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自己的經驗來讀」

瑞士學者畢來德(Jean François Billeter)在《莊子四講》裡展示一種閱讀方法(或者技巧):「從自己的經驗來讀」,這話是什麼意思?

如果我沒有辦法進入到莊子所講的話的經驗中,那我就沒有讀懂莊子。我一定要用我所經驗到的東西才能夠讀莊子。

這不只是讀《莊子》的方法,這也是閱讀一切和身心靈相關練習的方法,甚至於,就是唯一最重要的方法(或者技巧)。

在瑜珈教室裡也一樣。聽到老師下達一段指令、說明,如果要真的理解,就只能「從自己的經驗來讀」,練習者必須暫時放下過去的成見,很多時候,也得暫時放下頭腦裡的思考,給自己足夠的時間、空間,讓身體去感受,讓這些感受有機會好好表達出來。

靜坐也一樣。不管腳要怎麼擺,反正就是先坐下來,舒舒服服坐著,或者,喜歡的話,站著也沒問題。重點是,練習者得試著暫停下來。暫停什麼?或者說,什麼事情暫停了?

本來在做的事,本來以為正在做的事。本來腦子裡的空轉,本來說不出來的煩悶、躁鬱,本來不知道到底躲在什麼地方、以什麼方式偷偷發酵的情緒,本來以為可以努力壓抑的不滿、欲求,本來以為可以一直輕鬆戴著的那張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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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來德認為莊子是「一個獨立思考、首先關注自己的親身經驗的人」,而且莊子的描述「非常精確、非常精彩」,是「描述『無限親近』與『幾乎當下』的現象」,「可以依靠這些描述去理解莊子的一些核心思想,而由此一步一步走進未能理解的區域」。

這幾乎完全就是靜坐的操作指南嘛。練習者從最簡單的身體感受去體驗,呼吸在自己的身體範圍之內所生成的流動也好、停滯也罷的各種感受。這些就是墊腳石,這些就是引導自己一步一步「進去」的關鍵。

進去哪?進去身體裡,進去深層的意識裡,進去本來以為摸不到邊、本來以為藏得好好的、本來以為不存在的什麼裡面。

畢來德提醒兩個重點:

一是要放棄我們日常的活動,轉而全心全意地檢視我們眼前或是甚至離我們更近的現象;二是要以精準的語言來描述所觀察到的現象,花足時間,找準詞彙,抵禦話語本身的牽引,強迫語言準確表達我們所知覺到的東西,而且只是表達這些。

第二點是莊子這種等級的作家的工作,別擔心。我們要試著努力留意的是第一點。

靜坐時可以練習、上瑜珈課時可以練習、工作空檔時可以練習,隨時隨地都可以試著練習。


  • 註:畢來德上面的「兩個重點」,背後其實是援引維根斯坦的話:

我們在此遇上了哲學研究中的一個特殊的、典型的現象。可以說,難的不是找到答案,而是在看起來只是答案的入門階段裡辨識出答案來。……

我想,這是因為我們期待的是一種解釋,而看不到描述已經是困難的答案————當然要給這一描述它應有的地位,要停留在這一描述上,不再試圖超越它。————難的是:停。(以上是中譯者宋剛依照畢來德從德語 Zettle §314 的法譯再譯成中文。)

(我想,這與我們錯誤地等待有關;當我們正確觀察一種描述時,它就是解決困難的答案。如果我們停留在這個描述上,不試圖超越它。這裡的困難是:止步不前。)(這段中譯出自《椎根斯坦全集》第11卷《紙條集》,涂紀亮主編,河北教育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