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教室前的大哉問

聽說有的同學在選教室時,比較看好有器械的。看到老師只是教徒手練習,就覺得比較不能信任。

我的立場是:沒必要排斥任何一種輔具,但也沒必要依賴任何一種輔具。

我上課時很常教同學一些阻抗式伸展。不需要其他輔具,但也可以用自己的身體創造極大的張力、阻力來對抗。前提是:只要你懂得怎麼操作,只要你知道想練什麼。

很早以前我就已經離開那個以「不用輔具為傲」的瑜伽練習系統。後來我也從未真正進入過那個被戲稱為傢俱瑜伽(furniture yoga)、輔具無限多的練習系統。

長久以來我的練習經驗教給我這樣的認識:身體是一種輔具。我的教學讓我繼續學到另一層認識:老師也不過就是一種輔具。

我長期的教學重點之一,就是在引導同學去學習如何妥善使用這種種不可能避免、不可能不使用的輔具:身體、地板、還有牆壁,再加上還有看不到的重力。對我來說,自己覺察、自我探索的關鍵之一,就是徹底理解並掌握自己的各種行動,這和幾個不可或缺的輔具之間相互作用的鋩角(mê-kak)。

當然,還有一些一般人常使用的輔具,瑜伽磚、彈力帶、腳抓腳踩的按摩球,我上課時也蠻常使用的。看過一段影片,席維斯史特龍說,彈力帶是最受忽略的健身器材。誠哉斯言。

即使是一塊普通的瑜伽磚,也有無窮的變化。舉個例子來說,單腳站在瑜伽磚上(請先試薄一點的瑜伽磚)、另一隻腳站在地上,兩隻腳都要站好站滿(最好能夠保持骨盤在中立的位置,盡量不前傾)。光是這樣,就能誘發多少不對稱的奇妙反應,試過嗎?

但最奧妙的輔具,終究是身體。包含著大腦、神經系統、呼吸心跳在內的軀體四肢,淺表和深層的肌筋膜。每一個部位的張力,如何傳導到另外意想不到的部位、效果。只要會玩,知道怎麼玩,一定會讚嘆不已。

只是這種奧妙得花時間玩、一點一滴累積摸索,才能夠慢慢體會。相對來說,專門設計的器械,或者大的重量,才一接觸,推拉抓舉,馬上就有強烈的回饋,也因此看起來理所當然比較有用。

很多經驗還不太足夠的初學者,自然容易受到各種「看起來」比較眩目的器械所迷惑,進而產生了一種迷思:只有靠著某一個練習系統特有的器械,才能夠達成(某種特定的)訓練目標。就像是這些年最流行的重訓,幾乎讓絕大多數的人都認為,唯有外在的重量(甚至是愈來愈重、愈重愈好的重量),才是練身體最重要的關鍵。

不可否認,像是啞鈴、壺鈴、槓鈴等外在的重量,對神經系統有非常快速的刺激作用。但重點是,你需要的是什麼的目標。你的目標是看廣告、看社群平台的介紹而創造出來的,還是你自己真正需要的。

更重要的是,你需要的目標,一定非得依賴外在的重量才能完成嗎?我們能不能有足夠的知識、認識,知道還有哪些練習手法也可以達成這樣的目標?

要什麼目標,這是最難的大哉問,不論有什麼明師(或名師?)引導,終究只能靠自己想清楚才能解決。

接下來的手法、途徑反而容易。找到適合的老師(活生生的人、線上課、書本、影片都可能),動手動腳動動腳,練著練著總是可以慢慢上手的。

話說回來,我們總是得灑了白花銀子、花了大把時間和力氣,才能打心底明白、理解:「啊,原來我不需要這樣那樣練啊」。這時候,我們終於可以不再那麼容易受到迷惑。

不管是看起來多眩目的器械、看起來多厲害的示範動作、看起來多觸動人心多感人的故事或醫案或宣傳文案,只有在逐漸釐清自己的目標、自己真的需要什麼之後,才能夠站定腳步,不會一受到刺激就隨之起舞,不會再以流行為最高的指標、判斷標準。

前面的話聽起來有點像是打高空, 但也的確是我自己繞了好遠的路,才勉強體會到的一點點說破了也不值錢的心得。

或許可以這麼說吧,如果時光倒退三十年,我想學健身重訓、想學皮拉提斯、想學跑步、想學瑜伽,會怎麼挑選教室呢?我希望有人能提醒我、讓我早日面對這個大哉問:到底為什麼想學某項練習技能、我真正的目標究竟是什麼?

[延伸閱讀]
你的身體就是你的健身房
透過網路直播課程,反而看見練習的核心
老師也不過就是一種輔具
長棍瑜珈

身體裡的渴求

上課前和同學閒聊,她習慣騎車上下班,但自己觀察到,只要某天多走一些路去買菜,或者改成搭捷運通勤,車站到辦公室或者住家都得再走一段路,這樣當天回家之後,就會覺得本來很多身體的緊繃感不知不覺釋放掉不少。

我也和她分享我走路的習慣。只要時間允許,不是大太陽或者下雨天,我可以從教室散步到大安公園,到行天宮,到寧夏夜市,或者晚飯過後,沿著教室後面的堤防走到景美再回來。放假日出去,常常就是讓自己置身到不一樣的環境,山上、溪邊、大自然,或者其他不那麼熟悉的鄉鎮,在外面最主要的活動就是走路。

上星期真的有出現風雨的颱風假那天,一整天都在家裡沒出門。吃飽午餐,我繞著小客廳走個三千步。吃飽晚餐,同樣再走個三千步。回想起來,那天早上的運動,也是一樣在小客廳裡「走路」快半小時:雙手或單手負重的「農夫走路」,一樣走得暢快。

走路可緩可急。急行軍、負重,都可以成為強力的運動訓練。但緩慢的散步,不像是騎車、開車、搭車那般走馬看花,視線會變得柔和,耳朵和鼻子都有機會捕捉到更細緻的訊息,幾次在鄉間小路聞到的花香,甚至稻作收成前的淡淡的香氣,在頭腦和身體都刻下深深的印記。

走路的神效不只是在大自然的環境才能展現,我自己的經驗是,碰到「靈感怎麼都不見了」的困境時,我的「撇步」(phiat-pōo)就是盡快站起來走走,到附近的巷弄或者就在自家客廳、在教室裡走走都好了。走著走著,自然會感受到頭腦跟著慢慢鬆開,思緒也就流暢不再打結了。

寫出《物種起源》的達爾文把走路當成一種持續性、習慣性的思考方式,我們現在熟知的「自然選擇」、「適者生存」等等概念的成形,就是在這樣日復一日的步行中反覆思辨提煉出來的。根據他兒子 Francis Darwin 寫的 The Life and Letters of Charles Darwin,「他手持小杖,在碎石上敲出緩慢節奏,有時在思考中『失去方向感』,家人甚至會在地面撒落葉,以免他跌進樹坑。在這條路上,他觀察植物、昆蟲與小動物,同時默想長期積累的筆記與假說。」

有時候我們需要的不只是新點子,而是沉澱。走路同樣有這種神效。以前某個私人課的同學,有幾次我就是陪著她慢慢在教室裡一圈兜過一圈,紛雜的心緒就隨著一步一步的步伐平靜下來。她形容心情就像是熨斗燙過的襯衫,服服貼貼。

很長一段時間,我非常依賴走路。身體裡有一股強烈的渴求,像是柴犬每天一定得外出才能尿尿,我一定得走路,大自然的環境是最好的,退而求其他,在市區的堤防外,或者大公園裡,彷彿只有走,一直走,身體裡躁動的能量才能發洩。汗流了一身,心情則像是沖了個澡,舒爽。

以前我剛學瑜伽時,動不動就想推薦朋友一定要來體驗看看,後來慢慢理解不同的人有不同的需求,不必非得當推銷員、傳教士。但這幾年的經驗是,如果有朋友還不習慣運動,問我有什麼建議的話,我大概都會推薦走路,不論是飯後散步,通勤時多走個一兩站,刻意到公園、運動場快步慢步夾雜,或者只是在家裡「漫步」,都好。

家裡的環境能好好走路嗎?疫情期間,有個法國人就在自家陽台繞圈圈「慢跑」,花了六個多小時跑完全馬的距離呢。

圖片說明:
這隻橘子貓是我家附近鼎鼎大名的大鼻子情聖,黃大頭。他前幾天剛去當小天使了。他靠著四隻腳,在社區到處踏查、拈花惹草,據說這一帶不知道多少貓都是他的親生小孩。他走過這裡的每條巷弄,聞過四季的花草氣味,聽著各種禽鳥的歌唱,嘗遍各路愛媽奉獻的貢品。這樣豐富的貓生,想來也是不虛此行吧。

小心,別練成七傷拳

距離上課同學出現至少還有半小時,我放了白建宇彈的舒伯特《D894》。一整個早上都沒碰手機,神清氣爽。音樂聽著聽著,我就開始跳起舞來(反正沒別人看,不怕醜態畢露)。肢體跟著樂曲的節奏與情感,強弱快慢交錯動作。十幾分鐘下來,身體和精神都覺得淋漓暢快。

跳舞真是件美好的事。

我回想起前幾天看到一則國內著名舞團「成人律動課」的招生廣告,舞者老師示範的動作非常專業,完全挑不出任何毛病。但我看完之後,心裡冒出一些嘀咕。我不知道有多少肢體練習經驗比較不夠的觀眾,會油然生起一股「心嚮往之」的衝動,卻沒辦法判斷出,老師示範的專業動作,背後是花了多少年工夫才練起來的。

這可是線上課呢。我當過線上課的學生,也教過線上課。通常我給同學的建議是:動作的線上課都是比較進階的,因為學生不能只靠看老師的示範動作,還得把老師嘴巴講的指令,靠自己轉化成肢體的動作。這不是容易的事。

還記得我一開始在瑜伽教室初學時,老師在前面示範拜日式的串連,旁邊還有其他資深的同學也一起在練,我的眼睛看到老師的動作,耳朵聽到老師的指令和說明,可惜這些輸入感官的外部資訊雖然進到頭腦裡,但就是無法順利到達我的肢體。我連自己到底哪裡做不對也看不出來。還好老師耐心夠,不只示範,不只說明,還一步一步反覆帶著我練習,上了好多堂課之後,我才摸清楚大概的狀況。

也不是每個老師都這麼有耐心。以前我也上過年輕舞者和體操選手教的瑜伽課,他們的示範動作,總是讓我們仰之彌高、嘆為觀止,有的同學看著就心嚮往之,也有的同學只是滿肚子挫折感。

我還上過一種瑜伽課,老師超軟Q,叫同學們也都要像他一樣可以把自己拗來拗去,好像全身所有關節不分青紅皂白,反正關節活動度愈大就一定愈好。有一段時間我去學一種傳統武術課,老師硬是壓著我的手,要我非得把腕關節伸展超過九十度,無奈我的右手手腕怎麼折就是折不過去。老師還以自身經驗「鼓勵」我說,「以前我也是筋骨比較硬比較緊,堅持下去,牙一咬,痠痛就過去了,愈練就愈不會痛了」。

對學生來說,律動課、瑜伽課、任何運動課程,老師厲害不厲害,從來不是他拿過什麼獎牌名次,而是他能引導學生觀察到自己原有的盲點。動作的示範、說明,是為了讓學生能夠發現自身的潛能。

無論是線上或實體課程,跳舞也好、瑜伽、健身重訓都好,螢幕上看到的專業示範、老師教練的口頭要求,對同學來說,都可能是一種助力,但同時又是一種壓力。怎麼樣藉由助力而進步,又要能化解掉不必要的壓力,實在不簡單。

我現在不時會碎碎念,提醒同學:你能夠熬一夜隔天強打起精神繼續上班,不代表適合每天都熬夜。你的身體做得到這個動作,或者說,暫時能完成某些高難度的要求,也不必然就代表你適合長期這樣做。

「先講求不傷身,再講求療效」。練什麼都好,別練七傷拳就是了。

情緒一上來,就來練舌抵上顎

如果你想養成一個新習慣,會用什麼方法?

最近想把舌抵上顎變成無意識也能進行的活動,也就是要練到完全內化的程度,「想都不用想」就讓整條舌肌往上平貼在上顎,上下排牙齒彼此輕輕靠攏,嘴唇輕輕閉上。

據說要養成一個新習慣,最好的策略,就是設計一組啟動的觸發點。讓這個觸發點勾起我們想培養的習慣,而不只是「星期幾幾點幾分,我要記得做某某事」。

我目前想要培養的新習慣,最終的目標是,只要不是吃飯或者必要的談話進行時,都在舌抵上顎的狀態。

最好的觸發點會是什麼?

剛剛在捷運上思考這個問題時,碰巧又聽見鄰座手機高聲播放中國風味的政論節目。我眉頭一皺,還好立刻警醒,中斷了本來可能被誘發的能量耗損。

忽然想到,「情緒一來」,不正是我最好用的觸發點嗎?瞬間開心了起來(還有點小小得意呢)。

念頭一生,舌肌隨著輕鬆啟動,帶動整條「深前線」上提,脊椎自然延展。講誇張一點,簡直有點虛靈頂勁的幻覺呢。

反正我就是不時受到外境的影響,激發這種那種情緒。拿情緒來發電,不是啦,是拿來當啟動的觸媒,練自己想練的,又藉機釋放化解不必要的情緒波動、能量消耗。有夠聰明的設計,對不對?

結果這樣一想,又生出得意的快感情緒。好喔,舌頭歸位,輕鬆上提囉!

這幾天因緣際會,讀了兩三篇文章,重新釐清幾個過去在頭腦裡不時糾纏錯雜的概念,整個人有種「打通任督二脈」的錯覺(沒有喔,沒有什麼「打通任督二脈」這種事,至少對我們這種普通、平凡的練習者來說)。具體的結果有二。一是想找出阿姜查的書再重讀一次,帶著全新的目光來品味、學習。二是,終於打心底理解了「靜坐不是坐著不動,靜坐不是專注在呼吸或者任何一個對象上」這個簡單、基本的道理。

在某種微小的意義上,我幾乎可以說「想通了」。但重點是「想通了」之後的改變。

我在練習,舉凡偵測到輕微的煩悶、焦慮、急躁、憤怒、恐懼,全都是可用的觸發點。現在大家在訓練 AI,不是都講究各種自動化的 workflow,讓 AI 扮演好 agent(代理人)的角色,主動去完成各項任務嗎?

我也在訓練我的 agent,或者應該是複數的 agents,甚至有 agents 也有 sub-agents 才對。不過這一次,這些 agents 就在我的頭腦裡,我在心裡寫好了我的 prompt(提示詞),我的 harness(駕馭工程)。有的 agent 負責觀察情緒變化,有的 agent 負責蒐集體感回饋的資料,計算判斷過後,接著就得執行我指派的「任務」:舌抵上顎。

事情還沒結束喔。還得持續監測舌抵上顎的任務有沒有一直乖乖執行下去。而觀察情緒變化、蒐集集體感回饋的 agent,就應該像任勞任怨的 AI 一樣,二十四小時待命。

只是這一切,都發生在我這一具碳基生物百萬年演化來的肉身裡。我的大腦因應環境、因應四肢感官回饋的訊息,製造了各種喜怒哀樂的情緒,創造並且餵養了「我的意識」以及「我」的意識。而如今,同樣是這具肉身,同樣是這個大腦,也可以反過來,執行「我」交辦的這些任務,同時擔任一個一個 agent。

這是我這陣子的實驗:「有意識地自動化去覺察,自動化有意識地覺察」,這是瞎扯、 oxymoron(矛盾修辭),或者是一條有趣的練習途徑?

說穿了一點也不厲害,一點也不值錢,一點也不吸引人:持續訓練自我覺察的技能與習慣。只是這一次順便解鎖一個新的生理技能(有興趣的同學可以下課來問我,或者上網查 Mewing 這個字)。

說不定剛好還可以消化掉一批又一批剛發芽,剛浮出水面的情緒呢!

(註:這篇短文,完全沒有依賴 AI 協助,純工人智慧喔!)

好好告別

因為一些緣故(完全不是車子本身的問題喔),我們得和家裡這台阿公級的老車說再見了。昨天我把這篇短文貼在個版上,喚醒了一位老同學類似的記憶。我想,一定也有些朋友歷經過、或是正在面對類似的狀況。沒有什麼教訓,就只是心情的分享。

也歡迎大家來分享自己愛物、惜物,以及告別的故事。


昨天晚上記完帳,草草寫完日誌。我把這兩年隨身帶著的兩支車鑰匙卸了下來,本來一大串沈甸甸的錀匙,現在放在手裡變得輕盈多了。

清晨五點多醒過來,發現有什麼不太一樣了。我仔細掃描整個身體,這才意識到,心裡面鬆了。原來那是一種可以清楚觀察到的體感。掛在心上一塊很重很重的石頭,就這麼消失無蹤了。那樣的釋放,完全不是肢體伸展和呼吸能達到的效果。總之,胸口裡鬆開了。但那好像是一個洞似的。

昨天一開進那段狹窄侷促的巷子,強烈的情緒浮起,不知道自己是在擔心,猶豫或者懊悔。這兩年來,事情沒有解決,這些情緒就一直壓在心上。還沒看到回收廠的招牌,開過頭了,眼裡湧入堆放著滿滿的、「刣肉」(thâi-bah)之後的汽車零件。我立刻後悔了。我知道我應該來完成這件事,我後悔的是不該帶太太來。

果不其然。我們下車,還沒進到人家的辦公室,太太的眼淚就掉了下來。晚上她在臉書上寫,當時心裡真想叫我趕快上車把車開走。她寫說,那像是屠宰場似的。是啊,刣肉的所在,不是屠宰場是什麼。

或者說,這就像是殯儀館、火葬場一樣的景色。好像也都不對,是天葬場。

不知道多久之後,可能是後來在計程車上,可能是後來在吃豆花的時候,或是更晚一點,我才想到,我下車時沒有再和他多說一聲謝謝,多說一聲再見。

還是我應該要說,「你愛緊走喔,人欲來刣肉矣」?我能這樣說嗎?就像是每次在火化之前,一旁總有師父或者工作人員提醒說,「你要記得大聲喊說,趕快跑,火要燒了,趕快跑喔」。

幸好星期二晚上我自己一個人去收拾車子裡的東西時,有好好說了謝謝。謝謝他二十多年來任勞任怨,帶著我們平平安安上山下海台灣島到處走遍,沒有出任何一次事。也因此,我真的猶豫不決好長一段時間。理智上明白該怎麼行動,可是情感上的羈絆實在太強。

也還好有找時間好好告別。「圓滿了」,這次是 AI 教的。

看起來圓滿了,可心裡還在翻絞。我們決定去看電影。試著轉換心情。想看的《飛吧熊鷹》竟然客滿了,選來選去,選了《綿羊偵探團》(The Sheep Detectives)。比我想的好看多了。電影裡面也有人死掉,也有羊死掉。有人被欺負,有羊被欺負。說真的,有幾場戲,我的眼淚也快掉下來了。我分不清楚是劇情的刺激,還是我想藉機釋放情緒,或者不過是年紀大了、情感過度反應的又一次表現。

昨天一上車,我還把夾遮陽板的一對長尾夾收起來。現在這對夾子就放在電腦旁。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這樣做。是啊,這對夾子總是有用處的。丟了可惜。我只是覺得有點荒謬。這世界。

今天清晨我其實也在納悶著,察覺到心裡的石頭消失了,和感覺心裡有個洞,究竟這是不是同一件事的兩面罷了。我盤算晚一點要挑一張神氣一點的照片貼出來,配這幾句:

凡集法皆是滅法
2001.10.31 ~ 2026.05.23
有情眾生是按呢,物件嘛相𫝛(sio-siâng)

上次在臉書上寫「凡集法皆是滅法」這個句子,是十一年前,我們家十九歲的阿公貓「娃娃」走的時候。昨天中午出門前,我翻拍了行照,擔心會不會要繳回。這才確定是那一年的十月底。二十五年。人生有幾段二十五年啊。我們一起歷經了那麼多的事,難怪會掉淚,難怪心裡會有一個洞。

這兩年在家裡附近散步,我不知不覺養成了一個習慣,走到哪都在觀察路邊空車位出現的頻率,暗暗記著什麼時段在哪裡比較可能「碰運氣」順利停好車。下課回家時又不自覺在搜索巷子裡的空車位,幾秒鐘後才猛然想起來,不用再找車位了。彷彿聽見有人在安慰我說,「沒事了,以後都無病無痛了。」

恍惚之際,我分不清楚,過往痛著的記憶,是在我身上,還是在哪?

這一陣子心裡有好強烈的渴求,想把莊子重新拿出來再讀一遍。前兩天手頭正在讀的書終於告一段落,馬上開始重讀以前最愛的王孝魚的《莊子內篇·新解莊子通疏證》。讀著讀著,我心裡嘀咕著和自己說,「說不定這次可以不再跟著王孝魚,就直接和莊子聊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