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 Practice Notes 練習日記

還是沒辦法說輪式是我的好朋友

剛開始練習瑜伽那幾年,我最害怕後彎。覺得自己的身體僵硬,折不下去,尤其是輪式,簡直就是當時心中的大魔王。

很政治不正確地說,旁邊的女同學明明輕輕鬆鬆就可以推出漂亮的弧線,我竟然怎麼推也推不動。心裡納悶著,難道我的臂力那麼弱嗎?

殊不知那時候自己的肩關節緊、髖關節也緊,只想用手臂的蠻力硬推。吃力不討好,即使滿頭暴汗也一樣,整個人卡在那裡動彈不得。

雖然不時卡著,但我還是咬著牙繼續練下去。我知道練習的時候,注意力就該在自己身上,不需要、也不應該和其他人比較。畢竟年輕,而且才剛入門練習,忍不住還是會偷偷瞄其他同學的表現,給自己打成績。心裡總是會想著到底什麼時候才能「破關」。

還記得有次在大教室練習,遇上一個不熟的老師。帶著我下腰時,他毫無掩飾地表現出不耐,直接說,「誰叫你練下腰的?你的身體還沒準備好練這個動作,這樣躁進的練習方式,對你根本沒有幫助。」心裡真不是滋味。

經過了好幾天的沉澱,我讓自己接受這樣的講法。我有點阿 Q 地安慰自己,慢慢來就慢慢來,反正我要一直練下去,而且我又不是那種會把練瑜伽當成體操比賽的小朋友。

這像是一種帶著委屈心情的和解。我不再要求自己儘快破關,甚至,我愈來愈不再帶著「想要破關」的預期心態來練習了。下腰也好、輪式也好、其他更難的動作也好,能練的就練,真的練不來的,也不強求。

最近這幾年,我和一些過往不怎麼喜歡的動作慢慢重新培養關係。像是鴿式預備式,這也是我十多年前非常想逃避的動作。可能是練習經驗的慢慢累積,可能是身體逐漸熟悉,也可能是心理上的抗拒慢慢消褪,現在我和鴿式預備式已經算是好朋友了,不時可以安心自在地相處,沒有心理負擔。不趕時間的話,我常常會讓自己待在動作裡久一點,細細品嘗箇中滋味。

多數人進鴿式預備式,得到的體感回饋就是膝關節屈曲那一側的淺表與深層臀肌的伸展痠感。就像是吃一道調味過重的料理,不是超鹹就是超辣,一兩個強烈的味道蓋過一切。

從三十多歲到現在五十多歲,我的身體和心理都愈來愈能適應各種動作練習。再加上一個重要的條件:願意繼續練下去、願意主動觀察,才慢慢有了不同的發現。就像耐下心慢慢咀嚼,米飯的甜味才會清楚湧現,甚至可以分辨出不同烹煮方式、不同品種的差異。

我個人的體驗是,鴿式預備式從膝屈曲那一側的強烈伸展痠感,變化成左右兩側各有一條發展的旋律。直腿的那一側,從上腹部到下腹部到骨盆腔,從淺表的肌筋膜,到髂腰肌等深層的軟組織,有一股淡淡的,近乎安靜的伸展,呼應著膝屈曲那側彷彿比較高聲的喧嘩。

輪式也是這幾年逐漸變熟的夥伴。至今我仍然沒辦法稱他為好朋友,但至少還算常常碰面,心裡早就不再恐懼了。前一陣子我的髖屈肌緊繃得要命,伸出友誼之手的,就是輪式。我靠著一天留在輪式三十次以上深呼吸的時間,讓髖屈肌徹底釋放。

教了十多年下來,不時會遇上才剛學瑜伽的同學,隨便輕鬆一推,就是比我練了二十年還漂亮多了。最近教室有一兩位新同學,又是那種「明明才來兩三次,但後彎馬上就展現超美弧線」的天生後彎人。我帶著微笑引導同學進出動作,簡單再提醒一下該注意到的細節。也告訴同學,可以做某種動作,不代表就適合、就應該一直做這樣的動作。

我早就不在意自己的輪式推起來漂不漂亮了。

接受看起來退步的自己

室友看我跑回來,問我,「今天跑得夠不夠慢啊?」一時之間,聽起來還真像是張三丰在考張無忌新學的太極劍,「那些個招式都忘了沒?」張無忌領悟力高,很快就差不多都忘了。只留劍意,不記劍招。我則是有點砍掉重練的心情,想把之前大部分學到的跑步技巧都丟下,只留著「輕鬆跑」的念頭。

今年最冷的一個多月,我乖乖(偷懶)都沒出門跑步。天氣微微回暖,我重新早上出門練跑。可能就是以為既然刻意降低了跑量,跑完之後的伸展與釋放也就輕忽,幾次下來,再加上那陣子身體的操勞,膝蓋周圍開始出現奇怪的緊繃、痠痛等不舒服的反應。這可不行,完全抵觸了我「跑心情愉快」的最基本設定。

但也因為這個新狀況,啟發了我重新思索跑步這件事的意義。

我衡量跑步的最重要標準就是心情好不好。痠痛出現,心情自然就不會太好。因此,要達到這個目標,我的「平衡」方式就是:慢慢跑、什麼都不計較。暫時不管步頻,只管放鬆。

我常常跑到兩三公里時,拿小水瓶的右手就會微微發麻,多次在跑步時自我校調,最後發展出一串「咒語」,邊跑邊誦,「二頭(肌)放鬆、三頭(肌)放鬆、肩胛放鬆、脖子放鬆」,邊誦邊專心感受這些部位,效果非常立即而神奇。自此之後,我跑步時,就是各種放鬆「咒語」的集合。能專心「誦咒」,放鬆的效果就好。

上星期那篇文章提到靜坐的退步。其實只要仔細觀察,人生各方面永遠都有「退步」。我自己這些年來的體能練習,幾乎都是進一步退兩步,更別提歲月刻畫在身上的痕跡。年紀愈大,體能真的會逐步下降,過去習以為常的輕鬆動作,才一陣子沒練,隨時會變成高難度的進階挑戰。

哪有人的體力能夠永遠進步下去。上課時我總是鼓勵和我年紀相仿的同學要珍惜時間,還能練就盡量練,算是抱持著「和時間賽跑」的態度,至少,跑的速度不要比「老化」慢太多。但不管怎麼努力,總也是會往下坡走。

這也是我的一種平衡:接受看起來退步的自己。下坡有下坡的風景,下坡也可以走得很優雅、自在的。

偶爾也可以騙騙自己,「蹲得夠低,才能跳得高」。不過,跳不高,就接受現在跳不高了的自己吧。

你呢?你遇過什麼樣的「看起來退步的自己」?後來呢?

誰才是主人

沈浸式體驗了幾天下來,一頭栽進去和 AI 工作的生活模式,真嚇人。我和室友說我的心得,室友已經不想再聽了,他直接回我一句,「反正你和 Claude 去談情說愛就好了啊,幹嘛和我說!」

我猛然一驚。

的確,有些繁雜的,可以使用電腦、網路完成的事項,特別是瑣事,交給 AI 去辦,真的還不錯。我這幾天在忙的其中一椿,就是要把教室和另一個個人的網站,從原本的托管處搬移到新家。新家那邊想依照本來的網站風格,但也有一些簡單的調整。光是這樣,裡頭就有數不完細節要調整。講好聽是 AI 操作,但還是有很多鋩角(mê-kak),得自己盯著看,自己下判斷。

最簡單的心得是:每天坐著的時間變好長,頭腦裡零碎念頭變得無限多,無限多的待辦事項,處理程序,一個點子生出十個百個點子,沒完沒了。

我對治的方法是還那幾招:每天至少一次的一小時靜坐(有時候會改用站椿的方式),每天持續長篇作品的閱讀(目前是祕魯小說家 Llosa 的《酒吧長談》,角色、敘事線超複雜、燒腦,這一點可以參考之前的閱讀長篇小說,以及其他 AI 時代值得培養的習慣或技能)。當然還有每天的身體練習,瑜伽動作、跑步或者其他運動。靜坐坐久了有個副作用:很難假裝自己真的是大腦的主人。這幾天和 AI 一起工作,這件事又被提醒了一次。

但這些之外,這幾天的沈浸式體驗,逼著我去想一件好一陣子沒再繼續認真思索的大主題:

人生,最重要、最要緊的是什麼事?

前幾天滑手機看到一句話,大意是說,AI 只用來整理資料夾,真是大材小用。我覺得前半段說得好。別一不小心,每天的重心都是忙忙碌碌在處理那些過了半年全世界沒人在意、自己也忘了的瑣事。

問問自己(這題千萬不要問 AI):我想學什麼東西嗎?我想寫文章嗎?我想拿紙筆畫圖嗎?我想要讀什麼樣的書?哪些課題,是我投入、沉浸下去之後,會得到滿足、快樂?

沉浸在「AI 幫我處理好多工作」一段時間之後,記得問自己:這一陣子,我是不是變得更輕鬆,空閒時間是不是變長,是不是更有餘裕,去完成我真心想完成的事?

萬一,萬一你發現,玩 AI 一陣子,其實是在被 AI 玩;愈使用 AI,整個人愈疲累。那可能就得停下腳步,想一想,是自己在操作這項新工具,或者只是跟著潮流走?

我們以為我們的大腦是「我的工具」、「我的認同」,甚至以為,「我的大腦就是『我』」。但只要靜靜坐著三五分鐘,馬上就能發現,根本就是大腦在發號施令,「我」不過就只是在執行大腦交派下來的任務罷了。

沒練靜坐之前,大腦是主人,我們是執行大腦指令的代理人。

靜坐,就是在反轉這個方向:拿回大腦的主導權。讓我們來當自己真正的主人,讓大腦退位去當執行我們心中真正的指令,讓大腦回去當我們的工具、我們的 agent。

不過又是回到前面提過的大哉問:

我們心中真正該下的指令是什麼?自己的人生,最重要、最要緊的是什麼事?

話說剛寫完這篇文章,忙著準備上傳新網站準備發佈,又是好多要調整的細瑣事項,整個人又栽進去和 AI 的溝通討論,室友在和我講的話,根本有聽沒有到。果然又是挨了一頓罵。

下一個借這本書的人會很傷心喔

「下一個借這本書的人會很傷心喔!」這句文案一進入腦海,我瞬間決定當場錄用,直接就派上場。故事是這樣的。

那天坐在捷運上,我正在讀我的書。斜對座的先生身形顯得有些不自然的扭曲,我微微抬頭瞄一眼,他一手拿著本紙書,另一手拿著原子筆,像是中學生似的認真畫著重點。我隱約看到書封底有個熟悉的標籤。那是圖書館借來的書。

我常常為這種小事生氣。照以前的習性,大概就是反射性地指出對方的「過錯」。電影院裡的交談或者飲食噪音,捷運裡手機大聲播放影片,路邊任意停放在行人穿越道甚至騎樓的機車或汽車,隨手亂丟垃圾等等。以往家人總是認為我在惹事生非,而我則是覺得委屈,我只是想伸張「正義」。

這一次在出口行動之前,腦海裡迅速生成並且播放了好幾段影片,劇本各有些微差異,但可以確定的是,最終我的心情都不會太好。於是我決定忍下來。當時我好像是在我的 Kobo 上讀著某本書。我告訴自己,反正就是努力躲到書裡去。

結果是命運安排。我到了轉車的車站,那個人也下車,彷彿也是排隊等著轉乘一樣的車。一時間頭腦裡又飛快轉過好幾個念頭。要轉乘的車子來了。該行動,還是就裝著沒事?內心小劇場上演之際,雄雄這句話就出來了:

「下一個借這本書的人會很傷心喔!」

我覺得超棒的。馬上跨兩大步,切過去他的身邊,接著,用很平靜、溫和的口氣和他說了這句話。

他雙眼茫然,還沒理解。就這樣子了嗎?車門要關了,我要在關門之前解決。但就只有剛剛那句而已嗎?

「每一次我從圖書館借書回家,一看到書裡劃線劃得亂七八糟的,心情就會變很糟糕。有夠傷心的。」

茫然的狀態過去,他知道我在說什麼意思了,接著慌張地對我點了個頭。我及時大步邁進車廂裡,車門隨即關上。我從車窗看著他揚長而去,不能確認他本來到底要不要上車。

對於親眼目睹的,身邊的問題、狀況,甚至是我們當下以為的「惡」,究竟該抱持著什麼樣的態度,真是大哉問。我們當然可以把這當成是個哲學問題,在頭腦裡反覆思辨。我們也可以把這當成是身心靈練習的考驗:是否應該休管他人瓦上霜,或者是要打心底泯除人我、善惡界限。

有一種常見的簡單答案是:你以為的惡,只是你以為的惡。

如果看到有人正在打劫,正在行凶,我們也要奉行眼不見為淨的指導原則嗎?有人會說,我們可能只是看到去掉完整脈絡的片段畫面。只是人生苦短,很多時候狀況危急,不可能及時參透三世因緣,讓人看清一切來龍去脈,再決定該出手、不該出手?

我很高興這一次自己能夠及時行動,並且不動怒,也不在行動之後,留下糟糕的餘味在自己身上、自己心底。我甚至偷偷幻想著,「說不定,可以在對方心裡埋下一顆種子」。

但如果下一次面對的情境更嚴峻、更急迫呢?怎麼樣的行動(或是不行動),才能夠在事後可以迅速回到平靜安然的狀態,不覺得愧疚,不覺得懊悔,不覺得對不起自己的良心。你覺得怎麼做才適合呢?

你是什麼樣的人?

五十多歲的人也還是可以重新設定自己是什麼樣的人。這是我讀《原子習慣》的感想。

《原子習慣》這些年紅到爆,早就聽過那種「每天早上起來做一下伏地挺身」這種「原子習慣」,小小的,一定做得到的事,慢慢日積月累,積涓滴而成河,甚至收到複利神效,久而久立就達到預計的目標。前一兩個月我才第一次讀。很棒,但和我想的很棒完全不一樣。

對我來說最大的衝擊點,是全書一開始的概念:真正的行為改變,在於「自我認同」的改變。重點不只是想要達成、得到什麼結果,而是「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在我還自以為年輕的那段日子,有位長輩提醒我,「你都要三十歲了,該想清楚,你這輩子到底想做什麼事?」「一件事就好」,他敦促我得及時思考、探索。

在理性的層次上,我可以認知到這是個極其重大的問題。但實際上,除了偶爾想破頭而製造更多的心煩與焦慮之外,怎麼也找不到答案,也全然沒有方向。別的不說,連具體的職業都定不下來。半年、一年、兩年,工作一換再換,不知道就不知道。

索性辭職在家,自由接案了好多年。自由云云,有經驗的人就知道,焦慮感更深更沉更重。幾年之後再出來工作,一樣滿身是刺,沒一個地方真的待得下去。

因緣際會,天知道竟然轉到教瑜伽、教動作、教靜坐這條路,這才勉強算是定了下來。

這兩年常常在反省過去這段路程。我逐漸把「你到底想做什麼事」的問題,轉成「我想成為什麼的人」。前一陣子剛好讀到《原子習慣》,再順勢把「我想成為什麼樣的人」這個問題,轉成「我是 ooxx 這樣的人」的正面敘述。

對我來說,一本書能夠幫我扭轉一個觀念,已經是有夠受用、有夠感恩的了。

當我想清楚,「我是 ooxx 這樣的人」,這個意象就鎖進我的頭腦深處,我的心底深處。不用別人的提醒,不用再參照其他人的提示,我就有清清楚楚的判準,我要做這件事,我不要做那件事。我要以這樣的方式來做這件事,我不要以那樣的方式去做那件事。

效果是:日子更踏實,更輕鬆自在,更滿足,更快樂。

說穿了,一個人其實之所以能夠扭轉過去的自我認同,進而創造出嶄新的自我認同,背後的道理,不就是佛教最重要的一個基本概念「無我」(非我 / anatta)嗎?就是因為萬事萬物諸般現象,包括我們自己這具肉身,都是由種種不同的、不斷變化的條件、要素所構造,因此可以調整,可以改變。這裡頭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釐清楚一個問題:我以為自己是什麼樣的人?我不想扮演什麼樣的角色?我想成為什麼的人?

你呢?你想成為什麼的人?你是什麼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