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汗好不好?

看清楚哦,我下的標題是「暴汗好不好?」,而不是「流汗好不好?」哦。

很多人的直覺是,運動,當然就是要流流汗,甚至汗水淋漓,手一揮,汗水便從指尖末稍劍光一般射出殺人於無形,才是過癮。沒有到這種狀態,就覺得不對勁,甚至有一種白白浪費時間的感慨。

還有的人把「流汗」和「排毒」直接劃上等號,或者運動前後分別測量體重,認為減去的體重,不但是努力的證明、傲人的成就,也代表和身體的毒素說拜拜。

的確,很多時候,流些汗水,蠻還舒服的。不過情況也並不完全如此。如果試過「熱瑜珈」,大概就能理解我說的意思。

在刻意提高環境溫度的室內裡,一個動作接著一個動作,一個小時或者九十分鐘下來,汗是流了不少,身體卻也可能覺得「虛」掉了。(當然也有人不這麼覺得,並且樂此不疲。)

瑜珈不只是練習練習體位法,瑜珈也不是伸展、拉筋,或者如馬戲團、體操選手所做的高難度動作。有些狀態下,身體表面會微微出汗,這是很正常很自然的反應。但以暴汗與否來評價自己的練習,很可能從一開始就弄錯方向了。

太極拳老師鄭曼青在解說「五禽戲熊經」時提到,「惟其所謂致出汗二字,夏日炎熱,微汗則可。秋收冬藏,運動至背與額,覺微有芒剌象,便止,不使汗出也。」這是方家經驗之說,非常值得玩味。

回頭想想看吧,當練習過程中,汗水涔涔而下時,精神狀態如何?在大暴汗時,是不是可能緩一緩,把動作外形的難度降低一點,換得些許時間與空間,讓呼吸輕鬆自在些,說不定會對身體、對體位法的觀察更深一層。

至於無論如何還是想要盡情享受暴汗暢快感的同學,建議參考一下傳統中醫的看法,《素問》〈陽陰別論〉是這麼說的:「陽加於陰,謂之汗」。


* 繳錢到瑜珈館上課的練習者能自由選擇,但在瑜珈館教課的老師就沒得選了。如果你經常教熱瑜珈,請記得,生脈飲(或再加黃耆、甘草合為生脈保元湯)是你的好朋友。

慎選老師,保護自己

瑜珈老師有百百種,這一次想聊聊其中的兩種典型。

有一種老師像是健身房教練,非常受學生歡迎;還有一種老師,講起話來像是星海羅盤「葉教授」,一句接著一句,完全沒有片刻空白。話語之間彷彿相互連貫,實際上一點邏輯關係也沒有。

我個人的經驗(或者更誠實一點,「偏見」)是,這兩類都危險,都要當心。

健身房教練炒熱氣氛,帶著同學們一起熱情運動,可能不一會兒功夫,整個教室裡每個人都香汗淋漓。(運動好不好?爆汗好不好?這是另一個層次的問題,下次再聊。)在這種氛圍下,老師愈帶愈 high,同學也愈練愈 high,有些平常做不到的,不敢嘗試的,於是就大膽嘗試,甚至「做到了」。不該跳而亂跳,不該硬折而硬折。表面上,是的,暫時騰空了,暫時手倒立頭倒立了,暫時下腰雙手碰的一聲到地上了。實際上可能發生的還有很多,例如說下背在動作進行時有微微拉傷的感覺(「沒關係啦,應該只有一點點拉到,不會有事的」),例如說膝蓋在雙盤時內側或者外側有微微刺痛的感覺(「沒關係啦,好像只有一點點,忍一下就過去了」)。

一時之間,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動作的完成」,甚至於還有些開心、得意,「嗯,我今天終於『做到了』!」

「葉教授」似的老師,嘴吧從上課前到大休息,一秒鐘也沒停過。當同學一邊在奮力掙扎於某個累人的動作時,他繼續「鼓勵」所有的同學,從「敞開心眼」,到「人生無常」,從印度教、佛教,南傳北傳藏傳,到新世紀,到一切身心靈產業的各色術語。總之,有沒有系統,是不是一致,什麼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讓同學彷彿一堂課下來「法喜充滿」,注意的焦點不在動作的緩和進展,不在於呼吸的平和順暢,不在於對自我感受的細緻探索。好像在練習體位法,又好像是在聽奇怪的傳道。

聽過最誇張的情況是,某些同學會在下課之後,感覺到自己「一身的罪業都洗去了一大半」。

在上課的過程中,老師所帶領的動作、動作與動作之間的連繫、引導的指令或者示範,應該只有一個目的:幫助練習者更能夠去觀察自身的感受,保持安全、也保持好奇並且充滿興味地、往自我內在去探索。老師固然未必得在教室裡塑造出嚴肅甚至肅殺的氣氛,但也沒有必要拼命投學生之所好、討學生之歡欣、成全學生自我滿足的欲望。

比較不習慣講求動作細節、或者不鼓勵不引導練習者往內在去細緻探索的老師,很可能會讓練習者慢慢適應一種練習方式或者學習心態:「反正我也可以(或者不可能)做得到這個動作(乍看起來的樣子)」,而不理解、體會某些體位法的目的所在、基礎所在、限制所在,以及當下自己的身心條件。

本來體位法練習的目的之一,是在於從身體伸展的動作裡,去培養、鍛煉知覺。外形到什麼深度,根本不是著墨的重點。但坊間最常見到的練習方式,通常是看著老師的外形,模仿老師的外形。這實在又可惜,而且又危險。

在體位法練習的過程中,知覺、感受力逐漸鍛煉,意識可能也更清徹。在這些基礎上,繼續靜坐,或者更深入往內在觀察,或者可能有些感悟。至於感悟的內容為何?那大概就不是一般瑜珈體位法的課會討論到的囉。

當然,只要是成年的練習者,也應該要負起保護自我的一部分責任。放下競爭的心態(與他人或者與自己競爭都是),也不應該抱持任何外力加持就能有助解脫的期待與幻想。

還有一點要特別提醒,瑜珈教室或者網站上的介紹文字,千萬別當真。廣告文案,不管能寫得多麼動人,都只是廣告文案,目的都只是為了創造閱讀者的消費衝動。真的,千萬別當真。當一位瑜珈老師在網站的自我介紹或者上課一開始時,說了「要小心保護你自己,瑜珈最重要的目的在於 blah blah」時,可別就衝動買單了。「察其言,觀其行」是最起碼的。任何形式的廣告文案,參考參考就好了。

斯德哥爾摩症候群

離開「那家學校」好一段時間了。很久沒機會再近距離觀察,如果沒細想的話,真的會以為,很多事情都消失不見了。其實沒有,自己看不到的世界,仍然穩穩持續運轉中。

那天在某教室,恰好撞見一位老師,正在動手動腳幫忙「調整」幾位練習中的同學。那手法,多麼熟悉啊。我看著被調整的同學,看著調整同學的老師,心裡微微顫著,冷汗從太陽穴從耳後從上背慢慢滲出來。那一小顆一小顆的汗水滑過體表,我清清楚楚感受到汗水流經的路徑。

也不過才兩三年吧,算是真的離開了那間學校。一開始,我就和其他同學一樣。熱情,專注,虔誠地相信(甚且信仰著)老師,老師口中的老師,或者老師的老師的老師,代代口耳相傳下來,一些規則,規矩。學校以外的世界我不曾見過(也沒有意願、知識去找尋)。天真無知地以為,反正天下之大,就我們這家學校最大,最傳統,最神聖。

曾經聽過某位老師提到我,說我「軟得就像橡皮人」,一旁的我聽著,雖然暗自竊喜在心裡,但我總算是還有那麼點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身子僵硬十足,真的很難折來折去(不管是我自己折,還是別人來幫忙一起折我)。這老師接著解釋,因為從我的背壓下去,「一點抵抗的力量都沒有,就下去了」。是啊,我哪敢抵抗啊。

這一次看著練習的同學正在老師的協助下,「完成」某個深度後彎的動作。結束後,「依例」,同學直接進入一個深度的前彎動作。老師繼續「協助」,壓著同學的背,前彎再深,更深,再深。

還有另一個動作,我已然無力重新用文字描述(那心情,就如同已經茹素的人,要他去訴說親眼近距離觀察屠宰家禽家畜的過程)。(自我揭露:我的手腳也不算乾淨,曾經也沾滿血腥而不自知,儘管這幾年已經盡可能遠離葷腥了。)

忽然間,我在專心看著那些練習同學們時,因為全然感同身受,腦子瞬時掉回到記憶裡,整個身體如實地再次體驗到那些動作的過程。

我知道,我得盡可能緩緩吐氣吸氣,我得收回一切抵抗的力量,我得完全配合身體外的壓力(就是字面意義上的壓力)。基本上,我以為,老師講的,老師做的,應該都是對的。甚至不只是對的,而且必然是對我好的。老師講的,老師做的,沒有任何理由不對,沒有任何理由去抗拒才對。應該是這樣子沒錯吧。因此,我應該接受,安然接受這一切。身體還沒適應那些外來的壓力之前,原因大概就在於我自己。

認真而勉強的後彎之後(真的,腰真的好痠),直接轉進強度更深的前彎,一時之間,身體還真的有點轉不過來,下背繃得更緊張,上背也好不到哪裡去,差不多全身都想舉白旗了。不過我知道,老師都來幫忙了,我當然也得繼續再更努力。只是,還能努力什麼?好吧,我努力吸進一大口氣,或者誠實地說,我只是想要努力吸進一大口氣,可是我的前胸都已經貼在腿上,後背上還有來幫忙的老師鎮壓著,努力吸氣也不過就是個想法罷了。於是乎,吐氣吧,讓繃緊快到盡頭的張力盡情釋放吧。

這些應該都是我自己的問題,我還不夠柔軟,我還不夠堅強。外在的力量,應該是來幫助我,要來拉我一把的。我應該接受,是的,我真的應該試試看,放下我自己的感覺,安然接受這一切,這應該都是為了我好的一切。這麼一想之後,我告訴我自己,其實放鬆就好,其實好像也是有一點點舒服的感覺嘛。是嘛,有一點舒服,不是嗎?只要我不把注意力都放在那些不舒服的感覺,我也有能力去體驗到那可能僅僅一絲一毫雖然隱微但卻又好像真的確實存在的舒服的感受。

然後整個人就驚醒回神了。

沒錯,在那樣的「壓力」底下,身體得去找出路,情緒得去找出路。自己得想辦法,在極端不舒服的情況之下,去找出一絲絲的舒服的感受。讓自己接受,並且,相信。

好像是 Buddha 還是莊先生還是誰誰誰這麼說過,世界就是一整個幻相,眼睛還沒睜開之前,我們以為我們很歡樂地一天一天過日子。

如果運氣好的話,有一天,說不定能像是電影 Matrix 演的一樣,有機會選擇,吃下藍色小藥丸,繼續相信你想相信的,或者吞進紅色那顆,去瞧瞧愛莉絲仙境裡的兔子洞到底能有多深,多有趣。


*1. 如今終於明白,「那家學校」到底是「哪家」,一點也不重要。但是至少一定要認識到,自己究竟是進了哪一家。還有,全世界的「醫案」,就像名人自傳一樣,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九,都是廣告文案。內容不一定全都在騙人,不過經常略去不少關鍵的事情不談。至於哪些是事才算得上關鍵,嗯,進了我這家學校,我就告訴你。 XD
*2. 前幾天 Adnan Tahirovic 老師在面冊上轉貼了篇文章,How Yoga Can Wreck Your Body。整篇讀完之後(就在要教某堂課之前的捷運途中讀完,心情真複雜),我也跟著轉貼。本來轉貼的時候想說一些話,忍著沒說,終於還是忍不住,又吐了一堆出來。簡單說,我的讀後感如下:什麼系統、什麼派別、什麼大師都一樣,解脫道上不會有伴,就你自己。

聽自己的聲音

經過這幾年的練習,終於慢慢開始,心裡、身體,慢慢學習到,不需要這麼用力。或者說,不需要這麼用這些個,一眼就看得到的氣力。

如果你閉上眼睛靜下來,不會感覺心虛。如果你清楚知道你站在哪裡,你要往哪裡去。

以大腿來說,前側的股四頭肌大概是最容易喚醒的肌群。股四頭肌沉睡不醒,當然不是什麼好消息。但只有肌四頭肌拼命用力,應該也不是太歡樂的事。大腿內側、後側、外側,和前側的股四頭肌一樣重要,一樣都得喚醒。而且,一樣都不需要拼死命用力到底。

就好比 ujjayi 喉呼吸,不是要讓整間教室都聽得到你一個人的呼吸聲。完全不是這麼回事。當然,也不是自己根本就聽不見自己呼吸聲的程度。你聽得見呼吸的聲音,這件事,只是個診斷用的工具,用來診斷身體、精神的狀態。或者連診斷都說不上,而只是觀察,觀察自己的呼吸到達什麼狀態,維持在什麼樣的品質。

呼吸平順,很好。吸氣吐氣的比例一致,非常好。胸腔在呼吸、腹腔在呼吸、背部在呼吸、四肢在呼吸、整個人全身在呼吸,非常非常好。接下來,呼吸的狀態、品質,又成為一項有用的工具,再進一步觀察身體更內在的細緻的變化。

吐氣到盡頭,轉進到吸氣的變化過程。吸氣到盡頭,轉進到吐氣的變化過程。看得很仔細,聽得很清楚。自然而然,有好些個平常注意不到的細節感受,就浮現出來了。有的人先看到某些比較細小的肌群,有的人先體驗到不同部位的伸展或者僵硬,有的人則可能是一些壓抑很久的情緒終於浮出水面。(是的,有時間、有空間、有耐性的話,是可以看到情緒冒出來,呼吸,喘口氣。)

腳底或者基礎能夠站得穩,核心或者其他大概該啟動的肌群能順利啟動(不用拼死命用力到底,如果可以的話),剩下真的就是呼吸,或者藉由觀察呼吸,像個睜大眼睛的好奇寶寶一樣,仔細看,看所有可能看得到的世界,像是抽離開來,自己站在自己旁邊,真的很關心,又很開心地,看著自己的一切。鉅觀、微觀都好。

誰還會在意,今天下腰之後,是不是能夠順利站起身來?誰還會在意,鴿王式或者舞王式裡後頭勺能不能碰到腳底板?你已經知道身體哪個部位要往哪裡去,(今天)能去到多遠,你已經有自信,接受現在的狀態,或者要多留下來一會兒再多看兩眼再坐三分鐘五小時,或者行李打包收好,該往下一站前進。

然後你可以放下姿式,放下體位法。或者說,你真的可以化身成為一個姿式、一種體位法。可以真的放鬆心情,放鬆呼吸。

然後你可以丟掉那些不需要再多想的念頭,那些不需要再多思考、準備的說辭。

然後你可以放鬆喉嚨,清楚而堅定(但真的不需要提高音量,你已經知道了),說出那些打從你心底湧出的話語。說給你自己聽,也說給其他想聽的人聽。

意識到自己在撞牆也是一種進步

練習是辛苦的。練習是無聊的。如果你已經開始進入撞牆期的話。

什麼是撞牆期?會這麼問,大概是還沒機會碰到吧。也沒什麼關係。堅持下去,總會碰到的。

那碰上了怎麼辦?那種無力,沒精神,過去幾年以來,日日念茲在茲的事,突然之間(或者漸漸的),有點沒趣味,有點沒意思了。試著攤開墊子,站了上去,幾個動作暖身下來,你知道今天的狀況。身體不想要,但你覺得想要,或者勉強想要。身體好像有點想要,但你卻又覺得不怎麼想要。或者更細微一些些。你察覺到你有點想要什麼,身體哪些部分能配合,哪些部分又不願意跟上腳步。

至少,去試一兩次看看吧。看看這個想要不想要之間的細微差異。至少這個部分可能有點新鮮。和剛開始的蜜月期不一樣,那些日子裡,根本想都不用想,「要不要」這種議題全然不存在。

沒人規定練習只限於體位法。沒有,絕對沒有這種規定。沒人規定一天非得練習九十分鐘或者一百二十分鐘。沒有,絕對沒有這種規定。

想想看,這些規定是打哪出來的。

卸下這些規定之後,重新站上墊子(坐著也行!)。容許你的身體往想要的方向走,容許你的感覺往喜歡的方向去,但是,也容許自己稍稍「勉強」自己,一點點,一點點就好。

嘗了那一點點,仔細品味那一點點。然後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