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st Be Yourself

廣告詞說,「做自己,好自在」。實情並不總是如此簡單。

在瑜珈體位法的練習課上(又有什麼情況不是這樣呢?),常常可以見到同學很努力,努力達成老師或者自己的要求,努力做到一種什麼樣子,像是旁邊「更厲害」的同學,像是老師,像是書上網路上看過的照片。像什麼都好,總之,想盡快與昨日之我切割說 bye bye,至少在外形上,趕快變成想像中的「什麼樣子」。

慢慢來吧,我心裡常常也很用力喊著。先讓我們看看自己吧。不是只有早上或者睡前刷牙洗臉時照照鏡子,不是只有看到臉上的皺紋多了或少了(是啦,這也很重要啦),不是只有體重計體脂率這些數字。

那還要看什麼?

都看啊,什麼能看的,都用力看啊。也不只是「看什麼」,應該還有「怎麼看」的問題。不要永遠只是透過親朋好友上司下屬社會期望值自己的幻想,不要一直只用兩顆眼睛或者戴著黑色彩色的眼鏡來看。

所以囉,我們練習站姿,看看我們的雙腳雙腿。我們像張開翅膀一樣伸展,看看我們的兩條手臀十隻手指。我們練習前彎,我們練習後彎,看看我們自己的後背前胸。我們還練習倒立咧,頭朝下腳朝天,我們看看頭殼頂著硬梆梆的地板,我們看看翻轉之後的自己可以變成什麼德性。

像是靜坐的練習一樣,沒有目的,沒有預設,也不用批判(這些都很耗力氣的)。看到什麼是什麼,頂多是今天有點看不清楚,明天就再想辦法看清楚一點點。

鈴木俊隆禪師說的,「最重要的是,不要刻意以任何看起來比較漂亮引人注意的方式去調整自己,就只是表現出你自己的樣子就好了。」

背彎一直是我練習起來非常吃力的動作,很淺,看起來很遜。我花了很久的時間才領悟,背彎,真的得打開心胸。我接受自己的身體條件,努力,但再也不想勉強自己。

我自己想再加上的一小句註腳是,「安安靜靜做自己」,既然夠自在了,大概也用不著大聲嚷嚷著,「大家來看哦,我在做自己囉,好自在哦!」

「做自己,好自在」,其實是需要練習的。就像是好好喝一杯水,好好嚼嘴裡的飯,好好走路,好好睡覺一樣。


“To express yourself as you are, without any intentional, fancy way of adjusting yourself, is the most important thing.” Shunryu Suzuki.

Nadine Gordimer. “A serious person should try to write posthumously.”

咖啡店老闆教我的瑜珈課

「所有值得做的事,都值得慢慢做。」

巷子裡的咖啡豆專賣店,基本上只賣豆子,不賣煮好的咖啡。第一次去,我匆匆買好半磅耶加雪菲就趕著走人。第二次去,想換一款豆子試試看,老闆介紹好一會兒,「啊,不然我就煮一杯你喝喝看就知道了」。一方面是因為我有點不好意思(聽起來好像是買賣尚未成功就先讓人請喝一杯),一方面,我彷彿也沒那麼多時間的樣子。買回家自己煮還是自在些。

試過兩款之後,決定繼續到這家店買豆子。我心裡想著,如果老闆還是要招待的話,我就要乖乖喝霸王咖啡了。

這一次我選了肯亞圓豆。給了一堆形容詞之後,老闆果然還是那句,「啊,不然我就煮一杯你喝喝看就知道了」。的確不錯。我一口接一口品嘗著,自己覺得頗為享受。

「你是很趕時間嗎?」老闆有點不好意思地問我。

「沒啊」,但是我還是習慣性地看看時間,腦子裡盤算著接下來幾個小時的行程。

「那你為什麼喝那麼快呢?」

我將目光移向咖啡杯,大概只剩三分之一杯。從剛入口落喉算起來,約莫已有十來分鐘,時間蠻長了吧。這還是因為有一搭沒一搭和老闆在閒聊。我也不以為意,剩下三分之一杯不一會兒就乾淨見底。付錢,走人。活著,總是還有做不完的事得繼續處理。

這一次的豆子也很讓人滿意,「下次就繼續享受試喝的服務吧」,我是這樣想的。

一兩個星期過後,我又來報到。

「肯亞圓豆,冷了之後的味道更好哦。」老闆這麼說。

來過兩三次,自己都覺得快要變成「熟客」的狀態。我決定騰出個半小時左右的時間來慢慢喝,等著那冷卻之後的風味。

店面本來就不大,客人也只我一人,我和老闆繼續閒聊。老闆還記得上回我喝咖啡速度很快的事。我回想了半天,不確定是不是因為以前嗜喝 espresso 的緣故,喜歡那種瞬間爆發的滋味,即使現在幾乎都喝手沖單品,慣性還是改不了,甚至自己也沒意識到。

老闆說,他一天大概只喝兩杯咖啡。一個自己烘豆子,賣豆子的人,一天只喝兩杯。有意思。

「你猜我一杯大概喝多久?」他問我。

「一個小時夠久了吧?」我這麼回答,同時在腦海子搬演一杯咖啡喝一小時的戲碼。

他的答案是:「兩個小時」。

有意思,我的腦子繼續搬演,但新指令進來,要把一小時的戲拖到兩小時,想著還得加上什麼可以拖棚的橋段。

突然間才回神過來,像是讓人用力敲了一記,醒了。

「所以值得做的事,都值得慢慢做。」老闆聊了好一會兒,大概就是這意思。

每每在教室裡提醒同學,「慢慢來,不急」,「練瑜珈又不是趕火車趕飛機,急什麼」,「動作要緩緩來,才能仔細觀察到身體細節的感受」。用嘴吧說別人實在太容易了。

今天午餐過後,穿過綿綿細雨狹窄的巷弄,我又來補貨了。

「瓜地馬拉這支聖馬可如何如何……」,老闆講解著豆子的特色,「冷了之後味道更好哦」。我早有心裡準備,完全不趕時間(反正離下一堂課還有將近兩個小時)。

他幫我煮好試喝的咖啡之後,繼續拿起吃到一半的麵碗。我喝咖啡,他吃午餐,從店裡某某客人,扯到這條街的故事,以前的工作,小時候的居住環境。我們年歲相當,成長的背景共通處不少,聊得頗為開心。而我也暗自得意,這一次,我總算是真的慢慢在品嘗咖啡。

結果又被老闆打了一槍。

「你不用那麼正襟危坐啦,放輕鬆一點嘛,你要躺進椅子裡也沒問題啊。」

是啊,我把腳邊的傘踢到一旁,兩腿攤著,又啜了一口,他又繼續講著前兩天晚上新客人的故事了。


  • 對了,店家名字叫「藏田」,依老闆的讀法,「藏」讀去聲,但意義是從「秋收冬藏」而來,「田」大概是萬般事物皆取之於大地的意思,總之,「就是有好東西的倉庫啦」,這是老闆一手的說明。臉書上有專頁,查「咖啡豆專賣」即得(是的,沒把店名寫上去,地址、電話等基本資訊倒是有的)。

其實我一點也不在乎唱口水歌

忘了在哪看到的文章,將菜鳥瑜珈老師的教學,比喻為「唱口水歌」,真是有意思。文章好像是在鼓勵菜鳥老師更上一層樓,有朝一日,也能夠唱出自己的歌,甚至於出自己的專輯。

其實我一點也不在乎唱口水歌。只要是好歌,而且能唱得像個樣子的話,唱口水歌也不賴。

如何抓到原曲的神髓,或者甚至找到自己的演繹特色,也已經是門蠻深的學問了。但不論到什麼地步,還是得有清楚的自己意識與認知:自己唱的是口水歌。

有人會持不同的立場,他們認為,反正天下文章一大抄,沒有什麼是真正原創的。要這麼說也成,不過即使抄,不可否認,還是有人抄起來比較漂亮,有人抄的結果比較厲害。

唱口水歌耶,真有哪麼簡單嗎?光是要唱誰的口水歌,就是個難題了。

想起以前聽到某友人學書法的經驗。第一堂課,在開始臨帖之前,先讓學生自己隨意寫幾個字,老師看了各個學生的字所展現出來的個性,一一提點了方向,「你,柳公權的;你,歐陽詢的;你,顏真卿的;你,趙孟頫的;你,黃庭堅的。」

我們未必有幸在學習的初階就遇上這樣的老師,但練著練著,教著教著,學著學著,就算只憑自己,總是也得一步一步摸清自己的脾胃,自己的個性,自己的能力。

不適合花枝招展的,沒必要硬想把自己變成花蝴蝶。不適合心靈談話的,也沒必要裝扮成精神導師。

唱口水歌其實也蠻有趣的,選對歌路,慢慢摸索。誰管他哪天會不會真的有機會出自己的專輯啊。(再提醒自己一次:自己得意識、認知到自己在唱的是口水歌就是了。)


  • 近來帶課帶到有點頭昏眼花,有些時候覺得非常順暢,有些時候,才上課到一半就意識到(或者下課之後才意識到),「我剛剛在上的是什麼鬼啊?」總之,回來了。好好喘口氣,繼續唱我的口水歌囉。

單純的力量

“This isn’t sexy at all!” 他聽到這樣的抱怨。

什麼動作也沒有,就站著不動。

「味無味處求吾味,材不材間過此生。」

他站在地板上。「吃飯時吃飯,睡覺時睡覺」,老禪師這麼教,那麼,站著就站著囉?

運動解剖學將走路這件事分解成好幾個階段 gait analysis,從腳跟著地、站立、站立中期、推進期、擺盪期,再回到腳跟著地。可是,都不動呢,那些不同階段還在平行宇宙持續進行著嗎?或者是不同階段都在腦子裡搬演,而在肉身巧妙融合為一?

他試著學習讓心眼像是攝影機,長鏡頭和特寫交錯,聚焦在腳底。彷彿熱源探測器,或者壓力計量,大姆趾趾球和小趾趾球,腳跟內側和腳跟外側,還有懸浮的內足弓,甚至外足弓。或者像十七十八世的工筆解剖圖,一條一條肌肉,肌腱結結到骨頭處,黑白的或彩色的,細緻,準確,如密續譚崔(tantra)的思考與行動。

那一次在遠方國度,自己一人進了「咖啡店」,是的,那種「咖啡店」,專賣大麻的那種。花了幾塊錢,還配了一瓶可樂催效。果不其然,本來店裡放的熟悉的搖滾樂,頓時七彩繽紛,若星斗若沙河。不一會兒,劇情又急轉直下,本來 high 翻天突然如千斤墜沉入地心一陷再陷無有盡頭。如是者數度交錯,還有幾次甚至是一起來,又高又重,又輕飄飄又深沉刻骨。

後來接觸了 yoganidra 的練習,才知道,這是平躺在地(自家亦無妨),就著錄音檔案的指引,就可以輕鬆進入的狀態。什麼神奇也沒有,而且,也不過就只是皮毛罷了。裡頭的世界還深得很呢。

他氣吐盡,下丹田守著,一股氣從下腹從髂前上棘大轉子從腿肚往下降,沉重的定音鼓先行,遠遠地,穩穩地,緩緩地,到達腳跟腳板腳掌腳趾,進入地面,往下鑽。

而後那鼓聲漸漸淡去,似乎就要全然消失,卻又慢慢回來了。從內足弓,湧泉穴似乎真的湧出了一股泉,往上,溫溫的小火,尿尿小童似的細泉,沿著小腿內側,過膝,上膕,入鼠蹊,進小腹,胸前、脅肋、後背,上肩,二頭肌三角肌三頭肌手肘手腕指尖,兩條手臂有人從天花板倒吊著往上輕輕拉提似的,那伸展發生了,但說不清在哪,或者應該說,說不清不在哪,週身都給拉長了,卻一點緊繃的不適也沒有。

雙腳仍然沉著,大小腿的肌肉還沒歇息,有底有根的飄飄然吧。

朋友說,看著哪些小清新小確幸都快吐了,沒一點底,要談論日常生活的細瑣事,也只能落得欣賞自家肚臍眼的小伸吟。

他又重新試了幾次,一次一次,感覺慢慢淡了,那股從體內不自主油然而生的酥麻漸漸褪去。

享受過後,最大的忌諱就是念念不忘。只有放下,不再念著,說不定才可能再次品嘗到那滋味。

為什麼要練習體位法–隨想之一

我的一位老師曾這麼說:「我一點也不在乎你彎下腰能不能摸到你的腳趾頭,你的腳能不能掛到脖子上,你能不能從輪式站起身來,我在乎的是,你能不能感受到你自己的呼吸,你能不能讓你的眉心、額頭的皮膚放鬆不緊繃,你能不能在體位法的練習過程中,更清楚更深刻地認識你自己?」

前兩天下課後某同學問,練習完之後,都很想再靜坐下去,覺得很舒服,是不是該繼續靜坐呢?我簡單地回答他的問題,也鼓勵他繼續坐。只見他點了點頭,便將墊子移向牆邊,面對牆,繼續坐下去。

我覺得非常幸運。自己學到的練習方法讓自己覺得舒服,還有機會分享給其他人,讓其他人也感受到同樣或者類似的體驗。

namaste

Please Turn Upside down

人身難得,這個物種不知道花了多少歲月,兩腳直立,抬頭挺胸,邁步向前。演化,還真辛苦。

辛苦歸辛苦,多數人甘之如飴。站久了得坐,得躺,得休息,誰都知道這道理。可是坐著,躺下,說休息,疲累常常仍像淋了暴雨的一身衣物,從頭到腳軀幹四肢都被裹著緊緊的如千斤重,但腦子卻還停不得。說休息,真辛苦。

有些時候,你會想著,行走了這麼些年下來,是不是也能夠換個角度來和這個世界相處?不是稍微抬起下巴,或者蹲低一下這麼容易、便宜的方式而已。能不能徹底來個大逆轉?

每天打開電視報紙電腦手機,認識的不認識的來源,丟進了千百條訊息,要嘛是無聊的八卦,要嘛是熱血的動員。光看標題不讀內文也知道這世道變化真是大。聽著歌者手舞足蹈,「每個條子都是罪犯,罪人都是聖人」,你時不時也想著帶瓶黑色噴漆,將路上見得著的招牌、廣告、宣傳一一抹去。你沒氣力也沒膽量真的採取什麼行動,只是心裡不免煎熬、沸騰有時,便開個空白頁面用力寫下(或者用力按下鍵盤)那些青春期以來就刻在心頭的字句,「有什麼能強過黑色」,聊以自慰。

詩人高唱,「我們用頭行走 / 我們用腳思想」。是啊,除了這般,還能怎樣?

於是你頭頂地,雙腳輕輕一蹬。是啊,徹底的大逆轉。不是文字修辭意義上的逆轉,是真的,從自己開始,把這個世界顛倒反轉過來看吧。

不一會兒,腦子急劇充血,你知道自己漲紅了臉。管他的,天都讓我踩在腳下了,還在乎這些瑣事嗎?

視線緩緩延展出去,地板的紋理清晰可見,但又與平日跪在地上擦拭時所見不同,也不像是在巷弄路邊蹲下來和頸上沒戴圈圈的毛孩子們打交道時的感受。不太一樣,有什麼不太一樣。

慢慢地適應了大腦充血的狀態,你有點明白了,你不過只是在「想暫且離開這世界一陣子,但卻又哪裡也去不了」的困境下,一種自以為是的姿態調整,一種逃避。

逃避也好,姿態調整也罷,既來之,則安之。你將雙腳併儱,腳跟和腳趾頭前後動一動左右轉一轉,膝蓋靠在一塊兒,輕輕夾著。試著讓手多撐一下,讓肩膀活絡活絡,還讓脖子像烏龜出殼般愈拉愈長。不論哲學上有沒有什麼確切的意義,這暫時「轉進」的位置,感覺還不壞嘛。

想著想著,意識到自己在想著什麼似的,想抓住,念頭滑溜不沾手,無謂的掙扎就放手讓他們去吧。果不其然,緊張的雙手鬆開不久,就開始能意識到呼吸逐漸緩和了下來。

你開始慢慢數數。從一到十,數無窮盡,也無需窮盡。從頭再來,就這麼一再一再從頭再來,彷彿這就是樂趣所在,彷彿忘了從哪來,彷彿忘了還想去哪。就這麼興味盎然一數再數,像是籠子裡跑圈圈的小老鼠樂不思蜀,像是跌進 Möbius 環不知哪裡是上頭外面哪裡是下頭裡面。

說沒有雜念是騙人的。你的感受又從鼻間的氣息被帶走,帶到臍下的區塊。有點不明所以的力道在輕輕推著,或者輕輕幫忙撐著,撐著這身軀雙腳往天、頭頂下地繼續延展。

吸一口氣進來,微微地向外膨脹擴大,吐一口氣出去,身子順勢像條橡皮筋似地繼續拉長。頭是秤砣是船錨持續 get stoned,而雙腳像翅膀要高飛像紙鳶往天空飄 high 個不停。

以前你也有過倒立的經驗,但此時此刻真的不太一樣。你打開時計,試著去度量。剛開始時每一分鐘大概可以換算成十次呼吸左右,一會兒之後,六十秒七八次,五六次,像是貨幣市場的貶值升值,最後一分鐘的長度只得三次呼吸。量變造成質變。長度改變,意義轉化。

然後你逐漸明白,時間,一切都在於時間。什麼事情都一樣。只待半分鐘,和停留半小時當然不一樣,一次深呼吸和一整天的深呼吸效果也自然不同。覺悟者的定義不就是每天二十四小時保持清醒看清自己看清這世界。熱血熱情焚燒三分鐘、控制自己不發脾氣兩小時、戒菸戒咖啡戒上網戒自己知道不該犯的事半天,差不多也只是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的狀態。

這思索讓你笑了出來。你當然是朝菌,你當然是蟪蛄。朝聞道然後夕可死矣,重點在於朝聞道啊。如果腦子始終開不了竅,如果眼睛睜大還是看不見,如果耳朵張開還是聽不到,晦朔、春秋,甚至活個八百年又待如何?外形的姿態、表面的視角改變,或者頭下腳上倒立過來,又有什麼意思呢?

的確有不少人以「發現新大陸」的態度來形容自己的「初倒立」經驗。可惜啊,地球上還有哪塊陸地是新的,是沒人居住的?你一個人翻轉了過來,這世界也還一樣自顧自的繼續轉動。自己的感覺良好,充其量,也不過就是自己的感覺良好罷了。總不可能顛倒過一輩子吧。離開自以為是的顛倒姿態,回到其實真正顛倒的世界裡,還有能力分得清究竟嗎?

你淡然一笑,將雙手移到胸前合什。你注意到自己胸腔正面的肋骨好像太突出去了些,於是再緩緩吐出一口氣,輕輕地讓外突的肋骨往內收進來點。心胸是開展的,但沒必要得意過頭趾高氣昂奮力挺胸。動作微微修正後,感覺更舒適了。

這舒適感讓你想起了某位老師第一次說這句話時的自在神態:surrender the intelligence of your head to the intelligence of your heart(「讓頭腦的聰明才智臣服於心的智慧」)。你又笑了出來,「要先有腦子,要先能思考,才可能讓頭腦的思考讓位給心的感受啊」。

結果好像還是一樣,「牛牽到北京還是牛,倒立了半天,cynical 還是一樣 cynical!」你嘲笑起自己的態度,這一次,可是很開心、很真誠笑著,至少身子舒爽多了嘛。

慢慢離開頭倒立式,趴了下來,胸靠在大腿、額頭靠在地板上休息,時計輕輕一響,心裡頭一句話被那聲響給敲了出來:

遠離顛倒夢想。

愛吃重鹹還是愛吃清淡?

吃清淡一點的食物,是不是就對身體比較好,說真的,我也不知道。但是,選擇不是那麼重鹹口味的烹調方式,我相信,比較有機會嚐到我希望入口的食材本身的滋味,少一些天知道是如何製造的人工調味劑,阻隔在食材和我的身體之間。

這也是我現在練習瑜珈體位法的基本態度。

瑜珈教室不是健身房,至少我個人是這麼理解的。我也認為,瑜珈(體位法練習)不完全相等於一般所謂的「運動」。常常有人問,什麼是「瑜珈」,我想換個角度問,什麼才是「運動」?wikipedia 對 sport 下的定義非常有意思:

Sport (or, in the United States, sports) is all forms of competitive physical activity which, through casual or organised participation, aim to use, maintain or improve physical ability and provide entertainment to participants. Hundreds of sports exist, from those requiring only two participants, through to those with hundreds of simultaneous participants, either in teams or competing as individuals.

我自己畫的重點在第一句:「所有競賽性質的身體活動」。如果這是個可以依循的定義,那麼,即使只以體位法的練習來看瑜珈,大概也不符合 sport 的定義。當然啦,近些年來,美國和印度都有不少「瑜珈比賽」,有的人覺得,提倡瑜珈,也沒什麼不好的。只是也有人會覺得,「瑜珈」「比賽」本身就是一個標準的 oxymoron。(我果然孤陋寡聞,現在才知道,其實美麗寶島台灣也有「瑜珈比賽」。)

基進(radical)一些來說,瑜珈不是運動。要再認真討論的話,或許可以先讀一下《運動帝國:文化全球化的史記》,還有可能早就買了供著的(好幾種譯本的)《薄伽梵歌》或者《瑜珈經》。

拉回來,拉回來。

的確,非常多人都是因為「運動」的需求或目的,而開始接觸瑜珈的練習。誠如 B.K.S. Iyengar 先生所說的,「任何帶領你開始瑜珈練習的理由,都是神聖的」。流汗、減重,通通都夠神聖。但是,這只是一開始的因緣,而不是目的。

不是每個人都這麼想,我明白的。

只要有熱瑜珈的教室,熱瑜珈的課程總是最受歡迎的,反正進教室不一會兒,就能夠滿身大汗,享受某種「流汗」等於「運動」等於「努力」等於「健康」的自我感覺良好。

也因此,時不時都會聽到下課後有同學評論,「剛剛這堂課好操,真過癮」,或是,「怎麼這個老師帶的動作都這麼簡單,我根本一滴汗也沒流,白白浪費了幾十分鐘」。每當聽見這類的評論,我真的都快忍不住想去建議同學,要不要直接去三溫暖來個桑拿浴。

持平一點來講,或許這就是練習的不同階段吧。

很多人的練習過程中,都曾有過這樣的心態:上課時老師帶了太累人的動作,停在姿勢裡太久,邊撐著就邊罵老師或者罵自己。下課之後心情就一百八十度轉變,「真好,我剛剛好努力,好認真,大腿都快抽筋,核心也快痠爆了。應該可以去吃一頓大餐慰勞自己一下囉!」

這些疲累,這些肌肉的痠、甚至痛,根本就不是瑜珈練習的目的(也有人說,「練對就不會痛不會受傷」)。流汗或者消耗卡路里,也只是可能伴隨而來的副作用罷了。

可惜我們凡夫俗子的程度真的不夠高,多半都會歷經這樣的階段。運氣好的,這個階段過去之後,可以到下一階段。運氣沒那麼好的,要嘛就浸在這個階段裡,出不去,要嘛就乾脆跳船,換到其他的遊戲去。只不過,通常跳到其他遊戲,還是一樣會出現類似的階段、門檻,還是有可能過不去,然後再次跳船。looping and looping and looping.

還是很想吃重鹹的嗎?真的想吃,就快快樂樂去吃吧。只是偶爾也試著給自己一次機會,嘗嘗看清淡些的料理,說不定吃起來也一樣歡樂呢。


  • 想到一個還蠻惡劣的例子。電影《倩女幽魂II》裡有隻蜈蚣精,名字甚有趣,叫「普渡慈航」,他化身成金光閃閃的佛的樣貌,說了一句相當有意思的話:

「世人都喜歡崇拜偶像,為甚麼要跟世人作對。」
正義凜然但還蠻不討人喜歡的燕赤霞回說,「我呸,就是因為世人無知,才被你趁虛而入」,佛陀造型的蜈蚣精普渡慈航雙手合什讚曰,「佛法無邊,不依我的明燈指示,只有死路一條。」

說實在話,我活到這把年紀,看見過的世人,絕大多數都是乖乖選擇「親眼所見」的「佛」,都是乖乖相信「無邊佛法」、依循「明燈指引」。

關於放鬆的二三事

一位朋友抱怨說,「你們瑜珈老師最喜歡在課堂上叫大家要放鬆,碰到難得要死的動作,也要我們放鬆,如果你們說放鬆我們就能放鬆了的話,那我幹嘛還繳錢去上課啊?」

朋友的抱怨很有道理。

放鬆難,難於上青天。常常我們都只是「想」放鬆,卻不「願意」放鬆,也不「知道」如何放鬆。

有很多人真的以為,放鬆就是全身癱軟,放鬆就是所有的肌肉都不用力。或許真的有人可以在這種方式下,得到身心放鬆的結果。但我自己是做不到的,我也沒能力用這種態度來教學。(事實上,如果能夠到達全身的肌肉都不用力,那個人恐怕就連站都站不住了吧。)

(如果這樣就能放鬆的話,那勞累一整天之後,當沙發馬鈴薯就是最好的選擇囉。)

(「鬆」和「懈」兩字常常連用,想想看,練太極拳的人一輩子都在練「鬆」,但卻沒半個人在練「懈」。)

舉個例子來說,Virabhadrasana 1 這個動作,肩膀夠開的練習者,在這個動作裡,最後可以進入胸口向上,脖子延展,雙掌合併的後彎姿勢。但是,如果下盤與核心,兩條腿,雙腳,特別是後腿和後腳,沒有足夠的力量來支撐,恐怕只是折腰,或是依靠一時的柔軟度來完成姿勢的外形。

在 Virabhadrasana 1 裡,後腿、後腳穩定而沉重向下紮根的力量,是上半身能夠感受輕盈最重要的基礎所在。

換成白話文來說,「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總是要有人買單的」。

常常見到一些同學,在進入姿勢的過程中,下盤都還沒穩定,便急急忙忙伸手往上合什,胸口還沒打開,倒是下巴抬得非常高,脖子後側擠壓成一團。一口氣都沒好好吸進來,又趕火車趕飛機似的,匆匆往下一站而去。「搵豆油」(《說文》:「搵,沒也。」段注:「沒者,湛也。謂湛浸於中也。」),什麼味道都沒仔細品嚐,反正沾到一下就是,好像跟團旅遊,「上車睡覺,下車尿尿」,真的很可惜啊。

「老師,你說了老半天,可是,戰士一這種這麼辛苦的姿勢,和放鬆哪裡扯得上一點邊啊?」

的確,我們常常都以為,savasana (或者沙發馬鈴薯)最輕鬆,站姿當然都辛苦。經過好多年的練習才慢慢理解,savasana,讓整個人進入屍體的狀態,還真是不簡單(而且,好好的一個人,也不適合一整天都想著要模擬屍體);而在肌耐力和柔軟度能夠彼此互相配合的情況下,站姿,或者其他貌似困難、辛苦的體位法練習,練久了,真的是可以讓人通體舒暢的。

能不能放鬆,不只是在於身體姿勢的擺放位置,還有心態上的調整。

要非常認真努力,才能夠小心不努力過頭。放下對於練習成果的期待,認真努力練習不努力過頭的情況下,體位法的真滋味就開始出來了。

別急著「想」「要」放鬆,放鬆的狀態有一天自然會找上門來的。

設定幾個自己專屬的引爆點吧!(爆)

和朋友聊天提到,自己最近設定了一些引爆點。trigger points(誤)。像是捷運上的手把,路口的紅綠燈,汽車的油門踏板,電腦螢幕上輸入法的切換快速鍵。

引爆點的意思,是指一碰到這些設定的人事時地物,就要提醒自己好好留意自己。留意哪些事情?什麼都可以啊,就看你覺得什麼事情對你是有意義的,像是給自己一個微笑,閉上眼睛養神一分鐘,呼吸放緩,身體放鬆。(要提醒自己頌咒或者提骨盆底肌群也都沒問題啦。)

靈感是從 Inception(《全面啟動》) 來的。電影裡的人物,要進入 lucid dream 之前,身上都會帶個自己專屬的信物(一個小陀螺,一個紅色骰子),只有自己知道,一碰到這個信物,就能夠提醒自己:是的,別忘了,我正在做夢,我還停留在夢的世界裡。

莊子和佛陀也都愛用做夢的比喻。反正人生夢一場,難的部分在於,隨時清楚記得,我們正在做夢。而且,要做夢,就要做清清楚楚的夢(lucid dream 之謂也),甚至整個逆轉過來,做夢就做夢,但是就在做夢的過程裡修行(或者也有 Yoga-nidra 這樣的練習法門)。

我的境界很淺薄,太難的法門也沒慧根,因此只是想辦法設定幾個自己專屬的引爆點,盡可能提醒自己,雙腳踏穩,下腹微收,該鬆、能鬆的,就盡量鬆吧。呼吸放鬆,五官放鬆,胸口肩頸放鬆,腰放鬆。或者還可以的話,心情也放鬆一點。

要不要也來設定幾個屬於你自己的引爆點?(爆)


*1. 上文所謂的「引爆點」或者 trigger point(誤)這種不太正確的用法,照朋友(以及其他正常人)的說法,就是一行禪師所說的「正念鐘聲」(Mindful Bell)。在《橘子禪》裡,一行禪師說,「在我的傳承中,我們用寺院的鐘聲提醒自己回到當前這一刻。每次聽到鐘聲,我們就停止談話,停止思考,而且一面呼吸,微笑,一面回到自我。無論我們正在做什麼,都會暫停一會兒,單純享受自己的呼吸。」

*2. Washington Mindfulness Community 有個網頁,可以讓使用者設定時間長度,適時發出鐘響,提醒使用者,回到當下。iTunes Store 平台上也有非常多的軟體有類似功能,我自己目前慣用的是 i-Qi singing bowl alarm & meditation timer,也有功能比較簡單的免費版

巴夫洛夫的狗?

據說,人類這種生物,從還沒出世,就被設定好非常多項因應生存環境的反射動作,像是「呼吸反射」、「眨眼反射」、「追蹤反射」(rooting reflex)、「吸吮反射」,這些反射動作有些會在出生後半年左右消失,也有些是一輩子都會存在的,好讓我們可以繼續維持生命。

比較有趣的是巴賓斯基反射 Plantar reflex,小嬰兒在一兩歲之前,腳底被輕輕搔癢時,腳趾自動向外張開,可能是因為嬰兒的中樞神經通路尚未成熟,所以大腦皮層還沒來得及抑制這個反射動作。

反射動作是源於腦幹和脊髓的較低階處理程序,並不受意識所控制,因為不用經過較高層次的資訊處理程序,所以其特點為一成不變(某一刺激只會觸發某一特定反應),但優點是反應迅速。(香港體育教學網,中長跑訓練的科學基礎
以電腦資訊處理的角度來看,低階程式語言通常比較考驗程式設計師的硬體功力,寫出來的程式要維護、修改都很費工,但聽說執行效率比較高。說不定可以硬拿來比喻先天性的反射動作。(如果我的理解有問題,還請專業能人指正。)

條件反射如巴夫洛夫的狗,還是得花時間學習的,效率還是不能和先天性、非條件反射比。條件反射是外在刺激訊號引發,皮層參與下所執行完成的高級調節功能。

囉嗦了這麼多,到底是要講什麼咧?咳,問題來了,瑜珈體位法的練習,是不是在訓練我們的反射動作?

還是引前面的「運動訓練」為例來比較:

肌動程式的優點主要是運動時涉及較少的知覺及專注過程,所以能更迅速地執行動作,並把注意力放在更高層次的活動上(如戰術運用)。(香港體育教學網,中長跑訓練的科學基礎,肌動程式)(也請參考 Motor Program
我自己的理解是,在瑜珈體位法練習的過程中,任何肢體活動(或者看似靜止時的 the state of an asana),都在幫助練習者,鍛煉更細緻、更精準的覺察能力,培養更高度的專注力;甚至可以說,這個過程本身,也就是練習的目的。換句話來講,迅速執行、完成某些動作,在瑜珈體位法裡,似乎就不是那麼重要的事了。

至於像我這種資質的練習者能不能出現什麼「更高層次」的活動,老實說,我也沒太大的把握就是了。


  • 之前在網路上看到一段某大師的上課影片,在同學練習 vatayanasana 時來幫忙調整,大師將同學的身體輕輕往上提了一些,再把同學的雙手往上拉一點,最後,順手,就把自己的手往同學的額頭上壓了下去,讓同學的頭得以盡情後仰。光看影片,我就覺得我自己的脖子後側好痛好難受。然後我提醒自己:不只練瑜珈體位法時,要盡可能專注觀察身體各個部位的感受與反應;在上課過程中,更不可以在沒有思考清楚的情況之下,就動手幫同學調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