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用動作講出多少故事?

把事情、情緒、情感表達出來,是一種 freedom,也是一種 liberation,自由,以及解放。

我一直還記得,約莫二十年多前,第一次學習台語文的羅馬字拼寫方式時,內心強烈無比的激動。我竟然真的可以,把自己從小在家裡學習的、習慣講的話語,用文字清楚地表達出來,紀錄下來。

好像發現了一個全新的世界,好像有了一種未曾享受過的自由,好像,一種遲來的,補償給過去生活、記憶的解放,與安慰。

除了「語言」、「文字」、「思考」之外,很多時候看著某些畫作、攝影作品,觀賞一段影片、一部電影,裡面的情節、故事、人物、聲音,裡面使用的對白,裡面的影像語彙,也總是帶來一次又一次的全新體驗。

這些全新的體驗帶來的既是自由,也是解放。

後來開始學瑜伽,每天練習依著同樣的順序,練習同一套動作。動作裡有困難的,也有簡單一點的。即使每天的動作都是固定的,但對於當時的我來說,其實每個動作都是全新的。

原來除了體育課,除了球類運動、田徑比賽,身體還有這樣不同的操練方式啊。

練了幾年下來,習慣的套路好像變成了某些新的限制、束縛,心裡頭開始隱隱覺得不滿足。

有一次去上了不同的課。在練習的過程中,老師竟然這樣下指令:「接下來的兩分鐘,就自己輕鬆活動一下吧。別管以前學過的瑜伽動作,別管以前的指令。自由、即興,想怎麼動,就怎麼動吧!」

我還真的愣在那邊,不知道可以怎麼「自由」動作。

後來繼續慢慢東學西學,學著把以前的限制與束縛看成當新的創意的來源,光是一套拜日式,就可以拆解再拆解,變奏再變奏。

這變成了我的學習樂趣之所在,這也變成我的教學樂趣之所在。

一天到晚總在想著,還可以用什麼不同的方式來操練,還可以用什麼不同的方式來遊戲,還可以用什麼不同的肢體語彙,來訴說一樣或者不一樣的故事。

不再只想著這樣動作的方式正確不正確,好不好,應該不應該。而是換一種問法,動作還有沒有其他的可能性?

這樣的肢體,這樣的肢體動作,可以更清楚表達出想表達的情緒嗎?故事說得更動人或者更真實,還能更富有啟發嗎?

或者更簡單地問:你可以怎麼站、怎麼坐、怎麼走,可以怎麼動作,而且始終讓自己感到自由,而且始終能解放自己?甚至更進一步,這樣動作,這樣站這樣坐這樣走,可以帶給這個世界更大的自由、幫助更多人解放嗎?能不能更撫慰身心?

我看到年輕的鋼琴家彈著巴哈的《郭德堡變奏曲》,年輕的舞者用自己的肢體,用踢踏舞的方式,與琴聲回應、對話,一同展現出一種新的可能,新的表現。

看完之後,我覺得我的身體、我的整個人都被療癒了。

這種療癒之所以療癒,大概也正是因為包含著某種自由(freedom)的解放(liberation)吧。

如何挑選適合的老師

朋友問,有沒有推薦的瑜珈教室或者老師?

我想了好一會兒。還真不容易回答。

如果有人問,「有沒有什麼推薦的電影、書可以看?」,該怎麼回答呢?

每個人口味不同,身體狀況不同,心理準備程度也不同。還真的不好一概而論。

之前一位同學問,我簡單的回答是,「如果一個老師,在練習進行的過程中,能夠具體引導並且鼓勵同學,觀察自己的呼吸變化,觀察自己的身體感受,那大概就是好老師。如果一個老師,給的指令或者示範,是沒有妥協、調整空間的『唯一的標準式』,那最好就再花點時間,找更適合一點的老師。」

練習了幾年下來,我大概漸漸知道,任何教室或者老師的廣告介紹詞,就只是廣告介紹詞。很多老師在上課以外的時間,都能「說的一口好瑜珈」,只可惜,說的這一套,要落實成做的那一套,未必是三兩天的工夫能辦到。

瑜珈教室是個能量場(哪個空間不是?)。在這種空間裡,充斥著形形色色的練習者。有的人想運動一下流流汗,有的人樂於左右觀摩觀察觀賞其他同學,有的人很努力在動作的過程裡找到心靈的平靜。

沒什麼好不好,沒什麼對或錯。只是,有些時候,有些老師和同學一樣,會一不小心忘掉初衷。這一不小心,就很可能會讓人以為,外形的動作再深一點、再難一點、再有挑戰性一點,就更好了。然後,老師和同學們就一起將此能量場,轉到另一種方向了。

初衷是什麼?初衷跑到哪裡去了?

有位瑜珈老師 Paul Grilley 曾經說過,「即使兩個人外表上看起來做一樣的動作,但感受卻可能截然不同」。體位法的練習過程中,一個不小心,就很容易掉落到外形的追求上(更深、更高難度),而忘記把意識、注意力轉向,轉回當下這個時空,轉回對自己的觀察上。

就以山式來說。從站在地上的腳掌,小腿,膝蓋,大腿,髖,腰,往上到腹腔,胸腔,下背中背上背,肩膀,手臂,脖子,整條脊椎,面部,後腦,頭頂。各個部位的肌肉骨頭前後左右內外側有什麼感受?是不是有哪裡太緊繃,或者哪裡太鬆垮?

然後,更重要,也更困難的,呼吸還在嗎?還能意識到呼吸的狀態嗎?有沒有辦法讓呼吸更緩和、更溫柔些?

初衷跑到哪裡去了?

上完一堂瑜珈課,除了流了汗水,肌肉運動後的痠痛、疲累,或者再加上一點自我感覺良好之外,是不是還有些什麼?

如果一間瑜珈教室,一位瑜珈老師,一堂瑜珈練習課程,能幫助練習者來探索這個問題,或許就值得推薦了吧。

看見了,怎麼辦?

瑜珈老師總是不斷破壞著練習同學的專注狀態。我們在同學們全心投入時,要嘛去按他們的背(例如 Paschimottanasana,大誤),要嘛去捉人家的手(例如,Marichyasana,也是 ),直接入侵練習者的神聖空間。沒有這麼等而下之的老師,動口不動手的,也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說這個道那個,干擾一個又一個在動作中找尋平靜的心靈。

搞什麼啊?是啊,這的確就是一種破壞。但不幸的是,資質平凡如我輩者,就是需要不斷接受這種破壞,才能學習到一些個什麼。正如同瑜珈教室的存在,最終的目的,是希望練習者能夠離開教室。瑜珈老師的存在,也是在幫助同學,或早或晚,能夠與老師告別,邁向自己的練習。

前幾天課結束,某位好學深思的同學,在我動口又動手的過程後(總是重覆說著相同的話語:專注呼吸最重要,基礎站穩最重要,脊椎延展最重要,全神貫注最重要,心情放鬆最重要,專注呼吸最重要……),問了我一個問題,「老師,你每次都說要專心呼吸,專心去感覺身體的延展,剛剛在練習時,好像真的有感覺到順著一吸一吐的節奏,手和腳真的分別輕輕地往相反方向延展開來了耶。這種時候,我該怎辦呢?」

該怎麼辦?我故作優雅地微笑,回答同學,「看見了就是看見了啊。就繼續專心你的呼吸,然後繼續看著吧。」

結果今天下午在一堂課上,一個貌似簡單無比的 Trikonasana,老師伸出雙手來提攜我,讓我注意到其實還能夠繼續延展下去。然後,那種感覺果然又出現了。我邊享受著,邊提醒自己沒什麼好貪戀的。今天鬆了,明天可能又緊了。sabbe savkhara anicca。

看見下雨了,怎麼辦?看見彩虹出現了,怎麼辦?看著身子變軟變硬了,怎麼辦?看著心情糾雜著,怎麼辦?討厭、喜歡,怎麼辦?小狗那麼可愛搖著尾巴,心愛的貓咪離去,應付不完的臭臉,貪心看不完的書,強迫症也似的每天清晨練習,追得人喘得要死的帳單,無緣的戀情,腦海縈繞不去的曲調,睡不著翻來覆去還是睡不著的夜晚,怎麼寫也寫不出來教自己滿意的文字,怎麼辦?

看見了,怎麼辦?

看見了就是看見了吧。sarva samskara anitya。至少看見自己看見了。那就繼續專心呼吸,然後繼續看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