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雙腳的皮膚來閱讀

有一陣子我常練習「接地」。一大早在我家鄰近的小學跑步完之後,赤腳在一小塊草埔地上站椿、經行。因為是去運動,我根本就沒戴眼鏡。跑道邊的那一小塊草埔地,放眼望去,也就是一整片雜草。但當我脫了鞋襪站上去,用雙腳的皮膚近距離來閱讀,才驀然發現、體悟到,每一小欉「雜草」都不一樣。
一開始乍看之下會誤以為那些雜草生得都一樣高、一般綠。真的走到人家面前,站在人家身邊,或者乾脆蹲下來,甚至趴下來,景觀樣貌就好像頭一次透過電子顯微鏡看到的奇幻世界,每一小欉草、甚至每一小株草,長短參差,姿態色彩千變萬化。認真觀察下去,真有在看萬花筒的錯覺。
牛軛草、水蜈蚣、地毯草、水竹葉、兩耳草、節節花,偶爾還有幾株長得高一點的莎草。
淺綠翠綠深綠,略枯的,乾透的,正開始開著小白花的。說人家是「小白花」也是距離、眼力交織的誤判,蹲下來才發現這可是淡淡透白的小桃紅花,一小欉又一小欉。一旁還有禾本科結穗似的,還有硬的刺的軟的柔的扁的圓的葉片。遠處飄來的喬木枯葉,夾雜著一兩顆爆開不見果實的馬拉巴栗莢果殼。
《台灣雜草圖鑑》曾經是我放在床頭,超級珍愛的一本書。我一直認為,有機會認識這些本來以為都名為「雜草」的不起眼植物,實在是無比神奇的認識過程。對我來說,這就是一種「啟蒙」:藉由理性、智識、學習,而突破、改變原本蒙昧無知的狀態。翻過書本,並且在戶外直接近身接觸之後才明白,「紙上得來終覺淺」,動手動腳動眼動鼻子、搓搓摸摸聞聞,才是貨真價實的具身知識。名字很重要,名字不重要。得魚而忘筌,得意而忘言。
四到十歲的北美兒童眨眼間就能以專家之姿認出超過一千種品牌標誌,卻沒辦法辨別所居地區的十種植物葉片。區辨人以外生物之形態與生存方式的能力,大幅移轉到人造物上,而這又因為我們對與我們同居地球的生命極度缺乏感知而變本加厲。抵抗經驗的絕滅、抵抗感受力的危機,就是去豐富我們面對浩瀚豐繁的生物時,能擁有的感知、能掌握的理解、能編織的關係。
就算最小最小的一塊繁花草地,也是一塊國際的、多語言的、多物種的、活動繁忙嗡鳴的交會輻輳之所,也是一艘廁身宇宙邊緣的太空船,數百種不同的生命形式以聲音彼此溝通,於此相會並建立一套套各方都接受的模式(modus vivendi)。」(《生之奧義》(Baptiste Morizot,衛城出版,2021)
《生之奧義》也曾是擺在床頭、捨不得一口氣讀完的愛書。我小時候雖然認不出那麼多品牌 logo,但的確也是五穀不分的都市兒童。直到這十來年靠著自己的雙腳走踏,才算是勉強能認得一些本地常見的物種。成年之後我一直有一種感慨:要是我們每個人從小都有機會學著認識身邊的鳥獸草木,大家每天過的日子會不會踏實得多?
類似的感慨,或者也可以說是我心裡經常會有的疑問,還有好多好多:如果拿掉美食評鑑、擺盤、裝璜,我們有多少人能清楚分辨米其林三星餐廳和巷尾麵攤的菜色究竟差別在哪裡;如果不看名人網紅的宣傳文案,又有多少人能獨自判斷清楚某項產品對自身的價值。
對我們來說,台上講起話聽起來頭頭是道的人,內容是真心誠意的經驗分享,或者不過是包裝精美、似是而非的話術,是涇渭分明的兩種表現,或者根本一點也不在乎、混淆也無所謂?
還有,更切身、也更難認清的難題:帶領自己一路大步邁出的(或者小碎步,或者三步往前兩步後退轉彎逃避的),到底是自己心裡面的妖魔鬼怪、割捨不掉的價值判斷,還是深刻觀察、反省之後的體悟?
超級不容易面對的難題。索性就練習讓自己放下頭腦的慣性思考,用雙腳的皮膚來閱讀看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