脈絡、脈絡、脈絡!

脈絡非常重要,所以要說三次。 在網路上經常會看到各種偏方。例如說,感冒了,就是泡熱水澡,或者就是喝薑茶逼汗;咳嗽要喝「白蘿蔔蜂蜜」。進階一點的,一失眠就是酸棗仁湯,或者薰衣草(加馬鬱蘭、羅馬洋甘菊、苦橙、甜橙……)精油。 在現代的瑜珈體位法世界裡,也充斥著各種「OO 動作緩解 XX 症狀」的敘述。隨手搜尋一下,「1分鐘瑜珈.消除肩頸痠痛」、「不用花錢請人按摩,5瑜伽動作就能改善肩頸痠痛」、「打擊肩頸痠痛瑜珈肩胛伸展3招」、「腰酸背痛纏人5招瑜珈立刻得救」、「簡單瑜珈三招,遠離下背痛」、「4式失眠瑜伽動作助你度過輾轉難眠的夜晚」、「5招不流汗的瑜伽!讓你輕鬆睡好覺」、「3動作活血柔軟肩胛骨,解決失眠、肩膀酸痛」。 這類說法都有一個共通的特點:脈絡不見了。 彷彿每個人的體質都差不多,每個人的生活作息習慣都差不多,每個人的心理狀態都差不多。因此出現身體、心理症狀的時候,都可以一體適用各種固定的藥方(不論這「藥」是食物、中西藥、精油、瑜珈動作)。 以前在上中醫課程時,常常聽到老師說,「沒有人是照著書上的描述在生病的」。疾病、症狀總是因時、因地而異,因人而異。中醫的精神在「辨證論治」,用白話來說,就是量身訂做。因為眼前的這位患者有這樣的條件,有這樣的需求,因此開出某種特定的藥方。 瑜珈如果要講療癒效果的話,應該也是基於這樣的立場吧。 Leslie Kaminoff 老師是這樣說的: 所有事都得看脈絡。這也就是為什麼我們從來不說像是「這個瑜珈動作會解決那個問題」這樣的句子。 因為這樣的句子裡沒提到一個非常重要的部分:「對誰來說?」每個人都是非常不一樣的。每個人都有不同的體質,不同的習慣,不同的歷史。 這也是為什麼我們有時候會說,事實上,瑜珈體位法不是什麼具體的事物。沒有瑜珈體位法這種「東西」。一個瑜珈體位法就是一個動作、姿勢。這是個動詞。這是某個人做的某件事。瑜珈體位法的脈絡,就是在做這個動作的那個人。

和老師一模一樣才對?

前兩天讀到一篇文章,裡頭的附圖人像畫法有點眼熟,哦,原來是 Bernie Clark 去年(2016)的大作 Your Body, Your Yoga 的一段書摘。 在這篇「文章」裡 Bernie Clark 老師解說了英雄坐姿(virasana)會碰到的幾種狀況。有的人腳跟可以收到大腿骨大轉子旁邊,有的人沒辦法。有的人腳掌可以順著小腿骨的角度指向自己的後方(腳背伸展),有的人的腳掌和小腳自然就呈現將近九十度的狀態(勾腳掌,也有人說勾腳背)。 並不是和老師做一模一樣的動作就是「對」的。這篇書摘裡,Clark 老師主要是從髖關節內轉(internal rotation)的程度差別來說明,在英雄坐姿裡,膝蓋放置的位置、腳掌踝關節的角度,應該因人而異。 pix source: Your Body, Your Yoga 在現實的世界裡,英雄坐姿這個動作,顯然複雜多了。髖關節、膝關節、踝關節可能是英雄坐姿的主角,但我們不只是用三個關節在做動作,任何一個動作,都是由全身的肌肉骨骼共同協調才能完成,連我們的意識、情緒也都會影響一個動作的順暢與否。 (當然,如果回到 Clark 原本的 Your Body, Your Yoga 一書來說,事情也不可能只是髖關節在屈曲的情況下能不能內轉而已。只是這裡沒辦法完整介紹 Bernie Clark 的書,而且,目前已出版的,也不過是他計畫中的第一卷罷了,他的第二卷、第三卷還沒寫完呢。) pix source: Your Body, Your Yoga 在教室裡的教學經驗告訴我,每個人的身上都背負著不同的故事,有的人呈現在肩膀,有的人是髖,有的人是腳踝或者小腿。很多人在腳背伸展(也有的人說是壓腳背,英文通常說是 feet pointing,在解剖學裡的說法叫 ankle plantar flexion,踝關節背屈。讀到這裡,頭昏了嗎? XD)的時候,特別是腳背承受一定重量時,馬上就覺得不舒服,痛,甚至腳底板快抽筋的感覺就出現了。 這種情況下,髖關節、大腿骨要怎麼內轉內旋都先不必說。我通常請同學先解開動作,然後拿一條毯子出來折兩折或者捲一捲,墊在腳背底下,踝關節的壓力瞬間就減輕不少。 去除掉踝關節的強烈緊繃、壓力,這時候我們大概才會有餘裕來察覺看看,兩邊的膝蓋到底是靠近一點還是分開一起比較舒服。 網路的解剖學文章也好,動作技巧分分享也罷,甚至在瑜珈教室裡老師的口頭指令與解說,都是外在的資訊。有時候,我們花了好大的力氣,三四個小時(甚至五六個星期),讀完一篇又一篇(一本又一本)詰屈聱牙、術語滿天飛舞的解剖學文章、書籍。我們期盼這些由外而來的資訊能夠幫我們點石成金,解決動作的困難。現實裡常常很無奈:讀完書睡一覺起來、或者考卷交出去之後,資訊還是在電腦或者書裡,和自己的身體沒發生什麼關系。 乍看之下再怎麼厲害的外在資訊,沒有經過自己的實踐,消化(消化包括吸收營養,也包括排除不需要吸收的雜訊),終究只是拾人牙慧,空花水月罷了。 那到底該怎麼辦?Clark 老師提出一個很重要的指導原則:常識。常識會告訴我們,把肢體硬折到某些角度,就是會不舒服。 我想,不只是「常識」,還有「體感」。在動作進行的過程,體感說不定是更重要的指導原則。例如說,很多動作做起來會痛。痛就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指標,清楚告訴我們應該暫停。 但話說回來,什麼才叫「痛」?不舒服的感覺就是痛嗎?不習慣的感覺就是痛嗎?肌肉痠痠的就是痛嗎?我們很可能根本不會區辨。而且,體感也可能會騙人,騙我們自己。錯覺、觀察力不足都是再常見不過的事。 … Continue reading “和老師一模一樣才對?”

問題不在翹腳,問題在?

同學常常和我討論坐姿的問題,該怎麼坐才「對」,該怎麼坐才「健康」,該怎麼坐才會不引發不必要的身體酸痛。 「老師,我朋友早上 Line 給我一篇報導,說翹腳有好多好多壞處,骨盆會歪掉,下背會容易痛,還會變成脊椎側彎,所以我不應該翹腳坐囉?」 這是我們常見的、習慣的思考方式。我們將特定的事物抽離原本複雜的情境來討論,好處是比較簡單、易懂,缺點是本來的整體、脈絡就不見了。彷彿我們的骨盆是獨立的存在,彷彿我們的下背是獨立的存在,彷彿我們的脊椎是獨立的存在。 於是就會產生「這種病,這種症狀,要做哪種瑜珈動作?」一類的問題,也會有人樂此不疲認真回答這些問題。例如,下背痛要學「滾筒按摩」,釋放「筋膜」。下背痛要練「核心肌群」。下背痛要做「貓牛式」,要做下背扭轉,要做「戰士一式」。下背痛要按摩「腎俞穴」、「委中穴」。(各位同學,內容農場的文章別直接餵給腦子吃啊!) 同樣的模式其實也總是可以在瑜珈教室裡見到。例如在常見的站姿動作,像是三角式、側三角式,或是戰士二,有的老師習慣要求同學們必須要前後腳跟對齊(或者前腳跟對齊後腳的內足弓);有的老師要求弓箭步前腿的膝蓋必須要到達九十度;下犬式裡的雙腳腳掌一定得合併或者一定得與髖同寬;坐姿或者站姿前彎,有的老師甚至會要求膝蓋一定不可以彎曲、腿一定要伸直。 這些指令都有特定的目的。可能剛好適合某種特定的情境、適合某種身體條件。那到底該怎麼應對?還是老話一句,「脈絡、脈絡、脈絡!」。 在參考外界給的答案時,或許我們可以先問問看自己下面的問題:在什麼樣的情境下,以哪一種方式來使用身體,產生了什麼樣的感受、效果。 回到最前面的翹腳坐的問題。我拉了一張椅子過來,請這位同學示範他習慣的坐姿給我看,然後我們一邊聊著其他事。兩三分鐘過後,我請他再仔細感受看到自己整個人的狀態,背也好,骨盆也好,呼吸也好。接著我建議他做了一些微調,然後我們又繼續東聊西聊了兩三分鐘,我要再請他觀察自己身心狀態時,他已經知道我要問的,他已經意識到微調過後的坐姿產生的效果。 意識到自己的整個人,意識到自己整個人在什麼樣的情境、脈絡底下做什麼,可能比「該不該翹腳坐」重要多了。 (至於怎麼翹腳坐才會舒服又不傷身,或者該怎麼細緻微調,嗯,歡迎來教室現場邊聊邊練習吧!)

練瑜珈動作時的注意焦點

據說 TKV Desikachar 是這樣教的: 吐氣是呼吸過程中最重要的部分,吐氣支援(encourages)吸氣。加深吐氣讓我們把注意力帶到下腹部。(Exhalation is the most important part of the breath, it encourages the inhalation. By increasing the exhalation we bring attention to the lower abdomen.) 在練瑜珈動作(asana)的時候,注意的焦點,應該要放在腹部的收縮或者是胸腔的擴張。(The focus should be on the contraction of the abdomen or the expansion of the chest during Āsana.) 因為呼吸,瑜珈動作的練習(asana)才算是瑜珈的一部分。(The breath makes Āsana part of Yoga.) 老師,或者說,非常資深的老師,這樣教是一回事。我們怎麼聽,怎麼練,練習的脈絡,練習的品質,又是另一回事。 我自己練習瑜珈動作的時候,大概會盡量遵循著 … Continue reading “練瑜珈動作時的注意焦點”

這種病,這種症狀,要做哪種瑜珈動作?

在瑜珈教室,在臉書,在 Line.app 上頭,常常會碰到同學或者朋友問一種問題:「我這裡那裡不舒服 / 我得了這種那種病 / 我出現這種那種症狀,所以我該做哪種瑜珈動作?」 在網路上(或者在書店裡也一樣),龐雜巨量的資訊在告訴每個自覺或者不自覺身心不適的人,「十二個瑜珈動作化解肩頸痠痛」、「每天十分鐘做六組動作,三個星期建立穩定的核心」、「情緒低落?來試試這套三十分鐘的瑜珈練習吧」、「利用正念(mindfulness)來對付負面情緒的三種技巧」。 市面上永遠會有這些文宣廣告。這些文宣廣告也會持續有一定的觀眾來捧場。 把一個一個活生生的人,化約成某種疾病或者症狀,去除掉這個人的日常生活、飲食作息、情緒感受、價值觀、信仰、信念等等再重要不過的脈絡,只看病或者症狀,不看人,才有辦法說,「下背痛,那就做 A, B, C 這幾種動作」、「呼吸不順,就要練習腹式 / 橫膈膜 / 胸式呼吸」、「關節炎就這幾個穴道針下去就好了」、「失眠?那就 4-7-8 呼吸、喝個兩帖酸棗仁湯 / 柴胡加龍骨牡蠣湯就 ok」。 那到底該怎麼解除這些症狀或者不適的感受? 開教室的一年多來,有幾位和我年紀差不多的朋友,從平常完全不運動的狀態開始,慢慢變成一個星期來上兩堂瑜珈課。偶爾他們也會和我分享一下體重減輕、精神變好、體能狀態改善等等心得。 一個星期一兩次瑜珈課,能有多大的功效?很難講。如果原本的日常生活就缺乏筋骨活動的話,光是一堂瑜珈課的運動量,說不定就已經有很強烈的感受了。 但是真正厲害的還不在這裡。 一位朋友因為一個星期來上兩次晚上的課,推掉了一半以上的晚餐應酬聚會,一陣子之後,其他不上瑜珈課的晚餐,也習慣吃得簡單一點。這位朋友說,「而且下了課散步回到家,洗完澡之後就差不多就想直接放倒了,也不想再吃宵夜,也不想再一直上網了」。 這才是我覺得「真正厲害」的地方。 不只是某一套伸展上背或者下背的動作,不只是某種鍛練核心力量的奇技淫巧,不只是呼吸時間延長或者速率變化。 然後可能某一天,和某個兩三年沒碰面的老朋友相會的時候,被指出「你的臉色看起來很不一樣了耶」;洗澡或者照鏡子的時候,靜靜坐著喝杯咖啡或茶或酒的時候,或者任何再平常不過的家事活動,忽然發現,「咦,以前下背或者肩頸的習慣性痠痛,這一陣子好像不見了?」 整個人慢慢調整、轉變,說不定某些我們本來認知的「症狀」,也就在這樣的過程中,「不知不覺」跟著轉化了。這種解法,效果未必顯而易見,但可能比「做三個五個瑜珈動作」等級的處方,來得更持久、徹底。

要不要繼續住在籠子裡?

推廣爵士樂教育的「啟彬與凱雅」在解釋「即興」的時候曾經這麼說: 聰明的音樂家,會從音樂的共通原則中去找到切入點 平庸的音樂家,會死抱著一種音樂或規矩說這叫堅持 我們平日的練習,也很容易就因為不夠自覺,而掉進這種「堅持」的陷阱裡。 以一個「兩手高舉過頭」的伸展動作(urdhva hastasana)為例,是不是一定兩手從開始到結束都得伸得直挺挺的?是不是只能從正面往前往上,或者只能從身側往外往上,或者一定得雙手先在胸前合什然後垂直上升?兩手到達最高點時,是不是一定得合掌?是不是一定不能合掌?是不是一定得加上後彎?是不是一定不能加上後彎?手指是不是一定得要併攏,或者手指一定得要用力撐開? 拿這些問題去問從來沒上過「瑜珈課」的朋友,多半會招來一陣白眼。(哪來這麼多奇奇怪怪的規矩啊?)但我們回想一下,自己在做這個動作的過程,是不是一直有意識或無識識地守著某種「規矩」、「堅持」? 這些規矩或者堅持,一開始建立的時候,多半有些特定的脈絡和理由,但脈絡會改變,理由會被遺忘。剩下來的,有些人會稱之為「傳統」,「不這麼做的話,就不是原汁原味的傳統囉!」這些人可能習慣這種說法。 photo source 網路上有一則傳說。據說有心理學家做過實驗,把五隻猴子關進大籠子裡,籠子裡頭掛了一串香蕉。但只要有猴子去摘香蕉,籠子外面預設好的自動裝置就會噴射強力的水柱,所有猴子都會被噴得翻來覆去。試了幾次,就沒有猴子再企圖去摘香蕉了。 接下來,心理學家拿一隻沒關進去籠子過的新猴子去替換原本籠子裡的其中一隻,這隻新猴子看到香蕉,也很本能地想去摘食,剩下的四隻有經驗的舊猴子看到就生氣,一起阻止新猴子的行動。但新猴子不明所以,還是想摘,就被那四隻舊猴子狠狠揍了一頓。新猴子學到一件事,如果想去摘香蕉吃就可能就揍。 心理學家再抓一隻新猴子進來交替。舊的三隻,被揍過的一隻,和最新的菜鳥一隻。菜鳥也想吃香蕉,於是也挨揍。實驗繼續走下去,第一批曾被噴過水的猴子都換掉了,新來的猴子們都學會了「規矩」:摘香蕉會被揍。 有人說,「傳統」就是這麼建立起來的。(這當然是非常化約的說法,不過也不是完完全全沒道理的。) 我們都學過不少規矩,這些規矩說不定也真的讓我們躲過幾次強力水柱的攻擊。除了要不要遵守這些「傳統」之外,可能還有一個更重要的點可以思考:要不要繼續住在籠子裡。 心理學家或者其他邪惡勢力建立起的籠子,一代一代老師精心打造流傳下來的絕美牢籠,我們自己苦苦哀求、努力奮鬥、好不容易才搶到門票的 VIP 頂級籠子。 並不是所有的規矩都不應該遵守,即使爵士樂的即興演出,照「啟彬與凱雅」的說法,也還是會有「格式上、和聲上、節奏上的基本對應要求」,而且還有更重要的,「說故事的能力」的發展。 我們在瑜珈動作的練習裡,同樣想要發展「說故事的能力」,說自己的身體的故事。 因為過去的舊傷,因為過去的使用習慣,因為過去長年累積下來的緊繃與不平衡,所以我們現在這個階段這樣做動作,說不定再練一段時間,我們的身體還可以說出不一樣的故事。 我們在靜坐的練習裡,一樣要有某種程度的即興,而不是老師說,全神專注在肚臍或者鼻尖,就永遠都只能這樣守著肚臍或鼻尖。守著肚臍或鼻尖是手段,專注是目的;專注是手段,觀察和體驗是目的;觀察和體驗是手段,改變該改變的,維持該維持的是目的。 好的音樂家看透音樂的共通原則,我們在瑜珈和靜坐的練習過程中,也在努力體悟身心的共通原則。手段、技法隨時可以調整,練習時不時就讓自己跳脫那些「規矩」、「套路」,即興玩一玩不一樣的可能性,鍛煉自己說故事的能力。

重點不是正不正確,重點是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世界上有不少人一輩子追求「正確」的事,老師講的「正確」的知識,電視廣告裡宣傳的「正確」的商品,投票前要挑「正確」的人選。一天到晚都是別人嘴吧裡的「正確」。 M. Feldenkrais 有一段話是這麼說的(說不定有些人會覺得太基進了一點): 我從來不強迫任何人接受我的觀點,我絕不會說,「這是正確的」或「這是不正確的」。對我而言,沒有正確這回事。可是,如果你做了某件事,卻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那麼,對你而言,就是不正確的。如果你確實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那麼,不論你做什麼,對你而言都是正確的。身為人類,我們具有不同於其他動物的特殊能力,就是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因此我們擁有選擇的自由。(《費解的顯然:費登奎斯入門》,易之新中譯) 有的人「選擇」吃素,有的人「選擇」吃葷,如果這真的是基於個人的選擇,照 Feldenkrais 的講法,就都是正確的。要信仰左派或者右派的政治哲學立場(甚至選擇當個「左膠」或「右膠」),如果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都可以是正確的。 同樣的道理,要早睡早起、要晚睡晚起、要暴飲暴食、要吹二十度的冷氣、要天天喝薑湯、要如何使用玩弄自己的身體,要擺出什麼樣的身體姿勢,要做什麼動作,要怎麼做動作,也應該都是自己意識到、自己選擇的。 重點不是對不對,正確不正確。重點是你知道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知道自己知道或者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其實並不是容易的事。就像有個中醫問診的笑話:醫生問病患,「平時排便正不正常,順不順?」,病患回:「很順,很正常」,經驗不夠老道的醫生可能就繼續下一個問題,但細心一點的,可能會再追著問,「那多久排便一次?」,只見病患老神在在回說,「兩個星期一次。」 在瑜珈教室裡,我們就是在慢慢摸索這些身體的狀態,學著認識這個部位那個部位的感受,學著瞭解動作如果這樣做,可能會出現什麼樣的效果。(如果再加上時間的變數,就更複雜了,說不定長期的效益剛好和短期的效益相反、衝突。) 形式上最單純的山式(tadasana)到底「應該」怎麼站才「正確」?兩腳的跨距應該與髖關節一樣,還是與臀部同寬,或是應該雙腳合併?表面上,老師給一個「正確」的答案是最簡單的,只要照著做就對了。其實答案就在自己身上,實驗看看,每種可能性,各試個十分鐘、半小時,玩個兩三個月,玩個三五年,大概就可以找到答案了。 或者複雜一點的下犬式(adho mukha svanasana),兩手的距離、兩腳的距離、手和腳的距離怎麼擺放?肘關節、膝關節需不需要完全伸直?肩關節和髖關節有什麼空間可以活動?頭怎麼放、視覺焦點要在地板或者肚臍?上背、胸口要盡可能放鬆或者壓向地面?脊椎應該要軸向延長(axial extension)或者要像後彎一樣努力伸展(spinal extension)?不同的脈絡,不同的教學、練習系統,不同的老師,不同的學生,會有各種不一樣的答案,哪一種才「正確」? 如果繼續下去,到形式上更複雜的扭轉三角式(parivrtta trikonasana),細節更多,選擇更多。前後腳的距離、角度要多大?骨盆要穩定不動還是跟著扭轉?兩條手臂的相對位置應該怎麼抓?前後手掌要「到達」什麼位置?頭呢?頭往哪裡轉?脊椎呢,頸椎、胸椎、腰椎、荐椎、尾椎的活動各是什麼方向?整個人的重心會落在什麼地方?又可以往什麼方向移動?如何進入這個動作,是腳先擺好、底下的手放好,再打開胸口、打開上方的手臂?還是站直穩定之後,兩手往上或往外打開然後往軀幹慢慢前進?該從頭到尾關注呼吸,還是先讓地基、重心穩定?注意力的範圍要多大,焦點又該在什麼地方? 我們在這堂課聽這個系統的這個老師這樣教,別的課又碰到不一樣的系統不一樣的老師教不一樣的方式,一不小心,就以為其中一個是正確的,或者,是「比較正確的」。 同樣是 Feldenkrais 的觀念:如果你沒有選擇,只有一種、唯一一種的做事方式,就是不自由。 站在瑜珈墊上或是坐在瑜珈磚、蒲團上的練習,我們有沒有不同的選項,能不能享受到自己該享受的自由? 我們意識得到自己在做什麼,自己如何做一件事,自己選擇了(或者「被選擇了」)用某種方式來做事嗎? 別再只是問「這樣做正不正確」、「哪一種方式才正確」,更要問清楚,自己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不是道德批判,是技巧練習!

你一定也聽過「諸惡莫作,眾善奉行,是諸佛教」這句名言。 小時候聽到這句,心裡的直覺反應是,「真是有夠無趣,有夠老掉牙的說教啊」。的確,如果去除脈絡,望文生義,這句話還真是沒有吸引力。 我常常在教室裡和同學玩一種遊戲:我捧起同學的手臂,然後請同學盡可能放掉一切力氣,由我來支撐,由我來移動。絕大多數的同學儘管了解,主觀上也願意配合,但就是沒辦法真的「放掉一切力氣」。 為什麼沒辦法放掉? 因為舊的習慣,舊的認知,舊的使用身體的方式還緊抓著控制台,緊握著麥克風,高高在上,下著指導棋。 亞歷山大技巧(Alexander Technique)的練習裡,最重要的一組觀念 / 技巧,就是抑制(inhibition)/ 導向(direction)。抑制不應該做的,不需要做的;導向應該做的,需要做的。 在什麼層次上練習? 腦子。 先真的安靜下來,想清楚。想清楚再說。想清楚再動。 站立的山式(tadasana)也好,半躺下來也好(semi-supine),或者坐在金剛座(vajrasana)、蓮花座(padmasana),或者就一張椅子也好。 先真的安靜下來,感覺自己整個人的狀態。 發想一個念頭實驗看看,不管是想著從站姿坐下,或者從坐姿站起來,或者輕輕轉頭、轉身,或者舉起一隻手臂。觀察看看一個念頭帶來多少緊張,帶來多少不必要的壓力。 photo source: AUTRE 亞歷山大(F.M. Alexander)說, 面對刺激時,要先抑制特定的習慣性反應,但唯有當人們真心想要找出自己的問題時,才能察覺到我所說的習慣性反應。 我們察覺到了嗎? 「察覺到了」就是關鍵的第一步。接下來就有機會選擇抑制,選擇新的導向;選擇不依照過去的習慣,選擇創造新的習慣。 願意再試一次嗎?就站在山式吧。先靜一下,感受自己的身體、呼吸、情緒、精神狀態。在安靜的狀態下,想想看,如果要舉起手臂往上,有哪些連鎖反應就瞬間啟動了。暫停一會兒,重新想想看。再暫停一會兒,再重新想想看。多練習幾次之後,清楚想著,要輕輕鬆鬆舉起手往上。觀察看看自己的狀態。 (我們可能以這種方式、以這種態度來練習瑜珈體位法嗎?我們有力能維持練習過程中一直保有這樣的品質嗎?) 回過頭來再看看「諸惡莫作,眾善奉行,是諸佛教」這句話。巴利文 Dhammapada(《法句經》)的原文是這麼說的: Sabbapāpassa akaraṇaṁ, kusalassa upasampadā, sacittapariyodapanaṁ, etaṁ Buddhāna sāsanaṁ. (Dhp.183) To avoid all evil, to cultivate good, and to cleanse his mind — this is the teaching of … Continue reading “不是道德批判,是技巧練習!”

不是要照單全收

時下最流行的心靈小語,常常鼓勵大家,「不論發生什麼,都是最好的,都不帶批判地接受吧」。 最好是這樣。 如果什麼都不用判斷,如果什麼都是美好的,我們也就不需要去尋求心靈小語的慰藉了。 「學鋼琴的小孩不會變壞」?天底下會有這種道理嗎?那全世界的小孩每天都上個兩小時的鋼琴課,不就世界和平好棒棒了嗎? 練瑜珈體位法,或者認真運動,身體就一定會變好?吃素身體就會健康?每天坐個一柱香,或者嘴上掛著佛號,心裡就一片祥和?在臉書、Line上寫個「開悟、明心、見性、業報、解脫」等等詞彙,就是修行者,就是心靈導師了? 最好是這樣。 不少人在練瑜珈體位法的過程,不去觀察自己的身心狀態,不把可能造成的傷害當一回事,只想著競賽、遊戲破關的念頭,只想著流流汗就是排毒、肌肉痠就是鍛練,或者只想著「我的身體超級僵硬的啦,這些動作我絕對都不可能做到,都和我無關啦」,只想著「反正不管發生什麼事情,我都嘛一直活在當下,我都如實地接受一切」;在靜坐的過程,不先搞清楚自己究竟在做什麼,只是想著「正念減壓」,只是想著「膝蓋痛,消業障」,只是享受著看似「放空」實際上是亂七八糟不受控制的萬般念頭漫天飛舞,催眠自己說,「不要批判」,「都接受吧」。 這樣的「練習」,真的有點可惜。 至少至少,請考慮考慮自己的脈絡。自己的身體、精神、心靈處在什麼樣的狀態下,遭遇到的困難、麻煩是什麼,有哪些工具可以利用,該培養什麼能力來解決;目前,大概可以先怎麼做;實驗看看,效果如何,哪裡要校調,哪裡要修改,然後再繼續操作、觀察、評判。 舉個具體的例子,在站姿前彎 uttanasana 之後,該接什麼樣的動作?(別再以為一定非有標準答案才對哦!) source: T.K.V. Desikachar’s Religiousness in Yoga 可能是後腿拉得太緊了,那就用蹲姿的 utkatasana 來緩解一下;或者可能是背的壓力,那慢慢做點貓牛式吧;也可能整個人都累了,那就大休息,躺一下囉。 在 Uttanasana 之後,可以依不同的需求這樣接續下去,其他任何動作也都可以千變萬化,但不論怎麼轉,還是得看自己的脈絡,看自己要解決的問題是什麼。也就是說,我們在練習的過程中,必須要觀察、思考、推理、實驗。 那靜坐的時候呢?一個又一個念頭浮現,這般那般的情緒悄悄地或者猛烈地來訪,然後呢?如果不想什麼都照單全收,囫圇吞棗,又該依循什麼樣的操作原則? 還是一樣,看我們自己為什麼要靜坐。為了要讓舒解壓力?很好。為了要改變不想再繼續糾纏的習性?很好。為了要看清實相?很好。不論是哪一種目的,大概都不是就那麼靜靜坐著,「什麼事也不做」,這些目的就會乖乖來報到。 更何況,通常「什麼事也不做」,實際上常常會是我們的腦海裡無意識地、隨機地做好多好多事:紛飛的念頭串起來好像有畫面的故事,「電影上演了,就看吧」;明明坐在瑜珈磚或者蒲團上,下一秒就移動千萬里,「旅遊團要出發囉,一起去玩吧」。 以安般念(觀呼吸)(anapanasati)的練習方法來說,靜坐下來,就先找到呼吸,安住於呼吸吧。鼻尖的呼吸,肺的呼吸,一整個身體都參與的呼吸。 至於各式各樣的念頭、情緒,請記得,全都是我們的「心」(minds,要加 s 變成複數形態)裡要搶麥克風的成員。有的成員偏向善巧(kusala, skillful),有的成員偏向非善巧(akusala, unskillful)。我們在練習,不是誰想要搶麥克風,就讓他搶走,讓他大聲叫囂。我們在練習,主動把麥克風遞給比較善巧的成員,讓他們的聲音不會被埋沒。 我們忙著在練習睜大眼睛看清楚誰是誰,我們忙著在練習,不是看到任何長得像神、說自己是神、長得像鬼、說自己是鬼的傢伙一招手,就不加批判地快快樂樂跟著上路。 管他裝神還是弄鬼,我們就守在自己的呼吸,自己的知覺,自己的身體,自己的意識。

接納本身並沒有多大意義

人的關係之重要性還在於它能令我覺得有一股想去瞭解的欲望——一種敏感的同理心(empathy),也就是想發現每一位案主在面對之時的態度和表達,對他自己而言的真意是什麼,接納本身並沒有多大意義,除非它也包含了瞭解。只有當我瞭解你的感覺和思想——也許對你而言太可怕、太微弱、太情緒性、或太怪異——只有當我能像你一樣地看待這些,接納這些以及你本身,然後你才能無所顧忌地去發掘那些偏僻的角落、那些駭人的裂縫,也就是那些常被掩埋的內在體驗。這樣的自由是關係的一個重要條件。 (《成為一個人》,Carl R. Rogers,宋文里中譯) 接納本身並沒有多大意義,除非接納是包含瞭解。對於和自己不太有密切關聯的人事,對於我們週遭的至親好友,我們能夠付出多少心力去瞭解,而不是嘴吧上一句簡單的「接納」、喊喊口號、在面冊上按個讚。 身為治療師的 Carl Rogers 後面的重點是,這樣的關係建立之後,改變才會發生,困境才可能得以解決。 在靜坐時,除了「全然接受這樣的自己」,除了只是「專注在當下」之外,我們花了多少時間去努力瞭解,瞭解自己之所以長成現在這德性,瞭解這一切背後的脈絡、原因。這樣的瞭解才能促發改變,愈來愈「成為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