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蓋痛,怎麼辦?

朋友疑似參加路跑賽之後,感覺膝蓋疼痛。看了西醫,醫生判斷是「跑者膝」(runner’s knee),開了消炎藥,結案。 膝蓋痛可能有很多不一樣的狀態、成因,像是網路上這篇「膝蓋痛的簡易鑑別」裡就介紹了很多種不同的類別。這位醫師一開頭就先表明立場,「說在前面:膝蓋疼痛的病因,還是建議要由醫師判斷比較準確喔」,最後的建議是,「膝蓋疼痛的原因很多,不要急著去買維骨力或鈣片來吃,而是要先找到病因,再對症治療,才能達到良好的治療效果。」 髕骨股骨疼痛症候群(Patellofemoral Pain Syndrome)也常被稱為「跑者膝」,網路上有篇物理治療師寫的文章,從解剖學、生物力學的角度,解釋為什麼有「跑者膝」症狀的人,應該要訓練臀部、骨盆週邊肌群的力量,以及可以採用的徒手按摩治療或者自我運動來緩解、預防這類疼痛。 西醫最常見的處方是消炎藥。不想吃消炎藥,我們可能找物理治療、復建科、中醫傷科等等方式來處理,有些手法得依靠其他人幫忙,但因為膝蓋週邊的位置,通常自己還蠻容易可以按摩,也可以採用簡單的「原始點疼痛療法」自我緩解。 不過身為瑜珈老師,我當然也要推荐一下簡單的瑜珈解法: 瑜珈老師 Catherine Carrigan 教的方法很簡單,坐在瑜珈墊上(沒辦法輕鬆伸直雙腿的話,請折張厚實的毯子,墊在臀部底下),在膝蓋中間放一塊瑜珈磚,幫助膝蓋固定在適合的位置。拿一條瑜珈繩綁在小腿腓腸肌外側。要確認自己的膝蓋、腳趾頭都是朝向天花板。 動作是這樣子的:瑜珈繩束住小腿腓腸肌、並且固定好膝蓋、腳掌的方向穩定,接著小腿用力往外撐開瑜珈繩(瑜珈繩得先綁緊一點才有效果)。保持呼吸順暢,試試看持續個一分鐘,藉由這個小腿往外撐開瑜珈繩的動作,啟動雙腿的肌肉。 一分鐘過後,解開繩子,拿掉瑜珈磚,站起來走動走動。真的出現神奇的效果了嗎?(你試了才知道!) Catherine Carrigan 老師提到一個重點:我們的雙腳控制了髖(以及骨盆),我們的髖控制了膝蓋。因此,膝蓋疼痛的解法,得想辦法讓這些相關的骨骼、肌肉、結締組織都回到該回去的方向與位置。 其實不只雙腳控制髖,髖控制膝,就如同我之前的文章提過的,牽一髮而動全身,整個身體總是環環相扣著,不停地相互影響著。所以囉,我自己現在最愛用的解法,就是:來上一堂基礎課吧。 基礎課裡一定會有一堆站姿練習動作:腳掌一定得踩穩,小腿、大腿、臀部肌群也都會輪番啟動,從山式到站姿前彎,從弓箭步到高弓箭步,從側三角式到三角式,戰士二等等。不見得要特別針對某一個部位,但就在一堂課九十分鐘的過程裡,不知不覺地收縮、伸展、歸位並放鬆。 當然,長期來看,最釜底抽薪的方式,應該還是慢慢練習認識清楚自己究竟是怎麼使用自己的身體,如何在日常生活、跑步、運動、做家事、坐辦公桌的過程中,減少不必要的緊繃與壓力。 這是我最喜歡的解法。 你喜歡哪一種解法呢?

對抗你的習性

很多練瑜珈的人,嘴吧上可能都會說,「我們練瑜珈,不只是在做運動而已哦,我們是在培養自我觀察的能力。」 回想看看自己的練習吧。 舉個例子來說,utthita parsvakonasana 這個動作,我們習慣怎麼做?我們認為哪一種做法才是「正確」的?我們想要在這個動作觀察到什麼事情?培養什麼力量? 重心往前腿移動的過程,難免讓前腿承受比較大的重量、壓迫,我們如何因應這件事?我們的前腿力量夠穩嗎?股四頭肌,尤其是股內側肌(Vastus Medialis Oblique, VMO)是不是可以適時啟動?身體的重量有沒有辦法從軀幹往下傳到骨盤、再往下傳到腿、腳掌?前腳腳跟、大姆趾趾球夠穩嗎?膝蓋轉到什麼方向?我們能感受到地面做為支撐的力量嗎? 不只是前腿在支撐,我們還有核心,還有後面的一條腿。後面的那條腿就是放在那邊掛著、沒人理會,還是也一起主動參與?後面的腳掌重量如何分配,都倒向內側坍塌嗎?如果意識到後腳內側坍塌,有辦法補救嗎?這個補救的意圖與行動,又會造成後腿肌肉、膝蓋角度哪些改變?全身的重量分配又會如何變化? 前手手掌一定得放在地上嗎?一定得放在前腳內側或者外側嗎?一定得使用磚塊嗎?前手肘一定得架在前腿、或是膝蓋上嗎? 前面的大腿小腿就是應該擺成九十度嗎?為什麼?大於九十度會怎麼樣?小於九十度又會怎麼樣? 除了停留的狀態之外,如何進入一個動作,對動作本身也會有不小的影響。我們是從哪個動作進入 utthitha parsvakonasana 這個動作呢?從弓箭步進入,和從戰士二進入,或者從三角式進入,甚至是從 eka pada baddha parivrtta parsvakonasana 進入,有什麼不一樣的感受、效果? 從脊柱的角度來說,這個動作是側彎(lateral flexion)還是縱向伸直(axial extension),可不可以(應不應該)有旋轉(rotation)的成份?如果有旋轉的話,這旋轉是屬於滾動(rolling)(所有脊椎都向同一方向轉動)還是扭轉(twsting)(不同部位的脊椎向不同方向轉動)? 還有胸腔和橫膈膜。在這個動作,上方的側胸自然是開展不少,那底下的胸腔呢,就放著不管嗎?靠在大腿上休息?努力硬撐著提上來?想辦法也扭轉向上?不論哪一種策略,對兩邊肩膀、上背部、下背部又產生什麼效果? 在動作停留的過程,脖子和頸椎到底應該怎麼放,要不要抬頭看上面的手臂或者手掌指尖?抬頭還是抬下巴?抬頭的小動作,又如何牽扯整段脊柱呢? 這些問題,我們都探究過了嗎?不同的條件排列組合之後,又產生哪些新的狀態?呼吸更順暢了嗎?身體更輕鬆了嗎? 頭昏了嗎?喘口氣休息一下。聽聽看 Leslie Kaminoff 是怎麼說的(不是講這個動作的細節啦): (瑜珈的練習)是去比較你所熟悉的事物和你所不熟悉的事物。每當你在和阻力(resistance)對抗時,你就是在引發更多的資訊。資訊的出現,是來自於對抗我們的習性;只停留在我們的習性裡,並不會產生新的資訊。 換句話說,體位法做為一種自我觀察的工具,如果想要提高效率的話,我們可能得跨出舒適圈,跨出「可是我都習慣這樣做啊」的模式。偶爾換換一個兩個小地方,實驗看看、觀察看看自己究竟是被什麼樣的習性一直帶著走。 而且,這樣實驗的過程,不會比較有趣嗎?

練習,為了練習本身

有些時候我們會覺得無聊。 練來練去,就是那些個站姿、前彎、後彎、扭轉,或者加一點倒立,反正就是那些重覆來重覆去的動作嘛。這個老師和那個老師的指令聽來聽去好像也都差不多,不是右腳往前,就是左腳往前。(不然咧?) 音樂家 Philip Glass 說過一個例子:他曾在一年半的期間內,連開了四十場音樂會,內容都是一樣的,有人問他:「你怎麼有辦法撐下去?不會很無聊嗎?」他的回答是,他一直都在練習如何在重覆的音樂會表演中,發現每一次演出的樂趣。 一次又一次的弓箭步,一次又一次的戰士二、三角式,一次又一次推得上去或者推不上去的輪式,一次又一次穩定或者不小心摔下來的頭倒立。有一段時間,我心裡也非常懷疑,每天就反覆練這些一樣的動作,然後呢? 又是拜日式,而且每天還不只練一次,而且還一套拜日式,拜完了 A 還有 B 要繼續拜好幾次。看著旁邊的同學已經到某個動作了,我還卡在這裡。其實我也不是真的卡在「這裡」,我卡在「然後呢?」。 (photo source) 練鋼琴也練習靜坐的 Philip Glass 是這樣說的: 你練習彈鋼琴並不是為了要表演,而是為了練習彈鋼琴本身。就音樂來說,你並不是練著練著,然後有一天就變成一個演奏會上的鋼琴家。你就是練習。練習的本身,和練習的表現是一樣重要的。 他說他在演奏自己二十年前寫的作品時,就像是那是全新的曲子一樣。「我並不是假裝那是新的作品。那非得是新的不可。你沒辦法騙人的。」 彈鋼琴是這樣。練瑜珈是這樣。靜坐是這樣。過日子也是這樣。

大叔、大嬸請注意:練習瑜珈,有效增加骨質密度!

到了一定年紀,我們都會擔心一個問題:老化。老化的一個重要的表徵,就是骨質流失,骨質密度降低,甚至出現「骨質疏鬆症」(Osteporosis)。 骨質流失,骨髂裡的孔隙變多,愈來愈沒辦法承受日常生活負擔身體的重責大任,一不小心,就容易骨折。 人類的巔峰骨骼質量(peak bone mass)通常在30到40歲間就會達到,隨後便會走下坡,漸漸發生礦物質流失(demineralization)現象。一般來說,女人骨質流失最快的時期是停經後五年間,脊椎密度平均每年減少3-6%,而超過50%年過80歲的女性會有骨折的經歷。男性骨質流失的速率則較為穩定,在達平均巔峰骨骼質量後,依據不同部位,每年流失約0.5-2%。(資料來源:維基百科。) 怎麼辦呢?特別是更年期後的女性,該怎麼辦呢?吃藥嗎?根據紐約時報的報導,「骨質疏鬆藥物可能導致腸胃不適及股骨骨折的副作用,最近一項研究發現,在逾十二萬名患有骨質疏鬆症的婦女當中,只有 28% 的患者在確診一年內開始服用骨質疏鬆藥物,許多患者不願服藥,就是因為想要避免腸胃不適的問題。」(研究資料請參考這篇論文。) 還有別的辦法嗎?當然有。 練瑜珈吧。 (picture source) 一天(或者至少隔天)花個十二分鐘,重覆練習簡單的十二個動作,就能有效增加骨質密度! 以往我們都知道,是啊,練瑜珈有益身心健康,增加肌耐力、關節可動範圍,改善不良姿勢,消除或者降低情緒壓力等等。但是,知道是一回事,練習又是一回事。對於那些始終不相信的朋友,我們要怎麼「證明」給他們看呢? 改善身心健康不可能是一兩天就辦到的事。也就是說,要「證明」瑜珈的效果,研究的規模,也不可能只看短期的變化;換成白話文來說,要花不少時間、人力,以及經費。「醫學研究」最常見的贊助者就是藥商,天底下大概找不到哪家藥商願意贊助大筆金錢去研究這種不必吃藥的事。 專長為復健醫學的哥倫比亞大學物理治療學者費什曼醫師(Dr. Loren M. Fishman)多年來一直持續在蒐集瑜珈與骨質健康之間的證據,希望能夠證明瑜珈能否作為骨質疏鬆的有效療法。(費什曼醫師本身就是一位長期的瑜珈練習者,也寫過不少瑜珈和醫療相關的書籍。) 醫學界多數認為成年以後還想再增加骨質密度的難度很高,甚至根本不可能。在特定條件下,像是太空人在失重的環境下待個兩三個星期,骨質就可能流失兩成或者更多。而很多瑜珈動作,都會增加對骨頭的壓力(可見我們非常需要這種壓力);訓練一組肌群和另一組肌群同時進行相反方向的作用力,根據練瑜珈的費什曼師醫的說法,「就能刺激骨細胞生長!」 費什曼醫師在 2005 年開始進行一項小規模的實驗性研究,經過四年後發現,「相較於七名對照組、未練習瑜珈的志願者,十七位持續練習瑜珈的志願者,其脊椎和髖關節的骨質密度都有增加。」只是這項研究的規模算是非常小。 以美國來說,每年平均大概有超過七十萬件脊椎骨折的病例、髖關節骨折的病例也超過三十萬件,找不到藥廠支持的費什曼醫師決定自掏腰包(真是佛心,真是感人啊)擴大研究規模,並和其他大學及醫院的研究人員合作,透過網路在全球招募了 741 名志願者,在 2005 年至 2015 年間參與研究。其中有 227 名志願者(202 人為女性)在這超過十年的研究期間,每天或至少每隔一天,都乖乖練習指定的樹式、三角式、戰士二、側三角式、扭轉三角式、蝗蟲式、橋式等等十二個瑜珈動作。(重點不是哪幾個瑜珈動作,重點在於,每天練,或者每隔一天就練,持續練。) 最吸引人的重點來了:這 227 名志願者,在參與研究時的平均年齡為六十八歲,其中有超過八成的人都患有骨質疏鬆症或已經出現骨質缺乏症的早期跡象。 研究人員在研究開始前先取得參與者的骨質密度、血液及尿液化學分析、脊椎和髖關節 X 光等測量資料,每位參與者都會拿到教導十二種瑜珈動作的 DVD,並參與一項網路計畫來紀錄他們的練習結果和頻率。研究進行十年後,參與者再次接受骨質密度檢測,結果發現這 227 名持續練習瑜珈動作的參與者,其脊椎和股骨的骨密度都有明顯改善。參與者的髖關節骨密度也有些許增加,但幅度比較不夠顯著。 在研究開始以前,這七百多名參與者總共累積一百零九起骨折病例。在這練習瑜珈、實驗研究進展的十年過程裡,沒有人再通報或在 X 光檢查中發現骨折,或者任何和練習瑜珈有關的嚴重傷害。 意思是說:瑜珈對於骨質嚴重流失者應該是很安全的療法。 紐約時報的報導是這樣說的,「就算骨密度未能因練習瑜珈而增加,但卻能改善姿勢和平衡,這些也能夠發揮保護的功效。」 除了嚴重意外事件,脊椎骨折最重要的原因,就是長期姿勢不良。上述研究的主導者費什曼醫師是這麼說的: 姿勢不良是無藥可醫的,瑜珈卻能幫得上忙。此外,瑜珈可以增加關節可動範圍、肌耐力、協調性,並且能降低焦慮,這些都有助於提昇身體站直、不致摔倒的能力。只要能不摔倒,就能大幅減少發生嚴重骨折的風險。 我們家裡都有長輩(記得上面提到的重點,那兩百多名志願參與者的 平均年齡是六十八歲),我們也都會慢慢變成別人的長輩。別的理由不說,光是能讓自己在逐漸變老的必然過程裡,還能夠繼續站穩,就值得了。 一起來練瑜珈吧!(握拳) (本文取材自維基百科、紐約時報,費什曼的研究報告採用 CC BY-NC-ND … Continue reading “大叔、大嬸請注意:練習瑜珈,有效增加骨質密度!”

該從外面看,還是該從裡面看?

有兩種教和學的方式。一種是老師站在外面,看著學生,「嗯,你這樣做錯了哦,你應該這樣做或者那樣做才對。」 一種是老師站在旁邊,看著學生,「嗯,你要不要試試看,如果這樣做的話,你的腿或者你的肚子有什麼不一樣的感覺?如果換成那樣想的話,你的呼吸或者你的心情又會變成什麼樣子?」 不一定是哪一種教和學的方式才對。而且,老師和學生,也未必就是不能調整和變化的角色。自己一個人也可以玩角色扮演的遊戲,又當老師、又當學生。 我可以練習睜大眼睛,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從外形快速取得必要的資訊。例如說在戰士二,「哦,原來我的右肩膀一直這樣聳著啊」,「我的兩條手臂還真的一高一低呢」,「咦,怎麼我整個軀幹都傾斜向前面那條腿的方向去了,拉回來、拉回來」。 同樣一件事,我也可以換個方式做:「練習睜大眼睛,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只是,把眼睛換成內在的觀察裡,把具象的鏡子,換成抽象的、想像的鏡子。同樣是戰士二,閉起眼睛,停留一段時間。「哦,我的重心好像跑到前腳太多了的樣子」,「怎麼才停個半分鐘,肩膀和脖子這麼痠啊」。 「從裡面看」,「從外面看」,彷彿是互相衝突的兩種方法論,但兩者是互補的,「從外面看、從裡面看」,說不定可以變成是「從外往內」、「由裡向外」。 同樣再用戰士二為例,試著閉上眼睛,想像兩條腿的根部不是在鼠蹊、骨盤的高度,而是在軀幹裡正中間的位置,後面的腳掌除了往下踩穩之外,感覺看看兩隻腳和整個身體連結有沒有更清楚。想像的畫面清楚了之後,試著再重新張開眼睛,看看鏡子裡的自己,差別在哪裡。 或者先用鏡子裡的訊息調整好兩條手臂,調整好脊椎和軀幹,不要拱背、不要翹屁股。然後閉上眼睛,把手臂想像從胸口延伸出去的線條,脊椎和手臂像是兩條垂直相交的線條,往上下、往前後慢慢變長。觀察自己呼吸的狀態,觀察自己胸口、後背的感覺。觀察自己閉眼和睜眼的差別。 「從外往內」、「由裡向外」是可以慢慢融合成同一件事的。

慢慢來

那天下課後,照例問問看同學們的狀態。一位老同學不甚滿意地回我,「不夠啦,你這樣帶,運動量不夠啦。」 我知道有些同學習慣表面上看起來很操很累人的練習方式,總認為只有這樣的練法才是練習。當了這麼久的瑜珈老師,我多少知道,怎麼樣帶會讓同學覺得累,覺得「有操到」。如果一個動作接著一個動作,連一次停下來喘口氣的機會都不給,連續三十分鐘一個小時,或者故意在一個需要肌耐力的動作停久一點,兩分鐘三分鐘甚至五分鐘,要喘、要痠,要大腿「爆炸」,都再容易不過了。但如果知道那些滿足心理成就感的動作,會造成腰痛下背痛,會讓頸椎承受過大的壓力,我們還會真的想要嗎? 或者換一個方式問,練瑜珈體位法,就只能是這樣努力操、用力操、累到爆?難道沒有別的可能嗎?(這個問題後面還有更重要的問題:為什麼要練瑜珈體位法?為什麼要這樣練?) 昨天自己在新教室練習,徐徐吐了一口氣,開始深呼吸。設定的目標是,平平順順地深呼吸,從頭到最後,意識和呼吸的連結,盡可能完全不斷裂。 我提醒自己別急,慢慢來,沒有哪個動作非得要做不可,也沒有哪個動作非得做到什麼程度才算「到位」這回事。反正就只是一個動作一個動作老老實實走下去就是了。 兩隻腳掌在墊子上,觸感很清楚,連結很清楚。腳趾頭是腳趾頭,腳趾球(toe mound)是腳趾球,腳根是腳根,三根足弓是三根足弓。然後,這些部位慢慢融合成腳掌,連結到腿,骨盤,軀幹,到頭頂。 形式簡單的站姿,像是站姿前彎、側三角式、戰士二、三角式,緩緩一吸一吐進出幾次(別問我到底幾次,我一點也不記得),覺得順了,就在 state of the asana 停留一會兒,三五次,或者十次二十次深呼吸。 身子慢慢都適應了,差不多也可以輕鬆做拜日式了。有上犬式,有下犬式;沒有拜日式 A,沒有拜日式 B。這一邊可以加入 anjanayasana,另一邊可以換成抬一條腿往上往後往外側往內側,都好。 好像還做了一會兒倒立和後彎吧(天記得),接下來是在坐姿玩很久,不對稱坐姿,對稱坐姿,扭轉,前彎。很淺很淺的扭轉和前彎,又慢慢加深,又回到很淺很淺的狀態。呼吸串連著整顆頭顱,整條脊椎,整片後背到腳底板的筋膜。 回到 dandasana 輕鬆坐一陣子,再小腿交叉 sukhasana 又坐一陣子。舒舒服服躺下來大休息十來分鐘,真是舒服,沒累到睡著,意識清醒清楚清晰但又輕鬆的大休息。 該打開的部位都慢慢擴展開來,該延伸的,自然慢慢延伸。這樣練,多舒服啊。 想到教室要開幕之前,東寫西寫了一堆文案,大多沒機會出來見人,不過有兩句打油詩,一直覺得還算有點小趣味: 徐緩方見疾如風,輕柔最是硬功夫 一開始剛學瑜珈的時候,總是想著要「自我挑戰」。難一點的動作,難一點的事情,才有勁,才來勁。旁邊的同學看起來輕輕鬆鬆就做到的動作,為什麼我總是沒辦法完成?有某個動作始終「卡關」,今天練、明天練、天天練,到了某一天,終於不小心「破關」了(天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真的超有成就感的。 從小教室到大教室,從一個星期練一兩次到天天練,到參加這個那個工作坊、特訓課,永遠有更難、更花俏的動作,勉強去做,大概也可以做出個樣子出來。但是,面對自己每天的練習,重覆的 chaturanga 就是一直會讓手腕疼痛,kurma 或者 supta kurmasana 這種超級深的前彎,實在讓下背不堪負荷,還有,我的輪式不管怎麼樣推,手臂就是推不直,要從輪式自己站起身來,無論照著網路上查到的各種奇技淫巧來練,都彷彿是不可能的任務。也有些時候乾脆就休息個一兩天甚至一個星期不練,手腕和背的不適就解除了,不過心裡的癮頭(「就是應該每天練才精進啊!」)卻壓不下去。身體和心裡的矛盾似乎愈來愈不能調和。 埋藏在深處的懷疑聲愈來愈清楚:何苦來哉?為什麼要這樣練呢?為什麼只能這樣練呢? 如果只能當一具形狀永遠固定的模子,即使這模子做工再怎麼精緻,做出來貌似漂亮的花朵,也不會有自己的神采,也不會觸動自己、觸動任何人。 然後我慢慢地走出來了。走出那個模子,從各個教室的老師身上嘴裡學來的模子,自己看著書、看著網路影片倣造出來的模子。 不再只是依著那些口令,那些外形的指引,那些數字,那些「標準」,不再只讓習慣的動作(以及習慣如何動作的方式、習慣如何動作背後的心態)牽著走,不再只看到只感覺得身體最表面的肌肉,不再讓自己陷在這個那個模子裡。 身體開始比較能夠自在了一點,有點什麼在身體裡流動著,帶著身體在一個動作一個動作之間流動。韻律,節奏,隱隱地浮現了。感覺到了,聽到了。

一百零一種方式

你習慣用什麼方式折衣服?刷牙時你習慣上下或者左右刷?你習慣先喝湯還是先吃飯,先吃菜還是先喝湯? 前兩天上了一堂瑜珈體位法的課,老師在前面一個口令,同學們得一個動作跟著做到,而且只能做老師所說的這個動作。老師說,先抬起左腳的腳趾,接著轉左腳的腳掌,然後才能轉右腳。左腳轉動有一定的角度,右腳當然也有。(最好我們帶著量角器到瑜珈教室來上課吧。XD) 一時之間,差點以為我自己掉到什麼軍營裡,正在接受軍事化訓練呢。 先轉哪隻腳,怎麼轉腳,只要夠細心觀察,大概都有可能察覺出不一樣的效果。一堂課裡面,四五個、十來個同學,每個人都可能帶著不同的身體差異、不同的慣性進來,對老師來說,要如何幫助每個人都在動作之間,去細細體會自己身體的狀態,真的是非常大的考驗。 我一直記得 Paul Grilley 說過的話:即使兩個人擺出了看起來一模一樣的動作,他們各別的感受也可能全然不同。 那重點在哪裡?大家都應該擺出看起來一致的形狀嗎?每個人都應該追求某一種特殊的感受嗎?(「老師,那為什麼我都沒有覺得我的大腿內側像他們說的那樣會很緊繃?」) 自己實驗看看吧。以站姿來說(就以戰士二 warrior 2為例好了),如果注意力在腳上,整個身體覺得怎麼樣?如果注意力在大腿、鼠蹊、骨盆,事情又有什麼變化?如果是想著脊椎上下延伸呢?如果是想著身體左右變寬、前後變厚,會有什麼不一樣的感受?不一樣的感受在什麼地方?不一樣的感受是一件固定不變的事嗎?或者不一樣的感受其實也一再變動著,部位游移、強弱微微轉變? 如果意識一直聚焦在呼吸呢?呼吸也不是一件固定不變的事,呼吸的方式更是千變萬化。氣長、氣短,猛力、輕柔,注意在鼻尖,注意力在呼吸道,注意力在肺(上半部還是下半部的肺,左邊還是右邊,前面後面還是側面),效果各有不同。 而且還不只「人體內外空氣進出」這個層次,如果到 prāṇa 或者「炁」的層次 (例如練氣的人說的,「存肺炁入泥丸中,徐徐以繞身,身常光澤」),原本看似單純的站姿,又會變成什麼狀態? 一個戰士二 virabhadrasana 的動作,我們可以感受到哪些身體的線條在延展?水平的、垂直的,體表的、深層的?那是 prāṇa 或者「炁」或者什麼在身體表層、裡層流動嗎? 反正我們大概都不是在軍營裡練瑜珈,別擔心,就試試看,實驗看看嘛。看看一件事,不論是折衣服、刷牙、吃飯、練瑜珈動作,能不能有一百零一種不同的方式,看看這一百零一種方式是不是真的有什麼強烈或者細微的差別。

無聊真的很重要

某老師的課,要說無聊,也真是無聊。每次課程的內容,總是簡單的暖身,弓箭步什麼的,戰士二接回到三角式,回頭再來兩三次拜日式。 常常一堂課下來,也未必有什麼開肩、開胯、扭轉、倒立、前彎、後彎、手平衡的主題(什麼主題說真的變來變去也就那幾道菜,頂多再加上一些加味的形容詞),講解的重點,差不多也就那麼回事,核心到腳底穩定,胸口肩膀打開,哦,還有,能夠延展的各段脊椎就慢慢延展吧。 漸漸地熟悉這老師的教法之後,我好像更能享受體位法的練習過程。 沒有一絲期待的練習。 說無聊,還真是無聊。幾乎沒有任何表面上難度很高的體位法,不用後空翻,不用把兩隻腳掛到脖子後頭,不用手倒立,當然也不可能有單手手倒立或者手倒立再加雙盤。 沒有什麼幼稚的心靈成長故事,也沒有什麼光出一張嘴的奉獻或者分享。 沒有一絲期待的練習。下了課之後,也沒什麼好說嘴(沒什麼「感動」啊!)的練習。近乎無聊的練習。 “Boredom is important because boredom is anti-credential. Credentials are entertaining, always bringing you something new, something lively, something fantastic, all kinds of solutions. When you take away the idea of credentials, then there is boredom.” – Chogyam Trungpa “The Myth of Freed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