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要練習體位法–隨想之一

我的一位老師曾這麼說:「我一點也不在乎你彎下腰能不能摸到你的腳趾頭,你的腳能不能掛到脖子上,你能不能從輪式站起身來,我在乎的是,你能不能感受到你自己的呼吸,你能不能讓你的眉心、額頭的皮膚放鬆不緊繃,你能不能在體位法的練習過程中,更清楚更深刻地認識你自己?」

前兩天下課後某同學問,練習完之後,都很想再靜坐下去,覺得很舒服,是不是該繼續靜坐呢?我簡單地回答他的問題,也鼓勵他繼續坐。只見他點了點頭,便將墊子移向牆邊,面對牆,繼續坐下去。

我覺得非常幸運。自己學到的練習方法讓自己覺得舒服,還有機會分享給其他人,讓其他人也感受到同樣或者類似的體驗。

namaste

Please Turn Upside down

人身難得,這個物種不知道花了多少歲月,兩腳直立,抬頭挺胸,邁步向前。演化,還真辛苦。

辛苦歸辛苦,多數人甘之如飴。站久了得坐,得躺,得休息,誰都知道這道理。可是坐著,躺下,說休息,疲累常常仍像淋了暴雨的一身衣物,從頭到腳軀幹四肢都被裹著緊緊的如千斤重,但腦子卻還停不得。說休息,真辛苦。

有些時候,你會想著,行走了這麼些年下來,是不是也能夠換個角度來和這個世界相處?不是稍微抬起下巴,或者蹲低一下這麼容易、便宜的方式而已。能不能徹底來個大逆轉?

每天打開電視報紙電腦手機,認識的不認識的來源,丟進了千百條訊息,要嘛是無聊的八卦,要嘛是熱血的動員。光看標題不讀內文也知道這世道變化真是大。聽著歌者手舞足蹈,「每個條子都是罪犯,罪人都是聖人」,你時不時也想著帶瓶黑色噴漆,將路上見得著的招牌、廣告、宣傳一一抹去。你沒氣力也沒膽量真的採取什麼行動,只是心裡不免煎熬、沸騰有時,便開個空白頁面用力寫下(或者用力按下鍵盤)那些青春期以來就刻在心頭的字句,「有什麼能強過黑色」,聊以自慰。

詩人高唱,「我們用頭行走 / 我們用腳思想」。是啊,除了這般,還能怎樣?

於是你頭頂地,雙腳輕輕一蹬。是啊,徹底的大逆轉。不是文字修辭意義上的逆轉,是真的,從自己開始,把這個世界顛倒反轉過來看吧。

不一會兒,腦子急劇充血,你知道自己漲紅了臉。管他的,天都讓我踩在腳下了,還在乎這些瑣事嗎?

視線緩緩延展出去,地板的紋理清晰可見,但又與平日跪在地上擦拭時所見不同,也不像是在巷弄路邊蹲下來和頸上沒戴圈圈的毛孩子們打交道時的感受。不太一樣,有什麼不太一樣。

慢慢地適應了大腦充血的狀態,你有點明白了,你不過只是在「想暫且離開這世界一陣子,但卻又哪裡也去不了」的困境下,一種自以為是的姿態調整,一種逃避。

逃避也好,姿態調整也罷,既來之,則安之。你將雙腳併儱,腳跟和腳趾頭前後動一動左右轉一轉,膝蓋靠在一塊兒,輕輕夾著。試著讓手多撐一下,讓肩膀活絡活絡,還讓脖子像烏龜出殼般愈拉愈長。不論哲學上有沒有什麼確切的意義,這暫時「轉進」的位置,感覺還不壞嘛。

想著想著,意識到自己在想著什麼似的,想抓住,念頭滑溜不沾手,無謂的掙扎就放手讓他們去吧。果不其然,緊張的雙手鬆開不久,就開始能意識到呼吸逐漸緩和了下來。

你開始慢慢數數。從一到十,數無窮盡,也無需窮盡。從頭再來,就這麼一再一再從頭再來,彷彿這就是樂趣所在,彷彿忘了從哪來,彷彿忘了還想去哪。就這麼興味盎然一數再數,像是籠子裡跑圈圈的小老鼠樂不思蜀,像是跌進 Möbius 環不知哪裡是上頭外面哪裡是下頭裡面。

說沒有雜念是騙人的。你的感受又從鼻間的氣息被帶走,帶到臍下的區塊。有點不明所以的力道在輕輕推著,或者輕輕幫忙撐著,撐著這身軀雙腳往天、頭頂下地繼續延展。

吸一口氣進來,微微地向外膨脹擴大,吐一口氣出去,身子順勢像條橡皮筋似地繼續拉長。頭是秤砣是船錨持續 get stoned,而雙腳像翅膀要高飛像紙鳶往天空飄 high 個不停。

以前你也有過倒立的經驗,但此時此刻真的不太一樣。你打開時計,試著去度量。剛開始時每一分鐘大概可以換算成十次呼吸左右,一會兒之後,六十秒七八次,五六次,像是貨幣市場的貶值升值,最後一分鐘的長度只得三次呼吸。量變造成質變。長度改變,意義轉化。

然後你逐漸明白,時間,一切都在於時間。什麼事情都一樣。只待半分鐘,和停留半小時當然不一樣,一次深呼吸和一整天的深呼吸效果也自然不同。覺悟者的定義不就是每天二十四小時保持清醒看清自己看清這世界。熱血熱情焚燒三分鐘、控制自己不發脾氣兩小時、戒菸戒咖啡戒上網戒自己知道不該犯的事半天,差不多也只是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的狀態。

這思索讓你笑了出來。你當然是朝菌,你當然是蟪蛄。朝聞道然後夕可死矣,重點在於朝聞道啊。如果腦子始終開不了竅,如果眼睛睜大還是看不見,如果耳朵張開還是聽不到,晦朔、春秋,甚至活個八百年又待如何?外形的姿態、表面的視角改變,或者頭下腳上倒立過來,又有什麼意思呢?

的確有不少人以「發現新大陸」的態度來形容自己的「初倒立」經驗。可惜啊,地球上還有哪塊陸地是新的,是沒人居住的?你一個人翻轉了過來,這世界也還一樣自顧自的繼續轉動。自己的感覺良好,充其量,也不過就是自己的感覺良好罷了。總不可能顛倒過一輩子吧。離開自以為是的顛倒姿態,回到其實真正顛倒的世界裡,還有能力分得清究竟嗎?

你淡然一笑,將雙手移到胸前合什。你注意到自己胸腔正面的肋骨好像太突出去了些,於是再緩緩吐出一口氣,輕輕地讓外突的肋骨往內收進來點。心胸是開展的,但沒必要得意過頭趾高氣昂奮力挺胸。動作微微修正後,感覺更舒適了。

這舒適感讓你想起了某位老師第一次說這句話時的自在神態:surrender the intelligence of your head to the intelligence of your heart(「讓頭腦的聰明才智臣服於心的智慧」)。你又笑了出來,「要先有腦子,要先能思考,才可能讓頭腦的思考讓位給心的感受啊」。

結果好像還是一樣,「牛牽到北京還是牛,倒立了半天,cynical 還是一樣 cynical!」你嘲笑起自己的態度,這一次,可是很開心、很真誠笑著,至少身子舒爽多了嘛。

慢慢離開頭倒立式,趴了下來,胸靠在大腿、額頭靠在地板上休息,時計輕輕一響,心裡頭一句話被那聲響給敲了出來:

遠離顛倒夢想。

關於放鬆的二三事

一位朋友抱怨說,「你們瑜珈老師最喜歡在課堂上叫大家要放鬆,碰到難得要死的動作,也要我們放鬆,如果你們說放鬆我們就能放鬆了的話,那我幹嘛還繳錢去上課啊?」

朋友的抱怨很有道理。

放鬆難,難於上青天。常常我們都只是「想」放鬆,卻不「願意」放鬆,也不「知道」如何放鬆。

有很多人真的以為,放鬆就是全身癱軟,放鬆就是所有的肌肉都不用力。或許真的有人可以在這種方式下,得到身心放鬆的結果。但我自己是做不到的,我也沒能力用這種態度來教學。(事實上,如果能夠到達全身的肌肉都不用力,那個人恐怕就連站都站不住了吧。)

(如果這樣就能放鬆的話,那勞累一整天之後,當沙發馬鈴薯就是最好的選擇囉。)

(「鬆」和「懈」兩字常常連用,想想看,練太極拳的人一輩子都在練「鬆」,但卻沒半個人在練「懈」。)

舉個例子來說,Virabhadrasana 1 這個動作,肩膀夠開的練習者,在這個動作裡,最後可以進入胸口向上,脖子延展,雙掌合併的後彎姿勢。但是,如果下盤與核心,兩條腿,雙腳,特別是後腿和後腳,沒有足夠的力量來支撐,恐怕只是折腰,或是依靠一時的柔軟度來完成姿勢的外形。

在 Virabhadrasana 1 裡,後腿、後腳穩定而沉重向下紮根的力量,是上半身能夠感受輕盈最重要的基礎所在。

換成白話文來說,「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總是要有人買單的」。

常常見到一些同學,在進入姿勢的過程中,下盤都還沒穩定,便急急忙忙伸手往上合什,胸口還沒打開,倒是下巴抬得非常高,脖子後側擠壓成一團。一口氣都沒好好吸進來,又趕火車趕飛機似的,匆匆往下一站而去。「搵豆油」(《說文》:「搵,沒也。」段注:「沒者,湛也。謂湛浸於中也。」),什麼味道都沒仔細品嚐,反正沾到一下就是,好像跟團旅遊,「上車睡覺,下車尿尿」,真的很可惜啊。

「老師,你說了老半天,可是,戰士一這種這麼辛苦的姿勢,和放鬆哪裡扯得上一點邊啊?」

的確,我們常常都以為,savasana (或者沙發馬鈴薯)最輕鬆,站姿當然都辛苦。經過好多年的練習才慢慢理解,savasana,讓整個人進入屍體的狀態,還真是不簡單(而且,好好的一個人,也不適合一整天都想著要模擬屍體);而在肌耐力和柔軟度能夠彼此互相配合的情況下,站姿,或者其他貌似困難、辛苦的體位法練習,練久了,真的是可以讓人通體舒暢的。

能不能放鬆,不只是在於身體姿勢的擺放位置,還有心態上的調整。

要非常認真努力,才能夠小心不努力過頭。放下對於練習成果的期待,認真努力練習不努力過頭的情況下,體位法的真滋味就開始出來了。

別急著「想」「要」放鬆,放鬆的狀態有一天自然會找上門來的。

一瞬之光

以前天天練頭倒立的時候,某一次,在那種 upside-down 的時空裡,突然感覺到了。感覺到了什麼?有點說不太清楚。在當時,我對自己的身體有清楚的感知,知道手在哪,腳在哪,知道哪邊該收,哪裡該放。在這些之外,還有一點點不一樣的,很輕鬆,有些輕飄飄的,呼吸很平順,很舒緩,腦裡暫時沒有雜念,乾乾淨淨的。說乾乾淨淨也不盡然,但就是舒坦,舒坦的盡頭,身體和意識的界限有點 fade out。

念頭才一動,自己就知道那種狀態過去了。倒沒有因此而摔下來,只是,重新回到平常的狀態,身體是身體,手是手,腳是腳,腦子裡意識到的,就是腦子裡意識到的。那界限,那條界開的線,又感覺得清清楚楚了。

靜坐了一陣子之後,偶爾,也可以感受到那麼一下下的通體舒暢。「輕安」,說不定也可以這麼說。

難就難在,這麼一瞬間的感覺,如何持續下去,還有,如何能夠小心不掉進一直想著持續下去的那種欲望裡。

去年上 Peter Scott 老師的課。在 urdhva hastasana 還有 uttanasana 裡玩了好多天,第一次具體認識到什麼是 tensor fasciae latae muscle(闊筋膜張肌)。兩條腿痠到快爆開了,從大腦中樞到 tensor fasciae latae muscle 的連結才勉勉強強建立了起來。

也就是那麼一瞬間罷了。

那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路線,好比是七八月颱風天溪水暴漲時,集合眾多力量才拉得起來一條連結兩岸的繩索,惡水一衝,繩索隨時會斷裂。

真的很難。

可是就因為真的很難,才更會讓人珍惜這好不容易得來的滋味。

有時候又像是在全然暗黑的環境裡,看到遠遠的地方,有人點了火把,那火隨風搖曳,不一會兒又不見了。

不過身體還記得,腦子意識也都還記得,那道火光,再微弱也明亮。即使輕輕閉上眼睛,那火光的方向依然清清楚楚。

慢慢走就是了,說不定有一天會走得到。再走到那一瞬間,拉起那條跨越暴流的繩索,點亮那把火炬,建立起神經和某條肌肉的連結,感受到那滋味。

能瞬間清醒感受一下,真的很不錯。bandha 也好,kundalini 也好,enlightment 也好。

有幸嘗到了,也就是嘗到了。(天知道那是什麼滋味。)

每天的日子繼續過,該練的就繼續練。然後,吃飯時吃飯,睡覺時,就睡覺吧

「上顎是頭顱的核心!」

在課堂上經常可以看到同學們認真練習。非常認真,認真到忘了自己在做什麼。

像是在上犬式或者眼鏡蛇式,很多時候,或許因為太習慣這樣的動作了,以致於根本沒留意到,自己到底是如何進入這個動作;甚至連這個動作是什麼滋味都還沒品嘗到,就又匆匆忙忙趕火車趕飛機似的,離開這個動作。

以上犬式或者眼鏡蛇式為例(嗯,考考你自己,你能夠清楚分辨這兩個動作的差異嗎?),要有核心與下肢的穩定支持,(「腳趾張開!」),我們才能慢慢延展脊椎;要有手掌、手臂的穩定支持(「虎口!虎口!虎口推地!」”index-finger-knuckles press down!“ ),我們才能慢慢鬆開肩膀,展開胸口。在這些步驟都完成之後,最後才有頸椎的延伸(「脖子拉長!脖子後側拉長!」)。

只是常常一個不小心,不論老師是不是在一旁聲嘶力竭提醒著,我們可能還是聽不入耳(或者真的入耳了,不過也就只有耳朵聽到,其他身體的部位並沒有接受到訊息),然後,著急也好,習慣也罷,我們無意識地盡情抬起下巴,讓腦袋往後仰、往後掛(「斷頭」之謂也)。

上顎(upper palate)真的很重要。

沒有上顎往頭頂的延伸,光是抬下巴的後仰,只是在模仿動作表面上看到的樣子。上顎往頭頂延伸,遠離自己的骨盆,頸椎才有機會真正從身體裡面拉長。

橋式肩立式(以及肩立系列的各個更深的動作,如 karnapidasana)等動作也一樣,我們都需要上顎的帶領(當然,核心、下肢、肩膀開展支撐力量的重要性更是不在話下),才能夠保護珍貴的頸椎。

體表的標誌,如胸骨柄(manubrium),當然是體位法練習過程中非常重要的參考點。但隨著體位法練習時日的累積,慢慢的,我們可以愈來愈深入體位法,也愈來愈深入自己的內在。

「深入」的過程,不只是抽象的、隱喻的形容詞,也可以是具體的描述,就像是將參考點從體表可見的標誌,逐漸移向體內不易見到或者不可見到的部分。(或許練到一定程度時,連軀幹裡的五臟六腑,都能拿來當成體位法的參考點呢。)

經由這樣的歷程,我們也逐漸有可能超越「做瑜珈動作」的階段,真正「進入」動作裡面,才有機會讓身體和意識緊密聯繫合而為一,而成為 asana。


  • 以太極拳的術語來說,「虛領頂勁」、「頂頭懸」的要領,約莫也是「下顎微收,舌抵上顎,唇輕合」。或可相互參照發明。

等待果陀?

一次又一次,我反覆練習著那些動作,那些看起來,再練個一年兩年十年二十年一輩子也未必能練成的體位法。

為什麼?天知道。好像模模糊糊知道一點點,但也不是能說得清清楚楚的。

幾年前剛開始練時,光是兩套拜日式幾趟下來,差不多就是去掉半條命似的。(說真的,即使經過了好幾年的現在,一旦不小心進入拼命逞強的模式而不自覺的話,幾次的拜日式,也還是可以變成汗涔涔喘吁吁的狼狽樣。)隨著練習時數的積累,每次上課的幾十分鐘,也慢慢熬得過去了。再繼續練著練著,就開始以為自己有點什麼程度,已經可以大聲說,「我碰到瓶頸了」。

只是那瓶頸長得模模糊糊的,也還沒有能力描述清楚,大概就是那種,「動作A」還有「動作B」還有「動作C」(到「動作Z」?)沒辦法「過關」的感覺。

因為有關過不了,因此很想破關。因為想破關,腦子就卡死了。腦子一卡死,身體也就動彈不得了。這才有機緣體會到人家所說的「身心不二」在最低層次可能有什麼意義:意識僵住了,別想讓身體伸展得開。

有些障礙,慢慢相處下來,日久生情(誤),看得也習慣了,或許有部分在表面上就褪色些了,彷彿就可以不去理了。也有些瓶頸,卡在那裡就是硬生生卡在那裡,腦子不轉,認知不變,四肢軀幹哪兒也別想去。

慢慢接受到新的刺激,才逐漸明白,那些褪了色的障礙其實一直都還在,也才逐漸有能力描述清楚,那些扭不過去的瓶頸到底是怎麼卡著的。

要嘛是肩膀打不開,髖關節太緊,髂腰肌沒辦法好好放鬆延展;或者是守住核心的意識力量還沒強到一路支撐下去。或者是大腿前後側有點力、內外側的力量就跑光光了;不然就是肩頭好不容易撐開一點點,肩胛骨末稍又收不攏,或者一收攏回來,豎脊肌又繃緊過頭。

能夠認識到自己的瓶頸所在,至少也是一種進步吧,我這麼安慰自己。

某天,上某老師的課,我在一次又一次超強力的開骻動作中,內心掙扎不已。(是的,表面上,痠的是某些肌群,但總是伴隨著劇烈的內心戲,箇中滋味如何,正所謂如人飲水。)就在老師要講出解除魔咒的那句重要台詞「最後一次深呼吸」之前(全世界都在等這句話啊),老師又慢條斯理東扯西扯起來了。

骻什麼時候能順利打開,你們知道嘛,就像是我什麼時候能輕鬆把我家小狗叫回來一樣,天知道。每次我拼了命呼喊他,他總是甩也不甩我。到我嗓子也喊啞了,也死了心了,下定決心不想理他了,咦,他倒是慢慢走過來,一臉無辜地對著我搖尾巴。
離開動作前的這「最後一次深呼吸」的指令總算接著出來了。動作換邊,繼續進行。三五次深呼吸之後,掙扎不已的內心戲又搬上舞台了。我試著對自己 nice 一點,給自己一抹只有自己看得到的淺淺微笑,然後關上內心戲的頻道。好吧,我不等了,你來搖尾巴我也不想理了。

還沒開,也就是還沒開嘛。總有一天會開一點的,我的肩膀,我的髖關節,我的後腿筋,我的腦子,我緊緊抱著死也不願意放開的習性。

老師接著又繼續說了,「說不定,有一天,你的腳真的可以掛到你的頭後面了,當然也很有可能,你苦練一輩子,還是一樣,怎麼也掛不上去的,」他兩手一攤,「你不接受自己的話,誰又能奈你何啊?」說著說著,竟然還自顧自的,喀喀笑了起來。

我決定不理來搖尾巴的小狗,也不想理老師了。


* 也曾聽過 Richard Freeman 老師用類似的比喻,描述
mula bandha。不過這老師的比喻裡,mula bandha 是位女神,不是搖尾巴的小狗。我們的身體,就像祭祀的神壇一樣,我們能做的事,就是做好該做的事,像是,把神壇打理得乾乾淨淨之類的。接著,就是等囉。女神可能會來,也可能不會來。沒有人知道。就像某種存在主義式的命題。

藥毒一家

報載,某中醫師因為長期服用龍膽瀉肝湯科學中藥錠,而導致尿毒症,因此具狀控告生產藥品的廠商,「希望將有問題的藥品下架」。

這新聞讀起來,真是讓人感傷。

龍膽瀉肝湯是針對肝膽實火的強效藥方。裡面的君藥(主成份)龍膽草「大苦大寒」,配的黃芩、梔子也都是苦寒藥。儘管有生地黃、當歸滋養血分,甘草調和,但怎麼也不可能拿來長期服用。這道理,一個國家考試合格的掛牌中醫師怎麼可能、怎麼可以不知道。(新聞報導裡的「馬兜鈴酸」成分與尿毒症的關聯,尚待西醫實驗室驗證,但「化學成分分析」並不是中醫的思考與操作方式。)

學過中醫的朋友大概都知道,中醫最重要的特色、精神,就在於「辨證施治」,不論是哪一個流派的中醫,都不能也不應該離開「辨證施治」的態度與操作方式。有這種症候、這種證狀,因此可以使用某種處方,症候證狀改變消失,處方就得暫停、調停。

很多人都認為,中藥溫和、不傷身、沒有副作用,就如同瑜珈的體位法是很溫和的運動,不會造成任何運動傷害。基本上,這些都是錯誤的認知。中藥吃錯了,當然會傷身,也會有副作用(只是和西藥的副作用未必可完全比擬);瑜珈體位法練錯了(心態、練習技巧),運氣好點的,運動傷害也是馬上就來報到,運氣不好的,變成逐漸積累在身體裡的慢性傷害也說不定。

除了良好的飲食(與生活作息)之外,沒有哪一種藥方,是可以長期且大量使用的「保健食品」。(很多人天熱愛喝各種青草茶來「降火」,其實也是很危險的。)體位法的練習也一樣,並不是拼命練同一個動作,做不到、再拼、做到了,再拼更深更深,就自然會對身體更好。沒這回事。

舉個例子來說,輪式(Urdhvadhanarasana) 深度的後彎可以有打開胸腔、提高能量、振奮情緒的正面效果。但如果練習者沒照顧到像是從平行的雙腳向下紮根、並且一路向上拉昇的力量、尾骨適當延伸、肩關節開展、核心力量穩定等等事項,而只是在意姿勢外形上看起來的「深度」,長久下來,的確有可能傷害到腰椎,椎間盤也可能產生病變。

如果真的發生這樣的不幸,練習者該去控告誰呢?去告自己的瑜珈老師?去告自己練習的流派的創始人?去告出版瑜珈書籍的出版商?還是去告 Patanjali 或者其他古代的 Yogi?

沒有辨證施治,就不能算是中醫,同樣的道理,練習體位法,沒有時時刻刻觀照到自己身心的狀態,甚至只是在餵養自己「更深」、「更漂亮」的虛榮心,當然也不能算是在練習瑜珈體位法。


* 歐洲語的醫藥(medicine)、毒藥(poison),字源都來自希臘文的 pharmakon。中文傳統裡,毒和藥也一直是複雜又緊密聯繫的關係,請參閱李零
〈药毒一家〉系列文章

承受痛苦,消除業障?

剛開始我也以為,靜坐就是應該要雙盤,直接坐在地板上,一次一柱香,安安穩穩,思緒不再波動,然後進入某種奇妙的境界。

用說的比較容易。事實上,練習雙盤的一整段過程,還真是鞎辛。最先是不太懂「痛」這件事,慢慢感受到了,後來也逐漸懂了一點箇中滋味了。我的靜坐,也就從散盤,單腳盤,全程雙盤,到如今,嗯,初一十五雙盤坐個三五分鐘,其他日子,坐得舒服就好。

雙盤(padmasana,蓮花坐)很好。雙盤很複雜。雙盤很難。

雙盤坐很好,是因為這樣坐下來,脊柱容易拉直、延展,可能比較容易感受呼吸在體內的流動,也比較容易進入專注的意識狀態。

雙盤很複雜,是因為這個姿勢牽涉到髖關節、膝關節、踝關節的鬆緊、活動程度,大腿骨、小腿、腳、腳指頭的擺放方法,核心力量的支撐,以及身體其他部分和精神的放鬆能力。

雙盤很難,是因為現代人的日常生活裡,「坐在椅子上」佔絕大多數的時間(幾乎除了躺下來睡覺以外的時間,都是坐在某種椅子上,例如,馬桶),本來就已經不太適應如此劇烈的動作(是的,這是個很困難、很進階的動作),更因為姿勢的複雜性,必須得仔細覺察自己身體的狀態,像是今天適合到多深的位置,是否該調整某些部分等等考量,讓雙盤變得更是困難。

有一部分的老師,不論是教瑜珈體位法的老師,或是在各種共修道場教打坐、靜坐、禪坐、內觀的老師,常常會著重強調在雙盤的好處。但是在練習者遭遇困難、感受疼痛時,有一部分的老師,卻常常是以這種論調來回應練習者的疑問:

之所以會有疼痛,就是因為過去的業力所造成的。繼續坐下去,疼痛的感覺會慢慢過去,過去累積的業力,也就慢慢消除掉了。
這是一種很常見的論調,一般人也常常將這種論調當成是「佛教」的觀念,(最常聽到的詞,就是「業報」,如果要仔細講,「業」是印度教概念,「報」是漢文化的概念,不過這裡就不細論了。)有些時候,我們也會在自己或者週遭親友得重病、出意外、遇不幸時,以這種「過往惡業」的角度,來緩解當下的情緒。因此,痛就讓他痛吧,身心承受著痛苦,「業報」或者「業障」能消一點就算是賺一點吧。

在佛經的記載裡,至少在佛陀的看法裡,這種觀念,其實是屬於耆那教Jainism)的論點(也就是漢譯佛典裡常見到的「尼乾」、「裸形外道」、「宿作因論」等等)。

世尊告諸比丘:「諸尼乾等如是見、如是說,謂人所受皆因本作,若其故業因苦行滅,不造新者,則諸業盡,諸業盡已,則得苦盡,得苦盡已,則得苦邊。」(CBETA, T01, no.26
諸「尼乾」(耆那教徒)把前世、過去的業,當成今世、現在所面臨的狀態的唯一的原因,身心受苦,正是消滅業力的方法。等到這些業力消逝,痛苦才會過去。

這種論點有點麻煩。以雙盤來說,膝蓋會痛,可能是髖關節太緊,也可能是心情不夠放鬆,當然也可能是前世累積的「業障」所造成的。(誰又能說一定不是過往業力的影響呢?)

如果認為只有前世的業造成今世的果,那真的可能就只好承受這苦果囉。但如果可以接受還有其他原因,像是佛陀講的,「或從風起苦,眾生覺知。或從痰起、或從唌唾起、或等分起、或自害、或他害、或因節氣」(CBETA, T02, no. 99),仔細考察看看,說不定是可以更積極事先防範、準備,或者事後補救、修正。

像是在練習雙盤的過程中,horse stancelizard posefrog poseVirabhadrasana IIAnjaneyasana BaddhakonasanaEka Pada RajakapotasanaMarichyasana 等等(以及非常非常多的動作),都有助於建立該有的肌肉耐力與延展力。

很長一段練習時間之後,我才在自己身體上認識到,「條條道路通羅馬」的道理。要達到輕鬆停留在雙盤的位置,除了雙盤這個動作本身之外,真的還有好多好多方式。甚至於,也不只限於髖關節、膝關節、踝關節而已。

還記得我自己也曾經因為雙盤時間停留過久,導致右膝蓋外側的韌帶刺痛不已。(看吧,不夠努力練習,不對;太過努力練習,也不對。)後來乾脆讓自己繞條遠路,暫時不進入雙盤,不過仍然持續各種體位法的練習。經過一段時日,核心可能比較有一點點能耐,髖關節可能打開多一點點,更重要的是,我知道,沒有必要規定自己今天非得雙盤靜坐十分鐘或者半小時一小時。時機到了,很好。時機還沒到,那就先不雙盤嘛。

腦子一轉彎,想法一改變,心態一調整,看到的結局,畫面就不一樣了。

佛陀也這麼說過,「世間真實,非為虛妄」。我覺得,至少對理解雙盤這個動作的生理條件來說,是很有指導意義的。

如果你想繼續保持「歷經身心痛苦才能消除業障」的想法也 OK,但請至少保護自己,尤其是關節組織,真的很痛,就下座吧。世界上真的有人坐到韌帶撕裂而受傷,拿自己的身體當賭注,大概也不見得是很有智慧的做法吧。

或者也可以採取另一種觀點,接受「世間真實」,一點一點,一天一天,慢慢打開髖關節,不躁進,不讓鼠蹊處、膝蓋內外側的韌帶承受過大的刺激與壓力。今天還不能,別著急,明天可以做到,也不用太開心。每一次的練習(包括靜坐)都仔細覺察自己身心的細緻感受。

還有,雙盤是不對稱動作,右腳先盤之後,記得解開來,也讓左腳有機會先盤。(如果你碰到的老師堅持雙盤只能右腳或左腳先盤,你可以選擇下課後請問老師如此堅持的理由以及依據,也可以選擇下課、回家後換另一邊坐,讓身體平衡回來一點。)

聽過一個小故事,某朋友參加禪七,雙盤坐,實在受不了那痛,小參時問老師到底該怎麼辦。老師當然說了,心情要放鬆,再放鬆。接著,這位老師緩緩揭開鋪在雙腿上的毯子,嗯,根本沒雙盤,就只是散盤坐著。接下來的幾天,這位朋友也就愈坐愈舒服,愈坐愈進入狀況囉。

現在我自己的情況是,時間夠,一次靜坐一小時左右,時間不夠,就坐個十分鐘也好。但不管時間長短,坐骨下總是墊著瑜珈磚(或者蒲團、或是折疊起來的毛巾,或者,乾脆直接坐在椅子上也可以是一種選擇啊),總之,讓髖骨高於膝蓋,讓身體自然感到輕鬆。

我自己是這麼相信的:脊柱能拉直延展開來,身體安穩,呼吸平緩,才是我們確實可以先掌握的。至於那些關於舊的「業障」的思考,也可以暫時就看成是靜坐過程一定時不時會出現的雜想、妄念,先擱在一旁吧。


* 請不要誤會,我完全沒有比較佛教、耆那教高下的意圖,一點也沒有(我還沒那種能耐)。事實上,在佛教和耆那教的發展過程中,倒有點像是一對難兄難弟,雙方經典裡的教主、兩位「大雄」(Mahavira)在弟子們的筆下,互相批評、數落對方的系統,甚至經典裡很多文章、字句也互相借來借去用,其實是一段很有意思的歷史發展過程。

** 另外,這一篇並不是我心中想像的 “asana hack”(「體位法攻略」),晚一些,下一次,一定努力生生看!(握拳)

Never give up?

過去兩個星期,這段影片在網路上頗紅,很多人轉貼,很多人除了感動,還是感動。

在看了很多「感動」的留言之後,我自己想到的是一些亂七八糟的問題:

  • 瑜珈老師總是習慣把「接受當下的自己」掛在嘴邊,遇到這種情況,又該如何自圓其說?
  • 如果你是瑜珈老師,有這樣的學生來求助,你願意幫忙嗎?你有能力幫忙嗎?
  • 如果瑜珈老師因為某些理由而拒絕這樣的學生,是不是就是「不相信」學生?是不是就不夠熱心、熱血、不樂於助人?
  • 有了堅強的意志力,看著影片就能學「瑜珈(體位法)」?
  • 除了瑜珈體位法之外,還有沒有什麼方式,也能夠幫助這樣的學生?(不論是替代、或者是並行。)
  • 瑜珈體位法,只有影片中這樣的練法嗎?只能有瑜珈磚這樣的輔具嗎?
  • 三點式頭倒立,適合怎麼樣的練習者?或者,不適合怎麼樣的練習者?
  • 世界上有多少法門,能夠解決「器質性(organic)」的損傷或者疾病?

抱持著什麼樣的態度(甚至目的),開始練習瑜珈,或者練習其他法門,都沒什麼不好。我一開始就是想減肥,而且也真的減了不少。只是,六個月,一年,或者更長更短的時間,減掉多少多少體重,事後再來看,好像也沒那麼重要了。(當然,這是非常有效吸引人們開始練習的誘因,也是行銷宣傳的利器啊。)

然後,還是要提醒一下,這段影片的上傳者叫 Dallapage,也就是影片裡的 DDP 先生。重新站起來的 Boorman 先生,現在在 DDP 的教室裡,當瑜珈老師。

(還有,這段影片的配樂是不是太過頭了一點,imho 真的不需要的。)

廢話一堆之後,我真正想問的是,「相信」究竟什麼意思?「因信得救」嗎?

對了,如果有興趣自助或者助人的話,我比較推荐的是這本書:Yoga As Medicine。(下次再來介紹吧。)

到底要怎麼才能放鬆?

曾經不只一次聽過同學這麼抱怨:「到底要怎麼才能放鬆嘛?」

是的,瑜珈老師總是貌似輕鬆地下達指令,「放鬆肩膀」、「放鬆脖子」,甚至於「全身放鬆」。彷彿指令出自老師口中,聽見的同學自然而然便能夠進入放鬆的狀態。

「如果我知道怎麼『全身放鬆』的話,我還需要來上瑜珈課嗎?」同學的話也實在很有道理。

的確,放鬆真的不容易。以前看過某太極拳老師,教拳、練拳經過大半輩子,還是一直被自己的老師糾正,「你還是不夠鬆」。

對於那些不熟悉自己身體感受的練習者來說,不要說「主動放鬆」難如登天,就算要體會瞬間得來不易的放鬆感,也已經是困難重重的事。

以現代人最常過度緊繃的肩頸部位來說,主動放鬆還真是說的比唱的容易。有時候我們會引導同學,反向操作。用盡全力,聳起肩膀,三秒鐘五秒鐘十秒鐘,力氣沒了,肩膀就垮下來,這是一種簡易版、入門版的知覺練習。只是,即使在這當下感受到一丁點得來不易的放鬆感,一進入緊湊不間斷的體位法練習,所有不該僵硬的區位,又完完全全石頭一樣繃緊緊了。(到底是誰說體位法練習得馬不停蹄一刻不得閒的?停下來喘口氣,調整好呼吸,仔細品味自己身體的細緻感受,難道是什麼罪大惡極的事嗎?)

在瑜珈體位法的練習過程中,大多數人在剛開始的前幾年,都是「該用力的部位沒辦法使力,不該用力的部位,沒辦法不用力」。慢慢來,別急,讓身體緩緩進展,讓身體逐步學習、反覆練習。不要看到老師或者旁邊同學的動作,馬上就想在外形上模仿,站穩根基再說。

直立人的根基所在,最主要的就是兩隻腳,很多人連輕鬆站穩都不容易辦到呢。
為什麼?最常見的問題就是趾頭根本張不開,足弓整個塌陷,力量不是往腳掌內側倒,就是往外側倒。

現在人鞋子穿了一輩子,即使不像古代人裹小腳,也好不到哪裡去。十根腳趾頭整天讓鞋子包裹著,儘情伸展做不到,腳趾頭能透氣的時間也非常不夠。(是的,瑜珈老師這個工作最誘人之處,我個人覺得,就是可以光著腳賺錢。)因此,通常得讓同學們先練習,用力把腳趾頭撐開,撐到能撐的最大程度,沒力氣了,腳趾頭常常就有一點點「被動放鬆」的效果。(或者在體位法練習之前,用自己的手指頭,鑽進腳趾間的縫隙,撐開,前後左右伸展腳趾頭一兩分鐘,也是腳趾頭很好的暖身動作。)

接著提起腳趾頭離開地面,找到足弓上提(甚至繼續往上,連繫到小腿、大腿內側、連繫到下腹核心區域)的力量,盡可能保持這股力量,然後鬆掉腳趾頭。可能的話,繼續想像著腳趾頭往外延展的反覺。

腳的大姆趾趾球、腳根內側貼穩在地面,往下紮,腳的第四第五趾趾球、腳根外側貼穩在地面,往下紮。整個過程,持續保持足弓不塌陷並且輕輕提起、趾頭舒張延展。想像站在地面的腳的面積愈來愈大,是的,想像,專心想像,想像到整個腳掌、腳趾都能往前後左右變大再變大。試試看吧,不論是一開始的山式,到接下來任何一個站姿、坐姿,前彎、後彎,或者離開瑜珈墊,在路上散步,在捷運或站或坐,持續練習。

這些,和「全身放鬆」有什麼關係?的確,看起來好像有點離題。

如果有辦法做得到,那就直接靜坐下來,享受全身的放鬆。或者更進階,不管是不是在靜坐,一直都是(多麼令人羨慕啊)處於全身放鬆的狀態。

可惜我們一般人都辦不到。

因此,我們練習體位法。我們從基礎好好練起。就如同靜坐下來,就只是為了靜坐,而不是企求開悟。(「吃飯時吃飯,睡覺時睡覺」)練習好好站穩,不妄想立刻就能享受到全身放鬆。

這正是最不起眼、卻也同時是最關鍵的所在。

當你真的可以持續專注感受到腳趾、腳掌舒張、延展、變寬變大,說不定(只是說不定哦)就開始體會到某種放鬆的力量了。

(小腿、大腿、核心的力量,來日有機會再繼續聊吧。)

(放鬆系列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