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告別

因為一些緣故(完全不是車子本身的問題喔),我們得和家裡這台阿公級的老車說再見了。昨天我把這篇短文貼在個版上,喚醒了一位老同學類似的記憶。我想,一定也有些朋友歷經過、或是正在面對類似的狀況。沒有什麼教訓,就只是心情的分享。

也歡迎大家來分享自己愛物、惜物,以及告別的故事。


昨天晚上記完帳,草草寫完日誌。我把這兩年隨身帶著的兩支車鑰匙卸了下來,本來一大串沈甸甸的錀匙,現在放在手裡變得輕盈多了。

清晨五點多醒過來,發現有什麼不太一樣了。我仔細掃描整個身體,這才意識到,心裡面鬆了。原來那是一種可以清楚觀察到的體感。掛在心上一塊很重很重的石頭,就這麼消失無蹤了。那樣的釋放,完全不是肢體伸展和呼吸能達到的效果。總之,胸口裡鬆開了。但那好像是一個洞似的。

昨天一開進那段狹窄侷促的巷子,強烈的情緒浮起,不知道自己是在擔心,猶豫或者懊悔。這兩年來,事情沒有解決,這些情緒就一直壓在心上。還沒看到回收廠的招牌,開過頭了,眼裡湧入堆放著滿滿的、「刣肉」(thâi-bah)之後的汽車零件。我立刻後悔了。我知道我應該來完成這件事,我後悔的是不該帶太太來。

果不其然。我們下車,還沒進到人家的辦公室,太太的眼淚就掉了下來。晚上她在臉書上寫,當時心裡真想叫我趕快上車把車開走。她寫說,那像是屠宰場似的。是啊,刣肉的所在,不是屠宰場是什麼。

或者說,這就像是殯儀館、火葬場一樣的景色。好像也都不對,是天葬場。

不知道多久之後,可能是後來在計程車上,可能是後來在吃豆花的時候,或是更晚一點,我才想到,我下車時沒有再和他多說一聲謝謝,多說一聲再見。

還是我應該要說,「你愛緊走喔,人欲來刣肉矣」?我能這樣說嗎?就像是每次在火化之前,一旁總有師父或者工作人員提醒說,「你要記得大聲喊說,趕快跑,火要燒了,趕快跑喔」。

幸好星期二晚上我自己一個人去收拾車子裡的東西時,有好好說了謝謝。謝謝他二十多年來任勞任怨,帶著我們平平安安上山下海台灣島到處走遍,沒有出任何一次事。也因此,我真的猶豫不決好長一段時間。理智上明白該怎麼行動,可是情感上的羈絆實在太強。

也還好有找時間好好告別。「圓滿了」,這次是 AI 教的。

看起來圓滿了,可心裡還在翻絞。我們決定去看電影。試著轉換心情。想看的《飛吧熊鷹》竟然客滿了,選來選去,選了《綿羊偵探團》(The Sheep Detectives)。比我想的好看多了。電影裡面也有人死掉,也有羊死掉。有人被欺負,有羊被欺負。說真的,有幾場戲,我的眼淚也快掉下來了。我分不清楚是劇情的刺激,還是我想藉機釋放情緒,或者不過是年紀大了、情感過度反應的又一次表現。

昨天一上車,我還把夾遮陽板的一對長尾夾收起來。現在這對夾子就放在電腦旁。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這樣做。是啊,這對夾子總是有用處的。丟了可惜。我只是覺得有點荒謬。這世界。

今天清晨我其實也在納悶著,察覺到心裡的石頭消失了,和感覺心裡有個洞,究竟這是不是同一件事的兩面罷了。我盤算晚一點要挑一張神氣一點的照片貼出來,配這幾句:

凡集法皆是滅法
2001.10.31 ~ 2026.05.23
有情眾生是按呢,物件嘛相𫝛(sio-siâng)

上次在臉書上寫「凡集法皆是滅法」這個句子,是十一年前,我們家十九歲的阿公貓「娃娃」走的時候。昨天中午出門前,我翻拍了行照,擔心會不會要繳回。這才確定是那一年的十月底。二十五年。人生有幾段二十五年啊。我們一起歷經了那麼多的事,難怪會掉淚,難怪心裡會有一個洞。

這兩年在家裡附近散步,我不知不覺養成了一個習慣,走到哪都在觀察路邊空車位出現的頻率,暗暗記著什麼時段在哪裡比較可能「碰運氣」順利停好車。下課回家時又不自覺在搜索巷子裡的空車位,幾秒鐘後才猛然想起來,不用再找車位了。彷彿聽見有人在安慰我說,「沒事了,以後都無病無痛了。」

恍惚之際,我分不清楚,過往痛著的記憶,是在我身上,還是在哪?

這一陣子心裡有好強烈的渴求,想把莊子重新拿出來再讀一遍。前兩天手頭正在讀的書終於告一段落,馬上開始重讀以前最愛的王孝魚的《莊子內篇·新解莊子通疏證》。讀著讀著,我心裡嘀咕著和自己說,「說不定這次可以不再跟著王孝魚,就直接和莊子聊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