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靜不是沒有聲音

柳杉純林是台灣中低海拔常見的林相。每次走在這樣人工造林的山裡,總有些窒息感,因為沒有聲音。沒有風吹動樹梢傳來的葉片磨擦彼此觸動的聲響,沒有蟲鳴鳥叫,甚至連一隻松鼠的叫聲都聽不見。尤其走到雙腿沒力,拐一個彎,又是一片柳杉純林時,還真的蠻沮喪的。

安靜不是沒有聲音。

很多人誤以為,安靜就是抽掉一切聲音。當所有聲音都消失,都剝奪掉,其實是很可怕的狀態。以前的神經科學家就常做一種實驗。把人關進徹底隔離聲音的房間裡,沒多久時間,被關的人就會整個焦躁不已,時間再長一些,甚至就會抓狂,會發瘋。

上靜坐課的時候,很多人也以為,靜坐就是在追求一種「沒有聲音」的境界。最好是頭腦裡一絲念頭都沒有。靜坐或許不是這樣子的。

靜坐當然不只是關門坐下,眼睛嘴吧閉上,接著就在心裡頭和自己暢快聊天、無所不談。當我們給自己一段時間靜坐,通常會發現,大腦還真是一刻不得閒。光是自己一個人,各色畫面、對話、爭吵不斷搬演。而且通常靜坐的自己總是忘了自己在靜坐,一整個入戲,去和大腦生成的話語一唱一和,像是乒乓球一球過去一球回來似的。

在山裡、在森林裡漫步,聽到有大隊人馬像是進了菜市場一樣高聲喧嘩叫囂,甚至用喇叭擴音器放著廣播、音樂,很自然會讓人覺得突兀,甚至不舒服。有時候,在沒有人造聲響的林地裡,連高空突然傳來飛機引擎的低頻振動,也會讓人打從心裡忍不住一聲嘆息。真可惜啊。

有時候真的很想大喊一聲,「全世界都給我安靜下來」。

但可惜我們是在練習靜坐。但還好我們是在練習靜坐。一旦不再入戲,一旦清醒過來,就可以拉自己一把,鼓勵自己就只是坐著,別入戲,別爭吵。把頭腦裡的雜音雜訊,當成是爬山時遇上的飛機或是喧嘩的大隊人馬,就等一會兒吧,等他們走過去就是了。

等他們走過去了,等我們自己也走出柳杉純林了,不必要的干擾噪音消失了,讓自己靜下來,樹葉的拍擊,樹梢的禽鳥昆蟲松鼠,遠處害羞的山羌也出現了。我們可以輕鬆喘一口氣,享受這段其實有好多自然背景聲音的「安靜」。

等大腦生成的念頭一個一個飄過去,暫時沒人打擾的瞬間,會聽見自己微弱的呼吸心跳聲。讓人很放鬆、很平靜,很安靜的聲響。

當身體說不的時候

「罪惡感與怨恨兩害相權,請務必選擇罪惡感。」這是《當身體說不的時候》裡面非常動人的一句話,書裡的解釋是,「如果拒絕別人會讓你產生罪惡感,而妥協會留下怨恨,那麼請選擇罪惡感,因為怨恨等同心靈自殺。」

很多人一輩子為了自己的父母、子女、另一半而活,自己的位階永遠排在最後面,「罪惡感代表他們選擇為自己做某件事」,「如果他們沒有罪惡感,那大概是身體某些地方失衡了,他們一直把自己的情緒、利益放在後頭,負面思考的力量能幫助他們擁抱罪惡感」。

那天下課後,我和一位同學分享《當身體說不的時候》這本書,旁邊一位同學聽到,馬上抓到重點,她悠悠地和我說,「我也是這樣子。。。」

自我壓抑、無法拒絕別人的合理或不合理的要求,還有不知道如何適當表達自己的憤怒,甚至,無法察覺到自己的憤怒。這些「症狀」,我們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我自己在年近半百以前,也是超級會壓抑情緒的人,因緣際會,環境拖著磨著,長期吞忍的壓力逼不得已才慢慢流洩出來。這真是一段辛苦的路啊。

《當身體說不的時候》在講的,就是「過度壓抑情緒、長期承受壓力,身體會代替你反抗」的故事。

漸凍症、多重硬化症、紅斑性狼瘡、類風濕性關節炎、肌纖維痛、各種癌症,種種常被歸因於免疫功能失調、遺傳、基因等等的疾病,患者可能都有無處可以宣洩、甚至壓抑到幾乎不自覺的長期情緒壓力。

當然不是哪個部位痛就對應哪種被壓抑的情緒,也不是有某種性格的人,就一定會得某種特定的疾病,這些都過於機械化。人體真的很奧妙,很複雜。機械化的對應模式,或者認為某種疾病必然是、而且只是某種特定的「生理問題」,都同樣是非常忽略了人體的整體性與複雜性。

書裡提醒讀者要能有適度的負面思考。具體來說,「我們必須先承認,我們並沒有自以為的那麼堅強」,「永遠堅強的自我形象是為了隱藏弱點」,「我們不必為自身的弱點感到羞愧,堅強的人也會需要幫助」。相信很多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硬撐著的朋友,光是讀到這幾句話,說不定就再也忍不住淚水。

剛好讀到網路上有人引用了 Jane Austin《傲慢與偏見》裡的一句話,「不懂得抱怨的人從來都得不到憐憫」,正好可以補充說明《當身體說不的時候》裡的論點。

除了不同疾病患者的故事之外,對容易發脾氣的我來說,這本書裡最精彩的,是關於「健康的生氣過程」這一小節。

真實的生氣體驗是一種生理上的經歷,而無發洩的舉動。這種經驗包括一股能量流經整個身體系統,加上發動攻擊的準備。同時,所有焦慮完全消失。

健康的生氣過程,不會有任何激動的舉動,而是會觀察到肌肉的緊繃都放鬆下來,下巴放鬆了,因此嘴巴張大;聲帶放鬆了,所以語調變低。肩膀垂下來,所有肌肉緊繃的跡象都消失了。

真的有這種事嗎?那一般人都體驗過的暴怒又是怎麼一回事?作者引述 Allen Kalpin 醫師的說法,人們在暴怒時體驗到的「聲帶緊繃、肌肉緊繃、呼吸變淺」,全都是焦慮的徵兆,而不是生氣。這個區辨很細緻,但非常重要。請再多花一點時間反覆仔細咀嚼。

每個人大概聽過一百萬次叫我們要「聽身體的話」的勸告。這話說得容易,操作起來真不簡單。沒有觀察、覺察的技巧,不知道要觀察哪些事情,不明白到底得從什麼方向、角度去觀察,「聽身體的話」終究也只是一句空話。

每天來瑜伽教室上課,表面上看起來是練動作,實際上,就是藉由一個一個動作的操演過程,讓注意力回到身體上,練習察覺到身體有哪些狀況,各個不同的部位有什麼訊息想抒發,有什麼話想說。

靜坐課的練習,安靜站著或坐著不動一段時間,才有機會看清楚,原來自己的頭腦裡混亂到什麼程度。很多長年受到壓抑的感受、情緒,都會在這些表面上的混亂沈澱下來之後,慢慢(或猛烈)發出聲音來。

大家都說要做自己,問題是,自己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什麼才是真正的自己?要去哪裡找回真正的自己?腦神經科學、心理學、演化生物學教我們的,佛教與靜坐教我們的,無非是具體、直接去體認一個重要的人生運作法則:

「自我」是一個動態成長(或退化)、修正、調整、改變的過程。

基因是一回事、家庭成長環境與幼年童年的經歷是一回事、現今的認識與當下採取的行動,又是另一回事。一步一步拆解掉過往預設的習性,才有能力在身體說不的時候,及時回應。

《當身體說不的時候》
When The Body Says No
作者:Gabor Maté
譯者:李佳緣、林怡婷
遠流出版,2019

#瑜伽老師讀什麼書

十年感謝

人生能有幾個十年呢?天知道。

「KT Lab 身心實驗室」開張滿十年了。這十年一路走下來,多少酸甜苦辣,點滴在心頭。請讓我像上台領獎致謝詞,說出我的感謝。

首先要感謝一路上教導過我的老師(不論你們認不認識我),深深一鞠躬。

接下來,容我在這裡用一種最直接的方式,向每一位同學說聲謝謝(以下請各位同學們自行對號入座,掛一漏萬之處也請多多包涵)。

看過我光頭完全沒頭髮的,看過我頭髮蓋住耳朵眉毛脖子的同學們,謝謝你們。在臉書上在教室網站上閱讀文章按讚分享過的朋友,來過一次兩次,來過一兩個月,來過一年兩年,來上我的課超過十年的同學們(有好多位喔),謝謝你們。

住後面堤防邊和隔壁巷子、住大安公園青年公園旁邊、住天龍國、住內湖、住南港、住士林、住土城、住中和永和板橋、住三重新莊蘆洲、住新店平地半山腰山上、住基隆汐止的同學,謝謝你們。

走路來、騎腳踏車來、騎摩托車來、開車來、下班擠捷運來、搭國道客運來、坐計程車來的同學,謝謝你們。

嫁到新竹、嫁到台南、嫁到嘉義,搬到桃園、搬到中壢(是的,我知道中壢不是桃園)、搬到台中、搬到中興新村、搬回高雄、搬到墾丁,或是在大台北地區一直搬來搬去的、移居日本英國法國美國留學工作的。三不五時從新竹來的、台中來的、宜蘭來的、花蓮來的、台東來的,偶爾從美東回來的、從美西回來的、從德國回來的、從荷蘭回來的,從中國來的、從法國來的、從日本來的。白天晚上平日假日、寒流颱風大熱天大雨天來的所有同學,謝謝你們。

一個孩子的媽媽、兩個孩子的媽媽、三個孩子的媽媽,還有爸爸。剛懷孕的、剛生的、小孩剛睡過夜的、懷孕幾個月都還繼續來上課的同學。小學老師、國中老師、高中老師、大學老師,華語文老師、英語老師、月琴老師、陶藝老師、太極導引老師,還有好多位來交流的瑜伽老師。護理師、醫師、麻醉醫師、諮商心理師。出版界的編輯、出過一本兩本好幾本書的作者、電影電視圈、音樂圈的、學術圈的、高科技圈的。百貨公司櫃姐、咖啡店吧台手、電腦工程師、媒體記者、公務員、人民保姆,跑 Uber Eats 或者開 Uber、開火車的,上班族、接案工作的。正在上班、正在失業、正在棄業、正在勞累、正在休息的,還有一天二十四小時忙個不停最辛苦的家庭主婦主夫,所有的同學,謝謝你們。

自己上過課,食好鬥相報,帶著自己的小孩、爸媽、伴侶、鄰居、朋友、同事一起來上課的同學,謝謝你們。

每天每週練跑的、跑半馬的、跑全馬的、跑超馬的,練重訓的、練韻律體操的、學舞的、打羽球網球的、打太極拳的,還有其實和我一樣很不愛運動(尤其團體運動)的所有同學,謝謝你們。

送我好吃麵包的、送我有機酪梨的、送我超好吃自製純素蘿蔔糕客家麻糬的、送我餅乾禮盒的、送我酒送我糖果的、出國旅遊還帶禮物回來的、送我書、送我精油、送我杯子、送我水晶、送我自己親手完成的織品、扛著一包一包米來教室送我的、送我大玻璃冷水罐還附贈手工自製布墊的、送我一盆又一盆美麗盆栽的綠手指,上課前、上課中、下課後送我一抹微笑的所有同學,謝謝你們。

下課時主動和我說,「老師,今天伸展到這裡那裡,超舒服的」、「老師,我的胸口終於打開了」、「老師,我的肩膀鬆開來了」、「老師,我的兩隻腳都變輕了」、「鼻子通了」(說的時候眼睛超亮的)、「全身都痠,可是好痛快喔」、「每天的課都像今天這麼有趣嗎?老師」,和我分享過練習體驗的所有同學,謝謝你們。

下課後繼續聊著看西醫看中醫看心理師精神科的話題,聊著多麼懊悔多麼痛苦多麼痛快的人生,聊著憂鬱、躁鬱、恐慌症狀,聊著聊著就眼眶濕潤或者直接哭出來或者又哭又笑的,信得過我和我講心事的同學們,謝謝你們。

謝謝以前在青田街的同學,在新店的同學,在土城的同學,在慶城街的同學,在重慶南路的同學,在重慶北路的同學,在高雄中央公園的同學,謝謝來我家上私人課的同學。謝謝以前在信義路巷子的同學,謝謝線上見面的同學,謝謝在金門街的同學。

十年前教室開張,四年前換新地點,好幾位練瑜伽的老朋友及時伸出援手幫忙,拉了我一把,謝謝你們!

有些我在上個世紀就認識老朋友們,從十年前教室一開業就陸續火力支持,直到十年後的今天,謝謝你們!

聽過不只一位同學說,真的不喜歡台北這個城市,想回去中部南部的家鄉算了,但一想到這裡的瑜伽課就有夠捨不得。

有好一陣子,我心裡強烈懷疑,不知道自己還能這樣撐多久,我這樣的小教室,這樣的教學方式,在這個時代、在這個社會,會不會其實己經沒太大的意義了。

說到這裡,我一定要特別謝謝,前兩年跌到谷底時,當過社工師的老同學大概是嗅出我的低潮情緒,及時給了我一句話,「必須要提醒老師的好,曾經從你那得到滿滿的能量」 。那天晚上看到這句話時候直接噴淚。老實說,我才是每天從同學們得到各種飽滿能量滋潤、餵養的人。

分享瑜伽,分享練習的經驗,有緣和這麼多同學認識、一起練習,真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事。謝謝你們給我這樣的機會。

宴會還沒有要散場。套一句老同學講的話,「我們要繼續一起練下去,一起練到大家都變老喔!」

這陣子我怎麼「練身體」

過去我的練習,大概就是早上起來,或者在課堂中的空檔,一次練個一小時、半小時、或者更長更短的時間,有些時候會有想更「精進」的目標,可能是某一個自己始終練不成的動作,也可能是某一組串連動作更細緻的要求與改善,或者是「解題練習」:哪些動作模組,可以套用來解決某類特定問題、或是改善某些生活所需要動作功能要求。

但誠實講,更高的比例,是順著習慣、遷就時間與環境的條件,反正就輕鬆練,練完能有一點身心舒暢,大休息結束心情變好就算是功德圓滿。

但這一年多來,各種愈來愈清楚的跡象、證據顯示,能安心滿足於「關起門來的小確幸」的日子,恐怕就要告一段落了。

我得幫助自己,達到更具體的練習目標:足夠的基本體能。

上課時我會安排各種動作的模組,現在也我開始在日常生活裡插入各種最容易上手的小模組,例如說,「動不動就做個十下伏地挺身」。在家裡看書、寫稿也好,在教室上課前下課後的空檔時間也行,讓自己愈來愈習慣於這些基礎體能練習。伏地挺身千變萬化,不容小覷,光是雙手擺放位置的調整、手或者腳的高低反差,一直到 Mike Tyson Push-ups(泰森伏地挺身),甚至單腳、單手等等,簡單、易上手、學無止境。

另外一也算是容易上手的小模組,Pistol Squat(手槍蹲)。很多人一開始會有障礙,無法直接完成接近於網路上常見的「標準」動作。請問單兵如何處理?很簡單,漸進式慢慢練就沒問題。一開始先坐在椅子上,在盡量維持脊椎中立的條件下,試著單腳站起身。慢慢再降低椅子的高度(小板凳或者安穩的瑜伽磚堆疊),只要持續練,總會練到從站到接近地面的單腳蹲,再重新穩定站起身。

「動不動做十下伏地挺身」、「動不動就去手槍蹲」都是我最常用的小模組。

「動不動就 XXXX」這些小模組,還有一組也不賴。不論是在家裡還是教室,坐了半小時,或者空檔休息去倒水喝的時候,想到就順手拿一對啞鈴或一隻壺鈴,輕鬆動個幾下也好,可能是各種蹲姿的變化,像是單腳 RDL(Romanian Deadlift,單腳羅馬尼亞硬舉)、 Bulgarian Split Squat(保加利亞分腿蹲),或者就是隨興舉起來,劃出對角的大弧線(上課時我常常帶大家徒手練這組劃對角大弧線的伸展,非常過癮)。

總而言之體能的逐步增進,就是這樣慢慢來,一步一步安全地循序漸進。

之前我鼓勵一個老同學,晚上下班有空的時候,就出門去公園、運動場走個一二十分鐘。同學超認真執行,慢慢從一次十分鐘、到二十分鐘,現在已經一次四五十分鐘、四五公里呢。她常常和我回報說,現在幾乎每天晚上都去走,光是晚上更早睡、更好睡,就覺得有夠值得。

我也重新開始練跑。好久沒跑了,從簡單的間歇跑開始,走三五分鐘、跑三五分鐘,三五次循環,賞自己一頓好好的伸展就收工。幾次之後,慢慢連續跑十分鐘、二十分鐘。這一陣子鼓勵自己早點起床(我在家裡附近的小學操場跑,七點之前得收工離開),練跑個三十分鐘。一個星期兩三次,幾個星期下來,慢慢找回了以前的體感。體脂計大概不會說謊,很多數字緩緩朝個固定的方向在變化。自己也能夠清楚感覺到體能的逐步調適、提升。

每個人都是強而有力的示範者、影響者。你買什麼新款的點心、去什麼咖啡店、追嘟一齣劇、到哪裡爬山,看到你貼文的朋友,可能也會跟著想吃、想去、想看、想玩。如果你開始健身、練體能,開始關心民防、準備避難包等等,身邊的朋友當然也會想跟著起而行。

別小看這一股傳染力。趕快開始練,自己練,也找朋友一起來練吧。星期天早上的「練身體」,我的目標就是幫助、陪伴大家,儘快建立起自我訓練體能的習慣。把我知道的技巧、觀念,一步一步分享給同學。在練習的過程,也會分享一些最基本的民防概念與知識。

衝出果凍海

當老師久了,一定會不時遇上果凍海的困境。

我說的果凍海,不是海天一色、水面無波如鏡的迷人海景,而是那種怎麼撥動,都撩不起一點水花的膠著狀態。總有些時候,自己的狀況不好,結果又碰上教室裡的這種氛圍,這可是會讓人悶到喘不過氣來、像鬼打牆一樣的恐怖時刻。

教了一二十年下來,當然也揣摩出一些應對的方法。我的頭腦裡大概有幾十個模組(modules),還想不到出什麼牌的時候,反正就看狀況抽個順手的動作模組上場。先起個頭,能接續得上眼前的狀況再說。因為課堂上的老師再怎麼樣也不可能和同學們說,「大家等一下喔,我來上網查查看,接下來適合做哪一組動作」。

我拿手的獨門技巧,說破了也不值幾塊錢:定下心來,仔細觀察。每個同學,不管我多熟、或者是第一次上門的,在一個前彎、一次舉手,開髖或者開肩的暖身動作裡,總是透露出無限多的訊息:

可能是右腳踝內外側強烈的不平衡,可能是若隱若現的脊椎側彎,可能是過於急促的換氣聲響,可能是不自主、不自然的頸部扭曲。

每一則訊息,背後都是一部生活史,都充滿了講不盡的故事。只要慢慢誘導、輕輕叩問,多數人都可能不經意地流洩出自己身體的慣性,甚至祕密。而這些,就是我破除果凍海困境的契機所在。

上課的過程,我總是停不下腳步,從這個同學的右前方,踱步到另一個同學的左後方。從前後或者從左右,改變鏡頭的方向,調整觀察的角度。

我的眼睛瞄到某個同學抓得緊緊的腳趾頭,可能根本還沒經過意識的理解分析,就下意識裡就隱約呈現出下一串動作組合的樣貌。

當然不是「肩頸緊繃就對應 X 動作模組」這麼機械化的配對處方。一次一次的教學反省,讓我明白,老師的臨場技巧與反應,總是來自於長期操作、大量有意識主動學習而來的經驗累積。

沒有人能保證,這些招術、技巧,可以解決每一次的難題。有些時候,當下就是卡在果凍海裡,連自己都覺得快窒息了。也只能很勉強地見招拆招,或者一張一張打出去的都是不太有創意的安全牌。

長期的經驗告訴我,人生總是有這種低潮的情境。碰上了的時候,試它一試,踹個幾腳什麼反應都沒有的時候,也別只是一味拚搏。省下不必要的能量耗損,等這一波低潮,或者不容易對抗的浪頭過去。會過去的。

但真正遇到自己情緒也掉到谷底的狀況,我總是告訴自己,就是因為心情差,上課時,我更是要為自己(也為同學)創造熱情、創造樂趣。

總是要鼓勵自己繼續觀察,思索,練習,嘗試新的可能。每一次的操作,都在擴展自己的 repertoire,自己的資料庫,自己的舞碼、劇碼夠豐富,自己能掌控的詞彙、表達方式夠多樣,面對不同的困境,看起來也就是一次一次有趣的挑戰。

就像爵士樂裡有 standards(標準曲目 ),先能把這些爵士樂裡的基本共同架構、語彙、轉折模式摸到熟透,有朝一日有該你上場表演時,才會有即興自由創作的底氣。

有人說天底下沒有新鮮事,但眼睛張得夠大,每一堂課都有不一樣的挑戰。因應這些挑戰而產生的反應、創作,本質上都是即興的。我自己也不知道,下次會變出什麼樣的花招,什麼樣的新戲碼。

那天又遇上了膠著到快爆炸的果凍海。我還是同一招,不斷移位、觀察。放鬆自己的身體。我彷彿看見了某個同學胸椎中段的緊繃點亮了起來,那是在模組化的暖身動作剛做完,上課差不多十來分鐘之後的事。接下來,我們幾個人好像一起在教室裡跳了一場舞,是一場即興的舞蹈。在這一小時裡,大家一起玩了很多類似舞蹈的動作,但幾乎沒有哪個動作是可以用梵文名字描述、規範的「瑜伽體位法」。

我看到同學們的眼睛漸漸變亮了起來。

最後的十五分鐘,大家慢慢做了兩次拜日式,舒緩、開展、力量、釋放的拜日式。再慢慢收工,回坐姿,最後大休息。

有位同學離開時,特別給了我一句回饋,「老師,今天的動作味道很不一樣耶。下次還會這麼好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