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有看到一整片金黃色的光嗎?」

靜坐課下課之後,教室的阿姨和我打招呼,「不錯哦,教靜坐。」我點點頭回禮。

阿姨繼續問,「那你自己坐到什麼程度了?」我不太確定阿姨的意思,臉上露出不解的表情。

「就是有沒有輕飄飄的感覺啊?或者有沒有看到光?」

「有時候會覺得身體、精神都很輕鬆,不過倒是沒有看過什麼光。」我誠實回答。

「身體輕飄飄的是很一般的程度啦,我們坐久了,都能看到一整片金黃色的光呢。」阿姨兩手劃一大圈,顯然那金黃色的光,籠罩的範圍真的不小。「那你有看到一整片金黃色的光嗎?」

「沒看過耶。」我低著頭小聲回答,連自己都快要覺得不好意思起來了。

回想到才在教室裡和同學分享的 MN123 Acchariya-abbhūta Sutta《中部尼柯耶》《第一二三 希有未曾有法經》)(或參考北傳漢譯《中阿含經》第八卷 32《未曾有法品未曾有法經第一》)。

在南傳的版本裡,故事一開始是一堆比丘飯後閒聊,大家爭相講著聽過的世尊傳奇,後來資深長輩阿難加入,評論說,真的,如來真的有夠了不得啊(「希有而其未曾有」)。閒聊就這麼被活生生打斷了。世尊下座後,也來關心一下,「剛剛大家在聊什麼這麼開心啊,怎麼聊著聊著就停下來了呢?」

有人報告閒聊的內容給世尊聽。世尊裁示,「阿難,不然就由你出來報告一下你還記得的如來神蹟吧。」

阿難開始發揮超強記憶術,講起如來的本生故事,如何入娘胎,入始胎之後又有多少多少宇宙神奇事蹟出現,如來的媽媽懷胎過程多神奇又不思議。一般的婦人都是坐著或者躺著生產,可是如來的媽媽懷的可是菩薩來投胎的呀。怎麼生?站著生,厲害吧。(這一小段可以當醫療史的相關資料參考閱讀。)

一出世的如來就是乾乾淨淨,漂漂亮亮的。接著就演了那一段超有名的段子:雙腳站立,面北走了七步,一手指天,一手指地,什麼「天上地下,唯我獨尊」類似的話語就這麼出來了。天界、魔界、梵天界,沙門、婆羅門、天、人,一萬萬個世界動搖、震動、激動、發散出無量廣大光明,大威神力。(以下請自行想像一整個寶萊塢超豪華歌舞片的畫面就是了。)

講了半天,世尊大概也都認可,只是淡淡補了一句,「阿難,你說的都沒錯啦。只是記得以後講如來神蹟的時候,要再加上一條哦:

如來能夠清楚認識到感受(vedanā)、認知(saññā)、思想(vitakkā)的生起、存在、消逝。(”For the Tathāgata feelings are known as they arise, as they are present, as they disappear; perceptions are known as they arise, as they are present, as they disappear; thoughts are known as they arise, as they are present, as they disappear.“)

阿難,要記得哦,這一條可也是如來超級了不起的神技哦!

我不知道我會不會有一天也能看到阿姨說的那一整片金黃色的光,那光能不能像電影《綠光》說的一樣,「看到的人以後都會幸福快樂過日子」。不過如果有幸能把如來最後說的這項神技練到稍微有點樣子,說不定日子就真的會過得更幸福快樂一點吧。

我們總是以為永遠還有一樣的明天

此刻,我們都是《法句經》裡說的愚人。 愚人如我們總是以為,核災天高皇帝遠,不關我們的事。 我們鄙夷那些愛危言聳聽的傢伙。 我們繼續低頭,過我們的舒服日子,並且相信,明天過後,總是還有一樣舒舒服服的明天等著我們。

「愚人心想:『雨季時我住在這裡,冬天和夏天時我也住在這裡。』卻覺察不到(就快要死的)危險。」(《法句經》286偈,敬法法師譯)
“Here shall I live during the rains, here in winter and summer” — thus thinks the fool. He does not realize the danger (that death might intervene). (Dhammapada, Maggavagga, verse 286, translated by Acharya Buddharakkhita)

一個人,最高!

以前在某會社上班時,午休時間一到,多數人都是找伴去用餐。我大概有點怪癖,總喜歡躲得遠遠的。人家怕沒有人陪,我卻只是怕邊講話邊進食有礙消化。

就像是《長老偈經》所說的:

若前若後。無他人時。獨住林間。有大安樂。 (釋雲庵譯) If, in front or behind, there is no one else, it’s extremely pleasant for one staying alone in the forest. (Thag. 537 Ekavihariya: Dwelling Alone) 或者就是抱持著「寧獨行為善,不與愚為侶」(《法句經》)的心態而不自覺吧。

後來才知道,獨處(或者「一住」)的狀態,根本不在於身邊有多少人、多少聲:

悉映於一切。悉知諸世間。 不著一切法。悉離一切愛。 如是樂住者。我說為一住。 (《雜阿含1071經》CBETA, T02, no. 99) 慎莫念過去。亦勿願未來。 過去事已滅。未來復未至。 現在所有法。彼亦當為思。 念無有堅強。慧者覺如是。 (《中阿含165經》CBETA, T01, no. 26) 當然,如果可以的話,時不時讓自己處在沒有其他人陪伴的森林裡,實在也是一種再美好不過的事了。


*1. 中譯版的《勝妙獨處經》

*2. Thanissaro Bhikkhu 的英譯版 Bhaddekaratta Sutta: An Auspicious Day、Bhikkhu Ñanananda 的英譯版 Bhaddekaratta Sutta: The Discourse on the Ideal Lover of Solitude

*3. 除了上面附的中譯版、英譯版的經文非常值得一讀,如果有時間的話,也非常推荐一段訪談:The Last Quiet Places(英語的訪談)。五十分鐘左右,值得的。說不定比去上一堂瑜珈課更有收獲哦!聽完如果有興趣的話,也可以參考 Gordon W. Hempton 的網站

承受痛苦,消除業障?

剛開始我也以為,靜坐就是應該要雙盤,直接坐在地板上,一次一柱香,安安穩穩,思緒不再波動,然後進入某種奇妙的境界。

用說的比較容易。事實上,練習雙盤的一整段過程,還真是鞎辛。最先是不太懂「痛」這件事,慢慢感受到了,後來也逐漸懂了一點箇中滋味了。我的靜坐,也就從散盤,單腳盤,全程雙盤,到如今,嗯,初一十五雙盤坐個三五分鐘,其他日子,坐得舒服就好。

雙盤(padmasana,蓮花坐)很好。雙盤很複雜。雙盤很難。

雙盤坐很好,是因為這樣坐下來,脊柱容易拉直、延展,可能比較容易感受呼吸在體內的流動,也比較容易進入專注的意識狀態。

雙盤很複雜,是因為這個姿勢牽涉到髖關節、膝關節、踝關節的鬆緊、活動程度,大腿骨、小腿、腳、腳指頭的擺放方法,核心力量的支撐,以及身體其他部分和精神的放鬆能力。

雙盤很難,是因為現代人的日常生活裡,「坐在椅子上」佔絕大多數的時間(幾乎除了躺下來睡覺以外的時間,都是坐在某種椅子上,例如,馬桶),本來就已經不太適應如此劇烈的動作(是的,這是個很困難、很進階的動作),更因為姿勢的複雜性,必須得仔細覺察自己身體的狀態,像是今天適合到多深的位置,是否該調整某些部分等等考量,讓雙盤變得更是困難。

有一部分的老師,不論是教瑜珈體位法的老師,或是在各種共修道場教打坐、靜坐、禪坐、內觀的老師,常常會著重強調在雙盤的好處。但是在練習者遭遇困難、感受疼痛時,有一部分的老師,卻常常是以這種論調來回應練習者的疑問:

之所以會有疼痛,就是因為過去的業力所造成的。繼續坐下去,疼痛的感覺會慢慢過去,過去累積的業力,也就慢慢消除掉了。
這是一種很常見的論調,一般人也常常將這種論調當成是「佛教」的觀念,(最常聽到的詞,就是「業報」,如果要仔細講,「業」是印度教概念,「報」是漢文化的概念,不過這裡就不細論了。)有些時候,我們也會在自己或者週遭親友得重病、出意外、遇不幸時,以這種「過往惡業」的角度,來緩解當下的情緒。因此,痛就讓他痛吧,身心承受著痛苦,「業報」或者「業障」能消一點就算是賺一點吧。

在佛經的記載裡,至少在佛陀的看法裡,這種觀念,其實是屬於耆那教Jainism)的論點(也就是漢譯佛典裡常見到的「尼乾」、「裸形外道」、「宿作因論」等等)。

世尊告諸比丘:「諸尼乾等如是見、如是說,謂人所受皆因本作,若其故業因苦行滅,不造新者,則諸業盡,諸業盡已,則得苦盡,得苦盡已,則得苦邊。」(CBETA, T01, no.26
諸「尼乾」(耆那教徒)把前世、過去的業,當成今世、現在所面臨的狀態的唯一的原因,身心受苦,正是消滅業力的方法。等到這些業力消逝,痛苦才會過去。

這種論點有點麻煩。以雙盤來說,膝蓋會痛,可能是髖關節太緊,也可能是心情不夠放鬆,當然也可能是前世累積的「業障」所造成的。(誰又能說一定不是過往業力的影響呢?)

如果認為只有前世的業造成今世的果,那真的可能就只好承受這苦果囉。但如果可以接受還有其他原因,像是佛陀講的,「或從風起苦,眾生覺知。或從痰起、或從唌唾起、或等分起、或自害、或他害、或因節氣」(CBETA, T02, no. 99),仔細考察看看,說不定是可以更積極事先防範、準備,或者事後補救、修正。

像是在練習雙盤的過程中,horse stancelizard posefrog poseVirabhadrasana IIAnjaneyasana BaddhakonasanaEka Pada RajakapotasanaMarichyasana 等等(以及非常非常多的動作),都有助於建立該有的肌肉耐力與延展力。

很長一段練習時間之後,我才在自己身體上認識到,「條條道路通羅馬」的道理。要達到輕鬆停留在雙盤的位置,除了雙盤這個動作本身之外,真的還有好多好多方式。甚至於,也不只限於髖關節、膝關節、踝關節而已。

還記得我自己也曾經因為雙盤時間停留過久,導致右膝蓋外側的韌帶刺痛不已。(看吧,不夠努力練習,不對;太過努力練習,也不對。)後來乾脆讓自己繞條遠路,暫時不進入雙盤,不過仍然持續各種體位法的練習。經過一段時日,核心可能比較有一點點能耐,髖關節可能打開多一點點,更重要的是,我知道,沒有必要規定自己今天非得雙盤靜坐十分鐘或者半小時一小時。時機到了,很好。時機還沒到,那就先不雙盤嘛。

腦子一轉彎,想法一改變,心態一調整,看到的結局,畫面就不一樣了。

佛陀也這麼說過,「世間真實,非為虛妄」。我覺得,至少對理解雙盤這個動作的生理條件來說,是很有指導意義的。

如果你想繼續保持「歷經身心痛苦才能消除業障」的想法也 OK,但請至少保護自己,尤其是關節組織,真的很痛,就下座吧。世界上真的有人坐到韌帶撕裂而受傷,拿自己的身體當賭注,大概也不見得是很有智慧的做法吧。

或者也可以採取另一種觀點,接受「世間真實」,一點一點,一天一天,慢慢打開髖關節,不躁進,不讓鼠蹊處、膝蓋內外側的韌帶承受過大的刺激與壓力。今天還不能,別著急,明天可以做到,也不用太開心。每一次的練習(包括靜坐)都仔細覺察自己身心的細緻感受。

還有,雙盤是不對稱動作,右腳先盤之後,記得解開來,也讓左腳有機會先盤。(如果你碰到的老師堅持雙盤只能右腳或左腳先盤,你可以選擇下課後請問老師如此堅持的理由以及依據,也可以選擇下課、回家後換另一邊坐,讓身體平衡回來一點。)

聽過一個小故事,某朋友參加禪七,雙盤坐,實在受不了那痛,小參時問老師到底該怎麼辦。老師當然說了,心情要放鬆,再放鬆。接著,這位老師緩緩揭開鋪在雙腿上的毯子,嗯,根本沒雙盤,就只是散盤坐著。接下來的幾天,這位朋友也就愈坐愈舒服,愈坐愈進入狀況囉。

現在我自己的情況是,時間夠,一次靜坐一小時左右,時間不夠,就坐個十分鐘也好。但不管時間長短,坐骨下總是墊著瑜珈磚(或者蒲團、或是折疊起來的毛巾,或者,乾脆直接坐在椅子上也可以是一種選擇啊),總之,讓髖骨高於膝蓋,讓身體自然感到輕鬆。

我自己是這麼相信的:脊柱能拉直延展開來,身體安穩,呼吸平緩,才是我們確實可以先掌握的。至於那些關於舊的「業障」的思考,也可以暫時就看成是靜坐過程一定時不時會出現的雜想、妄念,先擱在一旁吧。


* 請不要誤會,我完全沒有比較佛教、耆那教高下的意圖,一點也沒有(我還沒那種能耐)。事實上,在佛教和耆那教的發展過程中,倒有點像是一對難兄難弟,雙方經典裡的教主、兩位「大雄」(Mahavira)在弟子們的筆下,互相批評、數落對方的系統,甚至經典裡很多文章、字句也互相借來借去用,其實是一段很有意思的歷史發展過程。

** 另外,這一篇並不是我心中想像的 “asana hack”(「體位法攻略」),晚一些,下一次,一定努力生生看!(握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