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 Bhavana 靜坐

自己的三十分鐘

我很喜歡寫日誌,記錄下一天做了哪些事。最近我試了一個新的 hashtag: #30min 。這是我和自己玩的一種新遊戲。

什麼意思呢?就是做一件自己主動選擇的事,連續三十分鐘,或者至少三十分鐘,例如像是吃飽飯之後的散步。這一陣子外頭實在又悶又熱,我常常在飯後就躲回到教室休息(或者休假時在家裡)。只是要我飯後就坐下來,實在不舒服,所以我選擇就在教室或家裡散步半小時。

相信每個人都有這種經驗:有時候莫名其妙,手機在手上,讀到什麼趣味好笑的小故事、別人分享的讀書心得、運動或料理或蒔花弄草或者駕馭 AI 的技巧、小貓小狗滑稽的影片,滑著滑著,半小時就無聲無息飄了過去。事後絕大多數的內容幾個小時候就完全不記得了。重點是:那一段一段三十分鐘就這麼消失無蹤了。

還不如在教室輕鬆散步半小時。

在教室散步,說穿了就是繞圈圈,像是寵物倉鼠在跑滾輪,也像是僧團在道場裡慢步經行。教室空間不小,繞起來還算舒暢。在家裡其實也可以這樣散步,繞過餐桌、繞過沙發、繞過櫃子等等,一樣是繞來繞去繞圈圈,只要專心一步一步走,無聊也可以變得有趣。

你會問,隨便什麼活動,只要進行三十分鐘就算數嗎?我設定的「自己的三十分鐘」的標準是:這是我主動選擇、有意識設定的活動,在活動進行中,我能充份自覺自己在從事這項活動。另外一項判準是:因為是我自己有意識選擇的,所以我隨時可以喊停,不受到其他力量的牽制(所以滑手機大概兩項標準都不符合)。只要是符合這樣的準則,睡前我寫日誌時就會記錄下來,像是這樣:

暗頓食飽了後,又閣轉來佇教室內底散步行半點鐘久搭搭,今仔日行的時陣特別有感覺著正手爿飯匙骨內底的痠軟敢若加好誠濟矣。 #30min
(晚餐吃飽後,又回來在教室裡散步,走整整半個小時,今天走的時候特別感覺到右邊肩胛骨裡面的痠痛好像好多了。)

不只是散步。早上的跑步、運動,或者傍晚、睡前的靜坐,還有上課前、捷運上的閱讀,硬擠出時間的寫作練習,或是自己一個人戴上耳機專心聽半小時的音樂,都好。

對我來說,這種記錄有點像小學生的聯絡簿上老師給的好寶寶貼紙似的。不過早就不會有別人來獎勵、鼓舞自己了,身為「高級大人」的人,就自己來吧。我發現,晚上寫日誌時,如果有好多條 #30min 的內容,心裡就會覺得超滿足的。特別是因為這些活動都是自己有意識主動選擇的,過程中都保持清楚的覺察,多半在當下就已經很開心了。

剛好最近在重讀 The Path is the Goal(丘陽創巴)。「活在當下」、「練習的本身就是練習的目的」,這些勵志的口號人人能輕鬆說出口。但真的做得到嗎?在練習的時候,能夠像是完成了什麼了不得的目標,一邊練就一邊感受到滿足、享受到開心的滋味嗎?

這讓我聯想到前幾天讀到的一條勸世格言:「別妄想要改變你的人生,而是要改變一天一天正在過著的日子」。這和丘陽創巴講的若合符節,但乍聽之下,又有點心靈雞湯似的。反正我現在的心態已經進化成這樣:管它是不是心靈雞湯,對自己當下有補益效果的,能吃得下就吃,能用得上就用吧。

應用到最近的靜坐,我有一個翻轉的練習方式。以往我總是以為,坐個五分鐘、十分鐘、半小時,才會慢慢沉澱下來,接下來,才會進入一種更安靜、放鬆、清澈的觀察狀態。但現在我不再這麼想了。

一坐下來,我就告訴自己:「不需要再等待時間帶來的變化,讓自己現在就進入那種熟悉的安靜、放鬆、清澈的觀察狀態吧。現在。」有好多次直接順利達到心裡設定的目標,但也常常碰到效果不怎麼樣的狀況。身為「高級大人」,我選擇的就是把該寫的日誌寫好,該給自己的好寶寶貼紙貼好就是了。

小聲的想要者

「在還能說話時,她是個說話很小聲的人。」
「並非因為她聲帶不發達或肺活量有問題,只是她討厭占據空間。誰都能占據與自己身體體積相當的物理空間,但聲音卻會擴散得更廣。她不想讓自身存在擴展得太廣。」

以上引言出自韓江的《希臘語課》。小說我才剛讀半個多小時,心裡隱隱激動著。這讓我聯想到前兩年寫的一篇文章〈小聲的想要者〉。去年(2005年八月)莊春江老師過世時,我曾經動念把文章整理出來,但遲遲沒動手。剛剛讀到《希臘語課》的這一段,整顆頭好像讓什麼東西猛然敲了一下,決定就貼出來吧。雖然現在和寫這篇文章時的心情已經差很遠了。


第一次戴上全新的 SONY 抗噪耳機。對我來說,那就是天堂。

記憶裡的天堂。

周圍一切完全安靜了下來。字面意義的,象徵與隱喻意義的,安靜下來了。

從小到大,最討厭各種不必要的聲響。餐廳或者攤販同桌或者隔壁桌,吃飯咀嚼不閉嘴的噁心的聲音。電影院裡的零食塑膠袋。夜半時分,隔壁、隔壁的隔壁、隔壁的隔壁的隔壁的,洗衣機、沒上油生鏽的門栓、媽媽罵小孩、大人看電視、做愛壓不下來的嘶吼聲。

現在習慣走山路。我有空走山路的日子,總是週間的星期二,照說人應該不多,尤其是冷門一點的路線。但就像是人品不好,到三角點就是會遇上白牆。同樣也是人品不好,在山路上就是會碰到長輩高聲喧嘩、隔著一兩百公尺也可以聽到彷彿大軍壓境的談笑聲(結果後來一看,不過五六個人罷了)。

很多時候會很生氣。小時候會很生氣,現在還是會很生氣。

對我來說,修養,或者,很多人愛說的修行,最具體的考驗,莫過於在捷運上,相鄰而坐的長輩或者年輕人,手機大辣辣地播放連續劇、抖音、政論節目。以前我最常出現的反應,要嘛出口,從好言勸止到大聲警告都有,要嘛就是大動作起身換座位,再回頭瞪上一眼。

因此第一次戴上全新的抗噪耳機,那就是天堂。一切聲音趨近於零。

我總是以為,人世間的種種紛擾,都來自於大家愛發出各種噪音。字面意義上的噪音,象徵與隱喻意義上的噪音。

Josephine Tey 說的,在這個世界上,過多的人寫了過多的文字。這讓她很惶恐,憂慮。那還是在完全沒網路的時代的擔憂呢。

而如今,這情況只能說愈演愈烈。雖然每一個世代的人應該都有不少像我這樣愛抱怨的人存在。

如今即使不論網路、手機,各種層次的噪音仍然隨時隨地不絕於耳。

而且而且,聲音不只是會打到耳朵,全身的皮膚、整個身體,都可以是聲音的受體、載體。都可以攻擊別人,或者受到別人的聲音的攻擊。

耳朵怎麼也關不上。從小到大,我就一直想不通這事。當然也知道生物演化的道理。柔弱不堪的兩足哺乳類,如果耳朵關得上的話,說不定現在世界上就不會充斥著這麼多該死的裸猿了。

關不上就是關不上,無孔不入,無牆不穿的噪音,就是鑽進來,進耳朵,進皮膚,進到五臟六腑。噁心死了。

前一陣子讀書,讀到一個非常棒的問題:如果在完全沒有任何人觀察的情況下,森林裡一棵樹倒下,撞擊到地面。請問,到底有沒有發生聲音?

這不是禪宗的問題。這是意識或者腦神經科學的進路。我想了很久,才清楚理解,是啊,腦神經科學最終可能真的會和某種看似俗到爆的佛教教義相通:萬法唯心造。

舍利佛說的,「啊,討人厭的聲音就要進入到耳朵了。」

第一次讀到的時候,覺得,太厲害了。這就是修行的具體指引啊。討人厭的聲音要來了,要記得及時告訴自己,那些討人厭的聲音,我們可以不必理會,可以不聞之起舞。後來練著練著,才發現另一個問題,是啊,我真的一直覺得,那些就是討人厭的聲音,揮之不去,怎麼躲也躲不掉的,討人厭的聲音。

如果那棵樹倒下了,沒有人觀察到這個現象,那到底算不算發出聲音。這不就是 Krishnamurti 講的,沒有觀察者嗎?

沒有觀察者,或者,一切 Krishnamurti 教的,都像是永遠不可能練成的武功心法。既然覺得永遠不可能練成,其實就是廢話一樣。

可是廢話還是有點安慰作用的。

習慣戴抗噪耳機之後,才愈來愈覺得,大概也沒那麼神。這是不是就是某種類似天人(deva)的困境?不少時候,穿透力特別強的聲音,當然還是會傳入耳裡。眉頭還是會皺一下,或者,心裡還是被撩撥了兩秒鐘。

禪以聲為刺。我覺得是超棒的藉口。我幾乎從來不在瑜伽課、靜坐課放任何音樂、聲音。

但也有些時候,還有些反骨的情緒,覺得,刺就刺吧,來互相傷害吧,世上一切噁心得要死的人事物,通通是逆增上緣不是嗎?廢話。刺就刺吧。睜大眼睛,張大耳朵仔細聽那些聲音吧。要刺就來刺吧。

比較幸運的時候,在山路裡,幾個小時都碰不到任何人。一塊大石碩,就坐上去,登山鞋羊毛襪都脫掉。坐著,盤不盤沒有人在乎,我也不在乎。就安安靜靜坐著。不同樹種的葉子開始在唱歌,鳥的鳴叫也從警告聲轉為他們自然平常的歌唱或者閒聊。雲朵飄過去飄過來,有聲音沒有?


附註:

閱讀佛經以來,莊老師的莊春江讀經站,裡面有獨樹一格的直譯,還有資料充沛的註釋,一直是我最倚重的參考。多年前第一次讀到莊春江老師翻譯的「小聲的喜歡者」,我的腦子卻一直記成「小聲的想要者」,一向重視「如實」的莊春江老師顯然深思熟慮過,後來已經把「小聲的喜歡者」改成「安靜的喜歡者」。

我查了以前的日記裡,在提到「小聲的想要者」時,還寫了這些話:

我不喜歡說話,不喜歡聽別人說話,也不喜歡聽自己說話。「過多言語在這世界流竄,能少一句是一句」,這是我自我意識茁壯到一定程度後就信奉的真理。
大部分的聲音都不必要,尤其是人為的。山林步道間刻意播放的「音樂」尤其罪無可逭。
靜坐課中間片刻的休息我也不太想敲頌缽。
話太多了,聲音太多了。
上個世紀還會參加集會遊行抗議活動的時候,每次最尷尬的就是喊口號,前面台上或者車上的人拿大聲公在喊(現在回想起來,沒有架設音牆般的喇叭的上個世紀遊行示威,只拿大聲公,實在已經很小聲了),我勉強可以舉起手來,我的嘴吧也可以微幅開合動作,只是聲音真的出不來。
我不喜歡社交,和禮貌上應該點頭致意的人繼續想辦法擠出更多話來,我真的力有未逮。我沒辦法分辨客套話場面話與認真討論的差別,常常從字面上的意義去理解、思考,想辦法提出回應的意見與看法,卻發現前面的話題根本沒人在意,眾人早就離場到後台休息去了。

對了,「小聲的想要者」,出自《增支部10集93經》〈什麼見者經〉(莊春江譯),目前網站上看到的譯文:

那些其他外道遊行者看見正從遠處到來的屋主給孤獨。看見後,互相地使靜止:「請尊師們安靜,請尊師們不出聲,這位沙門喬達摩的弟子,屋主給孤獨來到園林,又,就那些沙門喬達摩的在家白衣弟子們居住在舍衛城,這位屋主給孤獨是他們中之一。又,那些尊者們是安靜的想要者、被教導安靜者、安靜的稱讚者,或許發現安靜的群眾後,會想應該被往見。」那時,那些其他外道遊行者保持沈默。

小聲的想要者,小聲的稱讚者:appasaddakāmo kho so āyasmā appasaddassa vaṇṇavādī. 巴利文原文的 appa 是一點點,一屑屑仔(chi̍t-sut-sut-á),sadda 是聲音或者喧鬧,kāma 是就一般熟悉的欲求、喜好。只有一點點聲音,干焦一屑屑仔聲說,和安靜到底是不是還有一小段距離?

試試看「冷的無聊」?

下課收工回家的捷運上,我無意識地滑著手機,冷不防看到一條講著「無聊真的很重要」的推文,我的大腦裡叮噹一聲,簡直就像傳說中的「聞聲得救」,隨即心甘情願收起手機,閉目養神。讓大腦重回預設模式網路(Default Mode Network Mode),再轉進觀呼吸的狀態。

我們早就習慣以各種廉價的訊息餵養自己、轟炸自己,這根本就是一種上癮的症狀,嚴重到連半分鐘的無聊都不堪忍受。任何空檔一出現,不加思索就是掏出手機,看看有什麼新訊息,哪怕是在洗手間、餐桌前、朋友聚會聊天時、十字路口等紅燈、等電梯門開、便利商店排隊等結帳,像是癮君子一樣,如果不滑一下,全身馬上就出現各種戒斷反應,身體明明累得要死,黑眼圈都像熊貓了,還是死命抓著手機不肯放手。

我這一輩的朋友小時候成長的過程,世界上還沒有人人可以隨時「上」的網路,也還沒有手機。那些時日,我們有一種本事:放空、發呆。進入無意識放空發呆模式之後,各種漫無目的、天馬行空的胡思亂想,就像看著天空的浮雲,變化萬千。透過這樣的大腦運作,飄著的雲朵可以是一隻好想養但爸媽怎麼都不同意養的可愛小狗,可以是剛看完的故事書裡千軍萬馬的精采場面,可以是烏龜變成兔子變成長頸鹿變成老虎變成老鼠。

前兩個禮拜的文章身體裡的渴求講到走路這個主題,如果不戴著耳機聽 podcast 或有聲書,大概也就會進入這種預設模式網路。很多人走著走著,意想不到的點子一個一個冒出頭來,就是這種大腦狀態的自然表現。

丘陽創巴把一般人上癮式的滑手機這類心理狀態稱為「熱的無聊」,人就像是被關在舖了軟墊的牢房裡,煩躁、焦慮、不安。當我們處在這種「無聊」狀態下,直覺的反應,就是想往外去找新的刺激、娛樂,以便能填滿我們以為的「空白」。但還有一種「冷的無聊」,人會像是徜徉在寬廣的高山或者溪流邊,感受到一股清涼的流動,反而能夠以更柔軟的心情來自我觀察。

在這個手機挾持所有人的時代,幾乎每個人對這種「熱的無聊」都再熟悉不過。我們需要的是另一種比較不常見的「冷的無聊」。

這種「冷的無聊」,大概是從認知到自己掉進「熱的無聊」為出發點,對這樣的狀態不滿、甚至厭惡,引導我們放下那種不斷尋求刺激、但註定徒勞的追索。一開始可能會經過一段時間的預設模式網路狀態,再慢慢滑進去某種冷一點、淡一點、清明一點、柔軟一點的新狀態,說不定會慢慢觀察到一點什麼,說不定什麼也沒有,甚至,說不定,只是某一種,還蠻清涼的無聊,某一種浪費時間。

說到浪費時間,請容我再次引用丘陽創巴的話:

(靜坐的時候)你到底真的在做什麼並不重要,反正你就是在浪費時間。也不要把自己想成壯烈的殉道者似的,自我催眠說,「因為我正在浪費時間,所以我覺得自己非常偉大。我現在是個了不起的好佛教徒,一個很棒的靜坐者,因為我正在浪費自己的時間。」浪費時間不是一種態度。浪費時間只不過是個事實罷了。(The Path is the Goal: A Basic Handbook of Buddhist Meditation)

我覺得他這段話裡最有趣的地方,就在這個「只不過是個事實罷了」的事實。當我們能夠一而再、再而三地清楚觀察到自己這種貌似徒勞的努力之後,那種「熱的無聊」所誘發出來的無謂掙扎,會不會就因此鬆開?天知道。自己試看看再說吧,反正大不了也就是再一次浪費時間罷了。

[延伸閱讀]
無聊真的很重要
浪費時間
非得填滿不可嗎?
遊走在意識與無意識之間
我一點也不想說服你別浪費時間滑手機
厭離的厭,不是討厭的厭

情緒一上來,就來練舌抵上顎

如果你想養成一個新習慣,會用什麼方法?

最近想把舌抵上顎變成無意識也能進行的活動,也就是要練到完全內化的程度,「想都不用想」就讓整條舌肌往上平貼在上顎,上下排牙齒彼此輕輕靠攏,嘴唇輕輕閉上。

據說要養成一個新習慣,最好的策略,就是設計一組啟動的觸發點。讓這個觸發點勾起我們想培養的習慣,而不只是「星期幾幾點幾分,我要記得做某某事」。

我目前想要培養的新習慣,最終的目標是,只要不是吃飯或者必要的談話進行時,都在舌抵上顎的狀態。

最好的觸發點會是什麼?

剛剛在捷運上思考這個問題時,碰巧又聽見鄰座手機高聲播放中國風味的政論節目。我眉頭一皺,還好立刻警醒,中斷了本來可能被誘發的能量耗損。

忽然想到,「情緒一來」,不正是我最好用的觸發點嗎?瞬間開心了起來(還有點小小得意呢)。

念頭一生,舌肌隨著輕鬆啟動,帶動整條「深前線」上提,脊椎自然延展。講誇張一點,簡直有點虛靈頂勁的幻覺呢。

反正我就是不時受到外境的影響,激發這種那種情緒。拿情緒來發電,不是啦,是拿來當啟動的觸媒,練自己想練的,又藉機釋放化解不必要的情緒波動、能量消耗。有夠聰明的設計,對不對?

結果這樣一想,又生出得意的快感情緒。好喔,舌頭歸位,輕鬆上提囉!

這幾天因緣際會,讀了兩三篇文章,重新釐清幾個過去在頭腦裡不時糾纏錯雜的概念,整個人有種「打通任督二脈」的錯覺(沒有喔,沒有什麼「打通任督二脈」這種事,至少對我們這種普通、平凡的練習者來說)。具體的結果有二。一是想找出阿姜查的書再重讀一次,帶著全新的目光來品味、學習。二是,終於打心底理解了「靜坐不是坐著不動,靜坐不是專注在呼吸或者任何一個對象上」這個簡單、基本的道理。

在某種微小的意義上,我幾乎可以說「想通了」。但重點是「想通了」之後的改變。

我在練習,舉凡偵測到輕微的煩悶、焦慮、急躁、憤怒、恐懼,全都是可用的觸發點。現在大家在訓練 AI,不是都講究各種自動化的 workflow,讓 AI 扮演好 agent(代理人)的角色,主動去完成各項任務嗎?

我也在訓練我的 agent,或者應該是複數的 agents,甚至有 agents 也有 sub-agents 才對。不過這一次,這些 agents 就在我的頭腦裡,我在心裡寫好了我的 prompt(提示詞),我的 harness(駕馭工程)。有的 agent 負責觀察情緒變化,有的 agent 負責蒐集體感回饋的資料,計算判斷過後,接著就得執行我指派的「任務」:舌抵上顎。

事情還沒結束喔。還得持續監測舌抵上顎的任務有沒有一直乖乖執行下去。而觀察情緒變化、蒐集集體感回饋的 agent,就應該像任勞任怨的 AI 一樣,二十四小時待命。

只是這一切,都發生在我這一具碳基生物百萬年演化來的肉身裡。我的大腦因應環境、因應四肢感官回饋的訊息,製造了各種喜怒哀樂的情緒,創造並且餵養了「我的意識」以及「我」的意識。而如今,同樣是這具肉身,同樣是這個大腦,也可以反過來,執行「我」交辦的這些任務,同時擔任一個一個 agent。

這是我這陣子的實驗:「有意識地自動化去覺察,自動化有意識地覺察」,這是瞎扯、 oxymoron(矛盾修辭),或者是一條有趣的練習途徑?

說穿了一點也不厲害,一點也不值錢,一點也不吸引人:持續訓練自我覺察的技能與習慣。只是這一次順便解鎖一個新的生理技能(有興趣的同學可以下課來問我,或者上網查 Mewing 這個字)。

說不定剛好還可以消化掉一批又一批剛發芽,剛浮出水面的情緒呢!

(註:這篇短文,完全沒有依賴 AI 協助,純工人智慧喔!)

靜坐時到底在做什麼

這一陣子我生活的主題就是圍繞著 AI,光是網站搬家再重建,前後斷斷續續就花了一個星期的時間。接下來又是自己過去的舊筆記、舊的寫作計畫,還有一些根本還沒頭緒該如何進行、開展的新點子。真是所謂「千頭萬緒」。

我知道我得靜坐,保護自己的身心狀態。幸好我有靜坐的習慣。但天知道,這一陣子頭腦紛亂的程度遠遠超乎我的想像。前兩星期只要一開始靜坐,不論是身體掃描(body scaning)、數息,不論是開放式覺察,不批判地觀察每一個念頭,這些練了多年的基本技巧,彷彿一瞬間武功盡廢,全然派不上用場。

表面上每天日常生活一樣進行,教課、身體練習,剩餘的時間就是和 AI 的磨合、來往攻防、合作。只是一到靜坐的時間,自己心裡明白那種靜不下來、讓人心慌的滋味,整顆心懸著、浮著,沒根底。

過去的兩個星期裡我每天的靜坐,彷彿快轉的走馬燈一樣,從二十多年前剛開始硬是逼自己雙盤靜坐一小時的懵懂,到歷經了蜜月期的美妙體驗,嘗到一絲甜頭,而後一段時間疏遠,這幾年又再重返靜坐練習的整個過程。

我告訴自己,得找個值得信賴的幫手。當然不是 AI。這個念頭引領我回頭再一次重讀二十多年前我開始學靜坐時的最基礎的教材:《相應部》54.1 經〈入出息相應〉(《雜阿含803經》)。

佛陀是這樣教的:

吸氣長,他知道:「我吸氣長。」呼氣長,他知道:「我呼氣長。」
吸氣短,他知道:「我吸氣短。」呼氣短,他知道:「我呼氣短。」

從觀察開始:覺知呼吸是長的,覺知呼吸是短的。在這個基礎上,就要進入主動的訓練:練習感受整個身體隨著一吸一吐的起伏,再練習讓身體的呼吸動作本身平靜下來。

接下來進入感受的層次:一吸一吐,練習體驗喜悅(pīti)和快樂(sukha),這些感受在靜坐中會自然升起。再進一步,觀察並讓這些感受背後的心理活動平靜下來。

主動的自我訓練,再往深處,進入到心本身:一吸一吐,練習感受到心,一吸一吐,練習讓心喜悅、滿足,練習讓心專注、穩定,練習讓心釋放、解脫。

最後的階段,更是主動地帶領自己,從專注在觀察萬物的無常變化,進而練習更徹底的釋放與解脫:一吸一吐,練習觀察無常變化,一吸一吐,練習觀察離欲(virāga),練習觀察滅(nirodha),練習觀察捨棄(paṭinissagga)。

佛陀教的這些步驟,傳統上常稱為「十六勝行」(也有人稱為「安般念十六事」)。看起來就是依循先後發展的順序,從表到深,從觀察到訓練。但未必非常死硬地照著這樣的順序,從第一步練到最後一步,甚至誤以為非得一關破了才能進到下一關。

實際上的操作,幾乎總是「混搭」的狀態。一開始當然從第一步覺知呼吸本身開始,但很快地,就自然去觀察整個身體和一吸一吐的呼應,接下來可能會察覺到念頭紛飛,又慢慢靜下來,看著念頭一一消逝。總之,「十六勝行」是一套非常值得參照的靜坐指南,讓我們在每天十分鐘、半小時、一小時或者更長的時間裡,知道自己不只是放空、不只是放鬆,而是有許多具體要執行的訓練。

我一邊重新溫習經文,一邊如實地觀察到身體、頭腦的緊繃僵硬,一邊也回憶起過去這些年一次一次依循著這些步驟練習的種種體驗。「老老實實重新來吧」,我這樣告訴自己。

在回頭溫習經典而且操作實踐的過程裡,我再一次重窺早期佛教的樣貌。這些在大乘佛教興起盛行之前的素樸教導,沒有高深的哲學體系建構,沒有要解釋一切萬物的宇宙論。既不是道德勸說,也不是心靈雞湯,也不太有神話傳說故事。

早期經典的內文,往往就是一場或小或大的聚會、演講、上課記錄。有人問了問題,佛陀或其他資深學長們回答問題。尤其是《雜阿含》《相應部》常見的短篇幅散文,閱讀的過程讓人有一種清新素雅的感受。

話雖如此,除了專門的學者之外,經文不是用來閱讀的。早期佛教的經典,基本上是針對不同對象所介紹的「操作指南」。這意思是說,就像是食譜、樂譜,或者現在各種運動常見的「課表」,只用眼睛和大腦閱讀,是創造不出益處的。

最後,留一個問題請同學思索看看,為什麼第一條是長呼吸,第二條是短呼吸,這個「先後順序」有什麼特別的用意嗎?如果有興趣找答案,請不要用頭腦去推理,也不要上網查資料或是問 AI,而是要用一次一次的練習來找答案、來創造自己的答案。「讀」通了、「實踐而思索而理解」了這個問題,大概就能繼續往裡探索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