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大腦來段間歇性斷食

「靜坐就是心智的間歇性斷食」,這是《納瓦爾寶典》的比喻。我真的很佩服納瓦爾的這個比喻,清晰、有力,教靜坐教了十幾年,我從來沒想到過這麼棒的說明。

「168 斷食」大家都聽過。把每天的進食時間,集中在八小時之內,剩下的十六個小時就不再吃東西。這讓消化系統有足夠的時間,把該處理的工作完成後,就不需要再耗損身體的能量。意思是說,身體就有更多能量,去進行修補、成長等等任務。

大腦的特性是不喜歡停工休息。現在的人有了手機,醒著的時間,手機一定在身邊,一有些許的空檔,下意識、反射性地就拿出手機,打開 Line 或者臉書、IG、Threads 這類社群平台。

靜坐,一次五分鐘也好,十分鐘半小時一小時也好,就是給大腦最好的間歇性斷食。剛開始練習靜坐,其實也只不過把接收外來資訊的大門暫時關上一小段時間罷了。距離大腦真正的休息還有非常長遠的路要走。

納瓦爾的另一個非常棒的比喻是電子郵件軟體裡的 Inbox。每個人的收件夾裡可能都有十封二十封待處理的信件。在我們的大腦裡,從小到大,累積存放著、還沒處理好的「信件」,數量更是驚人。可能有一千封信、一萬封信,甚至更多更多。電腦手機裡的郵件軟體,至少在不連接網路的斷線時間,就不會有新的軟體再傳進來。大腦最麻煩的是,幾乎沒有所謂「不連接網路的斷線時間」。

光是大腦自己裡的資料庫,就是一個超大的網絡。即使在我們練習靜坐的初期(這個「初期」會維持一年兩年十年二十年或者一輩子,因人而異),表面上安靜坐在蒲團、坐在瑜伽磚、坐在椅子上,眼睛閉上,大腦還是有無限多的的資源,不斷創造出看起來全新或者重播的「信件」給我們。

怎麼辦?就慢慢處理啊。

收件夾裡不時會有垃圾廣告、詐騙訊息,靜坐時也一樣。大腦就是全世界最強的詐騙集團「首腦」,最神奇的超級 AI,以無比驚人的速度,永不停歇地生成形形色色垃圾信、詐騙信。這些訊息就這樣不斷寄出,送到我們的意識。我們收到這些「信件」,或者,我們意識到自己正在「分心」,知道是垃圾廣告、是詐騙信,就是刪除掉,不用花時間去仔細閱讀信件內文。

這樣的技巧,很多坊間的靜坐系統會說成是「看著一切浮上腦海的意念,不評論,讓意念自己生起,自己消失」。很多剛開始練習靜坐的人會被這樣的說明誤導,以為真的就只是靜靜看著就好。殊不知,「靜靜看著看著」,一不小心,就開始在閱讀信件內文,甚至動手撰寫回信,一句一句參與交談互動下去而全然不自覺。

「不評論」的操作手法是,那些光看標題就知道是垃圾廣告、詐騙信的郵件,不主動去點閱信件的內容。光是這樣,我們就省下超級多的能量了。

等這個技巧熟練一點之後,我們就有能力去處理可能不是垃圾廣告、詐騙信的信件。

靜坐的時候一封一封慢慢讀?這也太累人了。請適當的應用分類標籤,有些信是「家庭」、有些信是「公事」、有些信是「期待」、有些信是「焦慮」、「煩惱」、「恐懼」。貼上標籤之後,就是讓一封一封信件歸類到不同分類的檔案夾。

不處理嗎?當然不是不處理。

在靜坐過程,發現哪些檔案夾裡還堆積多少待辦事項,就安排時間一一排序處理。有些事情的「處理」得花不少時間,也有很多看似麻煩的問題,只需要一瞬間的轉念。但要能夠這樣一瞬間的的「轉念」,之前或許還需要一再反覆掙扎、釋放、掙扎、再釋放,最後才會明白,「轉念」真的只是一瞬間。

到達那決定性的一瞬間,多半得走上一段辛苦的路。但只要上路,慢慢一步一步走,別搞錯方向,總是會走得到的。

#瑜伽老師讀什麼書

補不完的功課

我一直覺得很心虛。

面對這座島嶼上的歷史、文化、語言,認識遠遠不足。面對過去與現在正在發生的罪惡與不義,幾乎做不了(沒做)任何努力。

昨天下午,排除其他雜務。我坐在教室裡,把《還原林宅血案:監察委員田秋堇第一手證言》看完一遍。儘管以為自己對於二二八、白色恐怖,乃至黨外時期的歷史、中壢事件、美麗島事件、林宅血案等等事件不是一無所知,但第一次聽田秋蓳委員講述關於血案發生當日的細節,仍然給我巨大的震憾,以及,無法控制的淚水。

練習身心靈的朋友都愛說身土不二,而瑜伽練習重點中的重點,就在於觀察、覺察,尤其是自我觀察、自我探索(svadhyaya)。換句話說,除了傳統動作練習(asana)、呼吸練習(pranayama)、靜坐等等,除了理解肌肉、軟組織、骨骼架構、血液淋巴神經等等身心系統之外,瞭解己身之所從出,認識並深入探究腳下踩著的這片生養我們的土地,更是怎麼都不可能逃避的課題。

這幾天拜某些逆增上緣之助,台灣社會重新關心起上個世紀的「第二次二二八事件」:發生在 1980 年的林宅血案。很多年輕的朋友從來沒機會認識這段歷史,很多和我差不多年紀的朋友也可能因為生長環境,一直活在某種「平行世界」,而與這些歷史錯身而過。

現在剛好是最適合的補課時間,《還原林宅血案:監察委員田秋堇第一手證言》正是最容易上手的教材。請給自己兩個小時,安靜坐下來,看完這部訪談的影片。值得的。

身心靈界的朋友常會用到「實相」這個術語。實相是什麼?實相躲在哪裡?實相長什麼樣子?空口說白話,或者閉起眼睛幻想,都不會帶我們更接近實相。

接近實相是要努力的。沒有人會說努力的過程不辛苦,沒有人會說努力的過程充滿歡笑。接近實相的努力過程,帶來的很可能是汗水與淚水。但也唯有親身投入、突破身心惰性的阻礙,經過一次一次汗水與淚水的洗禮,我們才會更近一步接近實相。

別再當一個無法腳踏實地的練習者。腳踏實地的第一步,就是具體地認識生養自己的這塊土地,這塊土地的歷史、文化、語言,這塊土地上的人物與故事。

幫自己補課吧。田秋蓳委員的第一手證言是一個絕佳的出發點。周婉窈老師的《少年臺灣史》、《臺灣歷史圖說》,李筱峰的《台灣史100件大事》(上下)等等都是很好的出發點。我也非常推荐吳三連台灣史料基金會出版的一系列二二八口述歷史系列。

過去還沒機會學習,是過去的事。如果現在已經知道必須學習,卻還是不願意花時間、精神去學習與瞭解的話,那就是自己的怠惰。

就像每個瑜伽老師都常說的,給自己一次平靜的呼吸,把墊子拿出來,站上去,自然就開始練習了。現在,請給自己一次平靜的呼吸,打開這段影片。

Welcome to the real world!

安靜不是沒有聲音

柳杉純林是台灣中低海拔常見的林相。每次走在這樣人工造林的山裡,總有些窒息感,因為沒有聲音。沒有風吹動樹梢傳來的葉片磨擦彼此觸動的聲響,沒有蟲鳴鳥叫,甚至連一隻松鼠的叫聲都聽不見。尤其走到雙腿沒力,拐一個彎,又是一片柳杉純林時,還真的蠻沮喪的。

安靜不是沒有聲音。

很多人誤以為,安靜就是抽掉一切聲音。當所有聲音都消失,都剝奪掉,其實是很可怕的狀態。以前的神經科學家就常做一種實驗。把人關進徹底隔離聲音的房間裡,沒多久時間,被關的人就會整個焦躁不已,時間再長一些,甚至就會抓狂,會發瘋。

上靜坐課的時候,很多人也以為,靜坐就是在追求一種「沒有聲音」的境界。最好是頭腦裡一絲念頭都沒有。靜坐或許不是這樣子的。

靜坐當然不只是關門坐下,眼睛嘴吧閉上,接著就在心裡頭和自己暢快聊天、無所不談。當我們給自己一段時間靜坐,通常會發現,大腦還真是一刻不得閒。光是自己一個人,各色畫面、對話、爭吵不斷搬演。而且通常靜坐的自己總是忘了自己在靜坐,一整個入戲,去和大腦生成的話語一唱一和,像是乒乓球一球過去一球回來似的。

在山裡、在森林裡漫步,聽到有大隊人馬像是進了菜市場一樣高聲喧嘩叫囂,甚至用喇叭擴音器放著廣播、音樂,很自然會讓人覺得突兀,甚至不舒服。有時候,在沒有人造聲響的林地裡,連高空突然傳來飛機引擎的低頻振動,也會讓人打從心裡忍不住一聲嘆息。真可惜啊。

有時候真的很想大喊一聲,「全世界都給我安靜下來」。

但可惜我們是在練習靜坐。但還好我們是在練習靜坐。一旦不再入戲,一旦清醒過來,就可以拉自己一把,鼓勵自己就只是坐著,別入戲,別爭吵。把頭腦裡的雜音雜訊,當成是爬山時遇上的飛機或是喧嘩的大隊人馬,就等一會兒吧,等他們走過去就是了。

等他們走過去了,等我們自己也走出柳杉純林了,不必要的干擾噪音消失了,讓自己靜下來,樹葉的拍擊,樹梢的禽鳥昆蟲松鼠,遠處害羞的山羌也出現了。我們可以輕鬆喘一口氣,享受這段其實有好多自然背景聲音的「安靜」。

等大腦生成的念頭一個一個飄過去,暫時沒人打擾的瞬間,會聽見自己微弱的呼吸心跳聲。讓人很放鬆、很平靜,很安靜的聲響。

So relaxing


自得其樂。天底下真正的樂,大概都是、也都只能是自得其樂。自己能夠創造、體驗、享受到的,真正的 “so relaxing”。

昨天看 Alex Honnold 的實況轉播看到心臟都快跳出來了。想起以前每次爬山,只要站在高一點的懸崖邊往下看,總是幾乎要腿軟。但他以過去超過二十年練習累積出的底氣與技能,以輕快穩健的腳步一步一步往上爬,幾次在那麼高的位置,竟然能夠或站或坐輕鬆休息,那放鬆且愉悅的神情真是動人。

在 Alex Honnold 真正徒手攀爬 101 之前,Netflix 發了一段宣傳的短片,前半段是女星莎莉·賽隆為了她的新片的練習,接下來,她請 Alex 在自己家裡也找個什麼東西爬爬看。Alex 欣然接招。他的椅子椅腳超細,一看就是超級難保持平衡,挑戰更高。這貌似雕蟲小技的功夫,約莫就是他爬酋長岩、爬 101 大樓等等訓練的濃縮菁華展演。

爬到一半,他家小朋友還入鏡一下,只見 Alex 一邊奮力保持平衡,一邊和女兒說,「再一下下就好」,「這比你看起來更難一點喔」。最後他終於順利完成,坐上椅面,吐了一口氣,滿足而微笑地說:So relaxing。

如果不能享受像是在自家爬椅子、在健身房(還有他的後車廂)一次又一次的引體向上,這些「看起來比較小規模、不起眼、沒有掌聲」的練習,大概也不會有他後來站在 101 高塔頂端的怡然自得與滿足。

據說他這次徒手攀爬 101 的酬勞是美金五十萬元。他在接受訪問時強調,「如果不是為了轉播,只要大樓許可,其實沒有酬勞,我也願意去爬。」 難怪 Alex 的太太 Sanni 每次被問到她看 Alex 在徒手攀爬時的心情,她總是回答說,「他在做他真正熱愛的事」。

我們絕大多數人一輩子也不會有機會攀爬 101,但我們每個人,每天,都可以在肢體上、在體能上、在精神上,創造、體驗、享受專屬於自己的 “so relaxing”。

柴花 — 日花閃爍


你是落種佇乾竭土地的樹
為著欲徛予在來發深深的根
佇透風的林內拚性命來抽躼
幌咧幌咧
活過幾若冬的風霜
時到會有人共你開破
看著你心內歪斜的年輪
伊會講彼毋是傷痕
是歲月為你刻的柴花
一蕊一蕊
一巡一巡

(溫若喬,〈柴花〉,《日花閃爍》)

這年頭,這樣的時局,一本詩集,以台文書寫的詩集,竟然能在短短的時間內,二刷、三刷,真是今年開年以來振奮我心的大消息。

這本詩集的書名是《日花閃爍》(Ji̍t-hue Siám-sih)。台語的「日花」,依 1931 年《台日大辭典》的釋義,是指「雲間若は木の間などより洩れ來る日光」(雲間或樹仔縫射來 ê 日頭光)。很多台灣人認得日文的「木漏れ日」(こもれび),卻從來沒機會學到這個如此優美的台語詞。

詩題「柴花」,《台日大辭典》裡說是「木目」、「木理」(木材 ê 紋路),作者溫若喬(Un Jio̍k-kiâu)的說明更具體,「形容木塊上如花一般綻放的不規則紋理」。這首詩裡面有些詞稍微進階一點,但教育部的字典大概都查得到喔。(順便廣告一下,教育部日前剛公佈了新版本的台語文輸入法,電腦、手機(iPhone / Android)都有。打起台文來超輕鬆。有夠利便利 ū-kàu lī-piān 。)

對了,台語的「日花」(ji̍t-hue),讀起來和「字花」(jī hue)諧音。這應該是作者溫若喬選來當書名的重要理由吧。

現在很多人想把過去存在、但被硬生生斬斷的台語找回來,《台日大辭典》這樣的字典就是最好的幫手,我自己也是這樣一個一個詞「抾轉來」(khioh tńg–lâi)。

溫若喬撿回了一百個美麗的台語詞彙,像是「拆箬光」、「河溪」、「浮嶼」、「數念」、「薄縭絲」、「無張持」、「茶露」、「相辭」、「落眠」、「過宮星」、「無了時」、「水溧痕」、「罩雺」、「沙微」、「茹絮夢」、「失覺察」、「塵埃雨」、「落軟」、「無子午」、「相出路」、「姑情」、「日懸山」、「湧陵」、「拋荒」、「田洋」、「捲蔫」、「踅神」、「魚花」等等,這些詞彙,在她的巧思下,幻化為一首一首意象悠遠動人的詩,組成了《日光閃爍》。

流洩的光線可以美得像花,這些典雅而意境優美的字詞,更是一朵一朵,一蕊一蕊錦簇迷人的花。

用我們的嘴,用我們的手,讓台語文能夠再一次繁花盛開吧。

(作者寫的羅馬字版、華語翻譯都在底下。不會唸的字句,歡迎在上課前、下課後來教室詢問喔!)

Tshâ-hué

Lí sī lo̍h-tsíng tī kan-kia̍t thóo-tē ê tshiū,
uī-tio̍h beh khiā hōo tsāi lâi huat tshim-tshim ê kun,

tī thàu-hong ê nâ-lāi piànn-sìnn-miā thiu-lò,
hiànn–leh hàinn–leh,
ua̍h kuè kuí-nā tang ê hong-sng.
Sî kàu ē ū lâng kā lí khui-phuà,
khuànn-tio̍h lí sim-lāi uai-tshua̍h ê liân-lûn,
i ē kóng he m̄ sī siong-hûn,
sī suè-gua̍t uī lí khik ê tshâ-hue,
tsi̍t luí tsi̍t luí,
tsi̍t sûn tsi̍t sûn.

你是被播種於乾涸大地的樹,為了站穩而生出深深的根,在颳風的樹林裡拚命向上長,搖搖晃晃,活過好幾年的風霜。屆時會有人來為你開析,看見你心裡歪斜的年輪,他會說那不是傷痕,是歲月為你雕刻的紋理,一道一道,皆如朵朵繁花。

#瑜伽老師讀什麼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