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與心靈的練習

人類非常容易落入目的性行為的想法裡:「我想要這個,因此我要得到它。」「我需要這個。」「我得做那件事。」「如果我不這樣做的話,就會發生不好的事,然後我就會死掉。」這些都是哺乳動物意識裡常見的論調。心靈的練習是(當然,其他人類文化中的重要特色也是)一組技巧,讓人避免因為毫不質疑而受制於專斷的心智。這樣的練習讓我們可以退一步四處觀察,看看事物的本來面貌,以更廣大的整體視野,來理解其中局部的想法、衝動、概念。藝術也一樣,而且藝術在人類生活中扮演一個可能和心靈不無關連的角色。這兩者都在阻斷你的哺乳動物習性,讓你能夠張大眼睛和耳朵,來觀察、瞭解你的生活。

– Jane Hirshfield(當代美國詩人)

Art & Spiritual Practice

Human beings fall rather easily into the consciousness of purposeful action: “I want this, so I will go get it.” “I need this.” “I have to do that.” “If I don’t do this, something bad will happen and I will die.” Such is the basic murmur of mammalian consciousness. Spiritual practices (along with other basic lineaments of human culture, of course) are in part a set of techniques to free a person from unquestioning enslavement to that imperative mind. They allow us to look around, to step back and see things as they are, to apprehend thoughts, impulses, concepts as part of the larger whole. Art does this as well, and art plays a role in a human life that is probably not unrelated to spiritual ritual. Both stop you in your mammalian tracks and let you see and know your life through larger eyes and ears.

– Jane Hirshfield

等待果陀?

一次又一次,我反覆練習著那些動作,那些看起來,再練個一年兩年十年二十年一輩子也未必能練成的體位法。

為什麼?天知道。好像模模糊糊知道一點點,但也不是能說得清清楚楚的。

幾年前剛開始練時,光是兩套拜日式幾趟下來,差不多就是去掉半條命似的。(說真的,即使經過了好幾年的現在,一旦不小心進入拼命逞強的模式而不自覺的話,幾次的拜日式,也還是可以變成汗涔涔喘吁吁的狼狽樣。)隨著練習時數的積累,每次上課的幾十分鐘,也慢慢熬得過去了。再繼續練著練著,就開始以為自己有點什麼程度,已經可以大聲說,「我碰到瓶頸了」。

只是那瓶頸長得模模糊糊的,也還沒有能力描述清楚,大概就是那種,「動作A」還有「動作B」還有「動作C」(到「動作Z」?)沒辦法「過關」的感覺。

因為有關過不了,因此很想破關。因為想破關,腦子就卡死了。腦子一卡死,身體也就動彈不得了。這才有機緣體會到人家所說的「身心不二」在最低層次可能有什麼意義:意識僵住了,別想讓身體伸展得開。

有些障礙,慢慢相處下來,日久生情(誤),看得也習慣了,或許有部分在表面上就褪色些了,彷彿就可以不去理了。也有些瓶頸,卡在那裡就是硬生生卡在那裡,腦子不轉,認知不變,四肢軀幹哪兒也別想去。

慢慢接受到新的刺激,才逐漸明白,那些褪了色的障礙其實一直都還在,也才逐漸有能力描述清楚,那些扭不過去的瓶頸到底是怎麼卡著的。

要嘛是肩膀打不開,髖關節太緊,髂腰肌沒辦法好好放鬆延展;或者是守住核心的意識力量還沒強到一路支撐下去。或者是大腿前後側有點力、內外側的力量就跑光光了;不然就是肩頭好不容易撐開一點點,肩胛骨末稍又收不攏,或者一收攏回來,豎脊肌又繃緊過頭。

能夠認識到自己的瓶頸所在,至少也是一種進步吧,我這麼安慰自己。

某天,上某老師的課,我在一次又一次超強力的開骻動作中,內心掙扎不已。(是的,表面上,痠的是某些肌群,但總是伴隨著劇烈的內心戲,箇中滋味如何,正所謂如人飲水。)就在老師要講出解除魔咒的那句重要台詞「最後一次深呼吸」之前(全世界都在等這句話啊),老師又慢條斯理東扯西扯起來了。

骻什麼時候能順利打開,你們知道嘛,就像是我什麼時候能輕鬆把我家小狗叫回來一樣,天知道。每次我拼了命呼喊他,他總是甩也不甩我。到我嗓子也喊啞了,也死了心了,下定決心不想理他了,咦,他倒是慢慢走過來,一臉無辜地對著我搖尾巴。
離開動作前的這「最後一次深呼吸」的指令總算接著出來了。動作換邊,繼續進行。三五次深呼吸之後,掙扎不已的內心戲又搬上舞台了。我試著對自己 nice 一點,給自己一抹只有自己看得到的淺淺微笑,然後關上內心戲的頻道。好吧,我不等了,你來搖尾巴我也不想理了。

還沒開,也就是還沒開嘛。總有一天會開一點的,我的肩膀,我的髖關節,我的後腿筋,我的腦子,我緊緊抱著死也不願意放開的習性。

老師接著又繼續說了,「說不定,有一天,你的腳真的可以掛到你的頭後面了,當然也很有可能,你苦練一輩子,還是一樣,怎麼也掛不上去的,」他兩手一攤,「你不接受自己的話,誰又能奈你何啊?」說著說著,竟然還自顧自的,喀喀笑了起來。

我決定不理來搖尾巴的小狗,也不想理老師了。


* 也曾聽過 Richard Freeman 老師用類似的比喻,描述
mula bandha。不過這老師的比喻裡,mula bandha 是位女神,不是搖尾巴的小狗。我們的身體,就像祭祀的神壇一樣,我們能做的事,就是做好該做的事,像是,把神壇打理得乾乾淨淨之類的。接著,就是等囉。女神可能會來,也可能不會來。沒有人知道。就像某種存在主義式的命題。

藥毒一家

報載,某中醫師因為長期服用龍膽瀉肝湯科學中藥錠,而導致尿毒症,因此具狀控告生產藥品的廠商,「希望將有問題的藥品下架」。

這新聞讀起來,真是讓人感傷。

龍膽瀉肝湯是針對肝膽實火的強效藥方。裡面的君藥(主成份)龍膽草「大苦大寒」,配的黃芩、梔子也都是苦寒藥。儘管有生地黃、當歸滋養血分,甘草調和,但怎麼也不可能拿來長期服用。這道理,一個國家考試合格的掛牌中醫師怎麼可能、怎麼可以不知道。(新聞報導裡的「馬兜鈴酸」成分與尿毒症的關聯,尚待西醫實驗室驗證,但「化學成分分析」並不是中醫的思考與操作方式。)

學過中醫的朋友大概都知道,中醫最重要的特色、精神,就在於「辨證施治」,不論是哪一個流派的中醫,都不能也不應該離開「辨證施治」的態度與操作方式。有這種症候、這種證狀,因此可以使用某種處方,症候證狀改變消失,處方就得暫停、調停。

很多人都認為,中藥溫和、不傷身、沒有副作用,就如同瑜珈的體位法是很溫和的運動,不會造成任何運動傷害。基本上,這些都是錯誤的認知。中藥吃錯了,當然會傷身,也會有副作用(只是和西藥的副作用未必可完全比擬);瑜珈體位法練錯了(心態、練習技巧),運氣好點的,運動傷害也是馬上就來報到,運氣不好的,變成逐漸積累在身體裡的慢性傷害也說不定。

除了良好的飲食(與生活作息)之外,沒有哪一種藥方,是可以長期且大量使用的「保健食品」。(很多人天熱愛喝各種青草茶來「降火」,其實也是很危險的。)體位法的練習也一樣,並不是拼命練同一個動作,做不到、再拼、做到了,再拼更深更深,就自然會對身體更好。沒這回事。

舉個例子來說,輪式(Urdhvadhanarasana) 深度的後彎可以有打開胸腔、提高能量、振奮情緒的正面效果。但如果練習者沒照顧到像是從平行的雙腳向下紮根、並且一路向上拉昇的力量、尾骨適當延伸、肩關節開展、核心力量穩定等等事項,而只是在意姿勢外形上看起來的「深度」,長久下來,的確有可能傷害到腰椎,椎間盤也可能產生病變。

如果真的發生這樣的不幸,練習者該去控告誰呢?去告自己的瑜珈老師?去告自己練習的流派的創始人?去告出版瑜珈書籍的出版商?還是去告 Patanjali 或者其他古代的 Yogi?

沒有辨證施治,就不能算是中醫,同樣的道理,練習體位法,沒有時時刻刻觀照到自己身心的狀態,甚至只是在餵養自己「更深」、「更漂亮」的虛榮心,當然也不能算是在練習瑜珈體位法。


* 歐洲語的醫藥(medicine)、毒藥(poison),字源都來自希臘文的 pharmakon。中文傳統裡,毒和藥也一直是複雜又緊密聯繫的關係,請參閱李零
〈药毒一家〉系列文章

承受痛苦,消除業障?

剛開始我也以為,靜坐就是應該要雙盤,直接坐在地板上,一次一柱香,安安穩穩,思緒不再波動,然後進入某種奇妙的境界。

用說的比較容易。事實上,練習雙盤的一整段過程,還真是鞎辛。最先是不太懂「痛」這件事,慢慢感受到了,後來也逐漸懂了一點箇中滋味了。我的靜坐,也就從散盤,單腳盤,全程雙盤,到如今,嗯,初一十五雙盤坐個三五分鐘,其他日子,坐得舒服就好。

雙盤(padmasana,蓮花坐)很好。雙盤很複雜。雙盤很難。

雙盤坐很好,是因為這樣坐下來,脊柱容易拉直、延展,可能比較容易感受呼吸在體內的流動,也比較容易進入專注的意識狀態。

雙盤很複雜,是因為這個姿勢牽涉到髖關節、膝關節、踝關節的鬆緊、活動程度,大腿骨、小腿、腳、腳指頭的擺放方法,核心力量的支撐,以及身體其他部分和精神的放鬆能力。

雙盤很難,是因為現代人的日常生活裡,「坐在椅子上」佔絕大多數的時間(幾乎除了躺下來睡覺以外的時間,都是坐在某種椅子上,例如,馬桶),本來就已經不太適應如此劇烈的動作(是的,這是個很困難、很進階的動作),更因為姿勢的複雜性,必須得仔細覺察自己身體的狀態,像是今天適合到多深的位置,是否該調整某些部分等等考量,讓雙盤變得更是困難。

有一部分的老師,不論是教瑜珈體位法的老師,或是在各種共修道場教打坐、靜坐、禪坐、內觀的老師,常常會著重強調在雙盤的好處。但是在練習者遭遇困難、感受疼痛時,有一部分的老師,卻常常是以這種論調來回應練習者的疑問:

之所以會有疼痛,就是因為過去的業力所造成的。繼續坐下去,疼痛的感覺會慢慢過去,過去累積的業力,也就慢慢消除掉了。
這是一種很常見的論調,一般人也常常將這種論調當成是「佛教」的觀念,(最常聽到的詞,就是「業報」,如果要仔細講,「業」是印度教概念,「報」是漢文化的概念,不過這裡就不細論了。)有些時候,我們也會在自己或者週遭親友得重病、出意外、遇不幸時,以這種「過往惡業」的角度,來緩解當下的情緒。因此,痛就讓他痛吧,身心承受著痛苦,「業報」或者「業障」能消一點就算是賺一點吧。

在佛經的記載裡,至少在佛陀的看法裡,這種觀念,其實是屬於耆那教Jainism)的論點(也就是漢譯佛典裡常見到的「尼乾」、「裸形外道」、「宿作因論」等等)。

世尊告諸比丘:「諸尼乾等如是見、如是說,謂人所受皆因本作,若其故業因苦行滅,不造新者,則諸業盡,諸業盡已,則得苦盡,得苦盡已,則得苦邊。」(CBETA, T01, no.26
諸「尼乾」(耆那教徒)把前世、過去的業,當成今世、現在所面臨的狀態的唯一的原因,身心受苦,正是消滅業力的方法。等到這些業力消逝,痛苦才會過去。

這種論點有點麻煩。以雙盤來說,膝蓋會痛,可能是髖關節太緊,也可能是心情不夠放鬆,當然也可能是前世累積的「業障」所造成的。(誰又能說一定不是過往業力的影響呢?)

如果認為只有前世的業造成今世的果,那真的可能就只好承受這苦果囉。但如果可以接受還有其他原因,像是佛陀講的,「或從風起苦,眾生覺知。或從痰起、或從唌唾起、或等分起、或自害、或他害、或因節氣」(CBETA, T02, no. 99),仔細考察看看,說不定是可以更積極事先防範、準備,或者事後補救、修正。

像是在練習雙盤的過程中,horse stancelizard posefrog poseVirabhadrasana IIAnjaneyasana BaddhakonasanaEka Pada RajakapotasanaMarichyasana 等等(以及非常非常多的動作),都有助於建立該有的肌肉耐力與延展力。

很長一段練習時間之後,我才在自己身體上認識到,「條條道路通羅馬」的道理。要達到輕鬆停留在雙盤的位置,除了雙盤這個動作本身之外,真的還有好多好多方式。甚至於,也不只限於髖關節、膝關節、踝關節而已。

還記得我自己也曾經因為雙盤時間停留過久,導致右膝蓋外側的韌帶刺痛不已。(看吧,不夠努力練習,不對;太過努力練習,也不對。)後來乾脆讓自己繞條遠路,暫時不進入雙盤,不過仍然持續各種體位法的練習。經過一段時日,核心可能比較有一點點能耐,髖關節可能打開多一點點,更重要的是,我知道,沒有必要規定自己今天非得雙盤靜坐十分鐘或者半小時一小時。時機到了,很好。時機還沒到,那就先不雙盤嘛。

腦子一轉彎,想法一改變,心態一調整,看到的結局,畫面就不一樣了。

佛陀也這麼說過,「世間真實,非為虛妄」。我覺得,至少對理解雙盤這個動作的生理條件來說,是很有指導意義的。

如果你想繼續保持「歷經身心痛苦才能消除業障」的想法也 OK,但請至少保護自己,尤其是關節組織,真的很痛,就下座吧。世界上真的有人坐到韌帶撕裂而受傷,拿自己的身體當賭注,大概也不見得是很有智慧的做法吧。

或者也可以採取另一種觀點,接受「世間真實」,一點一點,一天一天,慢慢打開髖關節,不躁進,不讓鼠蹊處、膝蓋內外側的韌帶承受過大的刺激與壓力。今天還不能,別著急,明天可以做到,也不用太開心。每一次的練習(包括靜坐)都仔細覺察自己身心的細緻感受。

還有,雙盤是不對稱動作,右腳先盤之後,記得解開來,也讓左腳有機會先盤。(如果你碰到的老師堅持雙盤只能右腳或左腳先盤,你可以選擇下課後請問老師如此堅持的理由以及依據,也可以選擇下課、回家後換另一邊坐,讓身體平衡回來一點。)

聽過一個小故事,某朋友參加禪七,雙盤坐,實在受不了那痛,小參時問老師到底該怎麼辦。老師當然說了,心情要放鬆,再放鬆。接著,這位老師緩緩揭開鋪在雙腿上的毯子,嗯,根本沒雙盤,就只是散盤坐著。接下來的幾天,這位朋友也就愈坐愈舒服,愈坐愈進入狀況囉。

現在我自己的情況是,時間夠,一次靜坐一小時左右,時間不夠,就坐個十分鐘也好。但不管時間長短,坐骨下總是墊著瑜珈磚(或者蒲團、或是折疊起來的毛巾,或者,乾脆直接坐在椅子上也可以是一種選擇啊),總之,讓髖骨高於膝蓋,讓身體自然感到輕鬆。

我自己是這麼相信的:脊柱能拉直延展開來,身體安穩,呼吸平緩,才是我們確實可以先掌握的。至於那些關於舊的「業障」的思考,也可以暫時就看成是靜坐過程一定時不時會出現的雜想、妄念,先擱在一旁吧。


* 請不要誤會,我完全沒有比較佛教、耆那教高下的意圖,一點也沒有(我還沒那種能耐)。事實上,在佛教和耆那教的發展過程中,倒有點像是一對難兄難弟,雙方經典裡的教主、兩位「大雄」(Mahavira)在弟子們的筆下,互相批評、數落對方的系統,甚至經典裡很多文章、字句也互相借來借去用,其實是一段很有意思的歷史發展過程。

** 另外,這一篇並不是我心中想像的 “asana hack”(「體位法攻略」),晚一些,下一次,一定努力生生看!(握拳)

瑜珈不是比賽!

如今,每個人都是老師。但這並不是說學生就可以來問我說,「我可不可以做進階的第六個動作?」很不幸的,Ashtanga 瑜珈變得愈來愈像馬戲表演;就像是比賽一樣。就像是,「嗯,我有辦法做到這個動作。」「你能不能做到那個動作?」Hatha 瑜珈不是拿來比賽的。這不是比賽。這是你為你自己做的事。好比說,體位法就是體位法。你可以把腳放在任何你想放的地方。重點是要保持靈活、健康、強壯,才能讓 prana 流動,才能做好靜坐的準備。

如果我可以把腳掛在我的頭上,而你做不到,這也不表示你比我略遜一疇。事實上,一個人在練體位法時看起來非常柔軟,很可能根本完全沒有在做瑜珈。而另一個很努力嘗試的人,或許有可能更接近於瑜珈的練習。

出處:Manju Jois interview, 2005.

(註:Manju Jois 為 Ashtanga 創始人 K. Pattabhi Jois 之子,也是資深的 Astanga 老師。)

http://www.ashtangayogashala.com.au/storage/documents/Manju_Jois.pdf

法王的高度

達賴喇嘛五月到倫敦領取 Templeton Prize,動身到歐洲之前,有記者先到 Dharamsala 去採訪他,某篇報導裡頭有段小插曲,讓我讀著讀著,停了下來,想了好久。

事情是這樣的,有位老人家,八十一歲了,大概是癌末患者,坐著輪椅也要來看達賴最後一面。老人家應該是希望達賴能給他死前的祝福、慰藉。

我們以自己的文化背景來猜想,那位癌末的老人家,大概是希望達賴能為他祝福,甚至給他口頭上的某種「保證」。這種情況,換成是絕大多數的信徒,大概也都會期待達賴(或者任何自己相信的人、神、超自然力量)對自己說,「放心吧,我保證,你會舒舒服服過完餘生,然後平平靜靜歷經死亡的過程,轉世到更好的人家,或者到天堂,到西方極樂世界,or wherever you want。」

以平凡人的眼界來揣測達賴:眼前來的是自己的同胞,年事高,生病,給他一點祝福,也算是一種安慰劑,沒傷害到任何人吧。況且,一旁還有西方來的記者,待會兒也可以順口提一下這小故事,多一點正面的宣傳,也不是什麼壞事吧。

達賴為這位老人家做了什麼事?嗯,看起來,顯然沒做什麼事。根據記者報導,他說:「我沒能給他什麼。我告訴他要禱告。我們每個人都會死去的。」

大家都期待,有活佛、上人來幫忙灌頂、加持,自己可以躺著休息,或者跟著唸兩句佛號,唱幾聲咒語經文,就此高高興興快快樂樂一直到下一世去繼續高高興興快快樂樂。

或者至親好友遇上這情境,我們就低頭告訴自己,「人生無常嘛」(近年來,「無常」這個概念已經退位、庸俗化到流行口語的層次,誰都會順口用上),然後遵循在幾小時幾內唸什麼佛號、幾小時內誦什麼佛經的規矩。人事盡了,一切就「圓滿」了?

是的。我們每個人終究都會死去的,或早或晚。有人加持,或者沒人加持。

瑜珈體位法的練習過程也一樣。

有些動作,實在很困難,我們心裡可能想著,老師的口令快一點,讓我們快一點離開這個折磨人的姿勢。或者我們可能瞥頭瞄著老師,放出求救的眼神,「如果老師來幫我一把,我一定就可以做成這個動作了!」

如果你能夠注意到自己的心態,觀察到自己的心境,如何在外在環境的催化之下,跟著變化。觀察到這些變化,瑜珈的練習,應該就算是開始了。

如果開始練習瑜珈了,大概也就會明白,老師是不是及時過來你身邊,拉你一把,推你一下,一點也不重要。老師剛好過來,那就過來了,那就感受一下人家來幫忙的滋味。記得順便提醒自己,這一次,碰巧老師來幫忙,不過這一次也就是這一次。下一次老師沒過來,或者沒有老師的存在,那也很好,你或者可以自己同時扮演老師,或者也可以就繼續專注在自己的練習裡。

就這樣。

什麼?就這樣?那前面說的什麼面對死亡,什麼加持不加持的,和練習扭來扭去、折來折去的體位法有什麼關聯?


附帶一點,台灣有很多人「信仰」藏傳佛教,或是「供養」藏地來的喇嘛。不知道這些「信仰者」願不願意花些力氣、精神,關注一下蘊育出藏傳佛教的圖博(西藏)的現況。說不定就從「藏人 自焚」這組關鍵字開始讀起吧。

Never give up?

過去兩個星期,這段影片在網路上頗紅,很多人轉貼,很多人除了感動,還是感動。

在看了很多「感動」的留言之後,我自己想到的是一些亂七八糟的問題:

  • 瑜珈老師總是習慣把「接受當下的自己」掛在嘴邊,遇到這種情況,又該如何自圓其說?
  • 如果你是瑜珈老師,有這樣的學生來求助,你願意幫忙嗎?你有能力幫忙嗎?
  • 如果瑜珈老師因為某些理由而拒絕這樣的學生,是不是就是「不相信」學生?是不是就不夠熱心、熱血、不樂於助人?
  • 有了堅強的意志力,看著影片就能學「瑜珈(體位法)」?
  • 除了瑜珈體位法之外,還有沒有什麼方式,也能夠幫助這樣的學生?(不論是替代、或者是並行。)
  • 瑜珈體位法,只有影片中這樣的練法嗎?只能有瑜珈磚這樣的輔具嗎?
  • 三點式頭倒立,適合怎麼樣的練習者?或者,不適合怎麼樣的練習者?
  • 世界上有多少法門,能夠解決「器質性(organic)」的損傷或者疾病?

抱持著什麼樣的態度(甚至目的),開始練習瑜珈,或者練習其他法門,都沒什麼不好。我一開始就是想減肥,而且也真的減了不少。只是,六個月,一年,或者更長更短的時間,減掉多少多少體重,事後再來看,好像也沒那麼重要了。(當然,這是非常有效吸引人們開始練習的誘因,也是行銷宣傳的利器啊。)

然後,還是要提醒一下,這段影片的上傳者叫 Dallapage,也就是影片裡的 DDP 先生。重新站起來的 Boorman 先生,現在在 DDP 的教室裡,當瑜珈老師。

(還有,這段影片的配樂是不是太過頭了一點,imho 真的不需要的。)

廢話一堆之後,我真正想問的是,「相信」究竟什麼意思?「因信得救」嗎?

對了,如果有興趣自助或者助人的話,我比較推荐的是這本書:Yoga As Medicine。(下次再來介紹吧。)

獨自練習

一直相信,瑜珈教室、瑜珈老師存在的目的,是要讓練習者能夠離開教室、離開老師,獨自練習。

或許獨自練習這件事,也並不是真的那麼「獨自」。

每一次的練習,每一個動作,都有好多老師指導過的痕跡在裡頭。

慢慢的,就像是烹調料理一樣,一點點這種那種調味料加進去,組合成一種新的綜合的味道、口感。想要仔細分辨的話,應該還是可以閱讀出來,哪一樣是胡椒,哪一樣是茴香。

時間到了,墊子鋪開,汗水滴下,肌肉收縮放鬆延展,骨骼移動,形成新的架構,打散,再重新組合。呼吸從鼻間開始,結束在鼻間或者什麼地方。

人家好像曾這麼說過,「身體調伏了,心也就調伏了」。

試著去觀察到那些鏡頭不常關注到的點,多待片刻也無妨。一路上,沒有什麼地方的景致、陳列、展演,是不值得入鏡的,只要能夠多花上一些時間,一些關注,或許得換個角度,或許得多聊個兩句熟識一下。

可能是藏在肩胛之間,在大轉子上髂棘下,可能又是腳掌內側腳跟外緣,可能是坐骨恥骨尾骨菱形區塊,可能是正頭頂後腦眉心向裡走三兩寸,可能是兩側鼠蹊一路向上攀到背後胸肋。

甚至於,風景名勝也沒在怕的啦(只要遊客沒擠成一團,又甚至,偶爾就跟著擠他一下,也沒在怕的啦)。

獨自練習,有些時候還是很熱鬧的。

嗯,明天還是自己一個人上路就好吧。

到底要怎麼才能放鬆?

曾經不只一次聽過同學這麼抱怨:「到底要怎麼才能放鬆嘛?」

是的,瑜珈老師總是貌似輕鬆地下達指令,「放鬆肩膀」、「放鬆脖子」,甚至於「全身放鬆」。彷彿指令出自老師口中,聽見的同學自然而然便能夠進入放鬆的狀態。

「如果我知道怎麼『全身放鬆』的話,我還需要來上瑜珈課嗎?」同學的話也實在很有道理。

的確,放鬆真的不容易。以前看過某太極拳老師,教拳、練拳經過大半輩子,還是一直被自己的老師糾正,「你還是不夠鬆」。

對於那些不熟悉自己身體感受的練習者來說,不要說「主動放鬆」難如登天,就算要體會瞬間得來不易的放鬆感,也已經是困難重重的事。

以現代人最常過度緊繃的肩頸部位來說,主動放鬆還真是說的比唱的容易。有時候我們會引導同學,反向操作。用盡全力,聳起肩膀,三秒鐘五秒鐘十秒鐘,力氣沒了,肩膀就垮下來,這是一種簡易版、入門版的知覺練習。只是,即使在這當下感受到一丁點得來不易的放鬆感,一進入緊湊不間斷的體位法練習,所有不該僵硬的區位,又完完全全石頭一樣繃緊緊了。(到底是誰說體位法練習得馬不停蹄一刻不得閒的?停下來喘口氣,調整好呼吸,仔細品味自己身體的細緻感受,難道是什麼罪大惡極的事嗎?)

在瑜珈體位法的練習過程中,大多數人在剛開始的前幾年,都是「該用力的部位沒辦法使力,不該用力的部位,沒辦法不用力」。慢慢來,別急,讓身體緩緩進展,讓身體逐步學習、反覆練習。不要看到老師或者旁邊同學的動作,馬上就想在外形上模仿,站穩根基再說。

直立人的根基所在,最主要的就是兩隻腳,很多人連輕鬆站穩都不容易辦到呢。
為什麼?最常見的問題就是趾頭根本張不開,足弓整個塌陷,力量不是往腳掌內側倒,就是往外側倒。

現在人鞋子穿了一輩子,即使不像古代人裹小腳,也好不到哪裡去。十根腳趾頭整天讓鞋子包裹著,儘情伸展做不到,腳趾頭能透氣的時間也非常不夠。(是的,瑜珈老師這個工作最誘人之處,我個人覺得,就是可以光著腳賺錢。)因此,通常得讓同學們先練習,用力把腳趾頭撐開,撐到能撐的最大程度,沒力氣了,腳趾頭常常就有一點點「被動放鬆」的效果。(或者在體位法練習之前,用自己的手指頭,鑽進腳趾間的縫隙,撐開,前後左右伸展腳趾頭一兩分鐘,也是腳趾頭很好的暖身動作。)

接著提起腳趾頭離開地面,找到足弓上提(甚至繼續往上,連繫到小腿、大腿內側、連繫到下腹核心區域)的力量,盡可能保持這股力量,然後鬆掉腳趾頭。可能的話,繼續想像著腳趾頭往外延展的反覺。

腳的大姆趾趾球、腳根內側貼穩在地面,往下紮,腳的第四第五趾趾球、腳根外側貼穩在地面,往下紮。整個過程,持續保持足弓不塌陷並且輕輕提起、趾頭舒張延展。想像站在地面的腳的面積愈來愈大,是的,想像,專心想像,想像到整個腳掌、腳趾都能往前後左右變大再變大。試試看吧,不論是一開始的山式,到接下來任何一個站姿、坐姿,前彎、後彎,或者離開瑜珈墊,在路上散步,在捷運或站或坐,持續練習。

這些,和「全身放鬆」有什麼關係?的確,看起來好像有點離題。

如果有辦法做得到,那就直接靜坐下來,享受全身的放鬆。或者更進階,不管是不是在靜坐,一直都是(多麼令人羨慕啊)處於全身放鬆的狀態。

可惜我們一般人都辦不到。

因此,我們練習體位法。我們從基礎好好練起。就如同靜坐下來,就只是為了靜坐,而不是企求開悟。(「吃飯時吃飯,睡覺時睡覺」)練習好好站穩,不妄想立刻就能享受到全身放鬆。

這正是最不起眼、卻也同時是最關鍵的所在。

當你真的可以持續專注感受到腳趾、腳掌舒張、延展、變寬變大,說不定(只是說不定哦)就開始體會到某種放鬆的力量了。

(小腿、大腿、核心的力量,來日有機會再繼續聊吧。)

(放鬆系列 to be continued…)

生病了,怎麼辦?

以前看過 Swami Veda 講的一個小故事。有信徒不遠千里而來,求 Swami Veda 的老師指點靜坐、解脫法門,但這信徒好像有心臟病還是其他病痛,連坐都坐不直。老師和這位信徒說,先去治好身體的毛病吧,身體的病痛處理好,才可能坐穩了下來求靜心啊。

話是如此,可是,很多人就是因為有了身體的病痛,甚至是找不到合適的醫生治療,才轉而求其他的解決之道啊。B.K.S. Iyengar 說過,不論是因為什麼原因而開始來練習瑜珈,都是神聖的理由。話是沒錯。只是,很多瑜珈老師,不管有沒有任何相關的學習背景、經驗,常常一個不小心,就扮演起醫療、養生指導者的角色。

有經驗的瑜珈老師都知道,最安全的答案,就是,「不要以為自己是醫生」(除非剛好真的是醫生)。應該告訴同學,生了病就該找醫生。瑜珈體位法的練習,或許可能緩解某些症狀,但是,「有病就是得看醫生」,就是全世界都能接受的免戰牌。一掛出來,瑜珈老師可望免責,省得哪天指導方向錯了,或者延誤同學就醫診療的黃金時間,不僅罪過大,還可能讓人一狀告上法庭。

然而,「有病就是得看醫生」,就沒事了嗎?這件事真的是無上真理嗎?自己的身體、自己的健康,真的可能就交給「醫生」,連自己也掛免戰牌嗎?

換一個角度來問這個問題:自己的身體,究竟誰該負起責任?即使想把球丟給「大環境」、「遺傳」這種省事的答案,可別忘了,病痛來的時候,找的對象會是誰?

人為什麼會生病,原因成千上百,按照西醫的講法,病毒細菌、環境因子、遺傳基因等等;按照中醫的講法,大概就是「內因、外因、不內外因」,有的人或許會再加上業報的因果病。什麼是病?什麼樣的狀況才是健康?不同的詮釋角度,背後都是一套意識型態、一套價值判斷系統、一套世界觀、思考方式(無論你願不願意、有沒有能力思考)。

你總是得選擇某種對應的處理態度,當然,你的選擇可能出於無意識、被迫、或者主動。

選擇熬夜、選擇生冷食物、選擇肉食或者素食,選擇吃藥調補,選擇運動健身,選擇這種那種宗教、選擇這套那套說詞。或者「生了病」,以何種處理方式(看西醫、看中醫、拖著等更嚴重一點再說、信賴身體的自癒力),都是一種選擇。僅管未必一定是出於自己下的判斷、自己做的決定,但通常最後的結果,總是由自己承受。

即使看醫生,開了處方,自己就沒事了嗎?換個事情來比喻吧。很多人跳進投資市場,買基金,讓「專業基金經理人」幫你賺錢;買股票,讓公司經營著幫你賺錢;跟會,讓其他會腳親朋好友付你利息錢。反正最好就是今天給對方一百萬,明天對方就主動還給你一百二十萬,或者一百五十萬,或者更多更多。天底下真的有這麼便宜的事嗎?

最低最低限度,自己的飲食、作息,自己是可能想辦法努力、控制、練習的。想減肥,等人發明沒有副作用的減肥祕方?天知道要等到哪一年。多數人減肥失敗,都是因為期待有「神奇的他力」,不論是神奇的飲食法、傳說中的名醫處方,或者三兩天上健身房和老師一起動動跳跳流流汗然後下了課肚子餓死了只好繼續大啖宵夜慰勞身心。

生了病,怎麼辦?至少至少,要知道自己生的是什麼病吧?網路上什麼資訊都有(當然,盡信書不如無書,這話應當不用再提醒了吧),動手查一下,醫生說的是什麼名詞,醫生開的是什麼處方。自己服用處方後,仔細觀察身體的反應,至少下次回診,可以提供醫生更多有效的資訊。(當然,還有太多太多主動出擊的方式,你可能早就在努力了,你也可能一直準備著明年或者退休後就要開始進行某種養生計畫。)

不論是不是因為生了病才來練瑜珈,學習的重點之一,請放在認識自己的身體吧。體位法是一種方式,靜坐也是一種方式。當你開始認識自己的身體,察覺到自己的感受,就有機會,能夠真的負擔起一部分照顧自己的責任。能照顧好自己,也才有可能有機會,去照顧其他你還想照顧的對象。

如果你慢慢也能接受「生了病,不只是要看醫生」這樣的想法,那麼是不是在瑜珈練習的過程中,也可以不再抱持著「進了教室,身體就交給老師」的想法呢?真正能察覺到練習過程中點滴感受的,就是你自己,老師最多也不過就是從旁輔助你去察覺、去感受的角色罷了。

記得,看醫生的目的,是希望不用再去看醫生;進醫院的目的,是希望舒舒服服地離開醫院。同樣的,瑜珈教室、瑜珈老師存在的目的,其實只是過渡性的外在助力,期待有一天,能夠讓練習者建立地自我練習、自我觀照的能力。

最後附上網路上流傳一段達賴喇嘛的話,供大家參考。

有人問達賴喇嘛:「關於人性,最讓您感到驚訝的是什麼?」達賴喇嘛:「人類,為了賺錢,他犧牲健康。為了修復身體,他犧牲錢財。然後,因擔心未來,他無法享受現在。就這樣,他無法活在當下。活著時,他忘了生命是短暫的。死時,他才發現他未曾好好地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