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道德批判,是技巧練習!

你一定也聽過「諸惡莫作,眾善奉行,是諸佛教」這句名言。

小時候聽到這句,心裡的直覺反應是,「真是有夠無趣,有夠老掉牙的說教啊」。的確,如果去除脈絡,望文生義,這句話還真是沒有吸引力。

我常常在教室裡和同學玩一種遊戲:我捧起同學的手臂,然後請同學盡可能放掉一切力氣,由我來支撐,由我來移動。絕大多數的同學儘管了解,主觀上也願意配合,但就是沒辦法真的「放掉一切力氣」。

為什麼沒辦法放掉?

因為舊的習慣,舊的認知,舊的使用身體的方式還緊抓著控制台,緊握著麥克風,高高在上,下著指導棋。

亞歷山大技巧(Alexander Technique)的練習裡,最重要的一組觀念 / 技巧,就是抑制(inhibition)/ 導向(direction)。抑制不應該做的,不需要做的;導向應該做的,需要做的。

在什麼層次上練習?

腦子。

先真的安靜下來,想清楚。想清楚再說。想清楚再動。

站立的山式(tadasana)也好,半躺下來也好(semi-supine),或者坐在金剛座(vajrasana)、蓮花座(padmasana),或者就一張椅子也好。

先真的安靜下來,感覺自己整個人的狀態。

發想一個念頭實驗看看,不管是想著從站姿坐下,或者從坐姿站起來,或者輕輕轉頭、轉身,或者舉起一隻手臂。觀察看看一個念頭帶來多少緊張,帶來多少不必要的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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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source: AUTRE

亞歷山大(F.M. Alexander)說,

面對刺激時,要先抑制特定的習慣性反應,但唯有當人們真心想要找出自己的問題時,才能察覺到我所說的習慣性反應。

我們察覺到了嗎?

「察覺到了」就是關鍵的第一步。接下來就有機會選擇抑制,選擇新的導向;選擇不依照過去的習慣,選擇創造新的習慣。

願意再試一次嗎?就站在山式吧。先靜一下,感受自己的身體、呼吸、情緒、精神狀態。在安靜的狀態下,想想看,如果要舉起手臂往上,有哪些連鎖反應就瞬間啟動了。暫停一會兒,重新想想看。再暫停一會兒,再重新想想看。多練習幾次之後,清楚想著,要輕輕鬆鬆舉起手往上。觀察看看自己的狀態。

(我們可能以這種方式、以這種態度來練習瑜珈體位法嗎?我們有力能維持練習過程中一直保有這樣的品質嗎?)

回過頭來再看看「諸惡莫作,眾善奉行,是諸佛教」這句話。巴利文 Dhammapada(《法句經》)的原文是這麼說的:

Sabbapāpassa akaraṇaṁ, kusalassa upasampadā,
sacittapariyodapanaṁ, etaṁ Buddhāna sāsanaṁ. (Dhp.183)

To avoid all evil, to cultivate good, and to cleanse his mind — this is the teaching of the Buddhas. English translated by Ācharya Buddharakkhita

The non-doing of any evil, the performance of what’s skillful, the cleansing of one’s own mind: this is the teaching of the Awakened. English translated by Thanissaro Bhikkhu

一切惡莫作,一切善應行,自調淨其意,是則諸佛教。中譯:葉均(了參法師),參見「巴漢對照法句經」

(這裡頭有個關鍵字 kusala,依《パーリ语辞典》的解釋,「kusala:[Sk.kuśala] 善的,善業; (靈)巧的,善巧.-ttika善三法.-pakkhika 善友.-bhāgiya 善分.-mūla 善根.-rāsi 善眾,善聚」。)

從腦子、心緒的層次(sa-citta / 自己的,心)開始,把不應該做的、不需要的壓力、緊張割捨掉,導向應該做的、需要做的、善巧的,也就是,不再產生新的壓力、緊張、痛苦的行動。

這並不是什麼善惡、好人壞人、好事壞事的道德批判。

如果想要維持長期快樂的身心狀態,如果想要遠離壓力、緊張、痛苦,要練的是技巧。從自己的心、自己的腦子出發,重新使用自己。

像學習彈鋼琴、學習木工、學習打球一樣,要一再反覆練習。練得不順,分析看看哪裡有問題,調整、實驗,再繼續重新練習。重要的是你的行動(記得,行動源自於念頭),無關乎你是什麼人,無關乎你是好人或者壞人,無關乎你性情好或者脾氣差。

分心一百次,就回來一百次。分心一萬次,就回來一萬次。

這是技巧訓練。這是技巧練習。

不是要照單全收

時下最流行的心靈小語,常常鼓勵大家,「不論發生什麼,都是最好的,都不帶批判地接受吧」。

最好是這樣。

如果什麼都不用判斷,如果什麼都是美好的,我們也就不需要去尋求心靈小語的慰藉了。

「學鋼琴的小孩不會變壞」?天底下會有這種道理嗎?那全世界的小孩每天都上個兩小時的鋼琴課,不就世界和平好棒棒了嗎?

練瑜珈體位法,或者認真運動,身體就一定會變好?吃素身體就會健康?每天坐個一柱香,或者嘴上掛著佛號,心裡就一片祥和?在臉書、Line上寫個「開悟、明心、見性、業報、解脫」等等詞彙,就是修行者,就是心靈導師了?

最好是這樣。

不少人在練瑜珈體位法的過程,不去觀察自己的身心狀態,不把可能造成的傷害當一回事,只想著競賽、遊戲破關的念頭,只想著流流汗就是排毒、肌肉痠就是鍛練,或者只想著「我的身體超級僵硬的啦,這些動作我絕對都不可能做到,都和我無關啦」,只想著「反正不管發生什麼事情,我都嘛一直活在當下,我都如實地接受一切」;在靜坐的過程,不先搞清楚自己究竟在做什麼,只是想著「正念減壓」,只是想著「膝蓋痛,消業障」,只是享受著看似「放空」實際上是亂七八糟不受控制的萬般念頭漫天飛舞,催眠自己說,「不要批判」,「都接受吧」。

這樣的「練習」,真的有點可惜。

至少至少,請考慮考慮自己的脈絡。自己的身體、精神、心靈處在什麼樣的狀態下,遭遇到的困難、麻煩是什麼,有哪些工具可以利用,該培養什麼能力來解決;目前,大概可以先怎麼做;實驗看看,效果如何,哪裡要校調,哪裡要修改,然後再繼續操作、觀察、評判。

舉個具體的例子,在站姿前彎 uttanasana 之後,該接什麼樣的動作?(別再以為一定非有標準答案才對哦!)

after-uttanasana
source: T.K.V. Desikachar’s Religiousness in Yoga

可能是後腿拉得太緊了,那就用蹲姿的 utkatasana 來緩解一下;或者可能是背的壓力,那慢慢做點貓牛式吧;也可能整個人都累了,那就大休息,躺一下囉。

在 Uttanasana 之後,可以依不同的需求這樣接續下去,其他任何動作也都可以千變萬化,但不論怎麼轉,還是得看自己的脈絡,看自己要解決的問題是什麼。也就是說,我們在練習的過程中,必須要觀察、思考、推理、實驗。

那靜坐的時候呢?一個又一個念頭浮現,這般那般的情緒悄悄地或者猛烈地來訪,然後呢?如果不想什麼都照單全收,囫圇吞棗,又該依循什麼樣的操作原則?

還是一樣,看我們自己為什麼要靜坐。為了要讓舒解壓力?很好。為了要改變不想再繼續糾纏的習性?很好。為了要看清實相?很好。不論是哪一種目的,大概都不是就那麼靜靜坐著,「什麼事也不做」,這些目的就會乖乖來報到。

更何況,通常「什麼事也不做」,實際上常常會是我們的腦海裡無意識地、隨機地做好多好多事:紛飛的念頭串起來好像有畫面的故事,「電影上演了,就看吧」;明明坐在瑜珈磚或者蒲團上,下一秒就移動千萬里,「旅遊團要出發囉,一起去玩吧」。

以安般念(觀呼吸)(anapanasati)的練習方法來說,靜坐下來,就先找到呼吸,安住於呼吸吧。鼻尖的呼吸,肺的呼吸,一整個身體都參與的呼吸。

至於各式各樣的念頭、情緒,請記得,全都是我們的「心」(minds,要加 s 變成複數形態)裡要搶麥克風的成員。有的成員偏向善巧(kusala, skillful),有的成員偏向非善巧(akusala, unskillful)。我們在練習,不是誰想要搶麥克風,就讓他搶走,讓他大聲叫囂。我們在練習,主動把麥克風遞給比較善巧的成員,讓他們的聲音不會被埋沒。

我們忙著在練習睜大眼睛看清楚誰是誰,我們忙著在練習,不是看到任何長得像神、說自己是神、長得像鬼、說自己是鬼的傢伙一招手,就不加批判地快快樂樂跟著上路。

管他裝神還是弄鬼,我們就守在自己的呼吸,自己的知覺,自己的身體,自己的意識。

Ardha uttanasana 變奏曲

練瑜珈很容易。練瑜珈很難。看我們是如何看待練習,如何看待瑜珈,如何看待瑜珈的練習。

有一種困難是懶,提不起勁來練習。明知道練一練,身體活絡,整個人都會舒暢許多,但就是不太想動。這種時候,我們可以騙自己,騙一下那些「我就是不想動」的想法。

「別擔心,別想那麼多。我只是把瑜珈墊鋪好(甚至不要瑜珈墊也沒關係),站好,前彎下去,再站起來就好了。」

這是以前我最常使用的「心法」,我的「起手式」。很多時候,我就只是在「站立山式 samasthiti → 高舉雙手 urdhva hastasana → 站姿前彎 uttanasana」這幾個動作裡玩。玩兩隻腳掌的前後側、內外側的平衡,玩兩條腿彎曲或者伸直的變化,玩雙手從身側、前面、背後、肘或彎或不彎而高舉而放下的過程。

特別是天冷一點的日子,光玩這組基本的變化,不一會兒,十分鐘就過去了,身體也差不多慢慢暖了。

還有另一種困難是身體僵硬。很多剛剛開始練,或者想要開始練的朋友常常認為,「我身體這麼僵硬,哪做得來那麼難的動作啊!」。以站姿半前彎 ardha uttanasana 為例,很多人以為,一定要兩條腿打直、兩隻手掌都平放在地面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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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規定的?(順帶一提,除了腿和手掌之外,在 ardha uttanasana 裡抬起頭來的這個小動作,會讓很多人覺得彷彿很有精神。這樣的做法,據說是 Krishnamacharya 早年在 Mysore 宮廷推廣瑜珈,帶著年輕男孩子的練習方式,目的是要刺激他們的生長發育。如果我們已經遠離「發育中」的階段,可以試試看不抬起頭的做法,讓整條脊椎輕鬆延伸就好了。)

那不然要怎麼做?

我們可以把手掌放在椅面上,需要彎膝蓋就彎膝蓋,需要彎手肘就彎手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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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可以把手臂順著身側伸長,手掌握住椅面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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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用椅子也可以更主動伸展手臂還有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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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把桌子整理乾淨,也可以趴在桌子上伸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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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桌子椅子有點麻煩?那拿兩塊瑜珈磚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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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瑜珈磚?那靠著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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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各種輔具的話,也可以拿自己的身體當輔具。雙手放在膝蓋下,小腿前。試著腳掌踩穩(真的要努力讓趾球和腳跟都踩穩,而且腳趾頭放鬆別緊抓地板),小腿往前推手(不是手往後推小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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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子夠暖了,就把動作串連起來吧。「站立山式 samasthiti → 高舉雙手 urdhva hastasana → 站姿前彎 uttanasana → 站姿半前彎 ardha uttanasana」,再慢慢反向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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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習經驗比較豐富的朋友,一定可以聯想到,ardha uttanasana 這個動作,特別是推牆的版本,是不是和下犬式 adho mukha svanasana 非常雷同?沒錯。這個意思是,如果下犬式停留還太辛苦(或者手腕、肘、肩受傷,不適合手臂支撐時),ardha uttanasana 是非常好的替代方案。

如果是要再更強化肢體的耐力該怎麼做?很簡單,翻轉個九十度,手撐地、腳踩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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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手或肘撐牆,一腳踩地,一腳離地伸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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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撐地可以變成肘撐地,雙腳踩牆也可以變成單腳踩牆、另一條腿伸直的版本(兩條腿都往天空方向伸直,就變成手倒立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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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覺得疲倦的話,也可以在椅子上加個抱枕,讓這個姿勢變成輕鬆和緩的修復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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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姿勢如何變化,真正困難之處,在於要如何選擇適合自己的練習方式。一次一次的實驗,微調,修正,練習。原本以為不可能做到的,或許有可能可以慢慢做到,或許真的就是做不到。

用不同的方式練習,練習用不同的方式來看待練習。

按部就班,即興演出

我們日復一日練著同樣的基本功。一樣的站姿,一樣的拜日式,一樣的前彎後彎或者倒立,甚至是一模一樣的動作順序。

我們小心控制著呼吸和肢體動作的連結,我們啟動核心,從內側足弓、脛骨內側、大腿內側一路連到下腹部深處、到骼腰肌、橫膈膜、舌頭,串起整條「深前線」(deep front line)。我們注意到左右側、上下半身的平衡,注意到肌耐力與柔軟度的平衡,注意到舒適和穩定(sthira-sukham-āsanam)的平衡。

我們練習凡事照起工照步來、從來不會偷食步

然後,一個不小心,我們誤以為這就是最正確的做法,這就是唯一的做法。

像是我一開始自己做饅頭的時候,總是乖乖照著看到的食譜,幾克的中筋麵粉,兌上幾C.C.的水、酵母,加多少匙的糖、鹽、油,等多長的時間一次二次發酵。有時候碰到天氣太冷或者太濕,麵糰怎麼揉都怪怪的,索性就自己再亂加點熱水和麵粉,結果好幾次麵糰發得都不太像樣,但是我也慢慢掌握到麵糰揉起來的手感。

手感逐漸建立起來之後,也就不必一直看著食譜照表操課。中筋麵粉不夠了,那就加低筋啊。冰箱裡巧克力粉還剩一些,加下去看看囉。有時亂加些枸杞、葵花子、葡萄乾。蒸好的時候,有果醬夾果醬,或者切開沾亞麻籽油(再加點迷迭香或百里香等乾香料更棒),也試過甜甜的巧克力醬再加上一點點豆腐乳,噁心嗎?試過才知道其中的滋味。

按部就班的練習很重要,至少要先真的瞭解哪個部是哪個部,哪個班是哪個班。然後有機會的話,就可以聯誼一下,這個部和那個班如果配對的話,是喜劇還是悲劇?是大家都可以玩得很歡樂,還是有誰會在角落低聲悲泣?(別亂點鴛鴦譜啊! XD)

像是在做眼鏡蛇式(bujangasana),我們乖乖地把腳背、膝蓋放穩在地板,在吸氣的時候,讓胸口、肩膀自然打開,讓上半身慢慢像眼鏡蛇一樣升起。

從淺淺的眼鏡蛇慢慢練,確定自己的下背不會痠痛,說不定也可以玩些不一樣的花招,例如兩手往前伸展,或者在兩手間夾塊瑜珈磚,整個動作的感受,似乎就移轉到雙臂和上背部了。

像是在下犬式(adho mukha savanasana)裡,一吸一吐如果都還順暢舒服的話,試試看吐氣完止息(bahya kumbhaka),肚子覺得怎麼樣呢?

像是站姿前彎(uttanasana)進入與離開的方式,通常我們在吸氣的時候打開胸口和雙臂,吐氣的時候緩緩前彎(膝蓋或彎或直、手指摸地或者手掌貼地)。要是我們反過來呢?吐氣的時候打開胸口,吸氣的時候前彎,又會產生什麼效果?更順暢?阻礙變大?


photo: C.Bartley at LCI 2013, source

即興的演出其實總是有跡可尋的。所謂的跡,可能是練習者多年的功夫累積到一定程度,因此我們從旁邊觀察時彷彿看不到那些隱藏的軌道或者規則。

布袋戲裡劍術大師是這麼講的:「忘了招式,才能真正使用招式」,「記住招式,而後忘卻招式,這便是劍意。」

沒太陽的時候,就自己生一顆出來吧!

農曆年過後,一直是又濕又冷的天氣,太陽冒出頭來的時間有夠短。陰雨綿綿無盡期,屋子裡甚至時不時反潮,整個人都快發霉了。身體裡覺得濕黏,心情也跟著憂鬱了起來。

怎麼辦?

報章雜誌一天到晚報導,「每天運動三十分鐘可抗憂鬱」、「憂鬱症治療:慢跑運動是最佳的選擇」、「持續運動有效釋壓、抗憂鬱」、「運動是憂鬱症的良藥」。可是,雨一直下,要到戶外運動實在很麻煩。都不知道太陽哪一天才會再出來打個招呼。

與其等待不知道哪一天才會再冒出來的日頭(ji̍t-thâu),不如,自己生一顆出來吧!

怎麼生?

不需要到戶外去(外面還在下雨呢!),不需要找同伴(看人家的臉色真辛苦),不需要準備一堆道具(好吧,或許就一張瑜珈墊吧)。

站上瑜珈墊,別急,就只是好好站著,感覺自己的兩隻腳掌,兩條腿,感覺自己的軀幹,輕輕呼吸一會兒,再接著幾次稍微加點力道的深呼吸。慢慢覺得舒服了,就讓兩條手臂跟著呼吸的節奏上下擺動。感覺還不壞嘛?那就繼續讓整個身體一起動,前彎下來,再慢慢站起來。

uttanasana
source: Center for Yoga Studies

咦,這樣已經半套拜日式了耶。那不然,就慢慢繼續走完整套拜日式吧。

surya namakar
source:deviantart.com

身體暖了些嗎?覺得如何?想繼續再動一動嗎?節奏再快一點,或者再緩和一點?都好。

呼吸呢?呼吸的狀態如何?已經氣喘如牛了?或者還能保持固定的節拍?太喘了就歇會兒也沒問題。

不管要再繼續其他更動態的站姿動作,或者比較靜態的坐姿動作,都很好。聽聽身體的聲音,需要再多動就再多動一會兒,需要比較安靜一點,就讓身體有時間可以靜一點。

什麼動作都好,繼續專注在呼吸上,讓呼吸持續點燃身體裡那股溫暖的火(agni)。

外面沒日頭,我們自己來生一顆。環境又濕又冷,我們從自己身體裡燃起一把火。


* 根據 TKV Desikachar 的說法,Cikitsa Krama 能夠重新集結四散到身體各處的 Agni。
* 整個人身心都能全然投注其中,漸進的動作,緩和的節奏,是構成 Cikitsa Krama 的根本要件,也是 Cikitsa Krama 之所以有修復身心、之所以有療癒作用的原因所在。

及時捕捉到危險訊號(以及,潛意識是什麼鬼?)

這一陣子感冒真的很盛行,身邊不少朋友都不小心中了,我自己也中了,也是拖了好久。

一邊感冒,一邊復習以前讀過的書,分析自己的狀況,才意識到,我的感冒其實轉了好幾種型態、證狀,這時難免心裡就想著,「啊,要是早點注意到的話,那不就吃兩次 XXX 湯就解決了嗎?」

千金難買早知道,這句話,大家都知道。

有點感冒的小證狀出現的時候,趕快加件衣服保暖,吹風機吹吹大椎穴或者風池穴、風府穴(或者下腹或者薦椎),鹽水(或者要用精油或者純露)勤漱口。發現一點點肩頸痠痛的時候,趕快調整一下姿勢,站起來活動一下,伸展伸展。

或是快要吃到太飽的時候,或是快要發脾氣的時候⋯⋯。

重點是,能不能及時捕捉到身體發出的危險訊號?

這真的不是容易的事,因為我們總是處在訊號紊混的環境裡。週遭不斷有各種雜訊、聲響、種種感官刺激,眼睛不停地接受電視畫面、電腦螢幕、平板、手機裡播放的新聞、八卦、知識、其他人的家裡的瑣事。我們不習慣注意自己的身體,不習慣面對自己的心思情緒。

於是我們把責任丟給環境,把責任丟給醫生、老師、父母,把責任丟給命運、星座,或者潛意識。

「潛意識(也稱為無意識),是指那些在正常情況下根本不能變為意識的東西,比如,內心深處被壓抑而無從意識到的欲望。正是所謂『冰山理論』:人的意識組成就像一座冰山,露出水面的只是一小部分(意識),但隱藏在水下的絕大部分卻對其餘部分產生影響(無意識)」。

這是市面上最常看到關於潛意識的說法(出自維基百科),但是這種說法,不見得能夠轉化為我們自己平常練習的操作指導原則。

什麼樣的說法,才比較有具體操作上的效用?可能是像 Ṭhānissaro Bhikkhu 的這種說法:

潛意識不是一個心裡的什麼地方,不是什麼深藏在表面下的緊張壓力。潛意識是一種心靈的能力,讓我們能夠很快速地做完事情,而且還能假裝我們忘了做過這些事。

我們一再地被「潛意識」這種玩意兒牽著鼻子走。腦子裡的眾多念頭進行黑箱作業,開祕密會議,「別讓他知道我們要做什麼,要怎麼做」,「讓他以為他不知道這些行動的過程」,「讓他覺得這一切他都不知情,他都忘光光了」。

所以我們要練瑜珈體位法,學習去觀察自己身體的反應,練習捕捉身體發出的訊號。所以我們要練靜坐,看清楚自己的腦子如何在誘拐自己,練習看清楚這誘拐的過程,練習不再一次又一次繼續被順利誘拐。

下次在體位法或者靜坐練習前(或者練習的過程中),試試看堅定告訴自己:這一次的練習,我一定要抓到危險的訊號,而且一定要想辦法不被牽著走。

在肌肉拉傷、呼吸混亂、思緒飛舞之際(甚至之前),在種種細微的訊號剛剛出現的時候就努力看清楚。練習反過來利用、轉化危險的訊號,變成幫助自己的工具。

我突然想到電影《刺激驚爆點》(The Usual Suspects)說過的一句名言:

魔鬼最厲害的詭計,就是讓人以為它不存在。

還記得 Kevin Spacey 在戲裡面的角色嗎?一切魔鬼都是出自他在戲裡面的演技,出自他那張嘴啊。

Let go? Let 什麼 go?

市面上很常見到用 “let go”(放手)來當成鼓勵、安慰人的話術。

像是「愛過了,就要懂得放手」,「懂得放手,給愛一個空間」,像是這樣的心靈小語:「羨慕的不能擁有,牽掛的不能相守,想放棄却不甘放手,想忘記却習慣回首,其實没有遺憾的人生,就不叫人生」。

像是「無論你遇見誰,他都是對的人」,「無論發生什麼事,那都是唯一會發生的事」,「不管事情開始於哪個時刻,都是對的時刻」,「已經結束的,就已經結束了」。

這些話術有一個共通的特色:承認現狀,接受現狀。背後隱含的意思是,「那就這樣吧,不然還能怎樣呢?」

面對宅

很多人看到這裡,已經開始覺得「句句都像是醍醐灌頂」,開始覺得感動,準備在臉書、Line 上面分享這些字句。

“Let go”「放手」這咒語,就只是讓我們承認現狀、接受現狀,讓我們暫時自我感覺良好?

知道要 let go,知道要放手,並沒有錯。只是光是知道要放手,似乎路只走了一半。我們不知道到底要「let 什麼 go」,我們不知道到底要怎麼做。於是我們一次又一次分享這些字句,一次又一次自己感覺良好,一次又一次繼續痛苦下去。

當佛陀講到捨棄(abandoning),或者放手(letting go)的時候,並不是說你的心有一隻手可以抓住東西。你一直在做習慣的事情,習慣的應對方式,習慣的思考方式,習慣的呼吸方式,習慣看待事物的方式,習慣形塑情感的方式。只要你繼續重覆這些習慣的模式,你就是緊抓著不放(holding on)。放手意味著停止。你瞭解到那些舊的習慣不會讓你真的得到你想要的,所以你停止這麼做。或者你學習如何停下來。這通常不會是自然而然出現的事,但卻是你的目標:學著去看清楚,你習慣形塑自身體驗的方式是如何製造出壓力和痛若,慢慢瞭解到你可以發展出不同、不會再製造出痛苦的技巧,然後愈來愈專注在這些技巧。(Thanissaro Bhikkhu, “The Second Frame of Reference”)

這正是我們要練習瑜珈體位法(asana)、練習靜坐的原因。這也正是我們在練的瑜珈體位法,我們在練的靜坐。

我們習慣以不平衡的方式使用自己的身體,像是腳掌重心始終偏向內側或者外側,像是骨盆、肩膀始終一邊高一邊低、一邊前一邊後,像是只愛用某一條腿的肌四頭肌或者某一隻臂的肱二頭肌。

我們只喜歡用自己習慣的方式來看待自己的情緒、感受,像是脾氣一上來就非得強力發洩出去(或者一定要壓抑下來),像是一有點委曲就是轉過頭哭給別人聽或者躲到廁所哭給自己聽或者告訴自己絕對不能流下任何一滴淚,像是腰痠背痛反正就是腰痠背痛、痛久了就習慣了就可以不去注意不用費事去處理了,像是呼吸不順胸口悶著那就這麼悶著就是了。

除了被動地無意識或者有意識的承認現狀、接受現狀,除了被動地無意識或者有意識讓自己暫時自我感覺良好之外,我們還可以練習,練習觀察清楚究竟是哪些習慣造成現在的狀況,我們還可以練習,練習慢慢培養自己的技巧、知識、力量,改變舊的習慣,主動地用新的好習慣來汰換舊的習慣。

在瑜珈體位法、靜坐的練習裡,我們站著、坐著、仰躺俯臥著,仔細感覺自己的腳,自己的腿,自己的骨盆,自己的背,自己的胸口肚子,自己的脖子和頭,自己的肩膀和手臂。我們一次又一次練習,清清楚楚地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自己的整付身軀。我們嘗試用不太一樣的方式來和身體對話:輕一點,用力一點,這裡緊縮一些,那裡拉長一些;我們讓呼吸緩和一點點,讓呼吸有力一點點,讓呼吸帶著四肢軀幹活動,讓意念伴隨著呼吸的能量遊走各個不同的身體部位,讓意念伴隨著呼吸的能量,統合整付身軀。

我們慢慢注意到,如果呼吸輕鬆一點,心情和肌肉也都會輕鬆一點。我們試著保持這樣輕鬆的呼吸,我們注意到自己又像以前一樣習慣緊繃著,我們注意到自己又像以前一樣企圖快速達成目標,我們已經知道,這些習慣會讓我們不舒服,會製造出身體的僵硬,會產生情緒的壓力。

這時,我們知道,是啊,可以 let go,可以放手了。不需要緊抓著那些舊的習性,可以放手了。

不動不知道

很多時候,除了病痛時,我們不會意識到自己的身體;除了煩惱時,我們不會意識到自己的心神。

我們不清楚自己呼吸的狀態,我們不清楚自己的腳踝、阿基里斯腱,我們不清楚自己的背肌,我們不清楚自己的脾臟,我們不清楚自己的副交感神經,我們不清楚自己的思考慣習,我們不清楚自己的貪欲、依賴。

站上瑜珈墊,開始簡單的伸展。我們開始感覺到上氣不接下氣;我們開始感覺到力不從心(明明我們想著雙腳雙腿要出力,卻怎麼也使不上力);我們開始意識到整個身體彷彿只是一團漿糊;我們開始認識到,說不定我們從來還沒真的認識自己的身體。

坐在瑜珈磚或者蒲團上,開始簡單的靜坐。我們終於注意到腦子不是我們控制的,東跑西跑,除了呼吸之外,什麼事情都可以帶著我們遠走高飛;我們終於注意到,腦子不是我,然後我們就卡關在「那我到底是什麼東西」。

據說這句名言是出自 Rose Luxembourg。

Wer sich nicht bewegt, spürt seine Fesseln nicht. Those who do not move do not notice their chains.
不動的人,不會意識到自己身上的枷鎖。所以我們得動,我們得移動,我們得運動,我們得活動。不動不知道,不動不會知道。所以我們得靜下來,不靜下來,也不會知道。

所以我們得想辦法去理清楚,到底什麼是什麼。所以我們練瑜珈。

所有瑜珈的技巧都是為了能分辨清楚(viveka),因為分辨清楚,才能達到自由。 TKV Desikachar

要分辨清楚什麼?自己身上的枷鎖,自己,還有一切關於自己的幻覺吧。

瑜珈療癒了什麼?

我們總是多少有些什麼毛病、症狀,在身體這個那個部位,在這種那種情緒裡,在這般那般的思考模式中。

有的人長期背痛,有的人時不時肩頸痠,有的人呼吸不順(甚至會有「忘了呼吸」的狀態出現)。

有的人兩隻腳掌就是沒辦法好好站在地上,有的人總是骨盤歪斜外加前傾或者後傾,有的人始終脖子往前方伸長讓頭一直處在軀幹前方。

有的人沒辦法安靜個三五分鐘不說話,有的人三五分鐘不摸到手機滑一下畫面就焦躁不安,有的人在人群前就興奮異常,有的人只想躲在角落一邊無意識地畫小圈圈一邊覺得自己好可憐。

有的人白天提不起精神,有的人夜晚無法入眠,有的人整晚睡著覺一直在做夢,有的人白天沒睡覺也一直在做夢。

然後我們試著看醫生,西醫看完看中醫,中醫看完看民俗、另類療法,接著拜拜求神求佛求上帝,算命排生命靈數排塔羅,咒語從漢語唸到梵語唸到藏語唸到夏威夷語(聽過 Hooponopono 吧?)。


source,也請參考「解脫道上不會有伴,就你自己。」這篇文章。

也有的人剛好接觸到瑜珈,也有的人高舉著「療癒」的旗幟在賣瑜珈。

瑜珈好像的確有些「療效」,不是嗎?要不然為什麼我們要辛辛苦苦地下完班、週末假日還抽空來折磨自己?

回想看看上一次去按摩(或者推拿、整脊)的美好經驗,整個人慢慢地鬆開來,肌肉、筋膜、神經、情緒。但可能在回家的路上,在隔天睡醒下床之後,在一陣辦公室緊張的作業、操勞不停的家事工作之後,那些美好的體驗全然消逝無蹤,不知道躲到哪去了。

當然很多時候,瑜珈課帶來的效果也差不多是這樣。

我們還沒理解清楚其中的關連,道理,因果關係。我們還在嘗試去理解自己究竟是用什麼方式在使用身體,用什麼方式在思考,用什麼方式在看待情緒。

我們想繼續探究、挖掘進去。我們試著在這個前彎或者後彎裡實驗看看,我們試著兩腳或者單腳站著看看,我們試著倒立看看,我們試著暫停吸氣吐氣一小段時間看看。

我們試著靜坐看看。

光要坐著十來分鐘就不舒服了。下背痛,膝蓋痛,呼吸不順,腦子完全靜不下來啊。

因此,我們繼續學習一些技巧,什麼樣的坐姿才舒服,才不費力。哦,原來如果骨盤不前傾,不後傾,整條脊柱好像就比較自然可以順利延伸,呼吸好像就比較輕鬆了。哦,原來如果先活動活動髖關節、肩關節,坐著的時候彷彿可以比較不費力掙扎。哦,原來如果能夠持續維持一兩個星期、一兩個月的簡單運動,早點睡,吃飯別吃到撐飽肚子,靜坐的過程似乎就少了很多阻礙,順利許多。

把注意力從腦子的跳躍思考,切換到觀察、感覺自己的身體,呼吸說不定就慢慢穩定一點。呼吸穩定一點之後,腦子也就鬆了一點;腦子鬆了一點,呼吸又再變得更勻更順。

突然,我們意識到,咦,下背好像這陣子比較不痛了,睡眠的品質似乎也改善了一些。

這些「療效」並不是來自瑜珈老師的口令,不是來自老師調整你身體的那雙手,也不是來自宇宙的神奇能量。

這些「療效」是瑜珈練習過程正常的副作用。有的人練個三五個月會開始慢慢察覺到這些副作用出現,有的人得花久一點的時間。但也有的人練著練著,一不小心,把副作用當成主要的目的。

那主要目的是什麼?我哪知道啊。


* Leslie Kaminoff 最近修改了他前幾年前的那篇文章 I’m Not a Yoga Therapist Anymore,重新刊出,很值得同業或者有志於從事這一行的朋友們仔細讀讀,仔細想想。

樂趣在哪裡?

the joy in playing

很喜歡謝勒德的露西有次問謝勒德一個問題:「要是你練習了二十年,結果並沒有變得有錢,也沒有變有名,那怎麼辦?」

對謝勒德來說,貝多芬是他的偶像(他可以用玩具鋼琴彈貝多芬的作品),音樂就是他的生命。

我這兩天感冒,精神體力都不好。今天早上邊吃早餐邊瀏覽著網路新聞,朋友丟來這則漫畫,我頓在這畫面。

我站在露西的立場,問我自己,「喂,你還能不能再練二十年?三十年?」「你這輩子大概不可能有機會變有錢人,變名人吧?」

跳回謝勒德,我試著回答自己,「當然要努力維持基本的生存。話說回來,變成有錢人、有名人,日子真的就比較快樂嗎?有錢的名人,晚上去吃個路邊攤、宵夜還會被狗仔隊偷拍呢!」

露西這下子又回復平常的刁蠻,咬著我追,「前面的問題,別逃避!你還能再練二十年?三十年?這後半輩子一直練下去嗎?你有辦法像謝勒德那樣,把音樂當成是自己的生命,一架玩具鋼琴就滿足了嗎?」

我低下頭來,本來想拿還在感冒當擋箭牌。露西瞪了我一眼。我只好轉過頭看看謝勒德求援。他維持著招牌動作,低著頭,兩隻手自顧自的彈他的貝多芬。

Schroeder_Piano

不一會兒,謝勒德終於吐出那句話來了:

彈琴真的很好玩嘛。練習的本身就是樂趣啊。

露西搶白回話,「聽你在放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