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把容器清乾淨是不夠的

《瑜珈經》第二章,第一條的內容是這樣子的

tapaḥ svādhyāya-īśvara-praṇidhānāni kriyā-yogaḥ The activities of Yoga are self-discipline, self-study and contemplation on the divine.

照 Leslie Kaminoff 在《瑜珈解剖書》裡的說明,

在瑜珈練習裡,我們會把心態導向自我觀照(svādhyāya),區分哪些是我們可以改變的事情(tapaḥ),哪些是我們無法改變的事(īśvara-praṇidhānāni)。

這條經文本身,或者經文的解釋,說明,大概很多瑜珈練習者早就耳熟能詳,沒有什麼特別感覺了。今天剛好讀到 TKV Desikachar 對這一條經文的補充說明,

It is no enough to clean a vessel, you must put something in. 只把容器清乾淨是不夠的,你得放點什麼東西進去。

把容器清乾淨當然很重要,我們天天都花不少在練習。掃地、倒垃圾,刷牙、洗臉、如廁;讀一堆臉書的訊息,再轉貼這些訊息;就像體位法,潔淨法,靜坐,雜念升起,釋放雜念。

小周天

清乾淨是一個準備的過程,接下來,就應該想清楚,到底想放點什麼東西進去。想清楚了,那就想辦法放進去囉。

淚水的拓撲學

每個人都會流淚。為了讓眼睛濕潤而自然分泌的淚水(basal tears),像是吃辣等刺激而生出的淚水(reflex tears),還有就是情緒(大腦)反應而來的心理性的淚水(psychic tears)。

據說,心理性的淚水裡,以蛋白質為主的荷爾蒙含量比較高,裡面包括亮腦啡呔(leucine enkephalin)這種神經遞質(neurotransmitter);亮腦啡呔和大腦裡的嗎啡受體結合之後,可以產生鎮痛、欣快的作用,讓我們在受到情緒衝擊時能夠好過一點。

攝影家 Rose-lynn Fisher 用光學顯微鏡研究一百種淚水的型態。這項研究計畫,名為「淚水的拓撲學」(The Topography of Tears)。


(Rose-Lynn Fisher, Tears of laughing till I’m cring)(笑到流出的淚水)


(Rose-Lynn Fisher, Tears of change)(改變的淚水)

在某些特定的重要時刻,像是面對殘酷的死亡,面對基本生存的飢餓,面對複雜的過渡禮儀(rite of passage),眼淚是我們最原初的語言。淚水是我們內在生命流溢出界限、湧入意識的證據。無須言詞,自動自發,淚水讓我們解脫,讓我們有機會能夠重新統整,讓我們得到釋放:流下淚水,蛻去舊皮囊。一滴海水就是一片汪洋的縮影,同樣的,我們的每一滴淚水,也都承載著人類的集體經驗。(Rose-Lynn Fisher)


(Rose-Lynn Fisher, Tears of grief )(哀傷的淚水)


(Rose-Lynn Fisher, Tears from onions )(切洋蔥的淚水)


(Rose-Lynn Fisher, Basal Tears)(自然分泌的淚水)


(Rose-Lynn Fisher, Tears of timeless reunion )(久別重逢的淚水)


(Rose-Lynn Fisher, Tears of ending and beginning)(結束與開始的淚水)


(Rose-Lynn Fisher, Tears of momentum)


(Rose-Lynn Fisher, Tears of release)(解脫的淚水)


(Rose-Lynn Fisher, Tears of possibility of hope)(機會與希望的淚水)


(Rose-Lynn Fisher, Tears of elation at a liminal moment)


(Rose-Lynn Fisher, Tears of remembrance)(回憶的淚水)

自己的技巧

svatantra

TKV Desikachar 說:

瑜珈的目標,就是「自己的技巧」(svatantra)。

Sva (स्व)這個形容詞的意思是「自己的」(of self),tantra(तन्त्र)這個名詞,古譯「本續」,後來又有中譯「密續」,或者音譯「坦特羅」,動詞字根 tan 的意思是「延伸」,後綴 tra 則是指「工具」,整個字的意思簡單說就是「技巧」(technique)(可以參考 spokensankrit 這個網路字典)。

照 Desikachar 的講法,「我們早就具備了這些技巧,只是得從自身挖掘出來。」

以呼吸為例,呱呱墜地以來,如果不會呼吸,如果不具備呼吸的技巧與能力,我們哪能活到現在?只是,成長的過程裡,許許多多的干擾出現,養成種種壞習慣,也漸漸遺忘了本來輕鬆呼吸的技巧。

因此我們得重新學習。聽這個老師那個老師教這樣那樣的技巧,練習再練習。一直到我們消化完了這些新學到的技巧,忘了這些「作為技巧的技巧」,有意識或無意識喚醒自己原本具足的一切,而不再需要依賴其他人。

是謂 svatantra。

第一課就是最重要的功課!

你上過多少課?多少次特別的進階課?多少次工作坊?多少次上課前興沖沖、上課時喜孜孜勤奮筆記錄音錄影、下課後沒幾天就全忘光光?

Back to Basics

音樂家 Philip Glass 師事法國作曲家 Nadia Boulanger,他回憶老師教學裡最重要的三件事,

第一點,基礎課,包括和聲與對位法的基本功;第二點,專注(paying attention),這是她最難的一課;第三點,也就是她一再提及的,要「努力」(making an effort)。

Philip Glass 回憶這三件音樂課所學到的事,其實和靜坐練習是一模一樣的。專注、努力,以及一練再練的基本功。「只要你能夠學到這些,就受益無窮了。」

第一課就是最重要的功課! The first lessons are the best lessons.

以體位法的練習來說,在基礎課學到的山式、下犬式、山式,最單純的坐姿,如 sukhasana 或者 dandasana,或者大休息式(savasana),都是可以一再玩味,愈陳愈香、愈挖掘愈豐富的動作與姿勢。

呼吸調息(pranayama)的練習、靜坐的練習,或者其他技藝、手法的練習,其實也都一樣。

比較困難的是,遇上那些真的能讓我們受益無窮的基本功、基礎課時,我們是不是真的能敝開胸懷,讓自己安住在其中,緩慢地咀嚼、消化。

陰瑜珈是什麼意思?

練瑜珈一陣子的朋友,說不定都已經有這種概念了:Hatha(哈達)瑜珈歷史悠久,淵遠流長。(好多年以前我在一個教室裡聽到工作人員如數家珍似的,對著新來的學員背著台詞,「哈達瑜珈傳承五千年……」,我的下巴都快掉下來了。)相對的,熱瑜珈、陰瑜珈則是二十世紀後期新開創出來的練習方式。

Paul Grilley 的講法,他練習 Hatha 瑜珈多年,還是常常會在靜坐時有些身體上的障礙,在解剖學、「道家瑜珈」(Taoist Yoga,別問我這是什麼意思,我真的不太理解)、傳統中醫經絡的幾個系統中,找到了一種可以與 Hatha 互補的練習方式。他稱為 Yin Yoga。

Paul Grilley 的「道家瑜珈」老師 Paulie Zink 也自稱是 Yin Yoga 的創始人(孰是孰非,對我們來說,不是重點,至少這兩位老師都沒把 Yin Yoga 拿去當註冊商標)。照 Paulie Zink 的說法,陰瑜珈是「為了促進成長、清除能量阻塞、增進循環的靜止動作」(而陽瑜珈則是「為了開發核心力量、肌肉緊實、平衡、促進活力的動作」)。

現在市面上常見到的陰瑜珈的練習原則,多半是依照 Paul Grilley 所描述規範的,像是停留在動作裡比較長一段時間(三分鐘,五分鐘,甚至更久),肌肉的力量盡量放鬆,以便讓結締組織得以有機會伸展,恢復,改善,進而活絡關節。

Paul Grilley 很清楚地指出,陰瑜珈並不是一套自足的練習系統。他的意思是,我們還是需要讓肌肉有足夠的時間運動(他認為肌肉屬陽,結締組織屬陰),只練陰瑜珈是不夠的。

以我自己來說,陰瑜珈最吸引我的,不是後來被愈來愈常見的「經絡瑜珈」式的練習說明(很多陰瑜珈的老師會說,「今天我們要伸展的是『肺經』」(或者肝經或者什麼經),而是 Paul Grilley 在 Yin Yoga 早期版本的副標題:Outline of a quiet practice

這是一種安安靜靜的練習。這是一種慢慢靜下來的練習。靜下來的可能是肌肉的掙扎力量,靜下來的可能是我們的呼吸,靜下來的可能是我們不斷向外追索的感官。

總之,能靜下來的,我們就享受靜下來的狀態。還沒能靜下來的,我們創造機會,創造空間,給足我們能給的時間,等等看,說不定,也能夠靜下來一點點。真的今天還靜不下來的,那就讓「想靜下來的要求」也靜下來吧。

會不會這樣安靜下來的練習方式,才是傳統的練習方式?

或者再跳一層吧。管它是不是真的五千年一萬年的傳承,我們就先靜下來一小段時間,看看我們自己到底多厭惡、多喜歡這樣的方式。

什麼樣的姿勢才算是「好姿勢」?

雖然上課時,我也常常會幫同學調整姿勢,或者上課前、大休息後,我也常常會提醒同學,能不能注意到自己的身體在往前倒或者往後躺,靠左傾或者向右傾。但我始終認為,如果有所謂「好姿勢」的話,應該是從自己的感覺出發、自己調整,讓自己回到舒服自在的狀態,而不是看著鏡子、拿一把尺的調校結果。

亞歷山大技巧的老師 Amira Alvarez 說了一個有趣的例子。很多學生會告訴他,「我老公 / 老婆 / 媽媽 / 醫生 總是一直提醒我,要坐正、坐直。我好像總是沒辦法坐好。我的背痛得要命啊。」

Amira Alvarez 的說法是,「彷彿『姿勢警察』總是如影隨形」。


(pix source)(「你看看,又沒坐好坐滿了,這次要罰六百八十九元哦!」XD)

當我們開始注意到要調整姿勢時,我們的腦子裡說不定真的就一直帶著一位「姿勢警察」,時不時哨子就嗶嗶作響。更有趣的是,這警察會提醒的是我們眼睛看到的別人,而不是自己。

到底什麼才是「好姿勢」? Amira Alvarez 認為:

好姿勢是觀念改變的結果,包括姿勢到底意味什麼、以及如何達到想要的姿勢。好姿勢不是靠辛苦掙扎而來的。

真的是非常亞歷山大技巧的說法。我們得改變觀念,改變想法,改變認知的方式。腦子裡能順利地運作,把不需要、不該要的念頭放掉,事情就會簡單多了。

哪些是不需要、不該要的念頭?

譬如說,認為好姿勢是硬撐出來的結果。「ㄍ一ㄥ」著不動並不會產生好姿勢。人活著就得動,即使靜坐,氣也還在流動,沒有「ㄍ一ㄥ」著的狀態。

譬如說,認為有一種(甚至只有一種!)姿勢,只有這樣做,才會是好姿勢。很多練瑜珈的人常常以為,開骻就只有大腿外旋這樣的方向,肩膀打開就只有夾緊肩胛骨這種方式,捲尾骨一定對或者一定錯。看情況,CONTEXT!看我們的目的是什麼,看我們是如何協調進入、停留、離開一種姿勢。

姿勢不是只有四肢、軀幹的事,不是「身體」的事而已。換個角度來說,「身體」不只是四肢軀幹,「身體」裡還有呼吸,還有情緒,還有思考,還有精神狀態。

你是不是拿著手機或者看著電腦螢幕在讀這篇文章?(不然咧?)你能夠感覺到現在整個身體的狀態嗎?不需要照鏡子,注意看看自己的骨盆,自己的雙腳,自己的肩膀脖子吧。調整看看,聽聽自己的呼吸,夠不夠舒服?

這些都不需要、都不該是「警察」吹著刺耳哨音警告的結果。好像是丘陽創巴講的吧,練習靜坐,如果能夠坐著坐著,腦子裡不再有那個監視自己的人,那應該就算稍微進入狀況了。

練習,為了練習本身

有些時候我們會覺得無聊。

練來練去,就是那些個站姿、前彎、後彎、扭轉,或者加一點倒立,反正就是那些重覆來重覆去的動作嘛。這個老師和那個老師的指令聽來聽去好像也都差不多,不是右腳往前,就是左腳往前。(不然咧?)

音樂家 Philip Glass 說過一個例子:他曾在一年半的期間內,連開了四十場音樂會,內容都是一樣的,有人問他:「你怎麼有辦法撐下去?不會很無聊嗎?」他的回答是,他一直都在練習如何在重覆的音樂會表演中,發現每一次演出的樂趣。

一次又一次的弓箭步,一次又一次的戰士二、三角式,一次又一次推得上去或者推不上去的輪式,一次又一次穩定或者不小心摔下來的頭倒立。有一段時間,我心裡也非常懷疑,每天就反覆練這些一樣的動作,然後呢?

又是拜日式,而且每天還不只練一次,而且還一套拜日式,拜完了 A 還有 B 要繼續拜好幾次。看著旁邊的同學已經到某個動作了,我還卡在這裡。其實我也不是真的卡在「這裡」,我卡在「然後呢?」。

(photo source)

練鋼琴也練習靜坐的 Philip Glass 是這樣說的:

你練習彈鋼琴並不是為了要表演,而是為了練習彈鋼琴本身。就音樂來說,你並不是練著練著,然後有一天就變成一個演奏會上的鋼琴家。你就是練習。練習的本身,和練習的表現是一樣重要的。

他說他在演奏自己二十年前寫的作品時,就像是那是全新的曲子一樣。「我並不是假裝那是新的作品。那非得是新的不可。你沒辦法騙人的。」

彈鋼琴是這樣。練瑜珈是這樣。靜坐是這樣。過日子也是這樣。

種下你的種子

種子是神聖的。

種子是象徵,種子當然也是具象、具體的存在。Sacred Seed、Spiritual Ecology 的作者 Llewellyn Vaughan-Lee 這麼說:

種子對我們的生存、生命是至關緊要的。多少世紀以來,地球上種子的種植,象徵了生命的奧祕,以及靈魂的旅程:經由種子落地,進入地裡,生命因而重生。經由黑暗,我們重生於光明之中。現在超市裡預先包裝好的產品,早就遠離了種植過程應有的循環,我們可能已經遺忘了這種奧祕,然而在我們的心靈深處,這仍然是靈魂最富象徵意味、最滋養的故事,這也讓我們能夠連結到存有的深層意義。

Passiflora, Passionsblume
Karl Blossfeldt, Passionsblume

每次 Yoga Nidra 的課,我大概都會重新再解釋一下 sankalpa 的概念,並且會多嘮叨幾句,Yoga Nidra 不是只為了讓人放鬆、讓人進入深層放鬆(就像瑜珈體位法的練習,不是只為了身材健美、身體健康;就像靜坐的練習,不是只為了讓人暫時忘卻塵世的煩惱、不是只為了讓人自我感覺良好)。

我們在意識最深層之處,種下一顆種子,然後,做該做的事,讓種子能隨著時間,而發芽,壯大。

這不是「新年新希望」,祈盼有一股力量,我們許了願,這外力來幫我們實現願望。不是這樣子的。Swami Rama 說得很清楚,sankalpa 就是一種決心(determination),「要有自信,讓自己放出光芒」,並且隨時記得告訴自己:

I will do it. I can do it. I have to do it.
我要這樣做。我能這樣做。我得這樣做。


* Sankalpa 是梵文,在巴利文裡拼成 sankappa。佛教「八正道」裡的「正思維」(或譯「正志」、「諦念」),巴利文是 samma sankappa,常見的英譯是 right intention(或 right thought, right resolve, right conception, right aspiration),依 Magga-vibhanga Sutta《分別聖諦經》)的定義:
“What is right resolve? Being resolved on renunciation, on freedom from ill will, on harmlessness: This is called right resolve.”
「云何正志?謂聖弟子念苦是苦時,習是習、滅是滅,念道是道時,或觀本所作,或學念諸行,或見諸行災患,或見涅槃止息,或無著念觀善心解脫時,於中心伺、遍伺、隨順伺,可念則念,可望則望,是名正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