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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聲的想要者

「在還能說話時,她是個說話很小聲的人。」
「並非因為她聲帶不發達或肺活量有問題,只是她討厭占據空間。誰都能占據與自己身體體積相當的物理空間,但聲音卻會擴散得更廣。她不想讓自身存在擴展得太廣。」

以上引言出自韓江的《希臘語課》。小說我才剛讀半個多小時,心裡隱隱激動著。這讓我聯想到前兩年寫的一篇文章〈小聲的想要者〉。去年(2005年八月)莊春江老師過世時,我曾經動念把文章整理出來,但遲遲沒動手。剛剛讀到《希臘語課》的這一段,整顆頭好像讓什麼東西猛然敲了一下,決定就貼出來吧。雖然現在和寫這篇文章時的心情已經差很遠了。


第一次戴上全新的 SONY 抗噪耳機。對我來說,那就是天堂。

記憶裡的天堂。

周圍一切完全安靜了下來。字面意義的,象徵與隱喻意義的,安靜下來了。

從小到大,最討厭各種不必要的聲響。餐廳或者攤販同桌或者隔壁桌,吃飯咀嚼不閉嘴的噁心的聲音。電影院裡的零食塑膠袋。夜半時分,隔壁、隔壁的隔壁、隔壁的隔壁的隔壁的,洗衣機、沒上油生鏽的門栓、媽媽罵小孩、大人看電視、做愛壓不下來的嘶吼聲。

現在習慣走山路。我有空走山路的日子,總是週間的星期二,照說人應該不多,尤其是冷門一點的路線。但就像是人品不好,到三角點就是會遇上白牆。同樣也是人品不好,在山路上就是會碰到長輩高聲喧嘩、隔著一兩百公尺也可以聽到彷彿大軍壓境的談笑聲(結果後來一看,不過五六個人罷了)。

很多時候會很生氣。小時候會很生氣,現在還是會很生氣。

對我來說,修養,或者,很多人愛說的修行,最具體的考驗,莫過於在捷運上,相鄰而坐的長輩或者年輕人,手機大辣辣地播放連續劇、抖音、政論節目。以前我最常出現的反應,要嘛出口,從好言勸止到大聲警告都有,要嘛就是大動作起身換座位,再回頭瞪上一眼。

因此第一次戴上全新的抗噪耳機,那就是天堂。一切聲音趨近於零。

我總是以為,人世間的種種紛擾,都來自於大家愛發出各種噪音。字面意義上的噪音,象徵與隱喻意義上的噪音。

Josephine Tey 說的,在這個世界上,過多的人寫了過多的文字。這讓她很惶恐,憂慮。那還是在完全沒網路的時代的擔憂呢。

而如今,這情況只能說愈演愈烈。雖然每一個世代的人應該都有不少像我這樣愛抱怨的人存在。

如今即使不論網路、手機,各種層次的噪音仍然隨時隨地不絕於耳。

而且而且,聲音不只是會打到耳朵,全身的皮膚、整個身體,都可以是聲音的受體、載體。都可以攻擊別人,或者受到別人的聲音的攻擊。

耳朵怎麼也關不上。從小到大,我就一直想不通這事。當然也知道生物演化的道理。柔弱不堪的兩足哺乳類,如果耳朵關得上的話,說不定現在世界上就不會充斥著這麼多該死的裸猿了。

關不上就是關不上,無孔不入,無牆不穿的噪音,就是鑽進來,進耳朵,進皮膚,進到五臟六腑。噁心死了。

前一陣子讀書,讀到一個非常棒的問題:如果在完全沒有任何人觀察的情況下,森林裡一棵樹倒下,撞擊到地面。請問,到底有沒有發生聲音?

這不是禪宗的問題。這是意識或者腦神經科學的進路。我想了很久,才清楚理解,是啊,腦神經科學最終可能真的會和某種看似俗到爆的佛教教義相通:萬法唯心造。

舍利佛說的,「啊,討人厭的聲音就要進入到耳朵了。」

第一次讀到的時候,覺得,太厲害了。這就是修行的具體指引啊。討人厭的聲音要來了,要記得及時告訴自己,那些討人厭的聲音,我們可以不必理會,可以不聞之起舞。後來練著練著,才發現另一個問題,是啊,我真的一直覺得,那些就是討人厭的聲音,揮之不去,怎麼躲也躲不掉的,討人厭的聲音。

如果那棵樹倒下了,沒有人觀察到這個現象,那到底算不算發出聲音。這不就是 Krishnamurti 講的,沒有觀察者嗎?

沒有觀察者,或者,一切 Krishnamurti 教的,都像是永遠不可能練成的武功心法。既然覺得永遠不可能練成,其實就是廢話一樣。

可是廢話還是有點安慰作用的。

習慣戴抗噪耳機之後,才愈來愈覺得,大概也沒那麼神。這是不是就是某種類似天人(deva)的困境?不少時候,穿透力特別強的聲音,當然還是會傳入耳裡。眉頭還是會皺一下,或者,心裡還是被撩撥了兩秒鐘。

禪以聲為刺。我覺得是超棒的藉口。我幾乎從來不在瑜伽課、靜坐課放任何音樂、聲音。

但也有些時候,還有些反骨的情緒,覺得,刺就刺吧,來互相傷害吧,世上一切噁心得要死的人事物,通通是逆增上緣不是嗎?廢話。刺就刺吧。睜大眼睛,張大耳朵仔細聽那些聲音吧。要刺就來刺吧。

比較幸運的時候,在山路裡,幾個小時都碰不到任何人。一塊大石碩,就坐上去,登山鞋羊毛襪都脫掉。坐著,盤不盤沒有人在乎,我也不在乎。就安安靜靜坐著。不同樹種的葉子開始在唱歌,鳥的鳴叫也從警告聲轉為他們自然平常的歌唱或者閒聊。雲朵飄過去飄過來,有聲音沒有?


附註:

閱讀佛經以來,莊老師的莊春江讀經站,裡面有獨樹一格的直譯,還有資料充沛的註釋,一直是我最倚重的參考。多年前第一次讀到莊春江老師翻譯的「小聲的喜歡者」,我的腦子卻一直記成「小聲的想要者」,一向重視「如實」的莊春江老師顯然深思熟慮過,後來已經把「小聲的喜歡者」改成「安靜的喜歡者」。

我查了以前的日記裡,在提到「小聲的想要者」時,還寫了這些話:

我不喜歡說話,不喜歡聽別人說話,也不喜歡聽自己說話。「過多言語在這世界流竄,能少一句是一句」,這是我自我意識茁壯到一定程度後就信奉的真理。
大部分的聲音都不必要,尤其是人為的。山林步道間刻意播放的「音樂」尤其罪無可逭。
靜坐課中間片刻的休息我也不太想敲頌缽。
話太多了,聲音太多了。
上個世紀還會參加集會遊行抗議活動的時候,每次最尷尬的就是喊口號,前面台上或者車上的人拿大聲公在喊(現在回想起來,沒有架設音牆般的喇叭的上個世紀遊行示威,只拿大聲公,實在已經很小聲了),我勉強可以舉起手來,我的嘴吧也可以微幅開合動作,只是聲音真的出不來。
我不喜歡社交,和禮貌上應該點頭致意的人繼續想辦法擠出更多話來,我真的力有未逮。我沒辦法分辨客套話場面話與認真討論的差別,常常從字面上的意義去理解、思考,想辦法提出回應的意見與看法,卻發現前面的話題根本沒人在意,眾人早就離場到後台休息去了。

對了,「小聲的想要者」,出自《增支部10集93經》〈什麼見者經〉(莊春江譯),目前網站上看到的譯文:

那些其他外道遊行者看見正從遠處到來的屋主給孤獨。看見後,互相地使靜止:「請尊師們安靜,請尊師們不出聲,這位沙門喬達摩的弟子,屋主給孤獨來到園林,又,就那些沙門喬達摩的在家白衣弟子們居住在舍衛城,這位屋主給孤獨是他們中之一。又,那些尊者們是安靜的想要者、被教導安靜者、安靜的稱讚者,或許發現安靜的群眾後,會想應該被往見。」那時,那些其他外道遊行者保持沈默。

小聲的想要者,小聲的稱讚者:appasaddakāmo kho so āyasmā appasaddassa vaṇṇavādī. 巴利文原文的 appa 是一點點,一屑屑仔(chi̍t-sut-sut-á),sadda 是聲音或者喧鬧,kāma 是就一般熟悉的欲求、喜好。只有一點點聲音,干焦一屑屑仔聲說,和安靜到底是不是還有一小段距離?

試試看「冷的無聊」?

下課收工回家的捷運上,我無意識地滑著手機,冷不防看到一條講著「無聊真的很重要」的推文,我的大腦裡叮噹一聲,簡直就像傳說中的「聞聲得救」,隨即心甘情願收起手機,閉目養神。讓大腦重回預設模式網路(Default Mode Network Mode),再轉進觀呼吸的狀態。

我們早就習慣以各種廉價的訊息餵養自己、轟炸自己,這根本就是一種上癮的症狀,嚴重到連半分鐘的無聊都不堪忍受。任何空檔一出現,不加思索就是掏出手機,看看有什麼新訊息,哪怕是在洗手間、餐桌前、朋友聚會聊天時、十字路口等紅燈、等電梯門開、便利商店排隊等結帳,像是癮君子一樣,如果不滑一下,全身馬上就出現各種戒斷反應,身體明明累得要死,黑眼圈都像熊貓了,還是死命抓著手機不肯放手。

我這一輩的朋友小時候成長的過程,世界上還沒有人人可以隨時「上」的網路,也還沒有手機。那些時日,我們有一種本事:放空、發呆。進入無意識放空發呆模式之後,各種漫無目的、天馬行空的胡思亂想,就像看著天空的浮雲,變化萬千。透過這樣的大腦運作,飄著的雲朵可以是一隻好想養但爸媽怎麼都不同意養的可愛小狗,可以是剛看完的故事書裡千軍萬馬的精采場面,可以是烏龜變成兔子變成長頸鹿變成老虎變成老鼠。

前兩個禮拜的文章身體裡的渴求講到走路這個主題,如果不戴著耳機聽 podcast 或有聲書,大概也就會進入這種預設模式網路。很多人走著走著,意想不到的點子一個一個冒出頭來,就是這種大腦狀態的自然表現。

丘陽創巴把一般人上癮式的滑手機這類心理狀態稱為「熱的無聊」,人就像是被關在舖了軟墊的牢房裡,煩躁、焦慮、不安。當我們處在這種「無聊」狀態下,直覺的反應,就是想往外去找新的刺激、娛樂,以便能填滿我們以為的「空白」。但還有一種「冷的無聊」,人會像是徜徉在寬廣的高山或者溪流邊,感受到一股清涼的流動,反而能夠以更柔軟的心情來自我觀察。

在這個手機挾持所有人的時代,幾乎每個人對這種「熱的無聊」都再熟悉不過。我們需要的是另一種比較不常見的「冷的無聊」。

這種「冷的無聊」,大概是從認知到自己掉進「熱的無聊」為出發點,對這樣的狀態不滿、甚至厭惡,引導我們放下那種不斷尋求刺激、但註定徒勞的追索。一開始可能會經過一段時間的預設模式網路狀態,再慢慢滑進去某種冷一點、淡一點、清明一點、柔軟一點的新狀態,說不定會慢慢觀察到一點什麼,說不定什麼也沒有,甚至,說不定,只是某一種,還蠻清涼的無聊,某一種浪費時間。

說到浪費時間,請容我再次引用丘陽創巴的話:

(靜坐的時候)你到底真的在做什麼並不重要,反正你就是在浪費時間。也不要把自己想成壯烈的殉道者似的,自我催眠說,「因為我正在浪費時間,所以我覺得自己非常偉大。我現在是個了不起的好佛教徒,一個很棒的靜坐者,因為我正在浪費自己的時間。」浪費時間不是一種態度。浪費時間只不過是個事實罷了。(The Path is the Goal: A Basic Handbook of Buddhist Meditation)

我覺得他這段話裡最有趣的地方,就在這個「只不過是個事實罷了」的事實。當我們能夠一而再、再而三地清楚觀察到自己這種貌似徒勞的努力之後,那種「熱的無聊」所誘發出來的無謂掙扎,會不會就因此鬆開?天知道。自己試看看再說吧,反正大不了也就是再一次浪費時間罷了。

[延伸閱讀]
無聊真的很重要
浪費時間
非得填滿不可嗎?
遊走在意識與無意識之間
我一點也不想說服你別浪費時間滑手機
厭離的厭,不是討厭的厭

情緒一上來,就來練舌抵上顎

如果你想養成一個新習慣,會用什麼方法?

最近想把舌抵上顎變成無意識也能進行的活動,也就是要練到完全內化的程度,「想都不用想」就讓整條舌肌往上平貼在上顎,上下排牙齒彼此輕輕靠攏,嘴唇輕輕閉上。

據說要養成一個新習慣,最好的策略,就是設計一組啟動的觸發點。讓這個觸發點勾起我們想培養的習慣,而不只是「星期幾幾點幾分,我要記得做某某事」。

我目前想要培養的新習慣,最終的目標是,只要不是吃飯或者必要的談話進行時,都在舌抵上顎的狀態。

最好的觸發點會是什麼?

剛剛在捷運上思考這個問題時,碰巧又聽見鄰座手機高聲播放中國風味的政論節目。我眉頭一皺,還好立刻警醒,中斷了本來可能被誘發的能量耗損。

忽然想到,「情緒一來」,不正是我最好用的觸發點嗎?瞬間開心了起來(還有點小小得意呢)。

念頭一生,舌肌隨著輕鬆啟動,帶動整條「深前線」上提,脊椎自然延展。講誇張一點,簡直有點虛靈頂勁的幻覺呢。

反正我就是不時受到外境的影響,激發這種那種情緒。拿情緒來發電,不是啦,是拿來當啟動的觸媒,練自己想練的,又藉機釋放化解不必要的情緒波動、能量消耗。有夠聰明的設計,對不對?

結果這樣一想,又生出得意的快感情緒。好喔,舌頭歸位,輕鬆上提囉!

這幾天因緣際會,讀了兩三篇文章,重新釐清幾個過去在頭腦裡不時糾纏錯雜的概念,整個人有種「打通任督二脈」的錯覺(沒有喔,沒有什麼「打通任督二脈」這種事,至少對我們這種普通、平凡的練習者來說)。具體的結果有二。一是想找出阿姜查的書再重讀一次,帶著全新的目光來品味、學習。二是,終於打心底理解了「靜坐不是坐著不動,靜坐不是專注在呼吸或者任何一個對象上」這個簡單、基本的道理。

在某種微小的意義上,我幾乎可以說「想通了」。但重點是「想通了」之後的改變。

我在練習,舉凡偵測到輕微的煩悶、焦慮、急躁、憤怒、恐懼,全都是可用的觸發點。現在大家在訓練 AI,不是都講究各種自動化的 workflow,讓 AI 扮演好 agent(代理人)的角色,主動去完成各項任務嗎?

我也在訓練我的 agent,或者應該是複數的 agents,甚至有 agents 也有 sub-agents 才對。不過這一次,這些 agents 就在我的頭腦裡,我在心裡寫好了我的 prompt(提示詞),我的 harness(駕馭工程)。有的 agent 負責觀察情緒變化,有的 agent 負責蒐集體感回饋的資料,計算判斷過後,接著就得執行我指派的「任務」:舌抵上顎。

事情還沒結束喔。還得持續監測舌抵上顎的任務有沒有一直乖乖執行下去。而觀察情緒變化、蒐集集體感回饋的 agent,就應該像任勞任怨的 AI 一樣,二十四小時待命。

只是這一切,都發生在我這一具碳基生物百萬年演化來的肉身裡。我的大腦因應環境、因應四肢感官回饋的訊息,製造了各種喜怒哀樂的情緒,創造並且餵養了「我的意識」以及「我」的意識。而如今,同樣是這具肉身,同樣是這個大腦,也可以反過來,執行「我」交辦的這些任務,同時擔任一個一個 agent。

這是我這陣子的實驗:「有意識地自動化去覺察,自動化有意識地覺察」,這是瞎扯、 oxymoron(矛盾修辭),或者是一條有趣的練習途徑?

說穿了一點也不厲害,一點也不值錢,一點也不吸引人:持續訓練自我覺察的技能與習慣。只是這一次順便解鎖一個新的生理技能(有興趣的同學可以下課來問我,或者上網查 Mewing 這個字)。

說不定剛好還可以消化掉一批又一批剛發芽,剛浮出水面的情緒呢!

(註:這篇短文,完全沒有依賴 AI 協助,純工人智慧喔!)

好好告別

因為一些緣故(完全不是車子本身的問題喔),我們得和家裡這台阿公級的老車說再見了。昨天我把這篇短文貼在個版上,喚醒了一位老同學類似的記憶。我想,一定也有些朋友歷經過、或是正在面對類似的狀況。沒有什麼教訓,就只是心情的分享。

也歡迎大家來分享自己愛物、惜物,以及告別的故事。


昨天晚上記完帳,草草寫完日誌。我把這兩年隨身帶著的兩支車鑰匙卸了下來,本來一大串沈甸甸的錀匙,現在放在手裡變得輕盈多了。

清晨五點多醒過來,發現有什麼不太一樣了。我仔細掃描整個身體,這才意識到,心裡面鬆了。原來那是一種可以清楚觀察到的體感。掛在心上一塊很重很重的石頭,就這麼消失無蹤了。那樣的釋放,完全不是肢體伸展和呼吸能達到的效果。總之,胸口裡鬆開了。但那好像是一個洞似的。

昨天一開進那段狹窄侷促的巷子,強烈的情緒浮起,不知道自己是在擔心,猶豫或者懊悔。這兩年來,事情沒有解決,這些情緒就一直壓在心上。還沒看到回收廠的招牌,開過頭了,眼裡湧入堆放著滿滿的、「刣肉」(thâi-bah)之後的汽車零件。我立刻後悔了。我知道我應該來完成這件事,我後悔的是不該帶太太來。

果不其然。我們下車,還沒進到人家的辦公室,太太的眼淚就掉了下來。晚上她在臉書上寫,當時心裡真想叫我趕快上車把車開走。她寫說,那像是屠宰場似的。是啊,刣肉的所在,不是屠宰場是什麼。

或者說,這就像是殯儀館、火葬場一樣的景色。好像也都不對,是天葬場。

不知道多久之後,可能是後來在計程車上,可能是後來在吃豆花的時候,或是更晚一點,我才想到,我下車時沒有再和他多說一聲謝謝,多說一聲再見。

還是我應該要說,「你愛緊走喔,人欲來刣肉矣」?我能這樣說嗎?就像是每次在火化之前,一旁總有師父或者工作人員提醒說,「你要記得大聲喊說,趕快跑,火要燒了,趕快跑喔」。

幸好星期二晚上我自己一個人去收拾車子裡的東西時,有好好說了謝謝。謝謝他二十多年來任勞任怨,帶著我們平平安安上山下海台灣島到處走遍,沒有出任何一次事。也因此,我真的猶豫不決好長一段時間。理智上明白該怎麼行動,可是情感上的羈絆實在太強。

也還好有找時間好好告別。「圓滿了」,這次是 AI 教的。

看起來圓滿了,可心裡還在翻絞。我們決定去看電影。試著轉換心情。想看的《飛吧熊鷹》竟然客滿了,選來選去,選了《綿羊偵探團》(The Sheep Detectives)。比我想的好看多了。電影裡面也有人死掉,也有羊死掉。有人被欺負,有羊被欺負。說真的,有幾場戲,我的眼淚也快掉下來了。我分不清楚是劇情的刺激,還是我想藉機釋放情緒,或者不過是年紀大了、情感過度反應的又一次表現。

昨天一上車,我還把夾遮陽板的一對長尾夾收起來。現在這對夾子就放在電腦旁。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這樣做。是啊,這對夾子總是有用處的。丟了可惜。我只是覺得有點荒謬。這世界。

今天清晨我其實也在納悶著,察覺到心裡的石頭消失了,和感覺心裡有個洞,究竟這是不是同一件事的兩面罷了。我盤算晚一點要挑一張神氣一點的照片貼出來,配這幾句:

凡集法皆是滅法
2001.10.31 ~ 2026.05.23
有情眾生是按呢,物件嘛相𫝛(sio-siâng)

上次在臉書上寫「凡集法皆是滅法」這個句子,是十一年前,我們家十九歲的阿公貓「娃娃」走的時候。昨天中午出門前,我翻拍了行照,擔心會不會要繳回。這才確定是那一年的十月底。二十五年。人生有幾段二十五年啊。我們一起歷經了那麼多的事,難怪會掉淚,難怪心裡會有一個洞。

這兩年在家裡附近散步,我不知不覺養成了一個習慣,走到哪都在觀察路邊空車位出現的頻率,暗暗記著什麼時段在哪裡比較可能「碰運氣」順利停好車。下課回家時又不自覺在搜索巷子裡的空車位,幾秒鐘後才猛然想起來,不用再找車位了。彷彿聽見有人在安慰我說,「沒事了,以後都無病無痛了。」

恍惚之際,我分不清楚,過往痛著的記憶,是在我身上,還是在哪?

這一陣子心裡有好強烈的渴求,想把莊子重新拿出來再讀一遍。前兩天手頭正在讀的書終於告一段落,馬上開始重讀以前最愛的王孝魚的《莊子內篇·新解莊子通疏證》。讀著讀著,我心裡嘀咕著和自己說,「說不定這次可以不再跟著王孝魚,就直接和莊子聊聊吧。」

厭離的厭,不是討厭的厭

難得上班尖峰時間搭捷運,車上滿滿的人潮,雙腳都已經快沒足夠位子站穩了,手也拉不到拉環,但多數人仍然捧著手機,眼巴巴盯著小小的螢幕。放眼望去,新型的俄羅斯方塊,寶可夢,不然就是快速滑動臉書或 Line 群組裡的短影音。

我心裡雄雄浮現一組字眼:「末日地獄」。

眾人下了車,眼睛持續盯著手機,頸椎屈曲到盡頭。真像是一隊僵屍大軍,接收著手機影音訊息的指揮,身形僵硬、反應遲鈍,一步一步艱辛往前。

我平常也會滑手機,也會看一點點短影音,但每次看到這種景象,都還是會讓我從心底猛然湧出一股聲音:

夠了!

上次和同學聊到厭離(nibbidā)這個概念。我一再解釋,厭離的「厭」不是討厭的「厭」。古時候的漢文,「厭」這個字,就是滿足的意思。「相看兩不厭」,不是講一對情侶怎麼看彼此都不討厭,而是說那種一天24小時膩在一起,怎麼樣都不會滿足的心情。九份老街再往上走(往南),102 縣道上的「不厭亭」,一路風景美到不行,如果沒有其他觀光客的話,光坐在那裡一下午,就是莫大的享受,差不多也是這個意思。

說穿了,厭離,就是看透了原本以為永不生厭、永不滿足的那種迷思。吃飽了,吃夠了,再也吃不下去,再也不想吃了。

沒有自發的厭離心,每天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三個小時的靜坐,也只是創造出一種暫時能夠安靜休息的氛圍、假象。等泡泡一吹破,瞬間就又回到無止境的渴求(taṇhā / craving)。

渴求是出發點。每個生物,基因裡都寫著「我要吃飽」、「我要傳承後代」的本能密碼。我自己的想法是,說不定,真正的路就應該是這樣走的:

吃吧,盡量吃吧。吃到撐飽,再也不想吃了。有一天,心裡自然會浮現出那種「夠了」的聲音。

從那一刻開始,這股全新的動能就出現了。我們就真正上路了。

(看照片裡那張可愛的臉,就知道這是滿足了,不是討厭喔! X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