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的滋味

「說實在的,你不覺得跑步的時候,手上還握著手機,很累贅,夯枷(giâ-kê)嗎?」

那天我繼續練跑,手裡同樣握著手機,心裡面就自己這樣和自己對話起來。

從七月底八月初我開始每天練跑到今天,差不多六十天左右了吧。一開始就是跟著節拍器,一分鐘跑一百八十步。手機軟體讓我建立起明確的肢體節奏。

跑了差不多一個月左右,我有點覺得不太滿足。試著從一分鐘一百八十步,調整到一分鐘兩百步試看看。前一兩次覺得,「哇,這節奏也真的是有點刺激啊!」過了幾天,碰到身體比較累的狀況,我又把節奏調回到 180 bpm,沒想到一調回來,竟然覺得,「嗯,這好像有點慢吧?」

身體慢慢在適應新的節奏了。

一個星期前,我開始試著練跑的時候不開節拍器,讓身體自己去活動。一步一步跑下來,我覺得,這大概是將近 200 bpm 的節奏吧。我還是抓著手機跑,讓手機來紀錄步數。半小時下來,再看看手機的「答案」,每十分鐘的步數差不多都是 1980、1990、2000 左右。也就是說,我的身體隱約已經記得了這樣的節奏,而且我的腦子認知到的、我的體感給我的回饋,和「正確答案」也相距不遠。

上星期我決定再進一步。跑的時候手機就晾在旁邊等著,只保留計時器的功能,半個小時叫一次。

終於,我全身就只剩下一條短褲,其他什麼都沒有。赤手赤腳,一步一步,雙手自然輕鬆跟著身體擺動。一瞬間覺得,「啊,這是不是就是自由的滋味?」

我仔細體會雙腳的步伐,感受骨盆自然微幅左右擺動的角度變化,肩膀跟著、手臂跟著。我抓到身體中軸線,脊椎,呼吸,胸廓的膨脹與收縮。我幾乎不再分神去數步頻了,我信任我的身體,讓身體在「自然」律動下去。

這個「自然」,是五六十天訓練下來的結果。這個「自然」,是拔掉監視器螢幕的結果。這個「自然」,是我放下「標準答案」執念的結果。

很多人習慣把「聽自己身體的聲音」當成口頭禪。「聽身體的聲音」真的不容易。要練習,要努力,又不能努力過頭。練習到一定程度,自己有自信,也能夠信任自己的身體,聽到的可能比較不會有太大的誤解。

只是一步跨出去、接著再跨出下一步。一圈跑完、再接著下一圈。身體有一種經過訓練後,不再受到監督、不再受到約束,知道自己在努力、輕鬆努力著,沒有其他不必要的期待,沒有要符合誰的範本、誰的標準答案。這會不會就是某種(很低階的、入門級的)不受制約(unconditioned)?

在我來看,練習打坐、練習動作、練習跑步,目的都是在於瞭解自己的身心狀態,進而改善自己的身心狀態。自己是認識的主體(剛好也是客體),別人知不和道,機器知不知道,都不重要。

就像練習打坐,也不需要由手機的軟體來告訴我,今天練習「正念」的時間有幾分鐘。自然也不需要手機來告訴我,今天跑了六十分鐘、跑了一萬兩千步啊。

我本來就沒有跑半馬、全馬,或者任何比賽的目標,我本來就沒有一定得跑多快、多遠、多久的目標。這五六十天能夠每天堅持跑滿一小時,就是因為有趣。之所以有趣、有意思、值得慢慢玩味,大概在於我幾乎完全把跑步這種重覆的動作,看成是某種形態的靜坐變化式。

不可否認,在剛剛開始學習,或者在病後復建等條件下,外在的、機器的、旁人的觀察以及提點,有非常大的助益(請務必慎選老師)。但在能掌握練習的基本原則之後,我覺得,主體還是在自己。

意思是說,觀察的責任,長期而言,不應該交給機器、不應該交給別人。

對我來說,各種身心練習,最重要最重要的功課,一直都是在自我觀察。當然,就如同靜坐練習一樣的道理,我們並不是靜靜坐著等著看到這個現象那個現象浮出水面、飄過眼前而已。觀察到不對勁的、該調整的,就得及時出手,改變、改善、調整。

再下一個階段,我想練習讓自己的時間感再更準確一點,最好也徹底擺脫「一天要跑足一小時」的懸念。到時候,手機就連晾在旁邊報時的功能都派不上用場了。

嗯,下個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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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開天眼吧!
裡面就是外面,外面就是裡面

奇妙的大休息

白露秋分之間的一天早上,我的例行晨間練習告一段落。那天上午沒有特別的行程安排,不急著做什麼事。陽台的花已經澆好了,要洗的衣物,洗衣機也正在努力工作。一會兒早餐要吃的水煮蛋已經煮好。

時間充裕,天氣溫濕度都剛剛好。我整個人大字形躺下來,進入大休息(savasana)。

就像是平常每一次的大休息。我不急著把呼吸拉長,只是提醒自己,不急,慢慢來。沒有一定要到哪裡、要走多遠的目標,至少今天沒有。慢慢來,慢慢走就是了。


(Photo by Shahrukh on Unsplash)

我知道髖關節,平常我比較緊的那一側,還有薦髂關節,慢慢在釋放。我在等,我在觀察。感覺自己像海星一樣,躺在沙灘上,躺在海底,海風或者海水一陣一陣地吹過飄過拂過整個身體。腳踝、腳後跟像是有人幫忙輕輕提起,微微拉伸,釋放。從髖到踝的連線就這麼鬆開來了。

事情開始在進行,我知道。整個人、四肢、頭頂尾椎,好像有一股從中心向四面八方幅射、釋放出去的能量在流動。

肩膀、上背部也在緩緩鬆解。我用非常輕的力量、微微抬起頭,調了一下頸椎的角度。好像更舒服一點了。

注意力回到呼吸上,確認能放的差不多都放了。突然胸椎 C10 上下有股什麼力量,很輕的,簡直像是老練的推拿按摩師傅幫忙開了我的胸椎。不對,應該說是比我遇過的任何一位師傅的技巧都更溫柔、更奧妙。我幾乎像是聽見了喀啦一聲,接著是我自己心裡感慨讚嘆的一聲「啊」。

開了,我知道。整個胸廓釋放開了。

我靜靜繼續觀察呼吸。我知道變得比平常更細長、更輕盈。心裡頭有股念頭想確認看看。我默默打著拍子數,一吸一吐來回應該是超過一分鐘了。

像是在森林裡看到害羞的禽鳥,我小心翼翼,不想有太多動作、聲音,甚至不想再有太多念頭,免得干擾到這美妙的一刻。

整個身體安安靜靜躺著,下沉,釋放。腦子,心裡也安安靜靜。專注、放鬆、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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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組尋常的暖身動作

和平常差不多,在一堂課剛開始的時候,我會帶幾組基本的暖身動作。有腳踝的、髖關節的、下背的、肩頸的。

那天的一組前彎暖身開進行了前一兩個動作,一個同學小聲叫了一下,我一看,天啊,一隻體型不太小的小強,從大家的瑜伽墊前面緩緩爬行,還好只有一個同學看到。


Photo by Ashish Joshi

我的口令持續進行,「右腳前側翹高」,大家繼續動作,。我一個箭步去拿了專門用來抓蟲的空瓶子(常來教室的同學可能都看過我的表演),小強入瓶,再一個箭步送走他。口令還在走,「右腳放鬆下來,換腳左側翹高,在地板上的手指輕輕摸著地板就好,不要太用力支撐地或者抓地板」,同學們都還很專心繼續練。

我匆忙去洗好手(有打肥皂喔),再接著「左腳放鬆,喘一口氣,兩腳前側一起翹高」,看清楚同學們的姿態哪裡要調整,我也趁機喘口氣,調整我自己的呼吸,接著讓大家放鬆雙手,「維持腳掌前側翹高,準備好,站起來囉」。

這個動作雖然常常是在暖身的時候帶,但其實也沒那麼容易,大家站起身的過程總是會東倒西歪,這一次果然也還是伴隨此起彼落的歡樂笑聲。很好,大概其他人都還專注在自己後腿的伸展、平衡或者不平衡,好像沒有其他人發現這起「小強事件」。

前彎暖身完成,繼續其他站姿的變化,一路慢慢走下去。

當天下課時,我照常在門口招呼,看看大家離開教室時的身體狀態、臉上的表情。

然後,又讓我瞄到一隻小小蟲,好像是前一天晚上看到、但沒抓到的一隻小蟋蟀。於是我又是一個箭步去拿了那只空瓶子。

一個同學正穿好鞋要出教室,「老師拜拜,咦,老師,你又在抓什麼蟲子啊?」我秀給同學看,和同學招手說聲拜拜,也和小蟋蟀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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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練習站椿

半年多前,因為一次小意外,我的右腳、右髖可能受了點傷,本來不以為意,後來還是不時痠痛,就去找了熟識的師傅校調一下,也確認看看到底有沒有大礙。

師傅說可能跟我右側髂腰肌長期的緊繃有關聯,他簡單調整了一下,認為不算嚴重。於是,我就回到我自己認為安全、沒問題的日常生活、日常練習。

只是,時不時還是覺得痠痛。有些日子比較累、或者心理壓力大一點的狀況,甚至早上一覺醒來,還沒下床,就能夠清楚感受到荐髂關節附近的緊繃不適。

我差不多還是維持每天早餐前的自我練習,簡單的拜日式和變化動作、基本的倒立與後彎練習,再加一趟緩和的太極拳。時不時在安靜的坐姿前彎或者大休息時,彷彿聽到身體深處傳出來的模糊訊息。

直到兩三個星期前,我在一早練習前的山式裡,總算清楚聽出訊息的意思,暫時停下來吧,就停在山式,就停在站椿的動作裡。

這一個月以來,因為疫情的緣故,有幾堂課,教室裡的人變少了點,但也還是有幾位新朋友出現。其中幾位的身體有些得調整的狀況,我除了會給個別的建議之外,通常也都會提醒新朋友站椿的重要性。

結果是我忘了提醒自己。

那天我就讓自己停了下來。就停在站椿的練習。三分鐘、五分鐘、十分鐘、半小時,就不再計算時間了。

我好像在學習新的練習方式,很開心地聽兩隻腳掌清楚傳上來的聲音。


Photo by Cory Thorkelson

聽到了腳的聲音,接下來,跟骨、腳踝、小腿大腿、膝蓋、髖關節,全部一起叫叫叫。那場景,好像我已經離開自家一段時間,重新打開家門,家裡一堆大狗小狗全都撲上來,搖尾巴、舔我的手我的臉,好像每一個都好多話要和我說。

我一個一個安撫,讓他們一個一個說話。從腳到骨盆,到豎脊肌、到肩胛骨,到頸椎、到頭頂。我花了一段時間,就是聽,聽他們盡情訴說。我只是聽,只是點頭。

隔天早上醒來,還沒床之前,我就覺得好像哪裡怪怪的,靜靜地觀察一會兒才確定,好一陣子每天早上荐髂關節都會浮現的緊繃感不見了。

我知道事情並沒那麼簡單。接下來,我就是每天繼續站椿。大家還是拼命說話,幾天過去,聲音終於愈來愈淡,大家都還在,只是,不用再繼續嚷繼續叫了。

前兩三天,我重新數息,輕鬆深呼吸,數個七八十次,差不多半小時就過去了。

今天早上,我數息數個十次左右,就放手不再數了。腳還在、骨盆還在、脊椎還在。來來去去的念頭也還在。接著就開始照著經文教的「他產生出任何他想要產生的念頭,他不產生出任何他不想要產生的念頭」來練習。

站著站著,我知道身體裡面還在緩緩細緻地自我校調,我知道我在練什麼,我知道我會繼繼再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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嘈耳(tsō-hīnn)慒心(tso-sim)

不知道為什麼,教室突然出現一股奇怪的低頻噪音。我向來對這類聲音很敏感,自己待在教室裡也覺得不太舒服。而且有幾次就在上課的時間出現,我一想到這對同學們的干擾,真的有兩三天都睡不好。


(非當事狗。其實,本文根本沒有當事狗。這是一對長駐大安森林公園的帥氣狗狗。)

直到那天的靜坐課。

那天下午我自己就在一陣一陣的噪音「攻擊」下,靜坐了一段時間。突然才理解到,我一直預設,噪音在「攻擊」我,我受到噪音的「攻擊」。

或者說,我選擇了「認為噪音在攻擊我」這樣的認知。心裡一旦完成這樣的選擇之後,原來的「嘈耳」(tsō-hīnn)(吵鬧聲響)立刻就升級變成「慒心」(tso-sim)(心煩意亂,焦躁憂慮)。

因為這樣的理解,因為認識到自己的預設、自己的選擇,原先由我自己幫忙參與、一起完成的「我覺得我受到噪音攻擊、因此我才會這麼煩躁」建構工程,彷彿瞬間瓦解、潰堤。聲音還在、振動還在,耳朵還聽得見、皮膚也還感受得到,但心裡好像鬆了不少。

我記得靜坐課之前就一直想著,「嗯,今天晚上靜坐課,我就是要玩這個梗。反正噪音就是會出現,我就將計就計吧!」

我揣想的稿子,主軸大概是這樣子的:

所有人都生活在一個不平靜、甚至不安的環境、世界裡,噪音層出不窮,不只是外來的噪音,還有自己心裡永遠停不下來的內心小劇場,不斷上演著幻想、期望、失望、痛苦、憤怒、恐懼等等戲碼。重點不是想辦法找到一間能夠隔離一切噪音的教室、道場,躲在裡頭練習、享受安靜、平靜,而是要認識清楚自己內心的焦躁不安,其實絕大多數是自己創造出來的。因此,也只有從自己內心去舒緩這些不安的情緒,才能進入真正的平靜……。

沒想到,一開始帶著大家靜坐時,噪音竟然就停了。我覺得好像什麼人在和我開玩笑似的,匆匆轉了個話頭,繼續靜坐課。

當然,外在的聲響後來果然又再度出場了好幾次。這些物理現象,不會因為我想像他們不存在就消失不見。還好過兩天找了人幫忙,也從產生物理現象的源頭去處理好了。噪音事件總算就暫時告一段落。

我又說「噪音」這個詞了嗎?對不起,我要說的是,「聲響」、「聲音」,或者,「奇怪的」、「不太理解」、「不請自來」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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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世界都給我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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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用咒語系列之二:they are there, and you are here
全然專心,聆聽
心要安靜下來之前,先釋放肢體的緊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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