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補力是可以鍛鍊的!

這一陣子天天站椿,常常有同學問到底站椿該怎麼站,我常常取巧回覆:就好好站著吧。問題是,怎樣才算是「好好站著」?我怎麼才會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好好站著」?

我最近對這個問題的答案常常是:鍛鍊自己的腦補力吧!

什麼?腦腦?遇到問題不是應該先查看看教科書或者維基百科上的定義嗎?

教科書有教科書的教法。教科書上會畫出一條「重力線」,從側面看的話,這條鉛垂線會經過我們的耳垂、肩關節、軀幹裡面、股骨頭大轉子、膝關節、踝關節。彷彿照表操課,check list 一項一項核對、打勾,就能獲得「好的姿勢」,身體就會變得比較舒服、輕鬆、穩定、健康。

事情真的是這樣子的嗎?

花個十來分鐘或者半小時、一小時站站看,就會發現許多教科書的描述和現實的落差。

教科書、或者一切由外而來的知識,包括老師教的,網路上看來的,朋友口耳相傳的,這本那本經典、暢銷書裡介紹與規範的事項,真的想直接照抄應用時,總是會或多或少不符合、不相應的地方,甚至有些格格不入。因為這些知識還是「生」的,沒好好經過我們烹調、咀嚼、消化、吸收。

換句話說,知識還是知識,還沒真的和我們的身體發生具體的關係。

這種時候,我們得在具體操作、實踐的過程中,加入某種「腦補」的能力。

是的,「腦補」。用想像力,把外來的知識融入自己的身體裡。

就拿前面「怎樣才算是好好站著」這件事來說吧。先花個一兩分鐘站著,感覺一下自己的身體。看看現在可以感受到哪些身體的具體部位(像是腳掌、腿,骨盆,肩頸等等),可以感受到哪些整體的狀態(像是呼吸的品質、精神好壞等等)。

再重新看一眼上面的圖,這一次是不是看到比較多具體的細節?注意看看頭的方向、骨盆的方向。再重新站個一兩分鐘。現在我們就開始進入「腦補」的過程囉。

在腦海裡重新建構出自己的身體圖像吧!一邊具體感受自己的腳掌、小腿大腿、膝蓋、骨盆、脊椎、肩頸、頭,一邊在腦海裡繼續畫出自己的身體,畫出那條鉛垂線。從上到下,從下到上,清楚感受身體的重量是如何分配,前面、後面,左右半邊,上下半身,裡裡外外。感覺頭頂自然會往什麼方向傾斜或者延伸,感覺骨盆有沒有往哪個方向偏斜。

在這個觀察、學習的過程中,我們會愈來愈能夠清楚判斷自己的身體到底在什麼樣的狀態,或者說,從什麼樣的狀態,變成化其他不一樣的狀態。也會培養出愈來愈清楚的「直覺」,知道該怎麼樣細緻調整,才會讓身體更輕鬆、穩定、舒服。

這是我戲稱為「腦補」的學習過程

平常上課的時候,我最喜歡的,就是找出不一樣的動作,不一樣的進出方式,和同學們一起玩這樣的學習過程。動一動,仔細感受、觀察。再重新動一動,或者再停留一段時間,觀察本來沒留意到的變化。

這幾天我自己站椿的時候,目標設定在整條脊椎,也是用同樣的方式反覆練習。站著的過程就是在認真練習「腦補」自己脊椎的畫面。我還會想著這畫面的鏡頭該怎麼架、怎麼擺,不同的取景角度,會有不一樣的視野,觀看的效果也各有不同。

有趣得很,常常一不小心看著看著,半小時就過去了。似乎愈來愈接近「看到」一段一段、一截一截、一塊一塊椎體的目標了。

身體一直劇烈或者細微的調整、動作,注意力一直跟著,讓腦子裡的畫面愈來愈清楚、完整。

站椿也好,瑜珈課也好,或是自己一個人慢慢散步,仔細咀嚼食物,都可以一邊好好活動身體,一邊盡情鍛鍊腦補力

「造反需要時間」

接連幾天在臉書上貼站椿的事,有朋友在問,「你在教室還是家裡架了多少木椿啊?」原來朋友誤會了,把我講的簡單站椿,想成古裝武俠片裡常見到「梅花椿」的功夫。

也有朋友問,「你不是瑜珈老師嗎?為什麼不是推廣每天練拜日式,每天練這個那個 asana?怎麼會變成在推廣站椿啊?」是啊,被朋友這麼一問,我也覺得愈來愈不覺得自己是個「瑜珈老師」了。

以前剛剛在教瑜珈的時候,會有意無意地模倣我見過的瑜珈老師,有時候會在上課剛開始或者結束的時候帶個一句兩句唱頌(chanting);也會非常在意,這些動作是「瑜珈動作」,那些動作是「健身房動作」,在上課的時候會盡量避免那些不是「瑜珈動作」的練習。

練著練著,第一個十年也過去了。以前比較容易脫口而出「傳統瑜珈動作」、yoga asana,或者動作的梵文唸法。現在對我來說,是不是 yoga asana 真的沒那麼重要了。(對了,是誰和我們說某個動作是或不是 yoga asana?依據什麼呢?因為「老師都嘛這樣教」或者「老師從來沒這樣教」?因為某本書曾經這樣宣稱?因為基於我們對過去三百五年或者一兩千年的瑜珈歷史的研究?)

或者說,更重要的是,某種練習方法上的規矩,長久堅持下去的結果,會培養我們更敏銳的體感,會讓身體更輕鬆靈活、健康舒服,會讓心裡覺得更幸福快樂嗎?

且讓我把朋友對我的問題翻轉一下,重新用不同的方式呈現:

如果我像一般瑜珈教室或者商業機構辦宣傳活動,請大家每天拍一張自己美美的「瑜珈動作」上傳到社群網站,標上「瑜珈馬拉松」之類的標籤,整件事看起來,就比較像是正常的瑜珈老師做的事嗎?

又或者如果我推廣的是每天靜坐五分鐘、半小時,聽起來會更像有靈性、更像「在修行的人」、更像個厲害的「瑜珈老師」嗎?

對我來說,站椿(就是好好站著,就是 tadasana)差不多就是「站著的靜坐」。很多人的身體狀態沒辦法一次就坐個半小時(嗯,所以我們需要來教室學習、練習),但站著,尤其不刻意曲膝的站法,對於大多數人來說,門檻比較低。站著的過程很簡單。就是因為很簡單,因此不容易。就像靜坐一樣,馬上就意識得到自己分心,馬上就意識得到自己的身體狀態。這就是肢體與知覺開發的練習。

有時候在教室上課,我也會故意讓同學停留在某個站姿久一點的時間,兩三分鐘,多一點時間來觀察身體、精神狀態、品質的變化,哪些部位太過用力,哪些地方太緊繃,呼吸的能量可以走到身體哪些層面,又有哪些角落始終沒被呼吸的能量照顧到、始終沒進入我們意識的焦距範圍內?

就像陰瑜珈的練習,安安靜靜,慢慢讓身心沉靜下來。不管是站椿也好,靜坐也好,我們能不能好好和自己相處一段時間,沒別的干擾,暫時只用自己的身心,來觀察自己的身心。

碰巧讀到朋友在臉書上分享的書摘:「原本都很難,但時間到了,某一天便忽然實現,自然得如早晨醒來。不是時間到了,是心到了。人是膚淺物種,總是服從於一般感受,習武是造反,造反需要時間——這便是『功夫』二字的內涵。」(徐皓峰 ,《武士会》

讓自己安安靜靜站著、坐著、或者躺著。一次一段時間,一天一段時間。隱微的感受、或者劇烈的變化,都會「如早晨醒來」一般自然

飄浮的餘韻

冷天早晨,我鋪好瑜珈墊,簡單的暖身動作。站姿,拜日式輕緩的跳躍,靠牆不靠牆的倒立。身體慢慢變暖。直覺告訴我,再過一會兒應該會想靜坐。於是在幾組淺淺的後彎動作之後,又再多加了一兩組深一點的髖關節動作。

稍微強烈收縮、伸展臀肌。我想起最近常常燒的雪松枝葉,油脂豐富,火一點就噼里啪啦嗶嗶剝剝唱起歌來似的。

後來我的確抓塊瑜珈磚坐下來,但不是要靜坐。想練呼吸。也不是想練 pranayama,只是很想要很舒服,很深,很暢快地呼吸。那種整個人從頭到四肢末稍,從表到裡全都參與的深吸吸。長吸一口氣,長吐一口氣,都像是全身飄浮在半空中,像是飛翔似的,深呼吸。

年少時的眠夢裡時常有一種場景:飄浮在空中,飛翔。我記得大概差不多就像是仰泳一般,雙腿輕踢兩下,兩臂比劃比劃,就繼續升空再升空。在游泳池裡飄浮,望著藍天;在眠夢裡,我飄浮在雲朵之上,偶爾會往下方的塵世瞄一眼,或者就閉起眼享受。

好多年之前第一次接觸到 yoga nidra 的練習。靜靜躺著,用自己的腦子,用自己的想像力,又創造出飄浮、飛翔的意象,甚至不只是意象,而是整個人的體感、經驗。


photo source: La Camera Insabbiata

前些日子去北美館體驗美國前衛音樂家 Laurie Anderson 及台灣新媒體藝術家黃心健共同創作的「沙中房間」(La Camera Insabbiata)。在高科技裝置的協助下,進入藝術家創造的虛擬實境空間。在「所有事物都是手繪的、陳舊陰暗」的「虛擬實境」裡,移動的方式就是飛翔。非常容易讓人上癮的一種奇妙體驗。

坐在瑜珈磚上,我已經準備好了。眼睛閉上,用右手的大姆指和無名指協助,非常簡單的 nadi shodhana。左鼻孔吸氣,右鼻孔吐氣,右鼻孔吸氣,左鼻孔吐氣。緩緩的深呼吸,身體和腦子都愈來愈安靜,但底層的底層,似乎有什麼在蠢動著。原來是我不由自主地在腦海裡重演沙中房間,我記憶中的沙中房間。

一樣是飛翔在字母構築的大樹、Laurie Anderson 已過世的愛犬的「中陰身」形象,還有各個巨大無比的建物與房間、通道。一樣是純黑白的場景。但又不是。一切開始幻化。我腦子裡自己創造出的房間,前一陣子看的電影、其他展覽,更早以前讀過的書籍,片段瑣碎的記憶。

就像是「沙中房間」裡,明明身體還坐在椅子上,但腦子接受到的訊息告訴自己:我正在飛翔。甚至飛得太快太猛,還會覺得頭暈頭昏。此刻我還坐在瑜珈磚上,也沒戴上 VR 的頭套耳機,腦子照樣可以搬演種種場景。我可以感受到鼻息的出入,臉上或者肚子裡面肌肉的不自主抽動。

迷宮般的記憶宮殿在腦子在身體裡像是劇場的呈現。突然一陣強烈的光照下,角落的陰影顯得更沉更暗。

還好我的呼吸還在,我的身體還在,我的意識也還在。都還在這裡。

右手釋放下來。深呼吸也釋放開來。腦海裡不知道歷經了多長的時間,現實裡彷彿只是幾次深呼吸罷了。

罷了。不必計算那些。時間只是幻覺,飄浮飛翔的體感餘韻還在,這才是真實的。

全然專心,聆聽

戴著太陽眼鏡的怪老頭下了車,走進一間差不多坐到滿的餐廳。餐廳裡的音樂,點菜的對白。接著是右手邊這一桌的老先生,然後是正前方吧台服務生和朋友對話,接下來,後頭撞球檯邊兩個先生的談話和正前方吧台交錯進行。全部的對話,球檯上球與球的清脆撞擊聲響,餐廳裡播放的音樂,菜肴上桌,餐盤、杯子,服務生的鞋跟在木地板上走動。聲響。音樂,或者噪音。

有些時候得放下。放下本來的預期,放下本來以為應該要有的「本來」。

我坐在捷運上。捷運上噪音充斥,至少我本來一直以為是這樣的。我讀著一本書,書裡在教一種「全然專心聆聽」的技巧,或者說是心態。

我並不特別喜歡這樣的練習方式,甚至於,我可以隨時花個一二十分鐘一兩個小時演講、辯論,釐清這種練習方式背後的種種「錯誤」的預設,方法論的謬誤。

剛好眼睛痠了。把電子書的蓋子蓋上,也把眼皮闔上。我清楚聽見一旁乘客的對話,很讓我耳朵心裡都不怎麼舒服的對話。反正才剛讀了這樣的練習技巧,那不然就試試看吧。我這麼對自己說。

「全然專心聆聽」真的很不容易的。我先是聽見自己的預期。預期別人的對話內容很蠢,聲音難聽。預期這種「全然專心聆聽」的技巧的不足之處。

好吧,至少我聽見了。

我試著,努力試著只是聽。彷彿沒有觀察,沒有後設,沒有觀念記憶經驗,沒有幻想。沒有幻想很重要。盡量不只是「彷彿」沒有幻想。想辦法盡量不只是彷彿沒有幻想。

沒有聽進去別人的對話裡了。從《顧爾德的三十二個短篇》裡的魔咒暫時解放出來。對話還是對話,背景聲音還是背景聲音。我還在聽,而且是很專心只有聽,沒別的行動,沒別的念頭。

一對聲響最大的乘客下車,一時失去傾聽的焦點,還幾乎讓我有點悵然。

接著我突然意識到一片巨大的存在。一大片安安靜靜,龐然的存在。沒有壓迫感。

腦子裡好像暫時進入了清空的狀態。像是花了一兩個小時,把書桌的工作檯面整理乾淨讓桌面重見天日。像是花了一個下午,把房子裡裡外外打掃清潔拖完地面還聞得到非常淡的精油還是純露殘留的氣味。很鬆。

沒頭沒尾的,一個奇怪的點子浮現出來。招呼都不打一聲的。很妙的點子。我知道我這幾天並沒有空間,沒有力氣來思考的一個大問題。但我也知道那問題就埋在底下,被其他東西蓋著。或者說,這奇怪的點子也是被什麼東西蓋著,因此我也一直看不見他的存在。

他就這麼浮出水面來了。

我默默記下這個點子,這個過程。

我仍然不認為這是最好的練習方法,但我大概會時不時練一練吧。

我想起顧爾德的樣子。說不定,這一切聲響,安靜,哪天都能變成曼妙的音樂。夾帶龐然巨大的停頓,沒有壓迫感的安靜的音樂。

線的這邊,和那邊

中間的那條線不見得總是很清楚的。那條線,劃開了這邊,和那邊。

瑜珈老師 Paul Harvey 說

Once you lose the breath in Āsana, effort becomes force.

一旦呼吸不見了,瑜珈動作練習,努力就變成了用力、強迫、拼命,甚至是暴力。肢體的過度拉扯,甚至傷害,多半就是這樣造成的。而且不只是肢體可能受傷,還可能會讓我們不自覺地複製本來舊的習慣、心態(例如像是 “No pain, no gain” 的心態)。

之所以說「不見得總是很清楚的」,是因為並不存在一條具體的、可見的、可觸摸的線,或者界限,或者永遠擺在視野範圍內的告示牌,或者隨時隨地都一定可以奉行的這個老師那個學派、系統的準則。

話雖如此,還是有非常簡單的指標可以掌握:自己的呼吸。

聽得見、看得見自己的呼吸,用眼睛、耳朵,用皮膚、肌肉、骨骼,用腦子、用心,用整個身體、整個人。試著聽,專心聽,注意聽,留神聽,輕鬆聽,仔細聽,接著就可能看到該看的,呼吸。

瑜珈動作的練習就該這樣玩。動作的練習就該這樣玩。動作,還有一切的練習,都可以這樣玩。

不是被動方式的聽和看,而是主動去聽,主動去觀察。而且不只是聽和覺察,還更可以進一步判斷,隨時隨地都可以溫柔地問候自己:

現在,我的呼吸夠輕鬆、夠舒服嗎?
我還可以做(或者不做)什麼,讓自己的呼吸更輕鬆、更舒服呢?

咦,這差不多就是我們平常靜坐課的練習了嘛。靜坐課、放鬆課、陰瑜珈、瑜珈動作練習(就像以前在「碎形的世界觀」 說過的),應該都是一樣的道理?

努力夠了嗎?夠了就放下想更用力、想拼命的念頭,好好享受自己的呼吸吧。

最好的運動

最好的光線就是自然光,最好的相機就是手邊拿得到的那台相機(通常也就是手機)。想到要拍照的時候,隨時可以拿出來拍就是了。


(By Eraticus at the English language Wikipedia, CC BY-SA 3.0, Link)

最好的寫作軟硬體,就是你平常已經在用了的。可能是舊的筆記本加上用慣了的小天使鉛筆,可能是筆記型電腦,可能是美美的或者簡單的程式,都好。拿出來,打開來,開始寫就是了(或者說,開始敲打鍵盤就是了)。

最適合靜坐的時間和地點,就是現在,現在你坐著的地方。捷運上也好,餐桌前也罷。別說擠不出來一分鐘兩分鐘的時間(可沒人規定靜坐非得一次三十分鐘、一柱香兩柱香才算數哦,要是有人這樣規定,嗯,可以不要別理會),靜下來一分鐘就是一分鐘的靜。

我很喜歡的 Jennifer Pilotti 老師是這麼說的:「最好的運動就是你願意做的那種運動。先別管是什麼運動,反正動就是了。動著動著,很可能你就會想繼續動下去。」

想繼續動下去的念頭、欲望,就是最美好的動力。這會引導著我們愈動就愈想繼續動,想動得更劇烈或者更和緩、更有趣味、更細緻、更符合自己的需求。動著動著,埋藏在身體深處的活力和能量會被誘導釋放出來;動著動著,我們會對「自己」是什麼有很不一樣的覺察、認知、或者想像。

卡「關」了嗎?釋放關節的空間吧!

生活很辛苦,不管是朝九晚五的上班族,自由接案的獨立工作者,或者專職照顧小孩照顧家庭的媽媽爸爸,大家都勞累,時不時總是會覺得自己又「卡關」了。

「卡關」的感覺可以是很抽象,很譬喻性質的,也可以是很具體(儘管不一定有辦法清楚描繪給其他人知道)。

大概就是模模糊糊(或者清楚可見也說不定)有什麼阻礙著,卡住,讓我們覺得動不了,綁手綁腳,甚至有點進退維谷,陷在一種黏膩、煩躁的狀態裡。有的人會發現自己肚子、胃繃得緊緊的,有的人是頭發脹、頭痛,有的人很想大叫(但礙於現實環境,一直沒機會好好大叫一番),有的人像洩了氣的球,癱軟無力什麼都不想動。

接下來則是一場又一場的內心戲:「我是怎麼了?怎麼會掉到這種狀態?」「是不是我不夠努力?是不是我運勢太差?」「都是他們不夠理解,不夠體貼,我才會這樣!」「我實在沒力了,乾脆就放爛不管好了。」

內心戲怎麼演,似乎也不會改變自己的感受。我們還是覺得卡在那種狀態,卡在那個洞裡。

可是,到底是「誰」,卡在「什麼地方」,我們始終摸不清頭緒。

接下來的練習,不會是萬用的解藥,也不會一次就馬上生效,但是說不定,多玩個幾次,可以讓我們對於卡在那種情緒的身心狀態,有進一步的瞭解。而瞭解,覺察,看清楚,說不定就會發生不一樣的事情。

  • 步驟一:請花三分鐘,看底下的影片。

這是一段人類頭骨的 3D 動畫,有沒有聽懂都沒關係,我們暫時只是要有簡單的印象就好。

  • 步驟二:找個舒服的空間,輕鬆坐著,或者躺下來。
    最好是安靜的空間,至少暫時有十來分鐘可以不被打擾。記得手機要關掉。

  • 步驟三:花一兩分鐘感覺呼吸。
    不論是躺或坐,感覺自己和地面、和所有支撐物(例如椅面、地板、瑜珈墊、蒲團)接觸的觸感。接著找到自己的呼吸。別急著加深呼吸,只是讓自己可以感受到呼吸就好。可以的話,慢慢調整,讓自己覺得呼吸是輕鬆舒服、沒有壓力的一件事。

  • 步驟四:在心裡回想影片。
    閉上眼睛,回想剛剛看到的影片。想得多清楚不重要,大概就是有好多塊骨頭,骨頭和骨頭之間有細微的縫隙。想像,專心想像這些縫隙慢慢變大。只是想,不用肌肉,不用力。
    如果時間夠,而且覺得有意思的話,就再繼續想身體其他部位的骨頭,關節,什麼部位都好。想像這些骨頭之間的縫隙也同樣慢慢變大。
    (練習的過程萬一覺得不舒服,請暫停下來休息。)

  • 步驟五:輕鬆動動手腳,結束練習。
    三五分鐘之後,把那些想像的念頭、意象都放下。要再躺或坐多久都好。或者簡單動動手指腳趾,動動任何想要動的部位都好。

結束之後,別急著計較這次的練習拿到幾分,別一直想趕快看到「藥效」神奇發揮的畫面。這只不過是一次十分鐘左右的練習。說不定有一點什麼開始在慢慢醞釀,說不定還在等待機緣。

找時間多玩幾次看看。也不一定只把注意力放在頭骨,身體其他部位的骨頭、關節都可以如法炮製。甚至也不只是骨頭、關節,所有的肌肉、筋膜,或者血管,或者臟器,或者任何組織,都不妨嘗試操作。而且也不只有上面介紹的方式,可能自己練著練著,還會練出屬於自己特別的玩法呢。

幾乎每個人時不時都會有卡住的感覺。我們不見得能知道究竟是什麼原因、機制造成這樣的「卡關」,但我們也可以選擇不只是卡在那裡,動彈不得。如果我們真的花一點時間,待在身體的裡面,進而從身體的裡面,感受自己的身體,而不是只從外頭看,不是只照鏡子看,說不定會觀察到不同的景象。

聽見自己的身體在踅踅唸

一覺起來,脖子左邊繃得緊緊的,右大腿大轉子附近也是,仔細繼續觀察,右小腿也緊,右下背也緊,左肩也緊。

好像從上個星期去郊外走動回來之後,腿就有點累了,休息得不夠,右腿就這麼痠痠緊緊的好多天。某一天上課前,突然發現左肩怎麼也那麼緊,很認真地活動左肩十來分鐘,症狀似乎就緩解了。

結果並沒有。或者說,過了兩三天之後,這些症狀,這些緊繃,又都回來了。這次好像有點嚴重。

剛好昨天去找個朋友聊天,聊她的按摩手法,聊著聊著,朋友提議,那就試試看吧。我趴上了按摩床,朋友上了點按摩油,抓出了好幾處我沒那麼清楚感受到的部位,幫我釋放開來。雙腳回到地面後,整個人的確輕鬆不少。

晚上回到家裡,照樣坐在電腦前東看西看,整理有的沒的資料,叮噹,腦子又收到訊號。左肩頸、右腳掌、腳踝、小腿肚、大轉子附近,彷彿低頻的抱怨聲還踅踅唸(se̍h-se̍h-liām)不停。這才驚覺,不行,得再做點什麼。


photo source

拉開瑜珈墊,抓了一塊瑜珈磚,半躺下來,二三十分鐘的 Constructive Rest,似乎又舒緩了點。似乎。我猜不一會兒緊繃又會馬上回來。果不其然。

睡了一覺起來,我在床上細細閱讀自己的身軀,好了一點,但還沒結束,還沒完全過去。下床之後,左頸,右腿的緊繃又都一一浮現,雖然比起昨天來說,情況算是已經改善不少,但還在。

直到剛剛讀到一句 TKV Desikachar 的話

Conscious breathing is one of the greatest tools to influence the effect of the postures without changing the posture.
有意識地呼吸是一種最棒的工具,不需要改變姿勢,就能夠改善姿勢。

這句話才剛進腦子,我的頭頂彷彿就輕鬆地往正上方延伸,左肩左頸就大幅釋放。我試著站起身來走個幾步,再重新停留在站姿,感受自己有意識地呼吸,的確,右腿也釋放了不少。

我試著驗證看看持續的效果。回到電腦前打這篇文章,才打個兩三行,就發現自己的緊繃又微微出現。OK, 動作暫停下來。再一次設定,像在 Constructive Rest 的狀態,像是在練習 Alexander Techniqe 的狀態(”Directions”, “Inhibitions”),像是在靜坐的狀態,像是真的專心在品味自己呼吸的狀態。確認狀態設定好了,手才再回到電腦鍵盤上。一行字一行字慢慢浮出來,嗯,還好,呼吸還在,有意識的呼吸還在。

啊這不就是安那般那念嘛。

想要大整型、微整型、還是局部雕塑?

不管我們有沒有清楚意識到,我們都一直在形塑自己。形塑自己的身體,形塑自己的念頭,形塑自己的心靈和精神。

練瑜珈動作伸展軀體,練呼吸法練氣調息,練靜坐讓思緒舒緩下來,也都是一種形塑的過程。像是捏陶或者做麵包一樣,有些既有的素材在那邊,等著我們去動手動腳動腦,捏成某種形狀、德性。

我們可以問自己,上瑜珈課,或者生活中的各種活動,究竟我們想形塑的是什麼?身體或者心靈?(也有的人會覺得多多益善,全拿比較好;也有的人會覺得,身體和心靈絕對是不可分割的,練身體也就是在練心靈。都好。)

接下來的問題是:想形塑成什麼樣子?想要纖瘦的肢體?(誰告訴我們纖瘦的肢體才漂亮?萬一生長在唐代怎麼辦?)健康的身體?(誰定義的健康?或者說,暫停下來,或者撥個空檔,仔細想一想,到底我們腦子裡對於「健康」這個詞的理解、想像是什麼?這些理解、想像又是從哪裡來的?)想要一塵不染的心靈?(受得了嗎?)沒有欲望的心靈?(受得了嗎?)想要很會做夢、會做各式各樣的夢,或者想要只會做美夢,或者想要完全不再做夢的腦子?

繼繼追問下去的話,應該可以問問自己:有什麼工具,或者,想找什麼樣的工具來形塑?有什麼指導的方法?跑步?(隨意慢跑、一天一千公尺或者三五公里甚至半馬全馬?)大汗淋漓的暢快運動?練瑜珈?(哪一種瑜珈?大汗淋漓的暢快運動?邊吹冷氣邊聽音樂?點香點精油、唱頌印度教或者各種咒語?靜坐?到荒郊野外苦行?到孤兒院養老院當義工?)

好久以前在某堂瑜珈課上,一位老師說,「我沒有辦法想像一堂瑜珈課可以沒有拜日式」。好多年下來,我還真的每一次練習都是從拜日式開始。可是,為什麼呢?為什麼要先做拜日式呢?誰開始提倡的?(不要說什麼「哈達瑜珈傳承五千年」這一類的廣告辭哦。)對哪一種人有好處?有些問題我慢慢找慢慢找,有了某種程度上的解答(正不正確我自己也不十分確定),但是我知道,拜日式有拜日式的優點,自然也有它的侷限。有的人穿上覺得合身舒爽,也有的人其實只是在削足適履。

瑜珈課上常碰到類似性質的問題,像是戰士一或者戰士二前後腳距離得多大?前腳跟和後腳跟有什麼相關的位置、關係?有的老師「規定」非得這個點和那個點對齊,可能是因為他的老師也這麼「規定」,也可能是他照著這樣的「規定」練了大半輩子,而且覺得愈來愈受用、愈來愈舒服(或者根本沒注意到有什麼感覺)。我們可以當乖學生按著「規定」操作,但我們也可以選擇跳脫開來觀察、研究,發現原來某個系統之所以這樣強調,是因為這個系統的開山祖他自己身體的限制、理解,是因為這個系統的老師在解剖學的指導下認為應該這樣操作才有最大效益,也可能發現自己真的適合或者不適合這樣的「規定」,最後說不定又回到一樣的操作手法,但也可能創造出完全不同的練習方式。

我們想形塑的模樣、形象、意象,我們想掌握的工具、方法、指導理論,是在什麼樣的際遇之下碰到的?有的人因為家裡本來就有某種信仰就跟著信(相反的也常見,家裡信某種教,長大之後看到這種教就會出現生理性的反感),有的人因為鄰居、好朋友推荐就跟著去看看(長輩圖威力無窮),有的人因為一部電影、一本小說,有的人因為某個偶像,或者各式各樣的原因,開始斷食,開始生機飲食,開始喝椰子油,開始吃大量蔬果或者不吃水果,開始喝粥,開始自己手作麵包,開始不菸不酒、不吃澱粉、小麥、蛋、牛奶。

這些都很好,說不定都非常值得擁抱,也說不定有朝一日時機到了就又都會放下。

試試看假裝都暫時放下來,假裝都先擱在一旁吧。專心觀察我們的身體反應,我們的心在說些什麼吧。(誰要我們這樣做的?誰教的?這樣操作有什麼效果?有什麼舒服或不舒服的體會?有沒有別的方法可以替代、變化?)腦子在告訴我們什麼事情?身體在說什麼話?心在嘟嚷著些什麼?(以上這幾種到底有什麼差別?我們真的區辨得出來嗎?)

我們到底在形塑什麼?我們到底想形塑成什麼樣子?我們用什麼方法什麼工具什麼理論來形塑自己(或者自己和他人的關係)?

我們形塑出來的樣子,自己真的喜歡嗎?想再大整型一番,或者想再局部雕塑細節呢? 🙂

練習日記:主題自然浮顯之慢瑜珈

我站上瑜珈墊,其實還沒設定好今天練習的主題或者目標。不急,說不定等一會兒主題會自然浮顯,說不定浮不出來,現不出個形,也沒什麼關係。

先在嬰兒式放鬆了一會兒,清楚感受自己的呼吸。找上背下背,找肩關節和髖關節,找整條脊椎。再慢慢爬到四足跪姿,非常輕鬆緩和的貓牛式。

很快我就躺下來休息。今天在練之前,精神並不太好,肢體也有點痠,有點緊。隨便抱著膝進胸口,想從大腿後側開始伸展。

我注意到自己進入了愈來愈舒緩的 ujjayi 呼吸,開始數拍子,一吸五拍一吐五拍,到一吸一吐各六七八拍。今天的主題出現了:慢瑜珈。

伸展到大腿後側之後,就自然而然進入了 supta padangusthasanajathara parivartanasana。這兩組動作,每一側差不多各停個六次深呼吸。前三次輕閉著眼睛,後三次睜開眼睛。光是這兩組做完,大概就十來分鐘了。

已經覺得通體舒暢了,但還想玩玩看拜日式。

才剛站起來,兩隻腳掌回到地面,不需要特別奮力踩踏,卻也可以感受到腳底傳回來紮實穩定的訊息,而且整個身子還是輕輕鬆鬆的。

今天我在拜日式的設定是,想停幾次呼吸都好,但在移動身體的過程,吸氣或者吐氣的時間要略長於動作的時間。有的動作像是 urdhva hastasana 雙手浮起上升很舒服,就多幾次進出動作;有的動作像是 uttanasana 停留著很放鬆,就多停個五六次深呼吸。最後在下犬式也差不多就是停個五六次吸吐,整趟走完一次,大概又五六分鐘了。

回到山式。重新定位,從頭到尾快速掃瞄檢查一遍。狀況不錯,嗯,那就繼續走下去囉。

接了各停十次呼吸左右的 pincha mayurasana 和頭倒立,兩種倒立之間和之後各接一小段嬰兒式。

一開始的嬰兒式在放鬆,讓身體慢慢醒來,準備一個個動作的練習。收工的嬰兒式當然也還是在放鬆,讓身體慢慢再緩和穩定下來。

很滿足地從嬰兒式慢慢爬回坐姿。眼睛輕輕閉上,輕輕張開,感受視覺的變化,接著是耳朵,鼻子;感官巡了一趟,再巡一遍身體裡裡外外。

既然一切都這麼舒服,那不妨就再繼續更舒服一點囉。

雙盤蓮花坐,右腳先盤,十次深呼吸,一吸一吐各十拍。再換成左腳先盤,覺得夠了,放呼吸去吧,不再數息,也暫時不管時間了。直到膝蓋感受到一點壓力,就釋放開來,改回散盤,坐瑜珈磚。再坐個五到十分鐘左右。

剛好完成了一趟我心目中理想的慢瑜珈。

不急。全程都是在練 pranayama,全程都在練靜坐,全程都在舒服伸展整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