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剩下什麼?

前兩天的「來當激 / 基進份子吧!」裡面留了個問題沒仔細講:每一個 asana 最根本的、最不可或缺的要素是什麼?

這個問題還可以繼續追下去:不同的 pranayama 技法裡,最根本、最不可或缺的要素是什麼?靜坐呢?靜坐最不可或缺的要素、性質、成份,又是什麼?

我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當小記者的時候,參加政府或者企業在四星五星大飯店富麗堂皇的大廳裡舉辦的大型會議,遞出名片換了狗牌掛在胸前,以前只在媒體上看過的名人,竟然也對我客客氣氣的客套招呼。一不小心,還以為自己也成了什麼了不起的人物呢。當然,那只是身為菜鳥記者的我腦子裡的幻想罷了。

原來那只是因為我代表某個媒體,我寫出的報導說不定會和人家的利益有關,因此得來了表面上的和氣對待。那和我是哪一隻阿貓阿狗一點關係也沒有。

拿掉了身份地位、拿掉了人際關係、拿掉了財產(不論是繼承來的、或是認為「這都嘛是我每天努力辛辛苦苦打拼來的」),拿掉了容貌、體態,拿掉了腦子裡用別人的語言、別人的思考、一小塊磚一小塊磚堆砌而成的「思想」,還剩下什麼?

還是回到三角式(trikonasana)來看。如果兩條手臂不往上下伸展、手指不用力併攏或者撐開,如果不轉頭往上看的話,三角式還是不是三角式?如果上半身沒辦法折到讓整條脊椎與地面平行,三角式還算不算三角式?如果前面的腿(或者兩條腿都)沒辦法完全伸直,那還是三角式嗎?

從三角式轉進到戰士一(virabhadrasana I),也可以問幾乎一模一樣的問題:如果雙手不往上伸展、如果頭不抬得高高的,這樣還可以算是戰士一嗎?如果不照很多人常見的挺胸翹屁股的方式進入某種程度的後彎(或者說,脊椎伸展 spinal extension),這樣的戰士一還是戰士一嗎?


pix source. 對你而言,這樣可以構成戰士一嗎?

wheelchair
這題難度更高一點:猜猜看,這算是哪個瑜珈動作?

以我自己的理解,三角式、戰士一有些共通的底層要素 :地板上的兩隻腳掌分開一定的角度站穩,兩條腿在這個基礎上有力支撐,然後微幅扭轉軀幹。

上半身可以在這樣的底層結構支撐的條件下,雙臂伸展、開胸、抬頭(要比蓮花指也無所謂哦),但這些後續的延展動作,某種程度上來說,都是 optional(可選的、非必要的)。

試試看這樣操作吧:雙腳併攏,然後將右腳轉開約四十五度,踩穩之後,慢慢將軀幹、骨盆轉正,面向前方(左腳趾尖的方向)。停留幾次呼吸之後,把右腳往右邊移動一兩小步,仍然維持和左腳四十五度左右,站穩之後,再輕輕扭轉軀幹骨盆往正前方。一樣,停留幾次呼吸之後,這一次,把右腳再接著往後方移動個兩三小步,仍然繼續維持和左腳成四十五度,站穩之後,慢慢把軀幹骨盆扭轉回正前方,停幾次呼吸,然後把軀幹骨盆扭轉到右腳趾尖的方向,再停留幾次呼吸。

感覺如何?這一系列的動作之間的共通要素是不是慢慢呈現出來一些了?或者覺得不過癮,兩條手臂就是想跟著動,那就動吧,隨著呼吸動作,吸氣打開,吐氣闔上(或者相反,或者肢體就自然伸展擺動)。

或許我對這些動作的理解和你不一樣,無妨。照你理解的方式,時不時拆解看看,觀察自己的身體在去除掉華麗的裝飾、去除「寄生蟲動作」、去除那些本來以為非這樣不可的習性、信仰之後,究竟還能夠如何表達、呈顯?

再跳躍推遠一點,來玩玩腦力激盪:如果沒有經濟條件的限制,甚至沒有一切外在條件要考慮(像是「上有高堂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毛孩子好幾枚」這種事),自己想要做什麼事?去海邊別墅渡個假嗎?(你猜在 Club Med 的「假期」到第幾天就會膩了?)

或者換個方向來問:如果只剩下十年(或者兩年、半年、三個月、一個星期)的時間可以生活,到底想做什麼?

哪些是真的不可或缺的?哪些是真的值得留下來的?

來當激 / 基進份子吧!

通常媒體都讓我們以為 radical 指的是「激進份子」,然後我們也不加思索,就在腦海裡畫個叉,打個負面的分數。其實翻查一下字典,radical 這個字最「根本」的意思是「屬於根部的,和根有關的;直接從根部著手的」(Of or pertaining to the root; proceeding directly from the root. 出處:1913 Webster)。

在文字學上,radical 可以是指「字根」(或者漢字的「部首」)。假設看到一個不太認識的英文字,如果能夠辨認出字根來,很可能就能猜個八九不離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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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瑜珈體位法的練習來說,我們平常練習的內容,總歸就是一個又一個不同的姿勢、動作,這些 asana(體位法)有沒有共同的「字根」或者「部首」?怎麼找出一個 asana 的「字根」、「部首」呢?或者更「激進」/「基進」一點來說,每一個 asana 最根本的、最不可或缺的要素是什麼?

拿三角式(trikonasana)當例子吧。很多人一進入三角式,不管肩膀是不是還卡得緊繃,兩條手臂就急急忙忙拉得又長又挺,不管脖子、頸椎是扭曲擠壓還是輕鬆舒服,立刻轉頭望著上面的手指或者天花板(你不知道 dristi 很重要的嗎?老師)。

往天花板延伸的手,有的人非得手指緊閉,有的人則是非得手指用力撐開;往地面延伸的手,有的人一定得食指、中指、大姆指扣緊腳上的大姆趾,有的人永遠死命抓住腳踝或者小腿不放,有的人撈不到瑜珈磚就不知所措。

trikonasana
pix source.(小小聲問一下:你真的覺得,這樣做三角式很舒服嗎?)

別這麼匆忙,別這麼倉促。有道是,「緊事寬辦」。慢慢來,我們一步一步倒帶來看看。

讓脖子放鬆下來,不需要那麼急著往上看。讓兩條手臂放鬆下來,不需要那麼急著用力伸展。軀幹重新帶回到直立的方向,不需要那麼急著曲折身體。

那還剩下什麼?兩條腿,兩隻腳掌。Bingo!

一條腿在前,一條腿在後;前面的腳掌趾頭方向往前,後面的腳掌方向和前腳大概略小於九十度。這正是三角式之所以能夠成立的基礎所在,可能就是三角式的「字根」或者「部首」。

輕輕地往前後、往左右擺動看看。感覺自己的雙掌前後、內外側的狀態如何,哪裡穩定,哪邊虛浮?微幅動動踝關節、膝關節,有沒有哪裡卡卡的?左右側的髖關節、骨盆情況又是如何?記得,這是個左右不對稱的動作,骨盆不必要也不可能硬轉回到左右完全對稱的位置。

這個左右不對稱的前後腳、前後腿的動作設計非常有意思,好幾組瑜珈站姿都有這個共同的要素。因為一前一後的左右不對稱,所以在動作的過程裡,必須要進行程度或大或小的軀幹、脊椎扭轉。想想看三角式、側三角式,戰士一、戰士二,扭轉三角式、扭轉側三角式,都有類似的「字根」或「部首」存在。

讓我們練習讓自己變得 radical 一點吧!

回到根部,回到根基。從根部著手,從基礎出發。像是堆積木、蓋房子一樣。底先打好,日後才可能有美美的室內裝潢、天花板、頂樓花園。

「重為輕根」。有穩定的下半身當基礎,上半身才得以輕鬆往不同方向延展。

兩隻腳踩穩一點,踝關節、膝關節、髖關節都別卡得緊繃(需要的話,就微幅活動活動,該適度微彎膝蓋就彎吧)。給自己一兩次深呼吸,利用深呼吸感覺胸腔、腹腔、上背、下背,準備好了,再讓上半身慢慢順著前腿的方向移動,慢慢延展。再給自己一兩次深呼吸,輕輕轉動一下肩膀,準備好了,再順著打開手臂(手臂打開之後,需要的話,當然還是可以繼續微幅活絡一下肩關節)。這時候,手指要不要撐開或者緊閉,要不要抓腳趾、腳踝、小腿、或者撐在瑜珈磚上或者就懸空浮著,都好,真的,都沒關係。

最後才輪到頭。很多時候,在站姿動作裡,我們其實都在虐待自己的脖子,而且真的沒什麼意義。我一而再地告訴同學,「放開你的脖子吧!」輕輕地讓頭左右轉動一點點,不要太劇烈,溫柔一點(那裡頭可是你寶貴的頸椎啊),別讓下巴指向天花板,慢慢來,不舒服的話,就別轉了,看著側邊或者地板也沒關係。

(還是很在意 dristi 嗎?小聲提醒一下:dristi 的前提,眼球保持輕鬆。另外,別只是守著 dristi 的「形」而忘了 dristi 的「神」哦!)

這樣玩一邊的三角式下來,我猜,大概至少也得十次深呼吸的時間吧。夠了,回到山式,稍微休息一下,有體力的話,就繼續玩另一邊吧。

怎麼樣?當激進份子好玩嗎?其實,說不定可以再更「基進」一點哦!

Ardha uttanasana 變奏曲

練瑜珈很容易。練瑜珈很難。看我們是如何看待練習,如何看待瑜珈,如何看待瑜珈的練習。

有一種困難是懶,提不起勁來練習。明知道練一練,身體活絡,整個人都會舒暢許多,但就是不太想動。這種時候,我們可以騙自己,騙一下那些「我就是不想動」的想法。

「別擔心,別想那麼多。我只是把瑜珈墊鋪好(甚至不要瑜珈墊也沒關係),站好,前彎下去,再站起來就好了。」

這是以前我最常使用的「心法」,我的「起手式」。很多時候,我就只是在「站立山式 samasthiti → 高舉雙手 urdhva hastasana → 站姿前彎 uttanasana」這幾個動作裡玩。玩兩隻腳掌的前後側、內外側的平衡,玩兩條腿彎曲或者伸直的變化,玩雙手從身側、前面、背後、肘或彎或不彎而高舉而放下的過程。

特別是天冷一點的日子,光玩這組基本的變化,不一會兒,十分鐘就過去了,身體也差不多慢慢暖了。

還有另一種困難是身體僵硬。很多剛剛開始練,或者想要開始練的朋友常常認為,「我身體這麼僵硬,哪做得來那麼難的動作啊!」。以站姿半前彎 ardha uttanasana 為例,很多人以為,一定要兩條腿打直、兩隻手掌都平放在地面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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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規定的?(順帶一提,除了腿和手掌之外,在 ardha uttanasana 裡抬起頭來的這個小動作,會讓很多人覺得彷彿很有精神。這樣的做法,據說是 Krishnamacharya 早年在 Mysore 宮廷推廣瑜珈,帶著年輕男孩子的練習方式,目的是要刺激他們的生長發育。如果我們已經遠離「發育中」的階段,可以試試看不抬起頭的做法,讓整條脊椎輕鬆延伸就好了。)

那不然要怎麼做?

我們可以把手掌放在椅面上,需要彎膝蓋就彎膝蓋,需要彎手肘就彎手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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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可以把手臂順著身側伸長,手掌握住椅面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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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用椅子也可以更主動伸展手臂還有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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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把桌子整理乾淨,也可以趴在桌子上伸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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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桌子椅子有點麻煩?那拿兩塊瑜珈磚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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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瑜珈磚?那靠著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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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各種輔具的話,也可以拿自己的身體當輔具。雙手放在膝蓋下,小腿前。試著腳掌踩穩(真的要努力讓趾球和腳跟都踩穩,而且腳趾頭放鬆別緊抓地板),小腿往前推手(不是手往後推小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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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子夠暖了,就把動作串連起來吧。「站立山式 samasthiti → 高舉雙手 urdhva hastasana → 站姿前彎 uttanasana → 站姿半前彎 ardha uttanasana」,再慢慢反向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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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習經驗比較豐富的朋友,一定可以聯想到,ardha uttanasana 這個動作,特別是推牆的版本,是不是和下犬式 adho mukha svanasana 非常雷同?沒錯。這個意思是,如果下犬式停留還太辛苦(或者手腕、肘、肩受傷,不適合手臂支撐時),ardha uttanasana 是非常好的替代方案。

如果是要再更強化肢體的耐力該怎麼做?很簡單,翻轉個九十度,手撐地、腳踩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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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手或肘撐牆,一腳踩地,一腳離地伸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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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撐地可以變成肘撐地,雙腳踩牆也可以變成單腳踩牆、另一條腿伸直的版本(兩條腿都往天空方向伸直,就變成手倒立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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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覺得疲倦的話,也可以在椅子上加個抱枕,讓這個姿勢變成輕鬆和緩的修復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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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姿勢如何變化,真正困難之處,在於要如何選擇適合自己的練習方式。一次一次的實驗,微調,修正,練習。原本以為不可能做到的,或許有可能可以慢慢做到,或許真的就是做不到。

用不同的方式練習,練習用不同的方式來看待練習。

按部就班,即興演出

我們日復一日練著同樣的基本功。一樣的站姿,一樣的拜日式,一樣的前彎後彎或者倒立,甚至是一模一樣的動作順序。

我們小心控制著呼吸和肢體動作的連結,我們啟動核心,從內側足弓、脛骨內側、大腿內側一路連到下腹部深處、到骼腰肌、橫膈膜、舌頭,串起整條「深前線」(deep front line)。我們注意到左右側、上下半身的平衡,注意到肌耐力與柔軟度的平衡,注意到舒適和穩定(sthira-sukham-āsanam)的平衡。

我們練習凡事照起工照步來、從來不會偷食步

然後,一個不小心,我們誤以為這就是最正確的做法,這就是唯一的做法。

像是我一開始自己做饅頭的時候,總是乖乖照著看到的食譜,幾克的中筋麵粉,兌上幾C.C.的水、酵母,加多少匙的糖、鹽、油,等多長的時間一次二次發酵。有時候碰到天氣太冷或者太濕,麵糰怎麼揉都怪怪的,索性就自己再亂加點熱水和麵粉,結果好幾次麵糰發得都不太像樣,但是我也慢慢掌握到麵糰揉起來的手感。

手感逐漸建立起來之後,也就不必一直看著食譜照表操課。中筋麵粉不夠了,那就加低筋啊。冰箱裡巧克力粉還剩一些,加下去看看囉。有時亂加些枸杞、葵花子、葡萄乾。蒸好的時候,有果醬夾果醬,或者切開沾亞麻籽油(再加點迷迭香或百里香等乾香料更棒),也試過甜甜的巧克力醬再加上一點點豆腐乳,噁心嗎?試過才知道其中的滋味。

按部就班的練習很重要,至少要先真的瞭解哪個部是哪個部,哪個班是哪個班。然後有機會的話,就可以聯誼一下,這個部和那個班如果配對的話,是喜劇還是悲劇?是大家都可以玩得很歡樂,還是有誰會在角落低聲悲泣?(別亂點鴛鴦譜啊! XD)

像是在做眼鏡蛇式(bujangasana),我們乖乖地把腳背、膝蓋放穩在地板,在吸氣的時候,讓胸口、肩膀自然打開,讓上半身慢慢像眼鏡蛇一樣升起。

從淺淺的眼鏡蛇慢慢練,確定自己的下背不會痠痛,說不定也可以玩些不一樣的花招,例如兩手往前伸展,或者在兩手間夾塊瑜珈磚,整個動作的感受,似乎就移轉到雙臂和上背部了。

像是在下犬式(adho mukha savanasana)裡,一吸一吐如果都還順暢舒服的話,試試看吐氣完止息(bahya kumbhaka),肚子覺得怎麼樣呢?

像是站姿前彎(uttanasana)進入與離開的方式,通常我們在吸氣的時候打開胸口和雙臂,吐氣的時候緩緩前彎(膝蓋或彎或直、手指摸地或者手掌貼地)。要是我們反過來呢?吐氣的時候打開胸口,吸氣的時候前彎,又會產生什麼效果?更順暢?阻礙變大?


photo: C.Bartley at LCI 2013, source

即興的演出其實總是有跡可尋的。所謂的跡,可能是練習者多年的功夫累積到一定程度,因此我們從旁邊觀察時彷彿看不到那些隱藏的軌道或者規則。

布袋戲裡劍術大師是這麼講的:「忘了招式,才能真正使用招式」,「記住招式,而後忘卻招式,這便是劍意。」

我們抵抗得了高難度動作的誘惑嗎?

練體位法的過程,我們總是想著「進步」,從一個一個「簡單」的動作練習,我們以為,一直練下去,總有一天,我們就可以「完成」某些「高難度」的動作,像是,不靠牆的手倒立(能加個雙盤蓮花就更棒了)。

一不小心,真的只要一小不心,我們就會忘了,一開始,究竟為什麼,我們想練這些動作。

一小不心,我們就會以為,每個人的身體狀態都是一樣,因此只要有足夠努力,誰都可以、誰都適合練習各式各樣的動作。

一不小心,我們練著練著就受了傷,好不容易傷好了,一不小心,我們就忘了為什麼會受傷,然後繼續受傷,甚至以為,”no pain, no gain”。

一不小心,我們就以為,如果練成這個動作那個動作,老師就會多看我們兩眼,嘉許我們的勤奮打拼,我們就以為,「就是因為我能夠一直堅持認真練,所以我才會練得成」。

一不小心,我們變成在教室前面喊口令的老師,我們還真的以為自己已經多了不起,已經多瞭解自己的身體甚至別人的身體,我們還真的以為,自己能夠「示範」,示範這個動作那個動作甚至其他的事。

一不小心,真的,只是一不小心,我們就會忘了,一開始時的想法,後來修正的想法,當下的念頭,究竟要帶著自己往什麼地方去。


* 我並不認為,想要練習「高難度」的動作本身有什麼問題。只是,「高難度」的動作,如何定義?誰的定義?社交媒體網站上看到的那些倒立、後彎、折來折去、腳掛在脖子後面、單手支撐整個身體的動作,就是「高難度」的動作嗎?違反人體自然狀態的,就是「高難度」動作嗎?(什麼是人體自然狀態?)我們目前還做不到的動作,就是「高難度」的動作嗎?
* 「做不到的動作」這個詞,乍聽之下一點問題都沒有。但是,反過來說,「做到某個動作」指的到底是什麼意思?形狀看起來很像?體位法練的是形狀嗎?如果不是在練形狀,或者不只在練形狀,那到底是在練什麼?
* 換另一種角度來說,問題從來不是只在感官的享受 sensual pleasure,而在於不自覺的,對於感官享受的依賴、無止盡的渴求。

該不該練倒立?

有教室說,同學們,別在上課前、上課中、上課後,練習頭倒立和肩立。

King and Queen No More? Headstand, Shoulderstand, and the Yoga of Experience and Evidence

有人喜歡把 king/queen of asanas 掛在嘴邊。有人習慣三句不離解剖學的術語。

有人聽到說不要練這幾個重作覺得如釋重負,有人覺得這是完全是瞎扯。

有人覺得,是啊,你們不該做這麼危險的事,我來就好。

有人一回想起硬被老師逼上梁山的痛苦記憶 PTSD 症狀就上身了。

Leslie Kaminoff 老師說,頸椎小是小,也還是可以撐起我們的頭;重點在於練習者的意圖、重量力道的分配、關節的平衡。

Amy Matthews 老師說,沒必要把倒立的功效講到那麼神,但這些動作還是可以安全做到;只是安全得花相當時間學習相關知識,並且能夠應用到倒立動作上。

你能做到這些姿勢,也不代表你就適合、應該做這些動作。

很多時候,硬是把整個身體折磨到某些狀態,要承擔的風險,真的就不再只是未來式或者假定句了。說不定身體暫時尚可承受,但心態已經嚴重扭曲了。

延伸話題:有人說,那不做頭倒立和肩立,我做手倒立、肘倒立來替代好了,不會傷頸椎嘛。

很好啊。只要記得,你還是有手腕、肩膀、整條脊柱、四肢和核心要照顧好,呼吸要照顧好,心態要照顧好。都照顧好,要玩什麼動作不行呢?

為什麼要練這些、那些體位法呢?

為什麼要練習體位法–隨想之一

我的一位老師曾這麼說:「我一點也不在乎你彎下腰能不能摸到你的腳趾頭,你的腳能不能掛到脖子上,你能不能從輪式站起身來,我在乎的是,你能不能感受到你自己的呼吸,你能不能讓你的眉心、額頭的皮膚放鬆不緊繃,你能不能在體位法的練習過程中,更清楚更深刻地認識你自己?」

前兩天下課後某同學問,練習完之後,都很想再靜坐下去,覺得很舒服,是不是該繼續靜坐呢?我簡單地回答他的問題,也鼓勵他繼續坐。只見他點了點頭,便將墊子移向牆邊,面對牆,繼續坐下去。

我覺得非常幸運。自己學到的練習方法讓自己覺得舒服,還有機會分享給其他人,讓其他人也感受到同樣或者類似的體驗。

namaste

Please Turn Upside down

人身難得,這個物種不知道花了多少歲月,兩腳直立,抬頭挺胸,邁步向前。演化,還真辛苦。

辛苦歸辛苦,多數人甘之如飴。站久了得坐,得躺,得休息,誰都知道這道理。可是坐著,躺下,說休息,疲累常常仍像淋了暴雨的一身衣物,從頭到腳軀幹四肢都被裹著緊緊的如千斤重,但腦子卻還停不得。說休息,真辛苦。

有些時候,你會想著,行走了這麼些年下來,是不是也能夠換個角度來和這個世界相處?不是稍微抬起下巴,或者蹲低一下這麼容易、便宜的方式而已。能不能徹底來個大逆轉?

每天打開電視報紙電腦手機,認識的不認識的來源,丟進了千百條訊息,要嘛是無聊的八卦,要嘛是熱血的動員。光看標題不讀內文也知道這世道變化真是大。聽著歌者手舞足蹈,「每個條子都是罪犯,罪人都是聖人」,你時不時也想著帶瓶黑色噴漆,將路上見得著的招牌、廣告、宣傳一一抹去。你沒氣力也沒膽量真的採取什麼行動,只是心裡不免煎熬、沸騰有時,便開個空白頁面用力寫下(或者用力按下鍵盤)那些青春期以來就刻在心頭的字句,「有什麼能強過黑色」,聊以自慰。

詩人高唱,「我們用頭行走 / 我們用腳思想」。是啊,除了這般,還能怎樣?

於是你頭頂地,雙腳輕輕一蹬。是啊,徹底的大逆轉。不是文字修辭意義上的逆轉,是真的,從自己開始,把這個世界顛倒反轉過來看吧。

不一會兒,腦子急劇充血,你知道自己漲紅了臉。管他的,天都讓我踩在腳下了,還在乎這些瑣事嗎?

視線緩緩延展出去,地板的紋理清晰可見,但又與平日跪在地上擦拭時所見不同,也不像是在巷弄路邊蹲下來和頸上沒戴圈圈的毛孩子們打交道時的感受。不太一樣,有什麼不太一樣。

慢慢地適應了大腦充血的狀態,你有點明白了,你不過只是在「想暫且離開這世界一陣子,但卻又哪裡也去不了」的困境下,一種自以為是的姿態調整,一種逃避。

逃避也好,姿態調整也罷,既來之,則安之。你將雙腳併儱,腳跟和腳趾頭前後動一動左右轉一轉,膝蓋靠在一塊兒,輕輕夾著。試著讓手多撐一下,讓肩膀活絡活絡,還讓脖子像烏龜出殼般愈拉愈長。不論哲學上有沒有什麼確切的意義,這暫時「轉進」的位置,感覺還不壞嘛。

想著想著,意識到自己在想著什麼似的,想抓住,念頭滑溜不沾手,無謂的掙扎就放手讓他們去吧。果不其然,緊張的雙手鬆開不久,就開始能意識到呼吸逐漸緩和了下來。

你開始慢慢數數。從一到十,數無窮盡,也無需窮盡。從頭再來,就這麼一再一再從頭再來,彷彿這就是樂趣所在,彷彿忘了從哪來,彷彿忘了還想去哪。就這麼興味盎然一數再數,像是籠子裡跑圈圈的小老鼠樂不思蜀,像是跌進 Möbius 環不知哪裡是上頭外面哪裡是下頭裡面。

說沒有雜念是騙人的。你的感受又從鼻間的氣息被帶走,帶到臍下的區塊。有點不明所以的力道在輕輕推著,或者輕輕幫忙撐著,撐著這身軀雙腳往天、頭頂下地繼續延展。

吸一口氣進來,微微地向外膨脹擴大,吐一口氣出去,身子順勢像條橡皮筋似地繼續拉長。頭是秤砣是船錨持續 get stoned,而雙腳像翅膀要高飛像紙鳶往天空飄 high 個不停。

以前你也有過倒立的經驗,但此時此刻真的不太一樣。你打開時計,試著去度量。剛開始時每一分鐘大概可以換算成十次呼吸左右,一會兒之後,六十秒七八次,五六次,像是貨幣市場的貶值升值,最後一分鐘的長度只得三次呼吸。量變造成質變。長度改變,意義轉化。

然後你逐漸明白,時間,一切都在於時間。什麼事情都一樣。只待半分鐘,和停留半小時當然不一樣,一次深呼吸和一整天的深呼吸效果也自然不同。覺悟者的定義不就是每天二十四小時保持清醒看清自己看清這世界。熱血熱情焚燒三分鐘、控制自己不發脾氣兩小時、戒菸戒咖啡戒上網戒自己知道不該犯的事半天,差不多也只是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的狀態。

這思索讓你笑了出來。你當然是朝菌,你當然是蟪蛄。朝聞道然後夕可死矣,重點在於朝聞道啊。如果腦子始終開不了竅,如果眼睛睜大還是看不見,如果耳朵張開還是聽不到,晦朔、春秋,甚至活個八百年又待如何?外形的姿態、表面的視角改變,或者頭下腳上倒立過來,又有什麼意思呢?

的確有不少人以「發現新大陸」的態度來形容自己的「初倒立」經驗。可惜啊,地球上還有哪塊陸地是新的,是沒人居住的?你一個人翻轉了過來,這世界也還一樣自顧自的繼續轉動。自己的感覺良好,充其量,也不過就是自己的感覺良好罷了。總不可能顛倒過一輩子吧。離開自以為是的顛倒姿態,回到其實真正顛倒的世界裡,還有能力分得清究竟嗎?

你淡然一笑,將雙手移到胸前合什。你注意到自己胸腔正面的肋骨好像太突出去了些,於是再緩緩吐出一口氣,輕輕地讓外突的肋骨往內收進來點。心胸是開展的,但沒必要得意過頭趾高氣昂奮力挺胸。動作微微修正後,感覺更舒適了。

這舒適感讓你想起了某位老師第一次說這句話時的自在神態:surrender the intelligence of your head to the intelligence of your heart(「讓頭腦的聰明才智臣服於心的智慧」)。你又笑了出來,「要先有腦子,要先能思考,才可能讓頭腦的思考讓位給心的感受啊」。

結果好像還是一樣,「牛牽到北京還是牛,倒立了半天,cynical 還是一樣 cynical!」你嘲笑起自己的態度,這一次,可是很開心、很真誠笑著,至少身子舒爽多了嘛。

慢慢離開頭倒立式,趴了下來,胸靠在大腿、額頭靠在地板上休息,時計輕輕一響,心裡頭一句話被那聲響給敲了出來:

遠離顛倒夢想。

關於放鬆的二三事

一位朋友抱怨說,「你們瑜珈老師最喜歡在課堂上叫大家要放鬆,碰到難得要死的動作,也要我們放鬆,如果你們說放鬆我們就能放鬆了的話,那我幹嘛還繳錢去上課啊?」

朋友的抱怨很有道理。

放鬆難,難於上青天。常常我們都只是「想」放鬆,卻不「願意」放鬆,也不「知道」如何放鬆。

有很多人真的以為,放鬆就是全身癱軟,放鬆就是所有的肌肉都不用力。或許真的有人可以在這種方式下,得到身心放鬆的結果。但我自己是做不到的,我也沒能力用這種態度來教學。(事實上,如果能夠到達全身的肌肉都不用力,那個人恐怕就連站都站不住了吧。)

(如果這樣就能放鬆的話,那勞累一整天之後,當沙發馬鈴薯就是最好的選擇囉。)

(「鬆」和「懈」兩字常常連用,想想看,練太極拳的人一輩子都在練「鬆」,但卻沒半個人在練「懈」。)

舉個例子來說,Virabhadrasana 1 這個動作,肩膀夠開的練習者,在這個動作裡,最後可以進入胸口向上,脖子延展,雙掌合併的後彎姿勢。但是,如果下盤與核心,兩條腿,雙腳,特別是後腿和後腳,沒有足夠的力量來支撐,恐怕只是折腰,或是依靠一時的柔軟度來完成姿勢的外形。

在 Virabhadrasana 1 裡,後腿、後腳穩定而沉重向下紮根的力量,是上半身能夠感受輕盈最重要的基礎所在。

換成白話文來說,「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總是要有人買單的」。

常常見到一些同學,在進入姿勢的過程中,下盤都還沒穩定,便急急忙忙伸手往上合什,胸口還沒打開,倒是下巴抬得非常高,脖子後側擠壓成一團。一口氣都沒好好吸進來,又趕火車趕飛機似的,匆匆往下一站而去。「搵豆油」(《說文》:「搵,沒也。」段注:「沒者,湛也。謂湛浸於中也。」),什麼味道都沒仔細品嚐,反正沾到一下就是,好像跟團旅遊,「上車睡覺,下車尿尿」,真的很可惜啊。

「老師,你說了老半天,可是,戰士一這種這麼辛苦的姿勢,和放鬆哪裡扯得上一點邊啊?」

的確,我們常常都以為,savasana (或者沙發馬鈴薯)最輕鬆,站姿當然都辛苦。經過好多年的練習才慢慢理解,savasana,讓整個人進入屍體的狀態,還真是不簡單(而且,好好的一個人,也不適合一整天都想著要模擬屍體);而在肌耐力和柔軟度能夠彼此互相配合的情況下,站姿,或者其他貌似困難、辛苦的體位法練習,練久了,真的是可以讓人通體舒暢的。

能不能放鬆,不只是在於身體姿勢的擺放位置,還有心態上的調整。

要非常認真努力,才能夠小心不努力過頭。放下對於練習成果的期待,認真努力練習不努力過頭的情況下,體位法的真滋味就開始出來了。

別急著「想」「要」放鬆,放鬆的狀態有一天自然會找上門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