面一出現,念頭一轉,又覺得自己真是好笑:怎麼才這麼點小小的狀況,就激自己如此劇烈的反應。情緒轉得飛快。

亞歷山大技巧的創始者 F. M. Alexander 說,

我的技巧主要的基礎就在禁制(inhibition),禁制那些可能因為刺激而產生的反應,禁制那些我們其實並不想要的反應。

知道哪些是自己不想要的,訓練自己不需要去生產那些我們其實並不真的想要的反應。這是我們真的能掌控的:我們如何應對這個世界、如何應對自己的態度與方式。

情緒就是能量,轉得飛快。(所以該練靜坐啊!)

下一次遇上真的該爆炸、真正該變身成浩克的時候,出拳可得又快又狠又準。(不是,我們絕對不是在練習壓抑情緒哦!)

正念到底是要幹嘛用的?

前幾天在臉書上開玩笑地寫了幾句話:

正念可以減壓,所以靜坐冥想可以幫你成功、賺大錢,也是剛好的事吧。

這句話其實至少有兩種方向的讀法。如果你本來就認為,打坐、冥想、靜心,可以(或者是應該)用來解決各式各樣現實的問題,懷抱著這樣的預設,靜坐可以用來幫助自己取得社會上認可的成就(自然也包括「賺大錢」這個選項),那就完全順暢,一點問題也沒有。

但是還有另一種閱讀的角度。如果你並不預設「正念是用來減壓」的話,從「正念可以減壓」要推論到「所以靜坐冥想可以幫你成功、賺大錢,也是剛好的事吧」,可能就會讓你覺得有點唐突。這唐突之處,或許會讓你想到一些問題,像是:為什麼靜坐是要用來「幫你成功、賺大錢」?

靜坐只是一種簡單的技巧,就如同專注力的訓練,本身可以是中性的、沒有特別價值取向的行為。於是乎,大老闆可以用靜坐來減輕自己的壓力(或者讓員工在有待改善的工作環境中得到一點點喘息的時間與空間,得到一點點自我感覺良好,然後在原來的條件下繼續認命工作),國家可以用靜坐(也可以用瑜珈)來讓準備上戰場的士兵心情放鬆。

大老闆能夠賺大錢,苦命的小員工只要努力有朝一日也能變得像大老闆一樣

連要上戰場的士兵都態夠內心平靜子彈上膛殺人不用帶感情,那還有什麼生活裡的苦悶壓力不能解除呢

只要存夠錢,買到這款限量的商品,接下來的生活就會幸福快樂哦!」

這些裹著糖衣的廣告詞,隨處可見。甚至有很多時候,是真心想要幫助你解除壓力的瑜珈老師、靜坐老師的嘴裡說出來的。

正念的練習,靜坐的練習,如果只是依循著社會上的主流價值走,甚至成為主流價值的捍衛者,那真的就不需要浪費這麼多力氣與時間了,反正當學生就乖乖唸書準備考試,當員工就乖乖認真上班看看有沒有機會升職調薪。

想像看看,如果當年悉達多乖乖聽爸爸媽媽的話,在皇宮裡有多少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啊。何苦拋下這一切?

因為他懷疑這些主流價值真正的價值,他想要找尋其他的可能性,即使其他人都對他的追尋嗤之以鼻,即使社會上絕大多數的人都不相信、不思考、不追尋其他可能性的存在。

古往今來各個社會裡的人們,或多或少都知道自己生存的世界不盡完美。多數人的選擇就是維持現狀,想像這個當下是可以接受的,應當接受的,因為大家都接受一種設定:「一切的努力,終究是徒勞無用的。」

在《看不見的城市》裡,小說家卡爾維諾是這樣陳述的:

忽必烈說:「如果最後的著陸地點只能是地獄,一切都是徒勞無用,而且,當前的潮流,正是已越來越窄小的旋繞,推動我們走向那裡。」

馬可波羅說:「生靈的地獄,不是一個即將來臨的地方。如果有地獄,它已經存在了,那是我們每天生活其間的地獄,是我們聚在一起而形成的地獄。有兩種方法可逃離,不再受苦受難。對大多數人而言,第一種方法比較容易:接受地獄,成為它的一部分,直到你再也看不到它。第二種方法比較難,而且需要時時戒慎憂慮:在地獄裡頭,尋找並學習辨認什麼人、什麼東西不是地獄,然後,給它們空間,讓它們繼續存活。」

這個世界,我們生存的這個世界,就是地獄。絕大多數人一起供養著「得失、稱譏、毀譽、苦樂」這套價值系統「世間八法」(loka-dhamma)。這套「世界八法」形成了一股超級強勁的拉力,誘惑你不要獨立思考,鼓勵你輕鬆接受一切,接受這套價值:拼命爭取物質成就,想辦法踩著別人往上爬,怎麼樣也要成為別人眼中的成功人士、好孩子、好爸爸、好媽媽。

小說中馬可波羅講的「第二種方法」,大概就是靜坐在練習的事,大概就是正念要練習的事。建立起自己的安全防護圈,別讓這套「世間八法」一不小心就滲透到自己的腦子、自己的行為模式裡,別讓電視廣告、政府文宣、或者什麼心靈導師牽著自己的鼻子走。

什麼是正念(sammā-sati)?正念不是只有專注在當下、欣然接受當下的一切,或者 mindfulness 而已。時時刻刻清楚記得自己設定的目標(不是別人餵給你的價值觀),時時戒慎憂慮:在地獄裡頭,尋找並學習辨認什麼人、什麼東西不是地獄,然後,給它們空間,讓它們繼續存活

氣味,記憶

本來以為要來的颱風,好像已經不成形。早餐後我上樓去整理一堆花草。風一陣一陣的。水龍頭打開,水流劃成一道弧線,落入一盆一盆的金露花。一隻半個巴掌大的彩蝶從我腳步飛過,幾隻蜜蜂不理會我,繼續他們的搜尋探索,還有一隻小壁虎大概躲在盆底下,嚇得衝出來,往女兒牆邊攀爬,越過牆之後,身影消失。

我喜歡在澆花之後,順手沖一下女兒牆。不一會兒,便會製造出雨後的氣味。如果是大熱天在頂樓澆水,那氣味總是讓我萬分迷惑:為什麼這樣,就有了雨後的氣味呢?好像有點酸酸,卻又有點淡淡的甜味在裡頭。那氣味常常一瞬間讓我忘卻頭頂上的烈日,甚至有時就在水流弧線中,還能瞥見一道隱約的虹彩。

現在你的身邊有哪些味道?你聞到些什麼?今天早餐吃的食物又有哪些味道?回想的過程,又勾出哪些不同層次的記憶?

「氣味的世界就像視覺的世界一樣豐富精采」。不相信的話,隨便問一條狗都知道。

(請參見 How a Dog Actually “Sees” the World Through Smell

或者聽聽看普魯斯特是怎麼說的:

有一年冬天,我回到家里,母亲见我冷成那样,便劝我喝点茶暖暖身子。而我平时是不喝茶的,所以我先说不喝,后来不知怎么又改变了主意。母亲着人拿来一块点心,是那种又矮又胖名叫「小玛德莱娜」的点心,看来象是用扇贝壳那样的点心模子做的。那天天色阴沉,而且第二天也不见得会晴朗,我的心情很压抑,无意中舀了一勺茶送到嘴边。起先我已掰了一块「小玛德莱娜」放进茶水准备泡软后食用。带着点心渣的那一勺茶碰到我的上腭,顿时使我混身一震,我注意到我身上发生了非同小可的变化。一种舒坦的快感传辫全身,我感到超尘脱俗,却不知出自何因。我只觉得人生一世,荣辱得失都清淡如水,背时遭劫亦无甚大碍,所谓人生短促,不过是一时幻觉;那情形好比恋爱发生的作用,它以一种可贵的精神充实了我。也许,这感觉并非来自外界,它本来就是我自己。我不再感到平庸、猥琐、凡俗。这股强烈的快感是从哪里涌出来的?我感到它同茶水和点心的滋味有关,但它又远远超出滋味,肯定同味觉的性质不一样。那么,它从何而来?又意味着什么?哪里才能领受到它?我喝第二口时感觉比第一口要淡薄,第三口比第二口更微乎其微。该到此为止了,饮茶的功效看来每况愈下。显然我所追求的真实并不在于茶水之中,而在于我的内心。茶味唤醒了我心中的真实,但并不认识它,所以只能泛泛地重复几次,而且其力道一次比一次减弱。我无法说清这种感觉究竟证明什么,但是我只求能够让它再次出现,原封不动地供我受用,使我最终彻悟。我放下茶杯,转向我的内心。只有我的心才能发现事实真相。可是如何寻找?我毫无把握,总觉得心力不逮;这颗心既是探索者,又是它应该探索的场地,而它使尽全身解数都将无济于事。探索吗?又不仅仅是探索:还得创造。这颗心灵面临着某些还不存在的东西,只有它才能使这些东西成为现实,并把它们引进光明中来(《追忆似水年华 I 在斯万家那边》,李恒基、徐继曾譯,译林出版社)

「這顆心既然探索者,又是它應該探索的場地」,「又不僅僅是探索,還得創造」。這些段落,完全可以直接拿來當靜坐課的教材嘛。重點是,在該「放下茶杯」的時候,能不能真的「放下茶杯」。放下了之後,又會轉到什麼方向去?

好了,頂樓的花我澆完了,接著要整理露台外的雜草囉。話說,雜草其實也有雜草特殊的氣味呢。

學正確的知識還不夠

我們上瑜珈課,我們看養生的書籍、資訊,我們覺得我們吸收了好多好多「正確的知識」,套用到自己的身上。一段時間過後,說不定有些小小的、正面的改變、收穫,說不定根本沒什麼差別。接下來,我們心裡可能就產生了一些小小的懷疑:這些「正確的知識」,是不是沒什麼用處? 資深的 Alexander Technique 老師(同時也是游泳教練) Ian Cross 這麼說

You can’t learn to do the right thing for your body and then just go round being right. You have to keep questioning what’s actually happening. The wrong patterns persist without us realising.

你沒辦法只是學了如何正確使用身體,然後就一路順遂,什麼事都沒了。你必須要不斷地探究事情到底是怎麼發生、怎麼進行的,因為(過往)錯誤的模式總是會在我們不留意的情況下繼續發揮效力。 明明一開始坐下來打開電腦準備要工作時,心裡真的是想著要鬆開肩頸,但一不留意,就又聳起肩、拱著背,或者刻意挺胸翹屁股;電話一響,話筒拿起來,脖子就歪斜一邊、甚至只用耳朵肩膀夾著電話;聽見讓人驚呆了的無聊消息、上司或者客戶或者家人的指令與要求,呼吸也無意識地暫停,直到感覺自己怎麼胸口整個悶住透不過氣來。

David Hockney, “A Bigger Splash,” 1967

Ian Cross 老師舉了游泳池的裡的例子。在池子裡奮力往前游的時候,如果因為想儘快達成目標,游到對岸,就沒留意到自己其實僵著肩頸的肌肉、憋住呼吸,結果就是沒辦法從這些有待改善的錯誤經驗學習到正確的方式。 靜坐的練習也一樣。我們總是一再地分心,念頭瞬間就飄移到昨天、去年、千萬里遠的故事裡。分心是一定的,重點是,能不能在發現到分心的時候,了解到當下自己身心的狀態,然後回到要專注的對象,像是呼吸、體感上。 因為緩下來、靜下來,所以比較容易留神。因為時時在注意、探究事情到底是怎麼發生、怎麼進行的,所以慢慢地,說不定就可以抓住念頭剛剛升起的瞬間,也就不會又再一次無意識地被這些念頭牽著趴趴走;所以慢慢地,很可能就可以發現自己又(快要)重新掉進過往的慣性、行為模式,製造出選擇的時間、空間。 在這樣的時空裡,之前學到的「正確的知識」要不要真的派上用場,就是自己的選擇囉。

延伸閱讀:
「從自己的經驗來讀」

「靜坐沒辦法教,但可以學。」

“Meditation can’t be taught, but can be learnt.” – TKV Desikachar

「靜坐沒辦法教,但可以學。」 — TKV Desikachar

教靜坐的老師引用這種話彷彿在自打嘴吧。是的。我真的非常認同 Desikachar 的這句話。別急,慢慢聽我道來。

我自己練習瑜珈,練習靜坐的過程,當然也是歷經好多老師教導、調整、敲頭的過程。有的老師幾乎天天見面,有的老師大概我這一輩子就只有繳錢的那幾天會碰到,有的老師我在網路上按個鍵就又跳出來(像是網路上最有名的「孤狗大神」一樣),有的老師一直在我的 Kindle 裏(庫存量還愈來愈大)。

老師說肩膀放鬆、脖子放鬆。老師要我們往不同方向轉動肩關節,老師要我們輕輕左右或者前後搖搖頭點點頭,老師要我們躺下來後腦勺底下墊個瑜珈磚。老師在我們做不同動作的時候過來輕輕撫著我們肩膀和脖子(或者手腕和腳後跟),老師要我們自己輕輕撫著自己的肩膀和脖子(或者手腕和腳後跟),老師要我們雙手放開想像著自己的手繼續輕輕撫著自己的肩膀和脖子(或者手腕手指頭腳後跟腳趾頭)。

有的同學說不定暫時還有些障礙,像是覺得「這樣一點都不累啊」、「這樣我根本就沒有運動到、沒有暴汗、沒有排毒、沒有肌肉撕裂傷似的快感啊,或者想著,「怎麼都不帶我們觀想七個脈輪紅光橘光靛藍光紫光」、「不是該要 vipaśyanā vipassanā 觀這觀那內觀才是最厲害的啊」。

也有的同學說不定慢慢會進入狀況,自己慢慢找到一條自己熟悉習慣或者有點陌生或者甚至冒險意味濃厚的路,繼續邊玩邊走著,走著走著一不小心還可能會跌跤,有的人會因此而不高興掉頭走人,也有的人會拍拍灰塵或者清清傷口吹著口哨再次上路。

這些反應可能和每個人不同的個性、反應有關,也有可能深一點的結構性因素,像是底下這段描述:

台灣的教育從小到大都在上懶人包,課本為什麼要那樣編,為什麼一定要以那樣的順序來上,老師自己不見得知道,學生也不疑有它。雖然有非常多的老師想辦法讓教學活潑,還想要鼓勵學生的創意,但是只要一遇到段考、會考、基測、指考,就一切都要為考試服務,一切變回「標準答案」。老師一定要照進度教,不可以超過範圍要不然會被抗議。請問有多少比例的學生從小到大曾經在老師的引導下完成過以下的過程?(1) 長出一個發自內心的疑惑;(2) 解構疑竇的元素;(3) 偵測問題的邊界與核心;(4) 發展與收斂議題;(5) 直擊問題的核心,然後再依此 (6) 確立閱讀的方向。 如果學生的閱讀都只是為了父母老師的要求,希望自己成為認真小孩的自我感覺良好,通過考試的壓力,那麼他們永遠都不會出現 「發自內心對知識的渴望與探索的動力」。一旦沒有這樣的動力,就不會有任何「延伸閱讀」與「鑽研」的必要性。 (作者顏聖紘,文章出處

有機會遇上好老師的好引導,真的是非常幸福的事。比較麻煩的是,在好老師出現,開始在引導我們發展自己的理解時,我們是不是準備好了。我們是不是總是習慣拿著過去東拼西湊的「標準答案」去應付、甚至質疑老師?

再換個方向來說吧。以「脈輪」這個詞為例,我們直接的聯想是什麼?我們以為我們已經知道了什麼樣的概念與圖像?我們能不能分辨出地圖和實際街況的差異?我們能不能分辨出字典例句和日常會話的不同?我們能不能反省自己的腦子裝了多少的「標準答案」?當這個老師那個老師以不同的方向引導我們去觀察感受時,我們產生了哪種抗拒的身心反應、我們接受了哪種新的暗示或者訊息、我們的內心冒出哪些疑惑?我們如何將疑惑慢慢整理成可以研究的問題,進而繼續搜尋身體外(的知識)、身體內(的體驗)的可能理解?

前幾天去上了一整天 bodywork 的課程,真的覺得,當學生真快樂。享受老師以自身經驗融會貫通,講解不同架構、演練不同手法;人家十年功,我們一天就聽完精華。可能嗎?如果沒有自己「發自內心對知識的渴望與探索的動力」,就不會有任何「延伸閱讀」與「鑽研」的事情繼續走下去,這樣的話,一天聽到的精華,大概一陣子也就漸漸忘光了吧。

不管是哪一派的手法,不論是使用哪種理論架構,最終,自己的身體、自己的精神狀態,還是得自己去體驗(進而自己去調整)。老師能教的前提是,學生能學。

煩的時候也一樣靜坐

常聽到同學抱怨說,「啊今天就很煩,根本坐不下去嘛。」「沒有靜坐的情緒啦!」「本來想靜坐一下,可是外面吵得要命,手機沒兩分鐘又響了。真的很煩耶!」

彷彿靜坐還得看心情好壞。

雖然靜坐不是為了減壓、不是為了療癒。(話說「療癒」這字眼這兩年是在紅個什麼意思啊?)我還是不由得想起以前一開始在學中醫時的經驗。

某老師講他自己培養功力的過程。每次病痛出現時,常常告訴自己要滿心歡喜,「這不就是可以練功的大好機會嗎?」於是就開始自己把脈,自己望診,翻這本那本書,看這條醫案那條醫案,自己辯證,然後自己下針或者開藥,再開心地等待謎底揭曉,「咦,這 XX 藥方還真神呢」,或者,「搞什麼鬼啊,一點效果都沒有,到底是哪個環節弄錯了啊」。

一次一次下來,也算是累積了不少一手的經驗。幾乎比書本還更珍貴的經驗。

當然也常有同學分享類似的經驗,例如說,身體哪裡痠痛,哪裡緊繃,或者「就提不起勁來上課嘛」,但還是勉強鼓勵自己來上一堂瑜珈課,伸展伸展過後,「咦,奇怪,精神好多了耶」,「肩膀好像比較鬆一點了說」。

煩的時候,更是可以試試看,到底以前練習過的那些工具、技巧,有沒有幫助?要是都沒有幫助的話,究竟還可以做些什麼事?繼續任由煩的情緒帶著走,或者想辦法看清楚「煩的情緒帶著走」這狀況到底是怎麼回事?

經驗累積多一些的時候,說不定哪天就會發現,「反正煩就只是煩嘛」,「反正靜坐就只是靜坐嘛」。

一處角落

在心裡深處,建立、保留一個小角落。這個角落只屬於你自己。保護這個角落,不讓任何市場廣告、政治說詞收買。誰來都一樣,不管他是不是戴著上師的面具,不管他穿著打扮像是古代現代什麼派別的修行者,不管他的手上他的包包裡有多少漂亮的法器,不管他的表情言語多麼動聽感人,都一樣,都別讓他進來。捍衛這處角落。這處角落只屬於你自己。即使有人開價一千萬三十五十億元,也絕不要出賣。讓這塊空間的價值遠遠高於一切世俗的標籤。

然後你將能瞭解,就算什麼大風大浪來襲,你有一處穩固的角落,安然的所在。

浪費時間

我們很努力,我們很努力珍惜一分一秒,我們很努力珍惜一分一秒都不浪費,都在練習這個練習那個。因為我們很努力,因此我們覺得,這一分一秒都應該有對價的收獲與報償。

我們太習慣這樣子的思維方式(應該說,意識型態,是的,這就是一種意識型態,現代資本主義社會最強而有力的意識型態),習慣到連我們上瑜珈課、上靜坐課,也都帶著這樣的思維方式。因為我們一個星期投資幾百元上幾堂瑜珈課、投資三小時五小時靜坐,所以我們理所當然應該可以得到更美麗的體態、更健康的身軀、更平靜的心靈。

因為可以讓身心得到療癒,我們才練習這個練習那個,不然,難不成我們都是傻子嗎?

But meditation is not regarded as medicine or even as therapeutic. It is just an unconditional way of being in life.

靜坐並不是醫藥,甚至也不是為了療效。靜坐只是一種不受制約的生命存在。

試著偶爾浪費一下時間吧。


* 上面引的話,是丘陽創巴在回答學生問靜坐和心理治療的差別。後來學生繼續問,「那聽起來好像比較像存在主義式的心理治療(existential therapy)囉?」丘陽創巴回說,「是有點像,不過佛教的方式更無聊。一點魅力一點吸引力都沒有。」(The Path Is the Goal: A Basic Handbook of Buddhist Meditation) * 又是丘陽創巴的話:「(靜坐的時候)你到底真的在做什麼並不重要,反正你就是在浪費時間。也不要把自己想成壯烈的殉道者似的,自我催眠說,『因為我正在浪費時間,所以我覺得自己非常偉大。我現在是個了不起的好佛教徒,一個很棒的靜坐者,因為我正在浪費自己的時間。』」「浪費時間不是一種態度。浪費時間只不過是個事實罷了。」(The Path Is the Goal)

等待,不抱希望

天熱,冷開水的用量大,一天要煮個一兩次。煮的時候,光看到火焰在壺底竄,就覺得熱,等著水快點煮開,煮開了等著快點涼下來,入口解渴解煩。通常我們都覺得,等著等著,一定等得到結果,頂多是早晚的問題。

有些事容易等。有些事能等,有些事得等。有些事,等也等不來。

以往練體位法時,總有些目標卡在腦子裡揮之不去,「如果我下個月可以把腳架到頭後面就好了」,「說不定到明年我的手倒立就不用靠牆了」,「真希望我趕快能夠自己下腰,自己再從輪式站起來」。

有目標沒什麼不好,只是得先想辦法分辨清楚,到底哪些才是真心想達成的目標。(多少人真的拿到一紙獎狀、證書之後,才警覺到那根本不是自己想要的。)

打理好一小塊空間,鋪上墊子,拿了瑜珈磚,坐了上去。鐘會在一個小時以後響,我會起身,這大概是可以預期的。天真的很熱,連一大清早打坐,都還是坐出我一身汗。我不預期什麼時候汗會停下來,就像我也沒辦法預期,今天坐著的過程,會進到多麼迷人的狀態,或是會遇上什麼過不去的障礙。

阿姜查很愛講一件事:玻璃杯還沒破的時候,你能不能看出來,它「已經」破了。玻璃杯,因為是玻璃做的,注定反正總有一天一定要被打破的。你自己一直很小心,家裡的小朋友,小貓小狗也可能一不小心就碰到,就破了。

詩人說的,「耐心等待,但不要寄予希望,因為希望會是對虛妄的希望」。

Or when, under ether, the mind is conscious but conscious of nothing—
I said to my soul, be still, and wait without hope
For hope would be hope for the wrong thing; wait without love
For love would be love of the wrong thing; there is yet faith
But the faith and the love and the hope are all in the waiting.
Wait without thought, for you are not ready for thought:
So the darkness shall be the light, and the stillness the dancing.

或者像上了麻醉以後,頭腦清醒卻無所感覺——
我對我的靈魂說,別作聲,耐心等待但不要寄予希望,
因為希望會是對虛妄的希望;
耐心等待但不要懷有愛戀,
因為愛戀會是對虛妄的愛戀;
縱然猶有信心,
但信心、愛和希望情都在等待之中。
耐心等待但不要思索,因為你還沒準備好思索:
這樣黑暗必將變成光明,靜止也將變成舞蹈。


* 詩是 T.S. Elliot 的 East Coker,出自 Four Quartets,中譯:汤永宽,《情歌·荒原·四重奏》

你想練飄浮嗎?

來湊個熱鬧。奧斯卡開獎,大贏家是《鳥人》(Birdman)。記得在戲院裡看著第一幕就嚇到了。怎麼、怎麼會、怎麼會整個身體左右側差這麼多?這樣好飛嗎?在教室裡常常見到類似的情況,或是肩膀,或是骨盆、或者雙腿雙腳,明明不平衡到非常誇張的程度,不過當事人卻全然不自覺。

當然,平衡不必然意味著對稱。人體左右上下本來就不是完全對稱,不需要也不應該拼命追求對稱的表象。但是,Michael Keaton叔叔,你的身體也真的有點太不平衡了吧。

題外話:看到飄浮的這景,除了對男主角體格的評論外,我內心踅踅唸(se̍h-se̍h-liām)個不停:「沒錯,沒錯,瑜珈就是該這樣練,練打坐,練到飄浮起來,這樣就對了。」什麼?你以為我在開玩笑?難不成你以為瑜珈就是在練頭倒立、手倒立、練一腳兩腳掛在脖子上、練電影大法師裡那樣輪式走來走去爬來爬去?

要練飄浮,除了像上面這種偷吃步的方式之外,重點在於改變自己的心態、自己的認知、自己的世界觀。放下那些自己以為絕對不可能的想法。

就好比密勒日巴的故事:話說密勒日巴有個學生想要到上國印度去學最了不起的佛法,老師勸他不需要這麼做,可是學生堅持己見,說要去就是要去。留學個幾年回到家鄉,學生自然覺得自己已經非常了不起,密勒日巴看在眼裡,就想挫挫他的威風。師生兩人在路上碰上一陣大雨,密勒日巴一見路旁有個牛角,才一瞬間,他就進到牛角裡了。

故事的重點是,牛角沒有變大,密勒日巴也沒有變小。而且這老師還在牛角裡對學生唱了首歌,歌裡述說著牛角裡的空間還大得很,如果你能了解無二、空性的話。

爭論這故事是不是瞎掰的,沒多大意義。就如同爭論人到底可不可能飄浮起來,一樣沒意義。你覺得可能,就去練,練到最後,你自然知道到底能不能飄起來。《鳥人》裡有一幕他飛啊飛的,結果,只是他以為他在飛,其實旁人都看到,他從計程車跳了出來。

「你看,那根本就是幻想、根本就是精神分裂症嘛!」這可以是一種解釋。片尾鳥人到底是不是真的在空中翱翔,很難講,反正導演故意不說出來。(鳥人的女兒緊張衝到窗邊探頭一看,那微笑,盡在不言中。)

再一句後話。想飄就去飄,想飛就去飛。不會,那就練啊!千萬別到人生終點時,才出現像電影一開場男主角自己對自己說的話:「這什麼鬼地方,我們怎麼會落到這步田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