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可以控制 Prana

一早下了陣雨,雨停了之後我上樓去掃掃積水。陽光在雲層後面慢慢探出臉來。我簡單伸展一下身體,忽然聽到幾隻樹鵲機關槍也似的叫聲。

樹鵲邊叫邊飛,我順著他們飛行的路徑,又看到其他的鳥群,在樹鵲聲音以外,還有好幾種不同的鳴禽在唱歌。

然後我就呆呆地站著聽著老半天。真好聽。原本在家裡根本注意不到的聲音細節、層次,全都清清楚楚呈現出來了。

不插電,不花錢。沒有人策展,沒有人行銷宣傳。我只是運氣好,剛好碰上這場音樂會。我只是運氣好,剛好還有眼睛可以看,還有耳朵可以聽。聽見這些聲音的流動,感受這些能量的流動。

想到曾經讀過 TKV Desikachar 這麼解說 Prana(生命能量):

沒有人可以控制 Prana
Prana 有自己的流動變化
我們能做的,就是創造出 Prana 會回復的環境與條件。

很多時候,我們做得不夠;也有很多時候,我們做得太多。想盡辦法去控制那些不可能控制的。終究,不能控制的,還是不能控制。

像是李安的電影《推手》裡,練了一輩子太極拳的老先生,按捺不住情緒,和人起了衝突,而被從來也沒練過武功的老太太嘲笑,「你終究沈不住氣,壓箱那兩手,遲早要露出來」。

是啊,我們都是那老先生。我們靜坐,我們調息,我們練功。我們都想著練成絕世武功。

我們想控制身體,我們想控制呼吸,我們想控制精神心靈。我們想控制整個家庭、整間辦公室、整個國家、全世界;或者,我們只是很單純,很卑微地想著要控制自己的衝動、自己的胃口和脾氣。

這老太太講出了非常高境界的練氣心法:「氣要散,不要練!」

這又讓我想到另一位老太太 Bonnie Bainbridge Cohen 說的另外一套練氣心法:

五十多年來,我探索各種呼吸技巧,對我最有效的,就是要喚醒我的覺知、我的意識,然後輕輕鬆鬆、毫不費力地呼吸,而不是把注意力聚焦在「做呼吸」這件事。

安安靜靜停在一個動作裡,安安靜靜停在呼吸裡,安安靜靜站著或坐著。

看看這段影片,聽聽好聽的音樂吧:

\[Teahupo’o, Du Ciel\]\[2\] from \[SURFING Magazine\]\[3\] on \[Vimeo\]\[4\].

體位法練習的三種步驟

Desikachar 解釋體位法的練習,有三種步驟(trikrama),老師必須瞭解學生的需求,引導學生採用不同的方式,選擇適合自己的步驟。

Cikitsā Krama 的目的是療癒
Rakṣaṇa Krama 的目的是保健
Śikṣaṇa Krama 的目的是鍛煉

如果已經有傷、有病、有症狀在身,自然應該先好好療癒。如果是一般的情況,體位法可以幫助練習者達到保健的目的,讓身體基本的機能得以良好持續運作下去。如果是年輕朋友或者足夠健康,那所謂「到位」的練習方式才比較安全,因為身體有本錢承受風險

就像理財投資的道理一樣,如果只看獲利(的可能),而不把風險放在眼裡,通常下場不會太理想。抱持著鍛煉的態度來練習,一心要精進再精進,而不知道尊重身體的狀態,結果大概還是得乖乖回到療癒的練習步驟(如果還能療癒的話)。

Desikachar 再三強調,即使在這樣的條件下練習,引導的原則應該是 viveka(有智慧的區辨能力),而非 “no pain, no gain”(「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的心態。

言者諄諄,要不要變成藐藐的聽者,應該就是最基本的 viveka 考驗囉。

只把容器清乾淨是不夠的

《瑜珈經》第二章,第一條的內容是這樣子的

tapaḥ svādhyāya-īśvara-praṇidhānāni kriyā-yogaḥ The activities of Yoga are self-discipline, self-study and contemplation on the divine.

照 Leslie Kaminoff 在《瑜珈解剖書》裡的說明,

在瑜珈練習裡,我們會把心態導向自我觀照(svādhyāya),區分哪些是我們可以改變的事情(tapaḥ),哪些是我們無法改變的事(īśvara-praṇidhānāni)。

這條經文本身,或者經文的解釋,說明,大概很多瑜珈練習者早就耳熟能詳,沒有什麼特別感覺了。今天剛好讀到 TKV Desikachar 對這一條經文的補充說明,

It is no enough to clean a vessel, you must put something in. 只把容器清乾淨是不夠的,你得放點什麼東西進去。

把容器清乾淨當然很重要,我們天天都花不少在練習。掃地、倒垃圾,刷牙、洗臉、如廁;讀一堆臉書的訊息,再轉貼這些訊息;就像體位法,潔淨法,靜坐,雜念升起,釋放雜念。

小周天

清乾淨是一個準備的過程,接下來,就應該想清楚,到底想放點什麼東西進去。想清楚了,那就想辦法放進去囉。

自己的技巧

svatantra

TKV Desikachar 說:

瑜珈的目標,就是「自己的技巧」(svatantra)。

Sva (स्व)這個形容詞的意思是「自己的」(of self),tantra(तन्त्र)這個名詞,古譯「本續」,後來又有中譯「密續」,或者音譯「坦特羅」,動詞字根 tan 的意思是「延伸」,後綴 tra 則是指「工具」,整個字的意思簡單說就是「技巧」(technique)(可以參考 spokensankrit 這個網路字典)。

照 Desikachar 的講法,「我們早就具備了這些技巧,只是得從自身挖掘出來。」

以呼吸為例,呱呱墜地以來,如果不會呼吸,如果不具備呼吸的技巧與能力,我們哪能活到現在?只是,成長的過程裡,許許多多的干擾出現,養成種種壞習慣,也漸漸遺忘了本來輕鬆呼吸的技巧。

因此我們得重新學習。聽這個老師那個老師教這樣那樣的技巧,練習再練習。一直到我們消化完了這些新學到的技巧,忘了這些「作為技巧的技巧」,有意識或無意識喚醒自己原本具足的一切,而不再需要依賴其他人。

是謂 svatantra。

滋養的另一面就是吞噬

照字典講,意思很清楚,「一切可供飲食的東西」都是「食物」。

只是在不同時代、不同文化,不同價值觀的人眼中,「食物」的定義和集合,差異可以非常大。

練瑜珈的朋友可能都聽過 kosha 的概念:人的身體,是由一層一層的軀殼組合而成,最粗的一層,叫做 annamaya kosha 食物所成身。我們的皮膚、肌肉、脂肪、骨頭等等,都算在 annamaya kosha 的範圍。

梵文的 anna 指的就是食物。關於這個字,除了「我們所需要的營養來源」、「我們所吃的東西」這些平常的說明之外,TKV Desikachar 還有個非常有趣的解釋

Annam is that which will nourish you or that which will eat you. Annam 是那些會滋養你、或者會吞噬你的東西。

從中醫的觀點來看,連喝水,都是要耗損能量的事。把大量生冷食物丟進肚子裡,消化工廠得幫你加熱之後再進行下一個處理的步驟,因此會耗損更多的能量。

而(安全的)斷食之所以會有「療效」,主要的原因在於,身體的能量,不需要去處理平常耗損最多的項目(消化),所以可以轉而去處理其他症狀。

食物可以滋養人,也可以吞噬人。

想想看自己平常是怎麼吃的,以及怎麼「被吃」的過程吧。

而且我們平常除了一張大嘴吃四方之外,我們的眼睛、耳朵同樣也是不停地吃吃吃,像我這種書蟲,還得一本一本一本書接著吃不停咧。

吃太胖

滋養的另一面就是吞噬。

「靜坐沒辦法教,但可以學。」

“Meditation can’t be taught, but can be learnt.” – TKV Desikachar

「靜坐沒辦法教,但可以學。」 — TKV Desikachar

教靜坐的老師引用這種話彷彿在自打嘴吧。是的。我真的非常認同 Desikachar 的這句話。別急,慢慢聽我道來。

我自己練習瑜珈,練習靜坐的過程,當然也是歷經好多老師教導、調整、敲頭的過程。有的老師幾乎天天見面,有的老師大概我這一輩子就只有繳錢的那幾天會碰到,有的老師我在網路上按個鍵就又跳出來(像是網路上最有名的「孤狗大神」一樣),有的老師一直在我的 Kindle 裏(庫存量還愈來愈大)。

老師說肩膀放鬆、脖子放鬆。老師要我們往不同方向轉動肩關節,老師要我們輕輕左右或者前後搖搖頭點點頭,老師要我們躺下來後腦勺底下墊個瑜珈磚。老師在我們做不同動作的時候過來輕輕撫著我們肩膀和脖子(或者手腕和腳後跟),老師要我們自己輕輕撫著自己的肩膀和脖子(或者手腕和腳後跟),老師要我們雙手放開想像著自己的手繼續輕輕撫著自己的肩膀和脖子(或者手腕手指頭腳後跟腳趾頭)。

有的同學說不定暫時還有些障礙,像是覺得「這樣一點都不累啊」、「這樣我根本就沒有運動到、沒有暴汗、沒有排毒、沒有肌肉撕裂傷似的快感啊,或者想著,「怎麼都不帶我們觀想七個脈輪紅光橘光靛藍光紫光」、「不是該要 vipaśyanā vipassanā 觀這觀那內觀才是最厲害的啊」。

也有的同學說不定慢慢會進入狀況,自己慢慢找到一條自己熟悉習慣或者有點陌生或者甚至冒險意味濃厚的路,繼續邊玩邊走著,走著走著一不小心還可能會跌跤,有的人會因此而不高興掉頭走人,也有的人會拍拍灰塵或者清清傷口吹著口哨再次上路。

這些反應可能和每個人不同的個性、反應有關,也有可能深一點的結構性因素,像是底下這段描述:

台灣的教育從小到大都在上懶人包,課本為什麼要那樣編,為什麼一定要以那樣的順序來上,老師自己不見得知道,學生也不疑有它。雖然有非常多的老師想辦法讓教學活潑,還想要鼓勵學生的創意,但是只要一遇到段考、會考、基測、指考,就一切都要為考試服務,一切變回「標準答案」。老師一定要照進度教,不可以超過範圍要不然會被抗議。請問有多少比例的學生從小到大曾經在老師的引導下完成過以下的過程?(1) 長出一個發自內心的疑惑;(2) 解構疑竇的元素;(3) 偵測問題的邊界與核心;(4) 發展與收斂議題;(5) 直擊問題的核心,然後再依此 (6) 確立閱讀的方向。 如果學生的閱讀都只是為了父母老師的要求,希望自己成為認真小孩的自我感覺良好,通過考試的壓力,那麼他們永遠都不會出現 「發自內心對知識的渴望與探索的動力」。一旦沒有這樣的動力,就不會有任何「延伸閱讀」與「鑽研」的必要性。 (作者顏聖紘,文章出處

有機會遇上好老師的好引導,真的是非常幸福的事。比較麻煩的是,在好老師出現,開始在引導我們發展自己的理解時,我們是不是準備好了。我們是不是總是習慣拿著過去東拼西湊的「標準答案」去應付、甚至質疑老師?

再換個方向來說吧。以「脈輪」這個詞為例,我們直接的聯想是什麼?我們以為我們已經知道了什麼樣的概念與圖像?我們能不能分辨出地圖和實際街況的差異?我們能不能分辨出字典例句和日常會話的不同?我們能不能反省自己的腦子裝了多少的「標準答案」?當這個老師那個老師以不同的方向引導我們去觀察感受時,我們產生了哪種抗拒的身心反應、我們接受了哪種新的暗示或者訊息、我們的內心冒出哪些疑惑?我們如何將疑惑慢慢整理成可以研究的問題,進而繼續搜尋身體外(的知識)、身體內(的體驗)的可能理解?

前幾天去上了一整天 bodywork 的課程,真的覺得,當學生真快樂。享受老師以自身經驗融會貫通,講解不同架構、演練不同手法;人家十年功,我們一天就聽完精華。可能嗎?如果沒有自己「發自內心對知識的渴望與探索的動力」,就不會有任何「延伸閱讀」與「鑽研」的事情繼續走下去,這樣的話,一天聽到的精華,大概一陣子也就漸漸忘光了吧。

不管是哪一派的手法,不論是使用哪種理論架構,最終,自己的身體、自己的精神狀態,還是得自己去體驗(進而自己去調整)。老師能教的前提是,學生能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