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緒一上來,就來練舌抵上顎

如果你想養成一個新習慣,會用什麼方法?

最近想把舌抵上顎變成無意識也能進行的活動,也就是要練到完全內化的程度,「想都不用想」就讓整條舌肌往上平貼在上顎,上下排牙齒彼此輕輕靠攏,嘴唇輕輕閉上。

據說要養成一個新習慣,最好的策略,就是設計一組啟動的觸發點。讓這個觸發點勾起我們想培養的習慣,而不只是「星期幾幾點幾分,我要記得做某某事」。

我目前想要培養的新習慣,最終的目標是,只要不是吃飯或者必要的談話進行時,都在舌抵上顎的狀態。

最好的觸發點會是什麼?

剛剛在捷運上思考這個問題時,碰巧又聽見鄰座手機高聲播放中國風味的政論節目。我眉頭一皺,還好立刻警醒,中斷了本來可能被誘發的能量耗損。

忽然想到,「情緒一來」,不正是我最好用的觸發點嗎?瞬間開心了起來(還有點小小得意呢)。

念頭一生,舌肌隨著輕鬆啟動,帶動整條「深前線」上提,脊椎自然延展。講誇張一點,簡直有點虛靈頂勁的幻覺呢。

反正我就是不時受到外境的影響,激發這種那種情緒。拿情緒來發電,不是啦,是拿來當啟動的觸媒,練自己想練的,又藉機釋放化解不必要的情緒波動、能量消耗。有夠聰明的設計,對不對?

結果這樣一想,又生出得意的快感情緒。好喔,舌頭歸位,輕鬆上提囉!

這幾天因緣際會,讀了兩三篇文章,重新釐清幾個過去在頭腦裡不時糾纏錯雜的概念,整個人有種「打通任督二脈」的錯覺(沒有喔,沒有什麼「打通任督二脈」這種事,至少對我們這種普通、平凡的練習者來說)。具體的結果有二。一是想找出阿姜查的書再重讀一次,帶著全新的目光來品味、學習。二是,終於打心底理解了「靜坐不是坐著不動,靜坐不是專注在呼吸或者任何一個對象上」這個簡單、基本的道理。

在某種微小的意義上,我幾乎可以說「想通了」。但重點是「想通了」之後的改變。

我在練習,舉凡偵測到輕微的煩悶、焦慮、急躁、憤怒、恐懼,全都是可用的觸發點。現在大家在訓練 AI,不是都講究各種自動化的 workflow,讓 AI 扮演好 agent(代理人)的角色,主動去完成各項任務嗎?

我也在訓練我的 agent,或者應該是複數的 agents,甚至有 agents 也有 sub-agents 才對。不過這一次,這些 agents 就在我的頭腦裡,我在心裡寫好了我的 prompt(提示詞),我的 harness(駕馭工程)。有的 agent 負責觀察情緒變化,有的 agent 負責蒐集體感回饋的資料,計算判斷過後,接著就得執行我指派的「任務」:舌抵上顎。

事情還沒結束喔。還得持續監測舌抵上顎的任務有沒有一直乖乖執行下去。而觀察情緒變化、蒐集集體感回饋的 agent,就應該像任勞任怨的 AI 一樣,二十四小時待命。

只是這一切,都發生在我這一具碳基生物百萬年演化來的肉身裡。我的大腦因應環境、因應四肢感官回饋的訊息,製造了各種喜怒哀樂的情緒,創造並且餵養了「我的意識」以及「我」的意識。而如今,同樣是這具肉身,同樣是這個大腦,也可以反過來,執行「我」交辦的這些任務,同時擔任一個一個 agent。

這是我這陣子的實驗:「有意識地自動化去覺察,自動化有意識地覺察」,這是瞎扯、 oxymoron(矛盾修辭),或者是一條有趣的練習途徑?

說穿了一點也不厲害,一點也不值錢,一點也不吸引人:持續訓練自我覺察的技能與習慣。只是這一次順便解鎖一個新的生理技能(有興趣的同學可以下課來問我,或者上網查 Mewing 這個字)。

說不定剛好還可以消化掉一批又一批剛發芽,剛浮出水面的情緒呢!

(註:這篇短文,完全沒有依賴 AI 協助,純工人智慧喔!)

好好告別

因為一些緣故(完全不是車子本身的問題喔),我們得和家裡這台阿公級的老車說再見了。昨天我把這篇短文貼在個版上,喚醒了一位老同學類似的記憶。我想,一定也有些朋友歷經過、或是正在面對類似的狀況。沒有什麼教訓,就只是心情的分享。

也歡迎大家來分享自己愛物、惜物,以及告別的故事。


昨天晚上記完帳,草草寫完日誌。我把這兩年隨身帶著的兩支車鑰匙卸了下來,本來一大串沈甸甸的錀匙,現在放在手裡變得輕盈多了。

清晨五點多醒過來,發現有什麼不太一樣了。我仔細掃描整個身體,這才意識到,心裡面鬆了。原來那是一種可以清楚觀察到的體感。掛在心上一塊很重很重的石頭,就這麼消失無蹤了。那樣的釋放,完全不是肢體伸展和呼吸能達到的效果。總之,胸口裡鬆開了。但那好像是一個洞似的。

昨天一開進那段狹窄侷促的巷子,強烈的情緒浮起,不知道自己是在擔心,猶豫或者懊悔。這兩年來,事情沒有解決,這些情緒就一直壓在心上。還沒看到回收廠的招牌,開過頭了,眼裡湧入堆放著滿滿的、「刣肉」(thâi-bah)之後的汽車零件。我立刻後悔了。我知道我應該來完成這件事,我後悔的是不該帶太太來。

果不其然。我們下車,還沒進到人家的辦公室,太太的眼淚就掉了下來。晚上她在臉書上寫,當時心裡真想叫我趕快上車把車開走。她寫說,那像是屠宰場似的。是啊,刣肉的所在,不是屠宰場是什麼。

或者說,這就像是殯儀館、火葬場一樣的景色。好像也都不對,是天葬場。

不知道多久之後,可能是後來在計程車上,可能是後來在吃豆花的時候,或是更晚一點,我才想到,我下車時沒有再和他多說一聲謝謝,多說一聲再見。

還是我應該要說,「你愛緊走喔,人欲來刣肉矣」?我能這樣說嗎?就像是每次在火化之前,一旁總有師父或者工作人員提醒說,「你要記得大聲喊說,趕快跑,火要燒了,趕快跑喔」。

幸好星期二晚上我自己一個人去收拾車子裡的東西時,有好好說了謝謝。謝謝他二十多年來任勞任怨,帶著我們平平安安上山下海台灣島到處走遍,沒有出任何一次事。也因此,我真的猶豫不決好長一段時間。理智上明白該怎麼行動,可是情感上的羈絆實在太強。

也還好有找時間好好告別。「圓滿了」,這次是 AI 教的。

看起來圓滿了,可心裡還在翻絞。我們決定去看電影。試著轉換心情。想看的《飛吧熊鷹》竟然客滿了,選來選去,選了《綿羊偵探團》(The Sheep Detectives)。比我想的好看多了。電影裡面也有人死掉,也有羊死掉。有人被欺負,有羊被欺負。說真的,有幾場戲,我的眼淚也快掉下來了。我分不清楚是劇情的刺激,還是我想藉機釋放情緒,或者不過是年紀大了、情感過度反應的又一次表現。

昨天一上車,我還把夾遮陽板的一對長尾夾收起來。現在這對夾子就放在電腦旁。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這樣做。是啊,這對夾子總是有用處的。丟了可惜。我只是覺得有點荒謬。這世界。

今天清晨我其實也在納悶著,察覺到心裡的石頭消失了,和感覺心裡有個洞,究竟這是不是同一件事的兩面罷了。我盤算晚一點要挑一張神氣一點的照片貼出來,配這幾句:

凡集法皆是滅法
2001.10.31 ~ 2026.05.23
有情眾生是按呢,物件嘛相𫝛(sio-siâng)

上次在臉書上寫「凡集法皆是滅法」這個句子,是十一年前,我們家十九歲的阿公貓「娃娃」走的時候。昨天中午出門前,我翻拍了行照,擔心會不會要繳回。這才確定是那一年的十月底。二十五年。人生有幾段二十五年啊。我們一起歷經了那麼多的事,難怪會掉淚,難怪心裡會有一個洞。

這兩年在家裡附近散步,我不知不覺養成了一個習慣,走到哪都在觀察路邊空車位出現的頻率,暗暗記著什麼時段在哪裡比較可能「碰運氣」順利停好車。下課回家時又不自覺在搜索巷子裡的空車位,幾秒鐘後才猛然想起來,不用再找車位了。彷彿聽見有人在安慰我說,「沒事了,以後都無病無痛了。」

恍惚之際,我分不清楚,過往痛著的記憶,是在我身上,還是在哪?

這一陣子心裡有好強烈的渴求,想把莊子重新拿出來再讀一遍。前兩天手頭正在讀的書終於告一段落,馬上開始重讀以前最愛的王孝魚的《莊子內篇·新解莊子通疏證》。讀著讀著,我心裡嘀咕著和自己說,「說不定這次可以不再跟著王孝魚,就直接和莊子聊聊吧。」

你不見得需要練瑜伽動作

在教室裡碰過一些讓我聽了皺眉又不解的案例。某個長輩說,她看的物理治療師教了一組動作。長輩做給我看,我猜,大概是眼鏡蛇式或上犬式。問題是,這位長輩的肩膀還卡得緊緊的,頸椎也無法輕鬆伸展,硬要擺出眼鏡蛇式的模樣,只是讓整個肩頸區塊陷入更緊繃的狀態。

我問長輩說,做完這樣的動作,肩膀、脖子、還有下背有覺得比較舒服、放鬆嗎?長輩一臉糾著說,「會覺得舒服,我就不用問你的意見!」

還有很多次上課前,同學問我在復健診所學的棒式和坐姿抬腿,為什麼會愈練下背愈痠?我請同學示範她學到的版本給我看。嗯,從頭到尾都是骨盆前傾的狀態,難怪下背會痠。

我相信教的復健科醫師、物理治療師一定都上過瑜伽課,一定學過眼鏡蛇式、上犬式、棒式等「基本動作」。醫師或治療師本人的動作可能做得非常漂亮、到位。但是,這並不是長輩適合練這些動作的充足理由。

針對不同個體的身心狀況,針對不同部位、不同層次、不同目標,有千變萬化的方式可以著手,儘管我是瑜伽老師,我也不認為,每個人身上的筋骨問題,都一定得靠「瑜伽動作」來解決。

可能是因為瑜伽過去給人的「柔軟」、「伸展」、「釋放」的印象,讓這裡痠、那裡緊的問題,腦子裡直接跳出的答案就是「瑜伽動作」。

但動作練習這個世界的光譜非常廣,各個派別的瑜伽動作,僅僅是其中的一小小部分罷了。不同文化傳統裡形形色色的武術,現代競技運動比賽裡的種種項目,健身房裡這三五年流行的新玩法,還有舞蹈、快走、跑步,全都是動作練習。

如今每個人無時不被電腦和手機綁著,每天過著四體不勤的生活。活著就要動,就得動。每個人都需要動作練習,但不需要也不可能什麼都練都學。

我的建議是,你一定需要動作練習,至少怎麼坐、怎麼站、怎麼走、怎麼好好躺下來睡,這些無論如何避不開的動作,一定得先學好。

但是你不見得需要「瑜伽動作」。

你需要的,是適合你的,能幫你解決問題的動作練習,能讓你身心舒暢的動作練習。

不論是哪個系統、哪種動作練習,都應該時時覺察肢體、呼吸、心靈精神的互動變化。這才是關鍵。

你問我這到底得怎麼練?來 KT Lab 身心實驗室,來上幾堂不分門派、標榜「米克斯最高」的基礎課就對了! XD

還是沒辦法說輪式是我的好朋友

剛開始練習瑜伽那幾年,我最害怕後彎。覺得自己的身體僵硬,折不下去,尤其是輪式,簡直就是當時心中的大魔王。

很政治不正確地說,旁邊的女同學明明輕輕鬆鬆就可以推出漂亮的弧線,我竟然怎麼推也推不動。心裡納悶著,難道我的臂力那麼弱嗎?

殊不知那時候自己的肩關節緊、髖關節也緊,只想用手臂的蠻力硬推。吃力不討好,即使滿頭暴汗也一樣,整個人卡在那裡動彈不得。

雖然不時卡著,但我還是咬著牙繼續練下去。我知道練習的時候,注意力就該在自己身上,不需要、也不應該和其他人比較。畢竟年輕,而且才剛入門練習,忍不住還是會偷偷瞄其他同學的表現,給自己打成績。心裡總是會想著到底什麼時候才能「破關」。

還記得有次在大教室練習,遇上一個不熟的老師。帶著我下腰時,他毫無掩飾地表現出不耐,直接說,「誰叫你練下腰的?你的身體還沒準備好練這個動作,這樣躁進的練習方式,對你根本沒有幫助。」心裡真不是滋味。

經過了好幾天的沉澱,我讓自己接受這樣的講法。我有點阿 Q 地安慰自己,慢慢來就慢慢來,反正我要一直練下去,而且我又不是那種會把練瑜伽當成體操比賽的小朋友。

這像是一種帶著委屈心情的和解。我不再要求自己儘快破關,甚至,我愈來愈不再帶著「想要破關」的預期心態來練習了。下腰也好、輪式也好、其他更難的動作也好,能練的就練,真的練不來的,也不強求。

最近這幾年,我和一些過往不怎麼喜歡的動作慢慢重新培養關係。像是鴿式預備式,這也是我十多年前非常想逃避的動作。可能是練習經驗的慢慢累積,可能是身體逐漸熟悉,也可能是心理上的抗拒慢慢消褪,現在我和鴿式預備式已經算是好朋友了,不時可以安心自在地相處,沒有心理負擔。不趕時間的話,我常常會讓自己待在動作裡久一點,細細品嘗箇中滋味。

多數人進鴿式預備式,得到的體感回饋就是膝關節屈曲那一側的淺表與深層臀肌的伸展痠感。就像是吃一道調味過重的料理,不是超鹹就是超辣,一兩個強烈的味道蓋過一切。

從三十多歲到現在五十多歲,我的身體和心理都愈來愈能適應各種動作練習。再加上一個重要的條件:願意繼續練下去、願意主動觀察,才慢慢有了不同的發現。就像耐下心慢慢咀嚼,米飯的甜味才會清楚湧現,甚至可以分辨出不同烹煮方式、不同品種的差異。

我個人的體驗是,鴿式預備式從膝屈曲那一側的強烈伸展痠感,變化成左右兩側各有一條發展的旋律。直腿的那一側,從上腹部到下腹部到骨盆腔,從淺表的肌筋膜,到髂腰肌等深層的軟組織,有一股淡淡的,近乎安靜的伸展,呼應著膝屈曲那側彷彿比較高聲的喧嘩。

輪式也是這幾年逐漸變熟的夥伴。至今我仍然沒辦法稱他為好朋友,但至少還算常常碰面,心裡早就不再恐懼了。前一陣子我的髖屈肌緊繃得要命,伸出友誼之手的,就是輪式。我靠著一天留在輪式三十次以上深呼吸的時間,讓髖屈肌徹底釋放。

教了十多年下來,不時會遇上才剛學瑜伽的同學,隨便輕鬆一推,就是比我練了二十年還漂亮多了。最近教室有一兩位新同學,又是那種「明明才來兩三次,但後彎馬上就展現超美弧線」的天生後彎人。我帶著微笑引導同學進出動作,簡單再提醒一下該注意到的細節。也告訴同學,可以做某種動作,不代表就適合、就應該一直做這樣的動作。

我早就不在意自己的輪式推起來漂不漂亮了。

厭離的厭,不是討厭的厭

難得上班尖峰時間搭捷運,車上滿滿的人潮,雙腳都已經快沒足夠位子站穩了,手也拉不到拉環,但多數人仍然捧著手機,眼巴巴盯著小小的螢幕。放眼望去,新型的俄羅斯方塊,寶可夢,不然就是快速滑動臉書或 Line 群組裡的短影音。

我心裡雄雄浮現一組字眼:「末日地獄」。

眾人下了車,眼睛持續盯著手機,頸椎屈曲到盡頭。真像是一隊僵屍大軍,接收著手機影音訊息的指揮,身形僵硬、反應遲鈍,一步一步艱辛往前。

我平常也會滑手機,也會看一點點短影音,但每次看到這種景象,都還是會讓我從心底猛然湧出一股聲音:

夠了!

上次和同學聊到厭離(nibbidā)這個概念。我一再解釋,厭離的「厭」不是討厭的「厭」。古時候的漢文,「厭」這個字,就是滿足的意思。「相看兩不厭」,不是講一對情侶怎麼看彼此都不討厭,而是說那種一天24小時膩在一起,怎麼樣都不會滿足的心情。九份老街再往上走(往南),102 縣道上的「不厭亭」,一路風景美到不行,如果沒有其他觀光客的話,光坐在那裡一下午,就是莫大的享受,差不多也是這個意思。

說穿了,厭離,就是看透了原本以為永不生厭、永不滿足的那種迷思。吃飽了,吃夠了,再也吃不下去,再也不想吃了。

沒有自發的厭離心,每天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三個小時的靜坐,也只是創造出一種暫時能夠安靜休息的氛圍、假象。等泡泡一吹破,瞬間就又回到無止境的渴求(taṇhā / craving)。

渴求是出發點。每個生物,基因裡都寫著「我要吃飽」、「我要傳承後代」的本能密碼。我自己的想法是,說不定,真正的路就應該是這樣走的:

吃吧,盡量吃吧。吃到撐飽,再也不想吃了。有一天,心裡自然會浮現出那種「夠了」的聲音。

從那一刻開始,這股全新的動能就出現了。我們就真正上路了。

(看照片裡那張可愛的臉,就知道這是滿足了,不是討厭喔! X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