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 Practice Notes 練習日記

接受看起來退步的自己

室友看我跑回來,問我,「今天跑得夠不夠慢啊?」一時之間,聽起來還真像是張三丰在考張無忌新學的太極劍,「那些個招式都忘了沒?」張無忌領悟力高,很快就差不多都忘了。只留劍意,不記劍招。我則是有點砍掉重練的心情,想把之前大部分學到的跑步技巧都丟下,只留著「輕鬆跑」的念頭。

今年最冷的一個多月,我乖乖(偷懶)都沒出門跑步。天氣微微回暖,我重新早上出門練跑。可能就是以為既然刻意降低了跑量,跑完之後的伸展與釋放也就輕忽,幾次下來,再加上那陣子身體的操勞,膝蓋周圍開始出現奇怪的緊繃、痠痛等不舒服的反應。這可不行,完全抵觸了我「跑心情愉快」的最基本設定。

但也因為這個新狀況,啟發了我重新思索跑步這件事的意義。

我衡量跑步的最重要標準就是心情好不好。痠痛出現,心情自然就不會太好。因此,要達到這個目標,我的「平衡」方式就是:慢慢跑、什麼都不計較。暫時不管步頻,只管放鬆。

我常常跑到兩三公里時,拿小水瓶的右手就會微微發麻,多次在跑步時自我校調,最後發展出一串「咒語」,邊跑邊誦,「二頭(肌)放鬆、三頭(肌)放鬆、肩胛放鬆、脖子放鬆」,邊誦邊專心感受這些部位,效果非常立即而神奇。自此之後,我跑步時,就是各種放鬆「咒語」的集合。能專心「誦咒」,放鬆的效果就好。

上星期那篇文章提到靜坐的退步。其實只要仔細觀察,人生各方面永遠都有「退步」。我自己這些年來的體能練習,幾乎都是進一步退兩步,更別提歲月刻畫在身上的痕跡。年紀愈大,體能真的會逐步下降,過去習以為常的輕鬆動作,才一陣子沒練,隨時會變成高難度的進階挑戰。

哪有人的體力能夠永遠進步下去。上課時我總是鼓勵和我年紀相仿的同學要珍惜時間,還能練就盡量練,算是抱持著「和時間賽跑」的態度,至少,跑的速度不要比「老化」慢太多。但不管怎麼努力,總也是會往下坡走。

這也是我的一種平衡:接受看起來退步的自己。下坡有下坡的風景,下坡也可以走得很優雅、自在的。

偶爾也可以騙騙自己,「蹲得夠低,才能跳得高」。不過,跳不高,就接受現在跳不高了的自己吧。

你呢?你遇過什麼樣的「看起來退步的自己」?後來呢?

誰才是主人

沈浸式體驗了幾天下來,一頭栽進去和 AI 工作的生活模式,真嚇人。我和室友說我的心得,室友已經不想再聽了,他直接回我一句,「反正你和 Claude 去談情說愛就好了啊,幹嘛和我說!」

我猛然一驚。

的確,有些繁雜的,可以使用電腦、網路完成的事項,特別是瑣事,交給 AI 去辦,真的還不錯。我這幾天在忙的其中一椿,就是要把教室和另一個個人的網站,從原本的托管處搬移到新家。新家那邊想依照本來的網站風格,但也有一些簡單的調整。光是這樣,裡頭就有數不完細節要調整。講好聽是 AI 操作,但還是有很多鋩角(mê-kak),得自己盯著看,自己下判斷。

最簡單的心得是:每天坐著的時間變好長,頭腦裡零碎念頭變得無限多,無限多的待辦事項,處理程序,一個點子生出十個百個點子,沒完沒了。

我對治的方法是還那幾招:每天至少一次的一小時靜坐(有時候會改用站椿的方式),每天持續長篇作品的閱讀(目前是祕魯小說家 Llosa 的《酒吧長談》,角色、敘事線超複雜、燒腦,這一點可以參考之前的閱讀長篇小說,以及其他 AI 時代值得培養的習慣或技能)。當然還有每天的身體練習,瑜伽動作、跑步或者其他運動。靜坐坐久了有個副作用:很難假裝自己真的是大腦的主人。這幾天和 AI 一起工作,這件事又被提醒了一次。

但這些之外,這幾天的沈浸式體驗,逼著我去想一件好一陣子沒再繼續認真思索的大主題:

人生,最重要、最要緊的是什麼事?

前幾天滑手機看到一句話,大意是說,AI 只用來整理資料夾,真是大材小用。我覺得前半段說得好。別一不小心,每天的重心都是忙忙碌碌在處理那些過了半年全世界沒人在意、自己也忘了的瑣事。

問問自己(這題千萬不要問 AI):我想學什麼東西嗎?我想寫文章嗎?我想拿紙筆畫圖嗎?我想要讀什麼樣的書?哪些課題,是我投入、沉浸下去之後,會得到滿足、快樂?

沉浸在「AI 幫我處理好多工作」一段時間之後,記得問自己:這一陣子,我是不是變得更輕鬆,空閒時間是不是變長,是不是更有餘裕,去完成我真心想完成的事?

萬一,萬一你發現,玩 AI 一陣子,其實是在被 AI 玩;愈使用 AI,整個人愈疲累。那可能就得停下腳步,想一想,是自己在操作這項新工具,或者只是跟著潮流走?

我們以為我們的大腦是「我的工具」、「我的認同」,甚至以為,「我的大腦就是『我』」。但只要靜靜坐著三五分鐘,馬上就能發現,根本就是大腦在發號施令,「我」不過就只是在執行大腦交派下來的任務罷了。

沒練靜坐之前,大腦是主人,我們是執行大腦指令的代理人。

靜坐,就是在反轉這個方向:拿回大腦的主導權。讓我們來當自己真正的主人,讓大腦退位去當執行我們心中真正的指令,讓大腦回去當我們的工具、我們的 agent。

不過又是回到前面提過的大哉問:

我們心中真正該下的指令是什麼?自己的人生,最重要、最要緊的是什麼事?

話說剛寫完這篇文章,忙著準備上傳新網站準備發佈,又是好多要調整的細瑣事項,整個人又栽進去和 AI 的溝通討論,室友在和我講的話,根本有聽沒有到。果然又是挨了一頓罵。

下一個借這本書的人會很傷心喔

「下一個借這本書的人會很傷心喔!」這句文案一進入腦海,我瞬間決定當場錄用,直接就派上場。故事是這樣的。

那天坐在捷運上,我正在讀我的書。斜對座的先生身形顯得有些不自然的扭曲,我微微抬頭瞄一眼,他一手拿著本紙書,另一手拿著原子筆,像是中學生似的認真畫著重點。我隱約看到書封底有個熟悉的標籤。那是圖書館借來的書。

我常常為這種小事生氣。照以前的習性,大概就是反射性地指出對方的「過錯」。電影院裡的交談或者飲食噪音,捷運裡手機大聲播放影片,路邊任意停放在行人穿越道甚至騎樓的機車或汽車,隨手亂丟垃圾等等。以往家人總是認為我在惹事生非,而我則是覺得委屈,我只是想伸張「正義」。

這一次在出口行動之前,腦海裡迅速生成並且播放了好幾段影片,劇本各有些微差異,但可以確定的是,最終我的心情都不會太好。於是我決定忍下來。當時我好像是在我的 Kobo 上讀著某本書。我告訴自己,反正就是努力躲到書裡去。

結果是命運安排。我到了轉車的車站,那個人也下車,彷彿也是排隊等著轉乘一樣的車。一時間頭腦裡又飛快轉過好幾個念頭。要轉乘的車子來了。該行動,還是就裝著沒事?內心小劇場上演之際,雄雄這句話就出來了:

「下一個借這本書的人會很傷心喔!」

我覺得超棒的。馬上跨兩大步,切過去他的身邊,接著,用很平靜、溫和的口氣和他說了這句話。

他雙眼茫然,還沒理解。就這樣子了嗎?車門要關了,我要在關門之前解決。但就只有剛剛那句而已嗎?

「每一次我從圖書館借書回家,一看到書裡劃線劃得亂七八糟的,心情就會變很糟糕。有夠傷心的。」

茫然的狀態過去,他知道我在說什麼意思了,接著慌張地對我點了個頭。我及時大步邁進車廂裡,車門隨即關上。我從車窗看著他揚長而去,不能確認他本來到底要不要上車。

對於親眼目睹的,身邊的問題、狀況,甚至是我們當下以為的「惡」,究竟該抱持著什麼樣的態度,真是大哉問。我們當然可以把這當成是個哲學問題,在頭腦裡反覆思辨。我們也可以把這當成是身心靈練習的考驗:是否應該休管他人瓦上霜,或者是要打心底泯除人我、善惡界限。

有一種常見的簡單答案是:你以為的惡,只是你以為的惡。

如果看到有人正在打劫,正在行凶,我們也要奉行眼不見為淨的指導原則嗎?有人會說,我們可能只是看到去掉完整脈絡的片段畫面。只是人生苦短,很多時候狀況危急,不可能及時參透三世因緣,讓人看清一切來龍去脈,再決定該出手、不該出手?

我很高興這一次自己能夠及時行動,並且不動怒,也不在行動之後,留下糟糕的餘味在自己身上、自己心底。我甚至偷偷幻想著,「說不定,可以在對方心裡埋下一顆種子」。

但如果下一次面對的情境更嚴峻、更急迫呢?怎麼樣的行動(或是不行動),才能夠在事後可以迅速回到平靜安然的狀態,不覺得愧疚,不覺得懊悔,不覺得對不起自己的良心。你覺得怎麼做才適合呢?

最重要的練習

南下的普悠瑪,正值早餐時間,以前我最害怕、最無法忍受的咀嚼聲,伴隨著聊天、手機傳出的新聞或笑鬧影片音效,不絕於耳。過去我慣用的防身武器是耳塞或是全罩式抗噪耳機,現在我就是靜靜坐著,看著自己一次一次的呼吸。外面的聲響還在,但我心裡的平靜也在。我選擇待在心裡的平靜這一邊,讓聲響兀自流動。

如果問我,對於現在的我來說,什麼才是最重要的練習。我幾乎可以不用思考、完全不躊躇就可以說出我的答案:靜坐。每天至少一次的一小時靜坐,就是我最重要的身心自救處方,或者說,是我的保命符。(每個人需要或可承受的劑量各有差異,詳情請洽詢自己的老師。)

世界上有無數多的事情可以煩心、憂慮。世界上有無限多可以努力追求或者改善的目標。但「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莊子·養生主》裡描述了有涯無涯的客觀事實之後,進一步給了一句重要的價值判斷:「以有涯隨無涯,殆已。已而為知者,殆而已矣」。用白話文來說,拿有限的生命去強求無止盡的知識(或者其他目標),結果只能是累死罷了。

前一陣子和朋友聊天,大家都在感慨書讀不完的事。我自己現在的規則是,如果讀了半小時之後,還不能確定為什麼要繼續讀下去(理由可以是:閱讀過程的高度享受與滿足、觀念的變化、有用知識的增長),那就放棄吧。人生苦短,真的不應該以有涯隨無涯。

哪些知識算是有用知識?如果賺錢重要的話,能幫你賺錢的知識就可能是有用的。但更重要、更進一步的判準是:捫心自問:讀完書之後,我真的能依照讀到的、理解消化之後的知識去行動、實踐,去改變自己,改變人我關係,改變這個世界的任何一丁點既有的存在狀態嗎?

年輕時讀到的「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這句話,我一輩子都記得。學習知識、技能,從來不是為了讓別人看到之後給自己好評。但這樣的心態,也絕非是孤芳自賞,或者只顧著自掃門前雪。

話說回來,自掃門前雪真的很重要。我希望能把自己能顧好的範圍,盡量顧到好。說不定,還可以分享一些「自掃門前雪」的技巧給其他也有心的友志。

練身體是這樣,練靜坐也是這樣。只是隨著年歲的增長,愈來愈接近生命的盡頭,很多事情慢慢要練習看開一點,不抱持著終究會失望的幻想而度日。在這樣的前提下,身體當然還是得練,還是得上工、趁食(thàn-tsia̍h)。身而為人,身而為台灣人的義務該盡,其餘的心力,如果能把握得住的話,我希望,能多靜坐一小時算一小時。

當然啦,靜坐,未必只能是雙盤蓮花坐在蒲團上這種形式。《壇經·坐禪品》說的「外於一切善惡境界心念不起名為坐 / 內見自性不動名為禪」,大概是最具體的操作指南吧。

你是什麼樣的人?

五十多歲的人也還是可以重新設定自己是什麼樣的人。這是我讀《原子習慣》的感想。

《原子習慣》這些年紅到爆,早就聽過那種「每天早上起來做一下伏地挺身」這種「原子習慣」,小小的,一定做得到的事,慢慢日積月累,積涓滴而成河,甚至收到複利神效,久而久立就達到預計的目標。前一兩個月我才第一次讀。很棒,但和我想的很棒完全不一樣。

對我來說最大的衝擊點,是全書一開始的概念:真正的行為改變,在於「自我認同」的改變。重點不只是想要達成、得到什麼結果,而是「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在我還自以為年輕的那段日子,有位長輩提醒我,「你都要三十歲了,該想清楚,你這輩子到底想做什麼事?」「一件事就好」,他敦促我得及時思考、探索。

在理性的層次上,我可以認知到這是個極其重大的問題。但實際上,除了偶爾想破頭而製造更多的心煩與焦慮之外,怎麼也找不到答案,也全然沒有方向。別的不說,連具體的職業都定不下來。半年、一年、兩年,工作一換再換,不知道就不知道。

索性辭職在家,自由接案了好多年。自由云云,有經驗的人就知道,焦慮感更深更沉更重。幾年之後再出來工作,一樣滿身是刺,沒一個地方真的待得下去。

因緣際會,天知道竟然轉到教瑜伽、教動作、教靜坐這條路,這才勉強算是定了下來。

這兩年常常在反省過去這段路程。我逐漸把「你到底想做什麼事」的問題,轉成「我想成為什麼的人」。前一陣子剛好讀到《原子習慣》,再順勢把「我想成為什麼樣的人」這個問題,轉成「我是 ooxx 這樣的人」的正面敘述。

對我來說,一本書能夠幫我扭轉一個觀念,已經是有夠受用、有夠感恩的了。

當我想清楚,「我是 ooxx 這樣的人」,這個意象就鎖進我的頭腦深處,我的心底深處。不用別人的提醒,不用再參照其他人的提示,我就有清清楚楚的判準,我要做這件事,我不要做那件事。我要以這樣的方式來做這件事,我不要以那樣的方式去做那件事。

效果是:日子更踏實,更輕鬆自在,更滿足,更快樂。

說穿了,一個人其實之所以能夠扭轉過去的自我認同,進而創造出嶄新的自我認同,背後的道理,不就是佛教最重要的一個基本概念「無我」(非我 / anatta)嗎?就是因為萬事萬物諸般現象,包括我們自己這具肉身,都是由種種不同的、不斷變化的條件、要素所構造,因此可以調整,可以改變。這裡頭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釐清楚一個問題:我以為自己是什麼樣的人?我不想扮演什麼樣的角色?我想成為什麼的人?

你呢?你想成為什麼的人?你是什麼樣的人?

#瑜伽老師讀什麼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