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的技巧

svatantra

TKV Desikachar 說:

瑜珈的目標,就是「自己的技巧」(svatantra)。

Sva (स्व)這個形容詞的意思是「自己的」(of self),tantra(तन्त्र)這個名詞,古譯「本續」,後來又有中譯「密續」,或者音譯「坦特羅」,動詞字根 tan 的意思是「延伸」,後綴 tra 則是指「工具」,整個字的意思簡單說就是「技巧」(technique)(可以參考 spokensankrit 這個網路字典)。

照 Desikachar 的講法,「我們早就具備了這些技巧,只是得從自身挖掘出來。」

以呼吸為例,呱呱墜地以來,如果不會呼吸,如果不具備呼吸的技巧與能力,我們哪能活到現在?只是,成長的過程裡,許許多多的干擾出現,養成種種壞習慣,也漸漸遺忘了本來輕鬆呼吸的技巧。

因此我們得重新學習。聽這個老師那個老師教這樣那樣的技巧,練習再練習。一直到我們消化完了這些新學到的技巧,忘了這些「作為技巧的技巧」,有意識或無意識喚醒自己原本具足的一切,而不再需要依賴其他人。

是謂 svatantra。

「從自己的經驗來讀」

瑞士學者畢來德(Jean François Billeter)在《莊子四講》裡展示一種閱讀方法(或者技巧):「從自己的經驗來讀」,這話是什麼意思?

如果我沒有辦法進入到莊子所講的話的經驗中,那我就沒有讀懂莊子。我一定要用我所經驗到的東西才能夠讀莊子。

這不只是讀《莊子》的方法,這也是閱讀一切和身心靈相關練習的方法,甚至於,就是唯一最重要的方法(或者技巧)。

在瑜珈教室裡也一樣。聽到老師下達一段指令、說明,如果要真的理解,就只能「從自己的經驗來讀」,練習者必須暫時放下過去的成見,很多時候,也得暫時放下頭腦裡的思考,給自己足夠的時間、空間,讓身體去感受,讓這些感受有機會好好表達出來。

靜坐也一樣。不管腳要怎麼擺,反正就是先坐下來,舒舒服服坐著,或者,喜歡的話,站著也沒問題。重點是,練習者得試著暫停下來。暫停什麼?或者說,什麼事情暫停了?

本來在做的事,本來以為正在做的事。本來腦子裡的空轉,本來說不出來的煩悶、躁鬱,本來不知道到底躲在什麼地方、以什麼方式偷偷發酵的情緒,本來以為可以努力壓抑的不滿、欲求,本來以為可以一直輕鬆戴著的那張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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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來德認為莊子是「一個獨立思考、首先關注自己的親身經驗的人」,而且莊子的描述「非常精確、非常精彩」,是「描述『無限親近』與『幾乎當下』的現象」,「可以依靠這些描述去理解莊子的一些核心思想,而由此一步一步走進未能理解的區域」。

這幾乎完全就是靜坐的操作指南嘛。練習者從最簡單的身體感受去體驗,呼吸在自己的身體範圍之內所生成的流動也好、停滯也罷的各種感受。這些就是墊腳石,這些就是引導自己一步一步「進去」的關鍵。

進去哪?進去身體裡,進去深層的意識裡,進去本來以為摸不到邊、本來以為藏得好好的、本來以為不存在的什麼裡面。

畢來德提醒兩個重點:

一是要放棄我們日常的活動,轉而全心全意地檢視我們眼前或是甚至離我們更近的現象;二是要以精準的語言來描述所觀察到的現象,花足時間,找準詞彙,抵禦話語本身的牽引,強迫語言準確表達我們所知覺到的東西,而且只是表達這些。

第二點是莊子這種等級的作家的工作,別擔心。我們要試著努力留意的是第一點。

靜坐時可以練習、上瑜珈課時可以練習、工作空檔時可以練習,隨時隨地都可以試著練習。


  • 註:畢來德上面的「兩個重點」,背後其實是援引維根斯坦的話:

我們在此遇上了哲學研究中的一個特殊的、典型的現象。可以說,難的不是找到答案,而是在看起來只是答案的入門階段裡辨識出答案來。……

我想,這是因為我們期待的是一種解釋,而看不到描述已經是困難的答案————當然要給這一描述它應有的地位,要停留在這一描述上,不再試圖超越它。————難的是:停。(以上是中譯者宋剛依照畢來德從德語 Zettle §314 的法譯再譯成中文。)

(我想,這與我們錯誤地等待有關;當我們正確觀察一種描述時,它就是解決困難的答案。如果我們停留在這個描述上,不試圖超越它。這裡的困難是:止步不前。)(這段中譯出自《椎根斯坦全集》第11卷《紙條集》,涂紀亮主編,河北教育出版社。)

到底是誰的責任?

前幾天寫了「站在你的坐骨上」,有些話還沒講完,例如說,該坐在什麼樣的椅子上這個問題。

很多人覺得花了大錢,買了貴參參(kùi-som-som)的設計師高貴人體工學椅,事情就解決了,腰痠背痛應該從此就遠離自己,日子應該就能過得幸福快樂才對。類似的道理,就好比有很多人覺得在高級超市買著標籤上打著「有機」字樣的食品(拉丁字母表達的,感覺會更有加成效果),吃下肚子就一定沒問題;絕大多數人也都認為,生了病,去看醫生(或者,去看名醫),刷了健保卡(或者自費給付更昂貴的藥材、新開發出來的實驗藥品),身體病痛的責任,就能夠順利轉移歸屬給其他人了。

讓我們先回到高貴人體工學椅的話題。Adrian Farrell 老師點出一個關鍵:「不論椅子設計得再棒,使用者總是會帶著自己過去的使用習慣」,「與其把錢花在購買這些名貴設計的椅子,倒不如好好學習如何使用簡單的椅子」。

我再翻譯一下這句話:就把名貴椅子的預算拿來上課吧,上瑜珈課、亞歷山大技巧課、任何能幫助自己認識自己的身體並且安全輕鬆使用身體的技能都好。

更簡單的比喻是,釣杆和釣魚技巧的選擇。我們的金錢預算、時間預算總是有限的。有限的預算,迫使我們非得明智地抉擇。

如果其他人來擔負照護我們自己身心的責任,這件事能夠長期有經濟並有效率地進行,未嘗不是一種選擇。但是,真的有這樣的選擇空間嗎?或者,真的有這樣的選項出現時,是不是意味著我們已經全然失去對於自己身心的掌控能力?這樣的狀況是我們樂於接受的嗎?

一位矽谷的中醫師談到前一陣子的 Nike 運動手環的集體訴訟案,Nike 和 Apple 對這件集體訴訟案提出和解和賠款,意思是承認這運動手環並不像廣告說的那樣,能正確計算使用者運動的卡路里消耗量。這位中醫師指出一般人常見的心態

這件事背後真正值得討論的是,為什麼那麼多的消費者願意花上百美金,買一個原本不到五美金的「計步器」?原因在於現代人對數字的迷思,認為只要有個數字去觀察、去遵守,問題就可以解決,至於數字怎麼來的、背後的理論根據、數字的代表性、準確度等等,就「太複雜了」、「不用多管了」。

你餵給我一個公式、一篇「科學報導」、一種解決方案(太多種還得花腦筋去思考,很累人的),我就照表操課,剩下的就沒我的事了。於是,人體工學椅再貴也值得買,哪個名醫要掛個號三五個月才看得到也得排下去。於是,花錢花時間上瑜珈課、上靜坐課應該就能有清楚可計算、可對價的收獲與報償

我們不見得有能力扛起一切自己身心的責任,很多事物都有限度,自然界、生命體也都侷限在某些條件範圍。但這麼說,並不代表我們可以把所有責任都丟給其他人,也不代表那是正確(或者經濟、有效率)的選擇。

前面提到的中醫師非常生動地描寫一種場景:

如此的演變十分可悲,幾年以後,很多人可能連自己吃飽了沒有、自己有沒有頭痛等,都得靠「穿戴式電子產品」來顯示數字,即使已經頭痛的在地上打滾,如果「頭痛指數」沒有達標,還只能在臉書上說:「今天很幸運,沒有頭痛!」

中部尼柯耶82經《護國經》(MN.82/(2) Raṭṭhapālasuttaṃ,中阿含132經《賴吒惒羅經》)裡有一句話,後來南傳佛教常常唱頌

atano loko anabhissaro

《賴吒惒羅經》中譯,「此世無護,無可依恃」,依莊春江中譯的《護國經》,「世間無庇護所、無保護者」,依 Bhikkhu Bodhi 的英譯,”[Life in] any world has no shelter and no protector”,依 Thanissaro Bhikkhu 後來的英譯,”The world offers no shelter, there is no one in charge”。

Thanissaro Bhikkhu 對這句話進一步的詮釋是:

You’re free to choose. You are free to write the story of your own life because there is nobody up there taking down the narrative from their point of view. You can write the story of your life right now. You can write one little bit of it right now. But sometimes that little bit can be very important. It can change the whole plot.

你可以自由選擇。你可以自由地編寫自己的生命故事,因為沒有人可以逼迫你採納他們的觀點。你現在就可以編寫你自己的生命故事。你現在也可以先只寫下一小小部分的故事。但有些時候,關鍵就在這小小的一部分,很可能就改變了整個故事情節。

下一次,出現了「看手機好累,怎麼辦?」或者「腰痠背痛,怎麼辦?」的問題時,或許可以試試看「你可以自由選擇」這句咒語。當然,自由選擇之後,責任,也就不完全在其他人身上了。

簡單的答案

人都喜歡找簡單的答案。練瑜珈、練靜坐的、練亞歷山大技巧、練佛法、練中醫、練什麼有的沒的的,都是人,自然也都喜歡找簡單的答案。

簡單的答案,通常是別人給的。

就像是網路上隨處可見的偏方、成方。感冒了就要多喝水;失眠就開酸棗仁湯;要減肥就拼命運動大流汗順便排毒。

成方就像霰彈槍打鳥,總是有不小心中的,也有怎麼都不中的。怎麼中的,不知道;為什麼上次中了、這次卻又不中,其實從來沒能理解清楚箇中差異所在。自己的身體、精神狀況,在什麼環境、條件下,有些什麼特殊需求,始終沒真的弄懂。下次怎麼辦?下次到了,就再碰碰運氣吧?

像是瑜珈課的練習,老師總是會針對大多數同學的狀況而給出指令,或者因為今天的特殊目的,而特別強調某些點。有些很認真的同學,會緊緊抓住「上次老師明明說應該要那樣做」的印象,因此「今天怎麼又變成要這樣做?」就卡在腦子,怎麼也進不了身子,因而整個人陷於無所適從的困境。

《倚天屠龍記》裡有一段張三丰教張無忌太極劍法,張三丰比劃完五十四式之後,

只聽張三丰問道:「孩兒,你看清楚了没有?」張無忌道:「看清楚了。」張三丰道: 「都記得了没有?」張無忌道:「已忘記了一小半。」張三丰道:「好,那也難為了你。你自己去想想罷。」張無忌低頭默想。過了一會,張三丰問道:「現下怎樣了?」張無忌道:「已忘記了一大半。」

後來張三丰又示範一次,和第一次沒一招相同。這一次,張無忌「還有三招沒忘記」,再沉思了好一會兒,

張無忌在殿上緩緩踱了一個圈子,沉思半晌,又緩緩踱了半個圈子,抬起頭來,滿臉喜色,叫道:「這我可全忘了,忘得乾乾淨淨的了。」張三丰道:「不壞,不壞!忘得真快。」

劍意和劍招層次不一樣,愛看武俠小說的人一定可以說得出來差別。問題是,平常在瑜珈課、在靜坐課、在這間教間、在那間道場、在這本經典那本祕笈、在這位大師那位大師的講座示範教學裡,我們在學的,在練的,我們念茲在茲的,究竟是劍招還是劍意?

當我們還在找萬用的靈丹妙藥,當我們還在找這家店鋪那家店鋪的證書、贖罪券,或者拼命比較這家的比較靈、那家的比較神,我們其實就只是在等著一個更簡單的答案,從天上掉下來,從別人的嘴裡吐出來。

別人教的「撇步」(phiat-pō͘),再厲害、再神奇,總是別人的。


* 我覺得最經典的「簡單的答案」莫過於:42。這個答案針是「關於生命、宇宙、以及所有萬事萬物的終極解答」(Answer to the Ultimate Question of Life, the Universe, and Everything)。這終極解答簡潔有力,麻煩的地方是,看得懂意思嗎? XD
* 另一個我很愛舉的例子,是《倩女幽魂II》裡的那隻化名「慈航普渡」的蜈蚣精所說的名言:「世人都喜歡崇拜偶像,為甚麼要跟世人作對?」 請參見以前舊文章的小註解。再說白一點吧,想想看,你練習的方法(不論是什麼系統),教你的是萬用解答,還是鼓勵你想辦法自己觀察、想辦法訓練自己找適當的答案? * 再推荐一次,如果你還沒讀過的話,丘陽創巴仁波切的《突破修道上的唯物》(Cutting Through Spiritual Materialism by Chögyam Trungp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