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T老師連寫一百天之第四個星期

2025-01-08 辦公室自救法則

非常多人在辦公室裡工作,從早上到下午七八個小時以上的時間,都是坐在椅子上。幾乎每個人都會抱怨肩頸痠痛,下背不舒服。

我常常建議同學一條最重要的「辦公室自救法則」:坐二十至三十分鐘,至少讓屁股離開座椅一分鐘,隨意伸展。

有的同學會問,到底要怎麼伸展?答案是,怎麼伸展都好。脖子、肩膀、骨盆、膝蓋、腳踝、手腕、手肘,不同的關節想怎麼動就都輕鬆動一動吧。

任何我們平常在教室「基礎課」裡一再練習的動作都好,放鬆心情、呼吸,能動的都動一動。想辦法幫自己把過去二三十分鐘因為姿勢不良累積的肌肉緊繃盡快釋放掉。

這些年老美流行一句話:Sitting is the new smoking,意思是說,一直坐著不動,簡直就是「沈默的殺手」,對人體的傷害可能比抽菸更嚴重。

具體來說,光是讓自己的屁股離開椅面,讓雙腳站直再走個幾步(原地踏步也行),讓兩條手臂往上往外隨便動一動,讓骨盆、肩膀、脖子轉一轉,讓眼睛閉上輕輕眼眶裡兜兜圈子,給自己一兩次深呼吸。每天能在辦公室裡執行個三五次,功效絕對遠高於一個禮拜去找按摩師一次。 XD

再精進一點的話,就是改良自己的座椅。如果有機會換椅子,我通常建議硬的椅面,平穩是基本要求,椅面能略高於膝蓋一點比較理想。還能搭配適當高度的桌子、電腦擺放高度就更理想了。(貴參參 kùi-som-som 的人體功學椅比你想的更沒效果。)

我雖然不用去辦公室上班,但每天在家裡、在教室也會有不少時間坐在電腦前看書或寫文章,我的保命法則是:「一想到就來個三次拜日式」、「動不動就去練個十下伏地挺身」。

自己的身體、自己的辦公室、自己的國家,都只能靠自己救。有強烈想自救的企圖心、再加上有簡單具體又可執行的方法,一定可以變出專屬於你、最適合你自己的自救法則!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22/100
#上班族 #久坐 #自救


2025-01-09 身土不二

前兩個禮拜開始讀一本書,一個植物學家描寫她的自然觀察與心得,讀得讓人心嚮往之,真希望也能就這樣一輩子單純做自己喜歡的事。

很可惜,不是每個人、每個社會、每個國家,都能有這樣的幸福。或許我們也曾經以為自己很幸福,只要那些不幸的事還沒發生在自己、家人、親朋好友身上。

他們帶著軍隊不請自來。他們強佔我們的資源、土地,命令我們關起探索的門窗,不可以去認識這片土地的歷史、環境,不可以上山下海,不可以講阿公阿媽爸爸媽媽講的話。他們叫我們努力認真賺錢就是了,不要多管閒事。他們說,政治是骯髒的事。我們怕弄髒自己,於是就乖乖聽話,當個凡事都不判斷、凡事點頭的好寶寶。

幸或者不幸,真的很難講。一輩子就當溫室花盆裡的小花小草,沒機會吹風淋雨曬真正的太陽;當別人豢養的寵物,有得吃就吃,該搖尾巴就搖尾巴,賭賭看在壽終正寢之前會不會被棄養或者虐殺。這樣,幸福嗎?

另一條路是主動選擇,像電影《駭客任務》(Matrix),要嘛選擇藍色藥丸,繼續沉睡在原本以為的舒適夢境度過餘生,或是選擇紅色藥丸,進入可能不安、不確定的現實世界。

現實世界,或者用身心靈、宗教領域慣用的術語來說,「實相」,乍看之下可能恐怖又嚇人。或許這個設計背後的機制,就是要我們不要看,永遠也不要看清楚。

然而就像我們的靜坐練習,一次一次摘除過去戴著的有色眼鏡,一次一次勇敢面對實相,終於才有機會看得更清楚明白。原來,滋養我們成長的這片土地,這個環境過去的歷史、未來的開展,就是我們自身的命運。身土不二。保護自己生長的土地,就是關心自己、愛護自己。這件事一點也不髒,一點也不是「多管閒事」。

現在我們知道他們要更進一步來毒害這片土地,要挖我們的根,要摧殘我們的下一代,要讓我們永遠屈服就範。

我們不會束手待斃。

我們會一起站起來。我們會一起捲起袖子,撩起褲管,一起捍衛這片美麗的土地、捍衛我們的存在、捍衛我們值得的幸福。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23/100
#幸福 #實相 #身土不二


2025-01-10 盡信地圖不如無地圖

以地圖的使用來說,我自己是這樣成長的。

小時候曾買過很大一張、收納時要對折好幾次的台北市地圖。不過也就是偶爾心血來潮,攤開來當成百科全書的心態隨意翻看。

國小國中階段,自己一個人能活動的範圍,主要都是雙腳能走到的地方,幾乎不可能迷路。再遠一點,也就是搭個 204 公車到植物園,搭 307 到西門町、台北車站,搭 0 西到龍山寺,搭 52 路到公館。探索的過程,完全沒有地圖參與的空間。

大學時有了自己的摩托車,開始能夠自在移動到遠一點的地方,但大概也就是出門前略翻一下地圖,知道大致上東南西北的方向,心裡面記一下要從哪座橋過新店溪、基隆河或淡水河。二十多歲騎著車想像自己在演公路電影,從台北市西南角的加蚋仔(Ka-la̍h-á)騎到政大,騎著縣道 106 到坪林到瑞芳,一路都在看風景,根本不必看地圖。

二十多年前剛開車的時候,後座擺了本厚厚的全台灣公路地圖集,一本在手,再加上一張嘴,基本上就是「一台車 thuh 規台灣」,開到哪都沒問題。

而如今,即使在台北市區裡找家沒去過的餐廳,從捷運站一出來,就是先拿出手機開 Google Maps,幾乎是徹底無意識地仰賴這個軟體。

手機上的地圖軟體真的超便利,市區、跨縣市,到哪裡都是引路明燈。尤其是爬山,離線地圖更是不可或缺的幫手,甚至是救命用的神器。但這樣的便利,同時也在弱化使用者找路的能力。

練身體、練頭腦,「用進廢退」(use it or lose it)幾乎都是顛撲不破的法則。科技愈來愈進步,我們愈來愈依賴這些便利無比的科技,結果就是突然一天才驚覺大腦和四肢竟退化到不可想像的地步。

以地圖這個例子來說,我認為最有效的對治方法,就是常常到不認識的地方,在安全無虞的情況下,盡量不使用地圖軟體。靠自己的雙眼、雙腳去探索目標,以及目標以外的世界,靠自己的一張嘴,去諮詢其他擁有在地知識的人,找到問題的答案,找到答案以外的問題。

這也是一種非常重要的自救能力喔。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24/100
#地圖 #科技 #用進廢退


2025-01-11 最高的武學心法?

「瑜珈的重點不在於做動作,而是在於清除做動作時會碰到的障礙」,這是瑜伽老師 Leslie Kaminoff 很常說的一句話,也一直是我日常教學與練習最重要的指引。

有的人練東練西,學這派學那派,就想找尋厲害的武學心法,想要打遍天下無敵手。也有人一直在追求最基本的、最高的,放諸四海皆準的指導原則,可以應用在各種身體動作都合宜的,彷彿是可以一招治百病的「聖杯」。

我一點也不想和任何人對打,但我的確曾經很愛追尋這樣的聖杯。

很長一段時間,我心目中的聖杯,或者說,動作的最高指導原則,是費登奎斯方法(Feldenkrais Method)的創始者 Moshe Feldenkrais 說過的一段話:

「頭必須是自由的,可以往任何方向移動;而下腹必須處在一種狀態,可以做它需要做的任何事,而又不會干擾頭部。身體的其餘部位和手臂則不需要用來產生力量。」(《身體的智慧》)

前輩、老師的話很厲害、很深,那是他們實踐多時而得到的智慧。我能做的就是努力咀嚼,想辦法消化成自己能吸收的養份。

長期的練習與教學,就是不斷在自己的身體和同學的反應裡觀察、思考:動作就是這麼回事嗎?這就是最高的武學心法、最好的動作指導原則嗎?我自己的操作與練習,有沒有帶來不一樣的體會與認識?

年紀比較大了,看得比較多了,不知不覺已經放下對聖杯的追尋。現在關心的都比較淺薄、務實,像是某個同學的肩頸痠痛,可以分享什麼具體可操作的建議;像是該持續做哪些準備,以面對未來可能還有的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長時間的需求?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25/100
#聖杯 #武學心法 #Kaminoff #Feldenkrais


2025-01-12 請頭腦讓位給腸胃道

天冷了就是很容易肚子餓,尤其晚上收工回到家,就是想吃點什麼東西,安撫胃腸和心情。可是好多次我在睡前吃的宵夜點心,麵包也好,餅乾也好,一上床躺著,腸胃道就會開始叫很大聲的那種不舒服的蠕動。

我想要找到「適合我的宵夜」。我不知道天底下有沒有這樣的東西。想了好久,找米製的點心吧。但選擇真的不多,或者,都還是有些不需要的添加物。有天心血來潮,想來試試看把「飯」當點心。

剛好冰箱裡還有點剩飯,進了電鍋蒸熱,淋上醬油,拌了一些味噌,像是模擬小時候吃的豬油拌飯。慢慢嚼著嚼著,彷彿收到消化系統傳回來的訊息:「這個 OK 喔!」。吃完熱飯,洗了個熱水澡,上床平躺之後,果然一切平靜,舒舒服服,身心滿足一覺到天明。

大家都會說要尊重身體的智慧,要傾聽身體的聲音。我覺得最具體的練習,就是請頭腦讓位給腸胃道:吃腸胃道喜歡的食物、用腸胃道喜歡的方式進食。

很多外面有名的料理,要嘛調味過重、要嘛太油太膩,眼睛、鼻子、感官、記憶一時無失察,這些就不需要進、不該進的,就全都進了。頭腦以為的美味,未必是身體、腸胃道鍾愛的。

另一種常見的問題,是進食的過程只專心在手機畫面、或者其他人聊天的內容,完全不把消化系統放在眼裡,不管是硬的軟的熱的冰的,只顧著囫圇吞棗,根本不在意腸胃道的抗議與求救聲。

即使進食的過程沒發現,消化之後的口氣、排氣、排遺、味道輕重,也會告訴我們哪些不該吃,或者不該那樣吃。長期讓消化系統不開心,我們日子過得也不會太愉快。

脾胃是後天之本、氣血生活之源。傾聽他們的心聲,尊重他們的智慧。他們不愛的,請頭腦也乖乖暫時讓位一下吧。

對了,最近我的新發現是,加一小撮柴魚片,味噌醬油拌飯瞬間升級為貓飯,腸胃道老大好像還蠻樂的。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26/100
#飲食 #覺知 #身體智慧 #傾聽


2025-01-13 「要發現事物最好的方法不能透過尋找」

每次和朋友約在捷運站或者人潮眾多的地點,常常朋友都已經看到我、甚至向我揮手,我卻還是找不到對方。朋友提醒過我,因為我總是把目光範圍鎖得太小,太侷限了。我總是在自己設定的小圈圈裡找尋,累得要死,甚至撞得頭破血流,怎麼也沒辦法找到想找的答案。

老實說,因為這樣被念,心裡實在不好受。直到有一天讀到苔蘚專家基默爾(Robin Wall Kimmerer)的這本書《三千分之一的森林》,我才恍然理解到這究竟怎麼一回事。

某一次基默爾在陌生的海灘想要尋找海星。其他海藻、海葵、藤壺什麼都看到了,海星卻怎麼找就是找不到。「失望之餘,我在潮池內站直身子,舒展僵硬的背部,突然間──我看到了!亮橘色,就在眼前的岩石上。然後一切就像簾幕被拉開了,到處都看得到牠們,像在黝黑的夏夜,星星一顆一顆閃耀著,橘色星星躲在黑色岩石縫間,布滿斑點的勃根地紅色星星伸出手臂,紫色星星窩在一起,像家人彼此簇擁著抵抗寒冷。尋牠千百度,原本看不見的突然間看得見了。」

基默爾說這是「昇華的經驗」。她引用一位長輩的教導,「要發現事物最好的方法不能透過尋找」,「要對目光所及之外的範圍敞開各種可能性,這樣你所尋覓的自然會出現。」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當頭棒喝」這種事,對我來說,大概就是讀到這句話的感受。

「不能透過尋找」、「要對目光所及之外的範圍敞開各種可能性」。我整個人愣住了,一次又一次在心裡頭覆誦著這個句子。

我回想自己多次在山裡行走,想找的目標常常都找不到,但沒有預設的時候,身體和視線都放鬆,本來就存在於自然環境的各種植物,動物,現象,就一一顯露出來了。如果行走時目光只專注在步道上,就不容易看見腳邊不起眼的草欉裡,竟然會有一小株一小株寶藍色的龍膽花,或者彷彿突然從角落石頭縫裡冒出來、亮眼的台灣山菊。順著聲音的指引,可能會瞥見藏在樹梢的五色鳥或是紅嘴黑鵯。偶爾停下腳步調息,才會享受到山棕葉片撥動的節奏聲響,以及空中飄來山棕淡雅的花香。

「不能透過尋找」、「要對目光所及之外的範圍敞開各種可能性」。這差不多是一個禪修老師能給的最好指引。

我要提醒自己記得,「要對目光所及之外的範圍敞開各種可能性」。可能再轉個彎,再換個角度,「突然間──我看到了!亮橘色,就在眼前的岩石上。然後一切就像簾幕被拉開了,到處都看得到牠們,像在黝黑的夏夜,星星一顆一顆閃耀著」,「尋牠千百度,原本看不見的突然間看得見了。」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27/100
#尋找 #發現 #瑜伽老師讀什麼書


2025-01-14 「二十億耳症候群」

你每天都練身體、練靜坐、或者練習任何自己想精進的目標嗎?

「練習頻率」一直是同學們最常問我的問題之一。我的確是每天練,或者精確一點說,差不多是每天練。但總也有些時候,會因為像是晚上和朋友聚會而熬夜,隔天爬不起來的緣故,於是就跳過了一天的練習。

早些年常會因為這樣的「偷懶」而自責,現在早就看開了,沒必要把自己逼得那麼緊。適度的「偷懶」或者休息,對於身心訓練都是必要的。

佛陀有個學生名叫「二十億耳」,他有次獨自練習靜坐時想著,自己努力認真拚了命練,卻總是無法突破、沒得到最終的解脫,幾乎就要放棄練習,準備回家享受以前的榮華富貴。佛陀聽到他的心聲,就去開導他。佛陀知道二十億耳出家前琴彈得不錯,就問他,「琴弦調得太緊或者太鬆,聲音會好聽嗎?」二十億耳回說「不好聽」,佛陀再問,「那如果琴弦調得鬆緊恰好適中,聲音會好聽嗎?」二十億耳回說,「這樣就會好聽了」。(《雜阿含第254經》)

佛陀是在講練習的心態,「精進太急」、「精進太緩」都該避免。據說二十億耳照著這樣的心法再繼續練,沒多久就成就解脫了。

我來超譯一下佛陀的教導:以身體的鍛練來說,假設本來的目標是每天都要認真練一個小時,因應不同的狀況,也可以給自己一點彈性,例如說,調整成每週累積的練習時間到達七個小時。有一兩天少練一點或者有事沒辦法練,其他幾天就多增加練習的時間補回饋。這樣還是能完成類似程度的目標,剛好讓身體適度休息,也不會因為達不到目標而產生過度的壓力。

能每天都維持固定的時段,練習固定長度的時間量,這樣的理想當然很棒。但現實上不免有些不可抗力的變化,給自己足夠、但不過頭的壓力,免得一時達不到目標,反而出現「算了,反正我做不到,乾脆就不練了」的「二十億耳症候群」。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28/100
#頻率 #壓力 #雜阿含 #琴喻

KT老師連寫一百天之第二個星期

2024-12-25 當斷則斷,該留則留

戒嚴時代的記憶之一,就是中學男生規定一律強制理平頭。在學校理髮廳裡遭受過的粗魯對待,讓我對剃頭這件事一直心有餘悸,理髮廳和牙醫診所對我來說一樣都是避之惟恐不及的所在。1987 年解嚴之後,髮禁也才跟著解除。高三一整年我幾乎完全沒修剪頭髮,幼稚地當成自己對體制規訓的抗議。

反正能留長就留長。直到開始練瑜伽,每次練完總是滿身大汗,非得要洗一次澡(甚至認真多練一次就多洗一次),晚上睡前再洗一次,每天光是耗在頭髮的時間長到讓我受不了。只好一次一次修剪,愈修愈短,沒多久就全理光了。

人會成長,恐懼會過去。

為圖方便,索性買了電動剪髮器。自己照鏡子給自己剃頭,竟然一點也不怕。推剪一兩次就上手,根本不用看鏡子,整片頭皮都推到底就是了。在家裡半個月左右理一次,十分鐘推剪,五分鐘洗好吹乾頭髮,省時省事。就這樣十多年下來,早就習慣光著頭皮的德性。

方便是方便,但總是容易吹風受涼,一到有冷氣、有涼風吹的地方,我幾乎帽子不離頭。直到去年年底出遊,在阿里山重感冒,回來又反覆著涼一兩次,一個多月沒理頭。室友規勸我,要不要試試看乾脆再留頭髮,保暖也好。

就這樣試了一年下來,幾次久違不見的朋友和同學見面就嚇到,「你怎麼有頭髮了呢?」

沒人規定我得理光頭,沒人規定我不能留長一點的頭髮(現在即使再有這樣的規訓也用不著在意了)。光頭方便,長髮保暖,時候到了、情勢變了,沒什麼事物非得留戀。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08/100
#頭髮


2024-12-26 這種正念、這種轉念,真的值得練嗎?

很多人在朋友遭受難以言喻的挫折痛苦而企圖去安慰時常會說,「別再這麼想,轉個念頭就好了」。

我對這樣的「安慰話術」有兩個疑問。第一是,絕大多數的人,並不是說轉念就有辦法轉念。這大概比較容易理解。好久以前我就被朋友嘲笑說,「你們瑜伽老師在上課時總是叫大家要放鬆、要放鬆,我如果能放鬆,還來上什麼瑜伽課。」

這種指責非常有道理。放鬆的確不容易,這是需要花時間反覆練習才會愈來愈精進的技巧。轉念也是。所以才得學,才得練。在痛苦、困惑、恐懼,或者甚至創傷來襲時,如何引導自己跳離既有的、習慣性的反應,真的很困難,但在像是靜坐等方法的幫助下練習,技巧的確可以變得更純熟。

第二個疑問比較少人提及。轉念,是要把念頭轉到哪裡?總不會轉到什麼地方都好吧?是要把苦楚嚼到甘甜、念頭一轉而雄心壯志光芒萬丈?還是要拋棄自己的責任一了百了、讓心裡再沒負擔,或是告訴自己乾脆兩手一攤擺爛算了?

這個問題有點像是現在市面上到處有人教、有人提倡「正念」的練習,約莫就是專心一志,全神貫注的精神狀態,但重點是,專心專注這項好工具,是要拿來做什麼?是要見佛殺佛、拿來殺多餘不堪的念頭,還是用來追求與滿足各種夢想?

幾乎九成九以上教「正念」的人,都說要「提起」「正念」,「接受現有的一切」、「什麼都不批判」。我真的不明白,如果面對世間的一切苦難、霸凌、不義,都要不帶分別心來接受既有的現狀,或者轉個念頭,把苦難、不義都看成是自己的「逆增上緣」,甚至要感謝這些惡意製造不義與苦難的人,反正不管別人的惡或者自身的惡,說到底都只是自己腦海心底肚臍眼裡的空思幻想罷了。如果真是這樣,那到底還要練什麼鬼?

全世界的人一起「發正念」、「提起正念」、「轉念」、「不帶分別心」、「什麼都不批判」,接受現實世界的模樣,再一起來求財、求成功、求平安健康幸福、求往生西方淨土極樂世界?這種正念、這種轉念,就是大家真正想要練嗎?

不然咧?

(待續)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09/100
#正念 #轉念


2024-12-27 河馬婆婆

她的後背有一部分浮出水面。只有後背。頭埋在水面下,屁股在水面下,四隻腳在水面下。當然,眼睛、鼻子、耳朵也全都在水面底下。

旁邊有三個小朋友很認真數著,「十三、十四、十五、十六。。。」,他們想測量河馬一次能潛水多久不需換氣。數到六十多,小朋友放棄了,又過了好一會兒,河馬婆婆的臉才浮出水面。

我看著她的眼睛。百無聊賴。在這個如此狹窄的池子裡度過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遊客來來去去,春夏秋冬,還有什麼值得期待的呢。

我感受到,或者,我直覺腦補,好悲傷喔。

我什麼都不想看了。

年輕時朋友寫過一個句子,「我們再也懶於知道我們是誰」。那是年輕人苦澀的無奈。

河馬婆婆樂樂已經三十多歲了,她的表情很清楚:這世界就是這樣,等了幾十年,不會有變化就是不會有變化。太陽會升起,太陽會落下,月亮會圓會缺,但我就是在這個池子裡,哪裡也去不了。

我在這座小動物園裡看到其他圍籬裡的動物,孟加拉虎在他能走動的範圍裡重覆繞著圓圈,一圈又一圈,不時哀鳴兩聲。我以前養過貓,最後的一段時間,老貓半夜也是悲調 Fado 唱個不停。

那一圈又一圈轉過來繞過去,我一點都不忍心去聯想薛西佛斯。生命有什麼意義呢?

這些動物都有年紀了。即使有外面有更好的、更大的、更適合的空間可以讓他們安養天年,這麼大的年紀也不適合再搬家了。也就是說,好像真的什麼事也不能做,只能等時間。

我幻想有個自以為是的正義之士,看了同樣的畫面,和我一樣傷悲,他想在半夜翻牆潛入動物園,拿一把滅音槍,讓動物們一個一個結束這一生。這樣的結局比較有意義嗎?

好長一段時間,我有個簽名檔:the meaninglessness of life and death。生死都沒什麼意義。那意義在哪裡呢?

好多爸爸媽媽帶著自己的小朋友來參觀,爸媽指著一隻一隻動物介紹給小朋友,小朋友通常都笑得很開心。也有些年輕人拿著手機自拍拍人拍動物,同樣玩得開心。

真的好悲傷喔。我站在動物園裡,幾乎要喘不過氣來,幾乎眼淚就要掉下來了。

那些笑聲非常真實,和我的悲傷一樣真實。

上個世紀看過一部法國電影,男主角在片尾哀嘆,希望自己從來沒有出生。

我告訴自己,要允許自己悲傷,要接受自己的悲傷。很多時候,道理只是他們嘴吧裡說的話,意義沒有。沒有,沒什麼意義不意義的。

硬要擠一個「教訓」的話,大概就是厭離吧。厭離(nibbinda)在佛教裡是非常積極的,有發自內心的厭離感,才會真誠地、迫切地想要改變。想要盡一切努力,達成最後的境界:不受後有(natthi punabbhava)。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10/100
#佛教 #厭離 #不受後有


2024-12-28 意志力不是我們的好朋友,意圖才是

前幾天上課時我和同學說,別靠意志力來拚動作,意志力不是我們的好朋友。一個同學滿臉無辜說,「可是,不靠意志力,早上哪有辦法爬出被窩起床上班啊!」

我完全理解這種心情。遙想當年,我也是每天萬般無奈,硬拉著自己起床,拖著沈重的身體出門。邁向公司的每一步,都可以感覺到胃在糾結。

想清楚起床要做什麼,特別是能夠做什麼讓自己心動的事,這樣才能夠不消耗意志力而輕鬆起床。早起才會早睡,而不是強迫自己早睡隔天再勉強早起。

最近清晨真的冷,誰都不想起床。但一想到起來伸展之後,可以喝一杯暖暖的檸檬蜂蜜汁,真是幸福啊。接著就可以出去散步,我想去小溪邊的堤防上看看那隻和我一樣孤僻沒朋友的蒼鷺(就是宮崎駿《蒼鷺與少年》裡的的蒼鷺),今天是不是也一樣又孤零零一個人站在水邊等待天知道什麼時候才會現身的小魚。想到這些景象,我的嘴角就自然微微上揚,幾乎有點雀躍地跳下床。

意志力不是我們的好朋友,意圖才是。清楚而明確的意圖,動機,目標,在心裡面引領著我們。這樣才真的會是甘願做、歡喜受。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11/100
#意志力 #意圖


2024-12-29 你到達你的高點了嗎?

這兩天有人拿前些年某個版本的《天龍八部》裡慕容復的劇照,來嘲諷幻想自己是土皇帝的貪污政客。新版本裡的演員,阿叔我一點印象也沒有,真讓人感慨時代的變遷實在快得超乎想像。

小時候港劇剛引進台灣,1980 年代的香港是東方好萊塢,電影產值甚至還高於印度寶萊塢,世界排名第二。黃金盛世的香港,電影工業強大,港劇水準同樣高超,1982 年無線電台的《天龍八部》便是當時紅遍半邊天的神劇。當年這最強版本的《天龍八部》,飾演慕容復的是到現在七十多歲還帥得很的石修、喬峰是梁家仁、段譽是湯鎮業、黃日華演虛竹,該粗獷的粗廣、該纖細的纖細,個個都是一時之選。卡司強、編劇強、製作強,連主題曲都能餘響繞樑。

那個時代的香港是全世界重要的金融中心,東方之珠。誰會想到,香港的最高點,也就是那個時代。從此一路愈走愈低,直到這十來年,直到這三五年,直到可預見的未來。

台灣呢?有人以為過去八年是某種程度的高點,有人把今年破兩萬點的股市當成最高峰,有人擔心過去的自由與美好歲月(?)即將破壞殆盡,也有人一想到自己的下一代,便義無反顧捲起袖子褲管準備繼續拚下去。

你自己呢?高點過去了嗎?還能繼續創造新的高點嗎?

你現在可能還年輕,二十多歲、三四十歲,還能做這個那個超高難度的動作,還能背得住一首詩一篇文章一部經(還有人做這種事嗎?),頭腦能快速反應舉一反三。但正因為還年輕,幾乎就站在某種指標的最高點上,卻缺乏對這種現況的自覺。

老化與衰退的速度永遠快得超乎自己的想像,尤其如果不時時留神觀察反省,往往就忽視種種警告訊號。一朝醒來,竟然就完全認不得鏡中人是誰、感慨自己怎麼會變成這副德性,完全不明白世界怎麼會「突然」變成這個可怕的模樣。

你可能還不知道你已經到、早就過了人生的最高點。

或者,你開始進入中年、中壯年,進入乍看之下好像還算有體力、記憶力也才剛開始衰退的狀態。回顧過往歲月,你忖度著是否還有機會,再練、再拚、再累積、再創造,再有第二次、第三次的新高點可不可能到來?

或者,你終究慢慢琢磨出看待高點的不同方式,找到新的詮釋與理解的角度。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12/100
#高點 #老化 #衰退 #中年


2024-12-30 像個無菜單料理的私廚師傅

週間下午的課來了個新同學,身體某部位有比較嚴重的關節炎,已經物理治療復健好一陣子,算是情況特殊。上課前我和她聊了好一會兒,傳統瑜伽的、Alexander Technique 亞歷山力技巧的、Feldenkrais Method 費登奎斯方法的、現代醫學的等等可能的操作與練習方法。

那天晚上的三個人都是熟悉的老同學,都是長期肩頸痠痛,人少,就讓一人提一支長棍,各種玩法,肩頸關節徹底釋放,當然會累,老同學下課時的回饋是,「是那種累完之後反而很放鬆的舒適感」,邊講還邊帶著滿足的笑意,再補一句「謝謝老師」。

最常碰到的是一堂課的同學各有不同的狀況,雖然看起來是做同樣的動作,但每個人都得再細調,一個平凡的三角式,有的人雙腳距離得再拉長或者縮短,腿的參與感就會整個不一樣,有的人胸腔還可以再多一點扭轉,三角式的滋味就煥然一新。我問大家臀肌痠不痠,都說沒感覺到,就再加個更細的指令,每個人馬上就都點頭叫叫叫。

我覺得我平常的工作就像個無菜單料理的私廚師傅。因為免預約,所以我也不知道會來的「客人」會有什麼特殊的需求。

這些年看著一些「客人」來來去去,也是有點近距離觀察的體會:不少客人並不知道自己有什麼特殊的需求。

聽過餐飲業的朋友講,這年頭,定價要高,行銷要生猛有力,網路上能炒作就盡量炒作。他感慨說,很多消費者並沒能力分辨出食材好壞,甚至「想吃什麼」這件事,也都由市場行銷宣傳牽著鼻仔走。

教室的同學來自四面八方,有的人長期睡眠障礙,有的人是單手持拍的運動傷害。上課動作練著練著,讓同學空檔休息時我可能就再多問些,這位學過傳統武術,那我就用一點傳武的觀念來解說動作。那位很認真在追求各種新知,我就分享我剛好也知道的一些生理學、運動解剖學、腦神經科學的新知。

我知道我的頭腦裡裝了一些材料,我也知道自己的身體可以跳出哪些舞碼。不過還是得張嘴說,靠各種不同背景的譬喻,把難以言說的,舞出來、跳出來、說出來。

總之,客人上桌之前,我也還不確定今天到底要出什麼菜。靈感常常都是看到同學的肢體表現才得到刺激,但時間吃緊,容不得慢慢規劃。每堂課都是一場即興表演。

說句題外話。如果哪天還有機會再開一家全新的店,我希望永遠只賣兩三種固定的菜色,就像一些傳統老店,可能就只有滷肉飯、貢丸湯,但每次吃都覺得深奧而滿足。在家裡不時會想著明天要再去吃的那種店家。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13/100
#無菜單料理 #瑜伽教學 #即興


2024-12-31 你以為帶了一堂奇糟無比的課

有經驗的瑜伽老師應該都知道,自己以為帶了很棒的一堂課,就像是創作者寫了自己看起來覺得很厲害的一篇文章,或者做出自認超有創意的作品,結果其實只有自己一個人在偷偷得意罷了。

但一堂帶起來覺得奇糟無比的課,卻也可能意外引來好評。好幾次這樣的課結束後,都會出現平常不太說話的同學下課時主動來說謝謝,說這堂課讓他很有感、獲益良多。

教學經驗累積夠多之後,種種情況都碰得到。愈來愈能瞭解,不能只以自己的眼光、立場、偏好、價值判斷,去預設其他人「應該」會有什麼反應。

每個人都有自己特別珍視的的角落,每個人都有不為人知的痛點,每個人都可能被一個突然其來的舉動擊中,痛哭流泣,進而釋放掉內在最壓抑的苦楚。只要刺到的點、刺的力道對他的感受來說夠精準。

你以為這是最爛的一堂課,你以為這是最爛的時代。天知道今天這堂瑜伽課的開髖或者開肩的伸展,會刺中誰的要害、解開誰的心防。天知道自己今天會有多麼意想不到的嶄新認識與體驗。

天知道今年你以為的那些爛透了的局勢,對其他人可能是無比感動的一段記憶,是啟蒙行動的開始。

覺得自己現在實在很棒,覺得自己剛剛的表現糟糕至極都沒關係,要明白那些都不過是自己習慣的觀點、判斷。放下自以為是的預設,望出去的視野可能會無比開闊、美麗、燦爛。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14/100
#瑜伽教學 #預設 #刺點

小心腦子裡的吹笛人

有次上課中,同學的情緒上來,我隨口分享一句「咒語」給她,「慎勿信汝意,汝意不可信」。我說這是某個厲害的禪師講過的話,但我腦子裡真的想不起來是哪位。回家一查,喔,是超級大禪師佛陀他本人在《四十二章經》裡的開示。

有個朋友用這一招戒菸成功。他在菸癮發作的時候,練習讓自己知道,「菸癮是騙人的,我根本沒那麼想抽菸」,反覆操作幾次下來,他驚訝地發現自己其實也沒那麼真的想抽嘛。沒多久就輕輕鬆鬆成為一個不抽菸的人。

明明沒那麼餓,但就是嘴饞想吃宵夜,吃完又得面對自己的罪惡感?試試看,停個半分鐘,靜靜唸幾次這句咒語,很可能會幫助我們釐清自己到底是頭腦覺得餓、還是身體真的需要營養與熱量?

「慎勿信汝意,汝意不可信」這句「咒語」對我來說是一根相當有效的浮木。每當憤怒或者強烈的情緒來襲,還來得及察覺時,這根浮木會讓我有足夠的緩衝時間、空間。我輕聲(或者很用力)在心裡告訴自己,「別傻了,不是你頭腦生出這個念頭我就得乖乖聽話,乖乖跟著你走」,「別傻了,我己經被騙了一百次一萬次,這次我才不再上當了呢」。

有幾次真的張嘴出聲講出這些話來,自己聽了都好笑。真的可笑。笑著笑著,前一秒鐘貌似強烈無比、勢無可擋的情緒也就不知不覺下場退散去了。

碰到要打掃、要倒垃圾、要去做那些我總是以為我不喜歡、我想逃避、我不想面對但又不得不面對的事,我會祭出這句咒語來,讓自己知道,「沒有,我才沒有那麼不喜歡做這件事,那只是頭腦在騙我」,「才不是呢,我只是被頭腦誤導,才以為我很厭惡這件事」。接著就讓身體和精神都投注在正在做的事情上,不抱著怨嘆的心情去做該做的事。專心做著做著,就真的釋懷了。

活著真的好累。因為我們總是讓頭腦裡各種技倆牽著鼻子走。他才起個頭,我們就匆匆忙忙、迫不及待要跟著跑。彷彿我們都像是童話故事裡的小朋友一樣,一聽到到吹笛人的笛聲,什麼都不記得,只知道要跟著笛聲走,到哪裡也不在乎。

「慎勿信汝意,汝意不可信。慎勿與色會,色會即禍生。得阿羅漢已,乃可信汝意。」我們都還沒修到阿羅漢的程度,每天都還在自家生產的水深火熱煩惱地獄裡打轉。千萬提醒自己,別看到外在的形相就想抓緊不放(「慎勿與色會」),別跟著頭腦裡的笛聲走。那些是騙人的。信以為真,麻煩上身(「色會即禍生」),到時候被吹笛人帶到什麼地方賣掉都不知道喔!

對了,你是不是也觀察到,這一陣子身體越來越僵硬,明明每次來上完一堂課回家就覺得通體舒暢釋放,但還是會因為今天天氣太熱今天天氣太冷外面下雨還是想要回家癱在沙發上追劇,就是懶得來教室上課。別再遲疑,「慎勿信汝意,汝意不可信」,來上課就對了! XD


[延伸閱讀]
Nobody-But-Yourself
誰在(替你)做決定?
你沒有真的想放鬆
身心靈產業的鬼故事
我們到底在練什麼:哪一種瑜伽、哪一位佛陀?

在白沙屯媽的後殿靜靜聆聽

走在山裡面,自然的土徑最棒了,腳下傳來回饋的觸感,泥土混著花香的氣味,光線從頭上灑下從樹葉縫隙裡流洩,幾乎就是最高的享受。

時間充裕的話,我會找一塊大石頭,或者剛好碰上的板凳、倒木,或者任何大概可以讓我的坐骨安穩放著的地方,放下我的身體,說不定把鞋子襪子也脫了,就這樣靜靜坐著。

安靜下來之後,附近樹枝上,或者權木欉裡原本唱著叫著的鳥群,因為我們的到來而呈現的警戒狀態,也會慢慢解除。機靈的山紅頭怎麼也看不到,但就開始回復本來吵吵鬧鬧的歡樂景象。至少我聽起來以為很歡樂。

就這樣靜靜坐著,盤不盤腳真的完全不重要。靜靜坐著,聲音會慢慢重新浮顯。好像水底的什麼本來看不見的,真的就浮出水面,讓人驚鴻一瞥。

鳥叫聲,樹葉彼此撞擊像是敲打樂。

最響亮的還是頭腦裡心裡面的聲音。只要一靜靜坐下來,那些聲音就像剛看見空曠草原、解開了繩套的小狗,能衝多快多遠,就衝多快多遠。

就讓那些聲音衝吧,我這麼想著。把自己頭腦裡心裡面的這些聲音,當成是或高飛或躲藏的禽鳥,風吹動樹稍樹冠的葉片,整片草的波浪。我看著這些聲響,讓自己享受這段幾乎沒有其他干擾的時空。

其實不是沒有其他干擾,而是,這些聲響,就在他們本來該在的地方,我沒有一絲多餘的期待。我終於不再去干擾這些聲響。於是,成就了最高的享受。

那天在人聲鼎沸的白沙屯媽拱天宮,我們也跟著合掌拜拜。後殿剛好有張長板凳空出兩個位子,我們就坐下來休息,卸下沈重的揹包,喝了水。

很自然就閉上眼睛,休息。眼睛一閉上,其他感官瞬時開啟。香爐上飄過來的煙霧氣息,天井灑下的日光,鄰座兩個太太繼續聊天,前面成群的信眾在祝禱,每個人嘴上心裡面都喃喃有詞。突然一對筊杯清脆落下撞擊洗石子的地面,不久又一聲,又一聲。

好像有個什麼力量在我後腦勺輕輕拍了一下,我整個人清醒過來。

以前總是覺得廟裡面太熱鬧,人馬雜沓。小時候媽媽逢年過節帶著我們幾個小孩去大廟裡拜拜,我個子小,握著香的手高高舉起,怕戳到人,也怕讓人戳到自己。有點緊張,又有點興奮。媽媽會雙膝跪下,手上的香灰隨著一次一次低頭彎腰而滑落,我在一旁依樣比畫。只是不懂為什麼媽媽有那麼多話可以和神明說。

年紀大了,終於也一次一次嘗到擔心、焦慮、無助的滋味,在廟裡自然就化為禱詞,合掌,默默陳述著。祭神如神在。我多麼希望有位慈悲的神明,無止境的耐心,聆聽我心裡說不出、訴不盡的苦楚。

那天在拱天宮算是我第一次在大廟裡靜靜坐著,感受整個空間裡流動的空氣充斥一股又一股的焦慮,祈禱,托付,盼望,各式各樣無聲的話語,像是漫畫的對白框裡的文字,一格一格一句一句流動著。彷彿每一句都撞擊到我的心裡,彷彿每一句都是我自己說的,我自己的故事。

我讓自己就是靜靜坐著,靜靜聽著,就當成是在林子裡聽著樹梢的紅嘴黑鵯,聽著水邊的鉛色水鶇,聽著高空盤旋過來過去的大冠鷲。就是靜靜坐著聽著。

不再抵抗,不再掙扎。我知道自己頭腦裡心裡也是一樣聲響畫面不時生起,不時幻滅。

我繼續練習靜靜坐著,靜靜聆聽。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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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的滋味
聽見的只有聲音,沒有標籤
愛會記得沓沓仔行,才有機會向耳聽(ànn-hīnn-thiann)
「不想打坐時,最需要打坐」

我們到底在練什麼:哪一種瑜伽、哪一位佛陀?

「印度有四句極具靈性的話」、「釋迦牟尼最經典的四句話」:

無論你遇見誰,他都是在你生命中該出現的人。
無論發生什麼事,那都是唯一會發生的事。
不管事情開始於哪個時刻,都是對的時刻。
已經結束的,就已經結束了。
如果事與願違,請相信這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聽說這幾句話很受歡迎。

但只要稍微停下來動腦筋想一想,就可以理解這些缺乏同理心的話語背後隱藏的無情與殘酷。

如果你的朋友(或者你自己)得了重病、在捷運上碰到無差別攻擊、在路上碰到工安意外、在學校在職場在家裡被罷凌、被性侵,這些「極具靈性」的話你還說得出口嗎?

更重要的是,在這些話語裡,「你」都不是 agent,「你」都沒有 agency。

如果「你」不是行為的主體、「你」沒有主動去行動的能力,換句話說,一切都操之在「神」、「上帝」、「大宇宙」、「母親大地」、「佛陀」的手上,如果世界真的照這樣運作,那還有什麼好練習的。

(萬一佛陀看到我前面寫的,可能會覺得很委屈,一來,那幾句鬼話根本和他無關;二來,他從來也沒有說過要對你的生命負責。不過他不應該會看到吧,即使看到,大概也不會覺得委屈,也不會有任何反應啦。「一天到晚發亂轉這些假訊息給我,我哪來那麼多美國時間一條一條去澄清、去解釋說明啊!」)

聲明一下:我一直是個個性急躁、脾氣暴躁、沒什麼修養的人。常常一急起來,該講的不該講的話不小心就都出口了(所謂「吉人之辭寡,躁人之辭多」 XD)。有時候同學問我什麼「修行」的事,我也不知道能怎麼回答才好,只能搖頭說我不懂(實在也是不懂啦)。

不懂歸不懂,偶爾看到一些匪夷所思的怪現象(台語說是 hàm-kó͘),還是會忍不住想放個砲。偏偏身心靈業界,妖魔鬼怪特別多。

乾脆就來講點五四三吧。

這次要講的主題是「我們到底在練什麼?」(我本來想的標題是「誰跟你說的?」”Who told you that?”)主要的內容大概會包括「哪一種瑜伽?哪一位佛陀?」,還有一些前幾天貼的「身心靈產業的鬼故事」。最後還會簡單介紹「不二論」(Advaita Vedānta),以及某種程度上算是站在「不二論」對立面的練習,究竟在堅持什麼。

時間是 2023 年 6 月 10 日,下午兩點到四點(最後會有半小時 Q & A,但不會有「真理問答」喔!)

本次活動不需預約。收費一千元,全數捐給台東劉一峰神父創立的「安德啟智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