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自己休息,幫自己補血

前幾天夜裡暴雨。半暝仔四點多,巨大且密集的雨點急促撞擊在可能會漏水的天窗上。勉力起身勘察,鋪上幾條預防性的抹布。

雨點,聲響,震波一次一次攻入耳膜。再回床上要入睡,才發現某種深藏的記憶似乎誘發了我的 PTSD。幾秒鐘之內,我感受到不安、恐慌的情緒湧上檯面,也幾乎同時,意識到了正在加速中的心跳。我突然警醒的前額葉皮質發出微弱的光芒。

一本又一本腦神經科學、意識科學的書都在解說這個過程:我所接受到的某些感官資料,進入大腦,快速比對計算過後,活化了邊緣系統杏仁核,誘發了一些生理機制變化,而最後,「我」察覺到了不安與恐懼。

另一個「我」後設地觀察到這整套過程,及時下令,採取了對應的行動:鬆開四肢,有意識地輕鬆呼吸。以非常緩和的速度,一點一點地加深呼吸。慢慢感覺到,胸廓的肌肉筋膜和皮膚漸漸鬆開。像是看著倒帶的畫面,心跳降回正常速度,同時,我也可以確認,剛剛的那股不安與恐慌大概算是過去了。

我的運氣很好,整個過程前後大概三五分鐘罷了。我知道很多朋友,狀況一來,可能十分鐘、半小時,甚至更長更長。

從上星期六傍晚,身邊、網路上有太多朋友,也都掉入某種強烈的失落、悲傷、不安,或者也經歷了某種自覺或不自覺的 PTSD。這兩天大家都在談「悲傷五階段」的「症狀」,有些人因為找到了新的魔法,加入製圖部隊,而重新補血。我知道,有很多朋友還在夾雜著失落與憤怒的強烈沮喪情緒中,茫茫然不知所措,提不起勁。

別給自己過多的壓力。允許、接受自己的失落感、痛苦。想哭的話,就讓自己好好哭一場吧。或者能找朋友一起哭一哭,一起罵一罵。

認清楚自己的情緒,覺察清楚自己的感受。不必要求自己一天兩天就要「恢復正常」。接受自己是個有情緒的人,知道現在這一段過渡時期,心裡會充滿各種不確定的狀態,甚至是混亂。

光是能察覺到自己在不確定的混亂中,其實就是一種穩定的力量的根源。

這道理聽起來很玄,但只要有靜坐經驗的人都能明白。一靜坐下來,腦子裡彷彿隨即變成人馬雜遝的菜市場,這種混亂,再「正常」不過了。我們知道這些混亂的存在,我們知道,即使在這樣的混亂下,還是可以維持察覺,這不就代表我們其實沒有完全受到干擾,這不就代表我們已經拿回一大部分的控制權了嗎?

今天早上我奮力回到六點起床的「正常」作息。其實還是很勉強的。站上瑜伽墊,太陽還躲在雲朵後頭,有一搭沒一搭地猶抱琵琶半遮面。硬拖著自己一套拜日式接著下一組動作,我知道,的確是很勉強的。「都還撐不到半小時呢」,我聽到腦子裡有股嘲諷的聲音,但我不想回嘴,不想爭吵。只是在心裡給自己拍拍手,鼓勵自己一番,賞自己一段不計時的大休息。

一個個念頭一段段畫面飄過,記憶裡的聲響,路上廣場上眾人一起在雨中吶喊,站在路口鞠躬解說,看到偶爾的大姆指鼓勵,也看到一張又一張不屑甚至惡言相向的臉面。有幾個星期六星期天的早晨,我都在教室旁的巷子碰到同一位阿伯開的宣傳車,我站著等他開過來,貢獻我的大姆指和一句微薄的口頭支援。

我想到這些年來一次又一次的失落,一次又一次和朋友彼此打氣。我當然也想到實體與網路世界裡,碰到認識的朋友或不認識的路人的冷眼。

大休息結束,太陽比較像是真的要露臉的模樣。我滑了一下手機,竟然讓我讀到一段 David Bowie 的神曲 Heroes 的台文翻譯(譯者是我剛「認識」的新臉友周星瀚):

阮的記持
徛佇牆圍仔邊
銃子飛過頭殼頂
耳空邊
唚喙脣
插伊世界亂紛紛
見笑,袂轉受氣
盤過牆
終其尾
有才調拍敗遐的⋯
永永遠遠
的某一工
咱會成做英雄

我的腦子裡自動重覆播放 Bowie 的歌聲,看著這段台文翻譯,眼淚又差點不爭氣地要掉下來。我的身體明白,對我來說,這就是「補血」的感覺。

毋甘願的人,袂當失志!

睡了一覺起來,剛剛出去跑步一趙。動一動,流流汗,舒暢許多。

昨天四點半在濟南路看到一開始的開票,大概就知道這一戰的結果了。心情當然會受到影響。愈認真準備的人,心裡會愈難過,這是一定的。期待愈高的,也就會愈失望,這也是一定的。

跌倒了,給自己時間,該哭就哭,該療傷就療傷。休息夠了,大家互相扶持,重新站起來。這一次,腳步要更穩健踏實,因為接下來的路更長更遠,挑戰難度更高

我們從來不是因為看到勝利在眼前才起身奮力一搏。我們不能也不應該只在球隊嬴球時才表達自己的支持、才愛這支球隊。家園、土地、高山淺山、小溪大洋都是我們自己的,國家是自己的,要如何起造,要如何呵護,就看自己想扮演什麼樣的角色。

多聞聖弟子身觸生苦受,大苦逼迫,乃至奪命,不起憂悲稱怨,啼哭號呼,心亂發狂,當於爾時唯生一受,所謂身受,不生心受,譬如:士夫被一毒箭,不被第二毒箭,當於爾時,唯生一受,所謂身受,不生心受。

當有聽聞的聖弟子被苦受接觸時,不憂愁、不疲累、不悲泣、不搥胸地號哭,不迷亂,他只感受一種受:身的受,而非心的受。(SA 470 / SN 36:6)

大家這一陣子都累了,身體也累,心也累。昨天的結果,更是讓我們哀傷、悲泣、甚至迷亂,暫時不知所措,不知去向。

別人怎麼說我們,過去我們如何看待、定義自己,都不是最重要的事。今天,現在起,採取什麼樣的行動,才是決定日後長遠勝負,喜樂或哀傷懊悔的關鍵。

我自己希望能繼續努力的幾件事:母語的說與寫、在地連結與共同體的緊密聯繫、練身體練身體練身體。我還在思考,這些事,如何能夠與教室無縫接軌。說不定是接下來星期天早上或者星期六下午的時段,某種帶著民團民防自訓意識的基礎體能練習。(歡迎大家說說自己需要、想要的練習方式與項目,謝謝!)

簡單講,這一次戰役打輸了。愈認真準備的人,心裡會愈難過,這是一定的。

想大叫就大叫吧,想大哭就大哭吧。可以的話,和身邊的朋友、同志們抱抱,一起哭吧。

如果你知道身邊哪個朋友一定很傷心難過的話,請主動伸出手,陪伴她,和她聊聊。

給自己一點時間,好好休息,沉澱,釋放。

接下來的路還很長,而且,可能更辛苦。

套一句周婉窈老師說的話,「毋甘願的人,袂當失志!」

休息夠了之後,我們就把眼淚擦乾,手牽著手,繼續上路!

原來我也是濁水溪的囡仔

這兩天當紅的松柏坑受天宮,旁邊的集集,是我爸爸的故鄉。前兩天白沙屯媽、山邊媽駕著粉紅超跑經過的彰三選區,裡面的竹塘,是我媽媽的故鄉。故鄉就是己身之所從出,不管時空距離多遙遠,身體總是會記得那條不可能斷得掉的連結線。

前兩年有次心血來潮,趁放假,想來一趟簡單的尋根之旅。不是為了掃祖墳,也不是吃遠房親戚的喜酒。就只是想看看爸爸媽媽成長的故鄉。

回想起小時候過年回集集,半世紀以前的經驗非常嚇人。全家人擠火車,大包小包,連棉被都得帶著(去野外露營嗎)。我根本不記得到底怎麼轉車再轉車,總之,彷彿一早上車,睡了醒,醒了又睡,下午還是傍晚才能到。就是一整個累死人。

二十年前剛開始開車時,中二高才通車沒多久,誰也料想不到,回老家竟然能變成一趟只要三四個小時的事。下名間交流道後,坐後座的爸爸興奮地指路,「頭前遐斡入去就是隘寮,閣後一條斡入去,八張閣過就咧欲到位矣」。

前兩年的這次,我和太太一大早搭高鐵到彰化,在田中租了摩托車,先看了台灣菸葉耕種時業改進社,再衝到二水去吃火燒麵。一路逛源泉火車站、鄭氏古厝、林先生廟、八堡二圳,看了真的是黑色的濁水溪。

年過五十歲,才第一次有機會站在濁水溪旁邊,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那真的黑黝黝的水流。我的爸爸媽媽都算是濁水溪養大的,我勉強也算是濁水溪的囡仔。

接著就是一路騎回集集,遠遠望著爸爸成長的老家舊址。再走集集綠色隧道進名間,要上去松柏嶺受天宮朝聖。

以前也開車走這段路好多次。開車和騎車的速度差一截,帶來的身體感體驗全然不同。我們邊騎邊納悶著,不可能吧,一路上整排明明都是樟樹,怎麼那麼香?特地停在路邊,往前往後慢慢踱步幾回,才確認這真是未曾有過的體驗:整排樟樹開花傳來的淡雅香氣竟是如此迷人。

接續騎上線道 139 乙,即使沒看到路邊一家又一家茶廠的招牌,光是騎車經過聞到的芬芳茶香,也知道已經進入松柏嶺了。迎面撲鼻而來盛宴也似的清香氣息,讓人幸福感大滿足,茶鄉果然是茶鄉。

站在受天宮超開闊的廟埕往山下看,我不知道爸爸媽媽是不是也曾經站在這裡看過一樣如此動人的景緻。下山再去看了溪州三條派出所,去了西螺大橋,再繞過去竹塘看九龍榕樹公。一整天就是繞著濁水溪團團轉,心裡暗暗把這次小旅行當成是快閃走一趟爸爸媽媽年輕時代的生命史。

這兩天看著白沙屯媽和山邊媽的網路轉播,三十多萬個香燈腳,從海線一路跨過大安溪、大甲溪、烏溪、濁水溪,再一路北返,進南投上松柏坑,回程就在彰三選區繞啊繞的,那是我爸爸媽媽的故鄉,那是多少人的家鄉啊。

看到彰三選區的罷團志工寫著,「今晚白沙屯媽祖選擇在溪湖駐駕,幫彰化的鄉親加持。媽祖肯定聽到我們彰化的心聲了」,「看……媽祖沿路都是彰三選區,停留的站點北斗、埤頭、溪湖,媽祖真的都知道」。看著我都要跟著掉淚了。

我在心裡默默祈禱,「媽祖慈悲,疼惜台灣。保庇咱彰三過關,保庇咱全台灣攏鬥陣過關!」

不生氣的密招

「你這麼生氣,一定很痛苦。你的手也在顫抖,看來你很容易生氣。之後你還會遇到很多辛苦的事,這樣真的沒關係嗎?我很擔心。」

這段話出自蘇曼那沙拉長老的《與憤怒和解》。他教我們在碰到有人因為發怒而謾罵自己時,不需要直接去反駁對方,也不需要去分析判斷對方是出於善意或者惡意。只要表達出自己的擔心就好。

從小我一直是非常容易生氣發怒的人。不論是在家裡、在教室裡、在街上,看到我認為是不公不義的事,總是理直氣壯,非得站出來「主持正義」,或者至少要出聲表態,站在正義的一方。

這其實也不見得是真的錯。只是,技巧不好。技巧不好的意思是,在說明清楚自己意見的過程中,我的肚子、頭腦裡早就燃起雄雄烈火。說出口的話,其實差不多就是是瓦斯槍噴出強大攻擊力的火焰。而且這就像武俠小說裡講的「七傷拳」,出拳之後會不會傷到對方還不確定,但自己非得先受傷不可。

這一陣子因為去罷免團當志工,常會站在路邊舉牌搖旗吶喊,或者掃街拜票。不時都會碰上氣呼呼的反對陣營,年紀或大或小,男女都有,比中指、往地上吐口水、擺臭臉、直接開罵、甚至動手推擠,什麼精采的花招都有。

一開始真的經驗不夠,一有這類狀況,自己腎上腺素也飆高,馬上提高音量反擊回去。幾次下來,自己疲累,心情差,而且重點是,一點也不會因此而往目標多邁進一步。

有時候在罷團總部裡摺紙(要讓志工去派發的宣傳單、連署書),志工們彼此交流打氣,也互相傳授如何無痛回應的方式。我記得好清楚,有位年輕女性志工很平靜地分享她的經驗,她說的話,差不多就和前面蘇曼那沙拉長老教的一模一樣。

這就是傳說中,街頭教導的人生智慧嗎?

照《法句經》裡的說法,「彼罵我打我,敗我劫奪我。若人懷此念,怨恨不能息。彼罵我打我,敗我劫奪我。若人捨此念,怨恨自平息。」講是這樣講,能夠在日常生活裡上場成功救援的,才是硬道理。

後來有一次我們在街頭遇到一位氣急敗壞的歐巴桑,連續拚命罵拚命吼,我終於比較有技巧了。完全不動怒,臉上有真誠的微笑,和她說謝謝。心平氣和地對她說,「如果家裡都沒人想聽你說話,沒關係,你就說吧。但可別太生氣,萬一要去醫院,沒人陪伴去的話也很麻煩的。謝謝阿姨你的回應,愛你喔!」

蘇曼那沙拉長老說,「這樣的反應不在對方的預測範圍內,因此能夠打亂對方的策略,而被辱罵的你也能保持心平氣和。這樣的應對方式可以讓雙方都幸福。」誠哉斯言!

「笑容是強者的證明,憤怒則是輸家的烙印」,這也是長老說的。那天在街頭,我們真的是打從心底笑著這樣說。一點怒意也沒有。

最簡單的引火歸元

今年好像冬天拖得特別久,到四月初還冷了好多天,但突然雄雄一個超級髮夾彎,根本來不及做好心理和物理上的換季準備,完全措手不及,一回神才發現,已經夏天了。

說不定就是這些物候與外在環境的刺激,很多人比之前更焦躁,可能表現在莫明其妙的頭痛,或者嘴破(我就是這樣),火氣大。有時候講話會比較衝,非常沒耐性(我就是這樣)。

推薦一個簡單有效的對治方式:睡覺或者長時間坐著工作(或追劇)時就綁腿。我在教室不時就會推廣綁腿,表面上就是調整骨盆、下肢的不平衡,但在抽象的能量層次上,綁腿也有非常奇妙的「引火歸元」神效。這意思是說,把往上亂竄的虛火、不受控制的能量,引導回去該回去的地方。

如果條件允許,艾灸也是個好方法。只是很多人居家環境不那麼方便燒艾條。綁腿就是最簡單的替代方案。輕鬆舒服坐著,雙腿併攏,用長毛巾或布條在膝蓋上方將兩條大腿綁在一起。多練幾次,身體適應之後,就能綁著腿睡過夜,完全不花額外的時間、精神就能療癒身體,有夠划算。

站椿當然也是好方法。每個星期五晚上的靜坐課,我們都會先站個二十分鐘,具體的練法,也就是透過意念,把上亢的能量引導下行。

或者靜坐。不需要有「一次靜坐就得半小時一小時」的壓力。隨時有個三五分鐘的空檔,都可以帶著自己靜下來,或站、或坐、或躺,都好。花點時間,閉上眼睛,感覺一下和地面接觸的雙腿或者臀部,感覺呼吸帶來的氣息流動,感覺皮膚碰到冷暖乾濕的空氣,感覺鼻孔裡裡外外嗅到的氣息(我抹了一滴稀釋過的乳香複方精油,真是天堂啊),感覺耳朵聽到最遠最響、最近最弱的聲音。

如果窗外有自然景致如樹木花草、遠山流水可以看的話,請務必不時就抽空,站到窗邊,摘下眼鏡,讓雙眼能夠抽離手機、電腦,望遠,解放。不然就是休假日出去走走,不必著名的觀光景點,重點是看山看水看天空聽鳥語聞花香。

養生不是靠嘴巴說,也不是靠頭腦想就好,及時而正確的行動最重要。對身體好的事,別等外人催。清垃圾、搶救家園也一樣,趁還來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