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夫洛夫的狗?

據說,人類這種生物,從還沒出世,就被設定好非常多項因應生存環境的反射動作,像是「呼吸反射」、「眨眼反射」、「追蹤反射」(rooting reflex)、「吸吮反射」,這些反射動作有些會在出生後半年左右消失,也有些是一輩子都會存在的,好讓我們可以繼續維持生命。

比較有趣的是巴賓斯基反射 Plantar reflex,小嬰兒在一兩歲之前,腳底被輕輕搔癢時,腳趾自動向外張開,可能是因為嬰兒的中樞神經通路尚未成熟,所以大腦皮層還沒來得及抑制這個反射動作。

反射動作是源於腦幹和脊髓的較低階處理程序,並不受意識所控制,因為不用經過較高層次的資訊處理程序,所以其特點為一成不變(某一刺激只會觸發某一特定反應),但優點是反應迅速。(香港體育教學網,中長跑訓練的科學基礎
以電腦資訊處理的角度來看,低階程式語言通常比較考驗程式設計師的硬體功力,寫出來的程式要維護、修改都很費工,但聽說執行效率比較高。說不定可以硬拿來比喻先天性的反射動作。(如果我的理解有問題,還請專業能人指正。)

條件反射如巴夫洛夫的狗,還是得花時間學習的,效率還是不能和先天性、非條件反射比。條件反射是外在刺激訊號引發,皮層參與下所執行完成的高級調節功能。

囉嗦了這麼多,到底是要講什麼咧?咳,問題來了,瑜珈體位法的練習,是不是在訓練我們的反射動作?

還是引前面的「運動訓練」為例來比較:

肌動程式的優點主要是運動時涉及較少的知覺及專注過程,所以能更迅速地執行動作,並把注意力放在更高層次的活動上(如戰術運用)。(香港體育教學網,中長跑訓練的科學基礎,肌動程式)(也請參考 Motor Program
我自己的理解是,在瑜珈體位法練習的過程中,任何肢體活動(或者看似靜止時的 the state of an asana),都在幫助練習者,鍛煉更細緻、更精準的覺察能力,培養更高度的專注力;甚至可以說,這個過程本身,也就是練習的目的。換句話來講,迅速執行、完成某些動作,在瑜珈體位法裡,似乎就不是那麼重要的事了。

至於像我這種資質的練習者能不能出現什麼「更高層次」的活動,老實說,我也沒太大的把握就是了。


  • 之前在網路上看到一段某大師的上課影片,在同學練習 vatayanasana 時來幫忙調整,大師將同學的身體輕輕往上提了一些,再把同學的雙手往上拉一點,最後,順手,就把自己的手往同學的額頭上壓了下去,讓同學的頭得以盡情後仰。光看影片,我就覺得我自己的脖子後側好痛好難受。然後我提醒自己:不只練瑜珈體位法時,要盡可能專注觀察身體各個部位的感受與反應;在上課過程中,更不可以在沒有思考清楚的情況之下,就動手幫同學調整。

一瞬之光

以前天天練頭倒立的時候,某一次,在那種 upside-down 的時空裡,突然感覺到了。感覺到了什麼?有點說不太清楚。在當時,我對自己的身體有清楚的感知,知道手在哪,腳在哪,知道哪邊該收,哪裡該放。在這些之外,還有一點點不一樣的,很輕鬆,有些輕飄飄的,呼吸很平順,很舒緩,腦裡暫時沒有雜念,乾乾淨淨的。說乾乾淨淨也不盡然,但就是舒坦,舒坦的盡頭,身體和意識的界限有點 fade out。

念頭才一動,自己就知道那種狀態過去了。倒沒有因此而摔下來,只是,重新回到平常的狀態,身體是身體,手是手,腳是腳,腦子裡意識到的,就是腦子裡意識到的。那界限,那條界開的線,又感覺得清清楚楚了。

靜坐了一陣子之後,偶爾,也可以感受到那麼一下下的通體舒暢。「輕安」,說不定也可以這麼說。

難就難在,這麼一瞬間的感覺,如何持續下去,還有,如何能夠小心不掉進一直想著持續下去的那種欲望裡。

去年上 Peter Scott 老師的課。在 urdhva hastasana 還有 uttanasana 裡玩了好多天,第一次具體認識到什麼是 tensor fasciae latae muscle(闊筋膜張肌)。兩條腿痠到快爆開了,從大腦中樞到 tensor fasciae latae muscle 的連結才勉勉強強建立了起來。

也就是那麼一瞬間罷了。

那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路線,好比是七八月颱風天溪水暴漲時,集合眾多力量才拉得起來一條連結兩岸的繩索,惡水一衝,繩索隨時會斷裂。

真的很難。

可是就因為真的很難,才更會讓人珍惜這好不容易得來的滋味。

有時候又像是在全然暗黑的環境裡,看到遠遠的地方,有人點了火把,那火隨風搖曳,不一會兒又不見了。

不過身體還記得,腦子意識也都還記得,那道火光,再微弱也明亮。即使輕輕閉上眼睛,那火光的方向依然清清楚楚。

慢慢走就是了,說不定有一天會走得到。再走到那一瞬間,拉起那條跨越暴流的繩索,點亮那把火炬,建立起神經和某條肌肉的連結,感受到那滋味。

能瞬間清醒感受一下,真的很不錯。bandha 也好,kundalini 也好,enlightment 也好。

有幸嘗到了,也就是嘗到了。(天知道那是什麼滋味。)

每天的日子繼續過,該練的就繼續練。然後,吃飯時吃飯,睡覺時,就睡覺吧

你是什麼門派的?

前兩天讀到「矽谷中醫損友團」的一篇妙文南帖北碑,說是「極短篇小說」,的確簡單、明瞭,有意思。

學中醫的朋友應該對文章中提到的「經方」、「時方」這些名詞不陌生。

曾經遇過有些朋友,連《伊尹湯液經》、《輔行訣》都沒聽過,連王叔和編輯的過程都沒弄清楚,連漢代的度量衡都還搞不懂該如何換算,就認定《傷寒雜病論》(或者所謂「桂林古本」)是唯一經典,更動一字,就是離經叛道、罪無可逭。

還有些朋友,心裡老掛著「細辛不過錢」之類的禁忌(而不知「單用其末」的背景),看到有人開出「麻、附、辛」就先搖頭(「民情不同」這句話簡直就是萬靈丹);或者一竿子打翻一條船,把流行的火神直接想像、代換成經方。

有道是「色身修得堅強了,遮風避雨好煉丹」。或者該讀一讀《漢書·藝文志》,摸一下相關的脈絡先。

那麼,你練習的瑜珈(體位法,或者體位法以外的練習方式)是屬於什麼系統?什麼門派?又是什麼樣的文化環境、社經條件的脈絡下產生出來的門派?

藝術與心靈的練習

人類非常容易落入目的性行為的想法裡:「我想要這個,因此我要得到它。」「我需要這個。」「我得做那件事。」「如果我不這樣做的話,就會發生不好的事,然後我就會死掉。」這些都是哺乳動物意識裡常見的論調。心靈的練習是(當然,其他人類文化中的重要特色也是)一組技巧,讓人避免因為毫不質疑而受制於專斷的心智。這樣的練習讓我們可以退一步四處觀察,看看事物的本來面貌,以更廣大的整體視野,來理解其中局部的想法、衝動、概念。藝術也一樣,而且藝術在人類生活中扮演一個可能和心靈不無關連的角色。這兩者都在阻斷你的哺乳動物習性,讓你能夠張大眼睛和耳朵,來觀察、瞭解你的生活。

– Jane Hirshfield(當代美國詩人)

Art & Spiritual Practice

Human beings fall rather easily into the consciousness of purposeful action: “I want this, so I will go get it.” “I need this.” “I have to do that.” “If I don’t do this, something bad will happen and I will die.” Such is the basic murmur of mammalian consciousness. Spiritual practices (along with other basic lineaments of human culture, of course) are in part a set of techniques to free a person from unquestioning enslavement to that imperative mind. They allow us to look around, to step back and see things as they are, to apprehend thoughts, impulses, concepts as part of the larger whole. Art does this as well, and art plays a role in a human life that is probably not unrelated to spiritual ritual. Both stop you in your mammalian tracks and let you see and know your life through larger eyes and ears.

– Jane Hirshfield

等待果陀?

一次又一次,我反覆練習著那些動作,那些看起來,再練個一年兩年十年二十年一輩子也未必能練成的體位法。

為什麼?天知道。好像模模糊糊知道一點點,但也不是能說得清清楚楚的。

幾年前剛開始練時,光是兩套拜日式幾趟下來,差不多就是去掉半條命似的。(說真的,即使經過了好幾年的現在,一旦不小心進入拼命逞強的模式而不自覺的話,幾次的拜日式,也還是可以變成汗涔涔喘吁吁的狼狽樣。)隨著練習時數的積累,每次上課的幾十分鐘,也慢慢熬得過去了。再繼續練著練著,就開始以為自己有點什麼程度,已經可以大聲說,「我碰到瓶頸了」。

只是那瓶頸長得模模糊糊的,也還沒有能力描述清楚,大概就是那種,「動作A」還有「動作B」還有「動作C」(到「動作Z」?)沒辦法「過關」的感覺。

因為有關過不了,因此很想破關。因為想破關,腦子就卡死了。腦子一卡死,身體也就動彈不得了。這才有機緣體會到人家所說的「身心不二」在最低層次可能有什麼意義:意識僵住了,別想讓身體伸展得開。

有些障礙,慢慢相處下來,日久生情(誤),看得也習慣了,或許有部分在表面上就褪色些了,彷彿就可以不去理了。也有些瓶頸,卡在那裡就是硬生生卡在那裡,腦子不轉,認知不變,四肢軀幹哪兒也別想去。

慢慢接受到新的刺激,才逐漸明白,那些褪了色的障礙其實一直都還在,也才逐漸有能力描述清楚,那些扭不過去的瓶頸到底是怎麼卡著的。

要嘛是肩膀打不開,髖關節太緊,髂腰肌沒辦法好好放鬆延展;或者是守住核心的意識力量還沒強到一路支撐下去。或者是大腿前後側有點力、內外側的力量就跑光光了;不然就是肩頭好不容易撐開一點點,肩胛骨末稍又收不攏,或者一收攏回來,豎脊肌又繃緊過頭。

能夠認識到自己的瓶頸所在,至少也是一種進步吧,我這麼安慰自己。

某天,上某老師的課,我在一次又一次超強力的開骻動作中,內心掙扎不已。(是的,表面上,痠的是某些肌群,但總是伴隨著劇烈的內心戲,箇中滋味如何,正所謂如人飲水。)就在老師要講出解除魔咒的那句重要台詞「最後一次深呼吸」之前(全世界都在等這句話啊),老師又慢條斯理東扯西扯起來了。

骻什麼時候能順利打開,你們知道嘛,就像是我什麼時候能輕鬆把我家小狗叫回來一樣,天知道。每次我拼了命呼喊他,他總是甩也不甩我。到我嗓子也喊啞了,也死了心了,下定決心不想理他了,咦,他倒是慢慢走過來,一臉無辜地對著我搖尾巴。
離開動作前的這「最後一次深呼吸」的指令總算接著出來了。動作換邊,繼續進行。三五次深呼吸之後,掙扎不已的內心戲又搬上舞台了。我試著對自己 nice 一點,給自己一抹只有自己看得到的淺淺微笑,然後關上內心戲的頻道。好吧,我不等了,你來搖尾巴我也不想理了。

還沒開,也就是還沒開嘛。總有一天會開一點的,我的肩膀,我的髖關節,我的後腿筋,我的腦子,我緊緊抱著死也不願意放開的習性。

老師接著又繼續說了,「說不定,有一天,你的腳真的可以掛到你的頭後面了,當然也很有可能,你苦練一輩子,還是一樣,怎麼也掛不上去的,」他兩手一攤,「你不接受自己的話,誰又能奈你何啊?」說著說著,竟然還自顧自的,喀喀笑了起來。

我決定不理來搖尾巴的小狗,也不想理老師了。


* 也曾聽過 Richard Freeman 老師用類似的比喻,描述
mula bandha。不過這老師的比喻裡,mula bandha 是位女神,不是搖尾巴的小狗。我們的身體,就像祭祀的神壇一樣,我們能做的事,就是做好該做的事,像是,把神壇打理得乾乾淨淨之類的。接著,就是等囉。女神可能會來,也可能不會來。沒有人知道。就像某種存在主義式的命題。

Never give up?

過去兩個星期,這段影片在網路上頗紅,很多人轉貼,很多人除了感動,還是感動。

在看了很多「感動」的留言之後,我自己想到的是一些亂七八糟的問題:

  • 瑜珈老師總是習慣把「接受當下的自己」掛在嘴邊,遇到這種情況,又該如何自圓其說?
  • 如果你是瑜珈老師,有這樣的學生來求助,你願意幫忙嗎?你有能力幫忙嗎?
  • 如果瑜珈老師因為某些理由而拒絕這樣的學生,是不是就是「不相信」學生?是不是就不夠熱心、熱血、不樂於助人?
  • 有了堅強的意志力,看著影片就能學「瑜珈(體位法)」?
  • 除了瑜珈體位法之外,還有沒有什麼方式,也能夠幫助這樣的學生?(不論是替代、或者是並行。)
  • 瑜珈體位法,只有影片中這樣的練法嗎?只能有瑜珈磚這樣的輔具嗎?
  • 三點式頭倒立,適合怎麼樣的練習者?或者,不適合怎麼樣的練習者?
  • 世界上有多少法門,能夠解決「器質性(organic)」的損傷或者疾病?

抱持著什麼樣的態度(甚至目的),開始練習瑜珈,或者練習其他法門,都沒什麼不好。我一開始就是想減肥,而且也真的減了不少。只是,六個月,一年,或者更長更短的時間,減掉多少多少體重,事後再來看,好像也沒那麼重要了。(當然,這是非常有效吸引人們開始練習的誘因,也是行銷宣傳的利器啊。)

然後,還是要提醒一下,這段影片的上傳者叫 Dallapage,也就是影片裡的 DDP 先生。重新站起來的 Boorman 先生,現在在 DDP 的教室裡,當瑜珈老師。

(還有,這段影片的配樂是不是太過頭了一點,imho 真的不需要的。)

廢話一堆之後,我真正想問的是,「相信」究竟什麼意思?「因信得救」嗎?

對了,如果有興趣自助或者助人的話,我比較推荐的是這本書:Yoga As Medicine。(下次再來介紹吧。)

獨自練習

一直相信,瑜珈教室、瑜珈老師存在的目的,是要讓練習者能夠離開教室、離開老師,獨自練習。

或許獨自練習這件事,也並不是真的那麼「獨自」。

每一次的練習,每一個動作,都有好多老師指導過的痕跡在裡頭。

慢慢的,就像是烹調料理一樣,一點點這種那種調味料加進去,組合成一種新的綜合的味道、口感。想要仔細分辨的話,應該還是可以閱讀出來,哪一樣是胡椒,哪一樣是茴香。

時間到了,墊子鋪開,汗水滴下,肌肉收縮放鬆延展,骨骼移動,形成新的架構,打散,再重新組合。呼吸從鼻間開始,結束在鼻間或者什麼地方。

人家好像曾這麼說過,「身體調伏了,心也就調伏了」。

試著去觀察到那些鏡頭不常關注到的點,多待片刻也無妨。一路上,沒有什麼地方的景致、陳列、展演,是不值得入鏡的,只要能夠多花上一些時間,一些關注,或許得換個角度,或許得多聊個兩句熟識一下。

可能是藏在肩胛之間,在大轉子上髂棘下,可能又是腳掌內側腳跟外緣,可能是坐骨恥骨尾骨菱形區塊,可能是正頭頂後腦眉心向裡走三兩寸,可能是兩側鼠蹊一路向上攀到背後胸肋。

甚至於,風景名勝也沒在怕的啦(只要遊客沒擠成一團,又甚至,偶爾就跟著擠他一下,也沒在怕的啦)。

獨自練習,有些時候還是很熱鬧的。

嗯,明天還是自己一個人上路就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