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 Yoga 瑜伽

少年啊,成為神話吧

愛讀身心靈書籍的年輕朋友
憂心忡忡地問我啟蒙、開悟的問題

我回想起自己過去懞懂與衝撞的經驗,慢慢和他聊
想啟蒙、想開悟
得用心
用心離不開身體

認識自己的身體
離不開生養自己的家庭、家族、社群、土地
(不論這些帶給我們的是滋養或者傷痕)
能深入理解己身之所從出
即便只是想理解自己是吃什麼長大的
為什麼會喜歡吃這樣的料理、抗拒某些形式的料理
就足以帶著我們開始認識社區、城市、故鄉家鄉的歷史
(小時候住的、現在不住了的地方是故鄉,一直住著的是家鄉)
(阿公阿媽小時候、爸爸媽媽小時候講的,才是自己真正的母語,
而不是外來殖民者殺害多少人之後強迫推行,而你從不曾抵抗、你以為「自然而然」「熟悉」而「美麗」的那種語言,即使你從小到大只會講這種語言,也不叫母語)
甚至,就足以開始認識自己家庭的社經地位、文化資產、品味形塑等等社會學的基本概念

去街頭巷仔的小教室上瑜伽課、上重訓課(或者看著又一間連鎖瑜伽教室、健身房倒閉)、用手機下載正念的語音導引app
這些「流行的事物」,從來都不是「自然而然」發生的

當你開始認識到自己為什麼養成如此這般全然不自覺的步態、肢體動作的習慣
當你開始認識到自己的頭腦裡為什麼塞滿了不知道哪裡來的觀念、訊息、道理、金句
當你開始意識到體認到肚子裡胸口裡頭腦裡心裡有一點點不滿的情緒
當你開始真的採取了第一步的行動
主動停下來,好好深呼吸
主動停下來,感受自己的坐姿體態
主動停下來,慢慢咀嚼品嘗口中的食物,甚至進一步去探查,為什麼,我可以、我會在此時此地吃到這樣的食物
主動走出去,看看社區大樓裡不認識的長輩、小朋友、移工
主動走出去,看看巷尾那棵原本以為不起眼的老樹
主動走出去,家裡附近的小溪流、小山丘
主動看到不理解的事物,去張口詢問,回家去找資料(並且不滿足於 AI 餵的答案)

當你第一次發現身體裡的衝突
當你第一次發現頭腦裡的衝突
當你第一次發現心裡面的衝突
並且,不滿足於衝突只是一時的衝突
而隱隱化成一股行動的能量
推動自己去找答案
新的答案再產生新的問題、新的衝突、新的不滿
以及新的思考的、行動的能量
再繼續一次又一次

某一天,你會雄雄瞭解
你已經不再是以前那個懞昧無知、
誰餵你什麼,你都會順手接來、張口即食的舊的你了

你可能也會明白,這只是開始
但你可能也會明白,至少知道路的方向了
你知道你不知道,今天、明天、今年、明年,甚至十年、二十年、這一輩子
會不會走得到目標
但你會看見,路上有其他的伙伴
需要的時候,大家會彼此打氣、互相扶持

你會給自己、給伙伴一個發自內心的微笑
繼續走下去

少年啊,成為神話吧!

下一個借這本書的人會很傷心喔

「下一個借這本書的人會很傷心喔!」這句文案一進入腦海,我瞬間決定當場錄用,直接就派上場。故事是這樣的。

那天坐在捷運上,我正在讀我的書。斜對座的先生身形顯得有些不自然的扭曲,我微微抬頭瞄一眼,他一手拿著本紙書,另一手拿著原子筆,像是中學生似的認真畫著重點。我隱約看到書封底有個熟悉的標籤。那是圖書館借來的書。

我常常為這種小事生氣。照以前的習性,大概就是反射性地指出對方的「過錯」。電影院裡的交談或者飲食噪音,捷運裡手機大聲播放影片,路邊任意停放在行人穿越道甚至騎樓的機車或汽車,隨手亂丟垃圾等等。以往家人總是認為我在惹事生非,而我則是覺得委屈,我只是想伸張「正義」。

這一次在出口行動之前,腦海裡迅速生成並且播放了好幾段影片,劇本各有些微差異,但可以確定的是,最終我的心情都不會太好。於是我決定忍下來。當時我好像是在我的 Kobo 上讀著某本書。我告訴自己,反正就是努力躲到書裡去。

結果是命運安排。我到了轉車的車站,那個人也下車,彷彿也是排隊等著轉乘一樣的車。一時間頭腦裡又飛快轉過好幾個念頭。要轉乘的車子來了。該行動,還是就裝著沒事?內心小劇場上演之際,雄雄這句話就出來了:

「下一個借這本書的人會很傷心喔!」

我覺得超棒的。馬上跨兩大步,切過去他的身邊,接著,用很平靜、溫和的口氣和他說了這句話。

他雙眼茫然,還沒理解。就這樣子了嗎?車門要關了,我要在關門之前解決。但就只有剛剛那句而已嗎?

「每一次我從圖書館借書回家,一看到書裡劃線劃得亂七八糟的,心情就會變很糟糕。有夠傷心的。」

茫然的狀態過去,他知道我在說什麼意思了,接著慌張地對我點了個頭。我及時大步邁進車廂裡,車門隨即關上。我從車窗看著他揚長而去,不能確認他本來到底要不要上車。

對於親眼目睹的,身邊的問題、狀況,甚至是我們當下以為的「惡」,究竟該抱持著什麼樣的態度,真是大哉問。我們當然可以把這當成是個哲學問題,在頭腦裡反覆思辨。我們也可以把這當成是身心靈練習的考驗:是否應該休管他人瓦上霜,或者是要打心底泯除人我、善惡界限。

有一種常見的簡單答案是:你以為的惡,只是你以為的惡。

如果看到有人正在打劫,正在行凶,我們也要奉行眼不見為淨的指導原則嗎?有人會說,我們可能只是看到去掉完整脈絡的片段畫面。只是人生苦短,很多時候狀況危急,不可能及時參透三世因緣,讓人看清一切來龍去脈,再決定該出手、不該出手?

我很高興這一次自己能夠及時行動,並且不動怒,也不在行動之後,留下糟糕的餘味在自己身上、自己心底。我甚至偷偷幻想著,「說不定,可以在對方心裡埋下一顆種子」。

但如果下一次面對的情境更嚴峻、更急迫呢?怎麼樣的行動(或是不行動),才能夠在事後可以迅速回到平靜安然的狀態,不覺得愧疚,不覺得懊悔,不覺得對不起自己的良心。你覺得怎麼做才適合呢?

安靜不是沒有聲音

柳杉純林是台灣中低海拔常見的林相。每次走在這樣人工造林的山裡,總有些窒息感,因為沒有聲音。沒有風吹動樹梢傳來的葉片磨擦彼此觸動的聲響,沒有蟲鳴鳥叫,甚至連一隻松鼠的叫聲都聽不見。尤其走到雙腿沒力,拐一個彎,又是一片柳杉純林時,還真的蠻沮喪的。

安靜不是沒有聲音。

很多人誤以為,安靜就是抽掉一切聲音。當所有聲音都消失,都剝奪掉,其實是很可怕的狀態。以前的神經科學家就常做一種實驗。把人關進徹底隔離聲音的房間裡,沒多久時間,被關的人就會整個焦躁不已,時間再長一些,甚至就會抓狂,會發瘋。

上靜坐課的時候,很多人也以為,靜坐就是在追求一種「沒有聲音」的境界。最好是頭腦裡一絲念頭都沒有。靜坐或許不是這樣子的。

靜坐當然不只是關門坐下,眼睛嘴吧閉上,接著就在心裡頭和自己暢快聊天、無所不談。當我們給自己一段時間靜坐,通常會發現,大腦還真是一刻不得閒。光是自己一個人,各色畫面、對話、爭吵不斷搬演。而且通常靜坐的自己總是忘了自己在靜坐,一整個入戲,去和大腦生成的話語一唱一和,像是乒乓球一球過去一球回來似的。

在山裡、在森林裡漫步,聽到有大隊人馬像是進了菜市場一樣高聲喧嘩叫囂,甚至用喇叭擴音器放著廣播、音樂,很自然會讓人覺得突兀,甚至不舒服。有時候,在沒有人造聲響的林地裡,連高空突然傳來飛機引擎的低頻振動,也會讓人打從心裡忍不住一聲嘆息。真可惜啊。

有時候真的很想大喊一聲,「全世界都給我安靜下來」。

但可惜我們是在練習靜坐。但還好我們是在練習靜坐。一旦不再入戲,一旦清醒過來,就可以拉自己一把,鼓勵自己就只是坐著,別入戲,別爭吵。把頭腦裡的雜音雜訊,當成是爬山時遇上的飛機或是喧嘩的大隊人馬,就等一會兒吧,等他們走過去就是了。

等他們走過去了,等我們自己也走出柳杉純林了,不必要的干擾噪音消失了,讓自己靜下來,樹葉的拍擊,樹梢的禽鳥昆蟲松鼠,遠處害羞的山羌也出現了。我們可以輕鬆喘一口氣,享受這段其實有好多自然背景聲音的「安靜」。

等大腦生成的念頭一個一個飄過去,暫時沒人打擾的瞬間,會聽見自己微弱的呼吸心跳聲。讓人很放鬆、很平靜,很安靜的聲響。

So relaxing

自得其樂。天底下真正的樂,大概都是、也都只能是自得其樂。自己能夠創造、體驗、享受到的,真正的 “so relaxing”。

昨天看 Alex Honnold 的實況轉播看到心臟都快跳出來了。想起以前每次爬山,只要站在高一點的懸崖邊往下看,總是幾乎要腿軟。但他以過去超過二十年練習累積出的底氣與技能,以輕快穩健的腳步一步一步往上爬,幾次在那麼高的位置,竟然能夠或站或坐輕鬆休息,那放鬆且愉悅的神情真是動人。

在 Alex Honnold 真正徒手攀爬 101 之前,Netflix 發了一段宣傳的短片,前半段是女星莎莉·賽隆為了她的新片的練習,接下來,她請 Alex 在自己家裡也找個什麼東西爬爬看。Alex 欣然接招。他的椅子椅腳超細,一看就是超級難保持平衡,挑戰更高。這貌似雕蟲小技的功夫,約莫就是他爬酋長岩、爬 101 大樓等等訓練的濃縮菁華展演。

爬到一半,他家小朋友還入鏡一下,只見 Alex 一邊奮力保持平衡,一邊和女兒說,「再一下下就好」,「這比你看起來更難一點喔」。最後他終於順利完成,坐上椅面,吐了一口氣,滿足而微笑地說:So relaxing。

如果不能享受像是在自家爬椅子、在健身房(還有他的後車廂)一次又一次的引體向上,這些「看起來比較小規模、不起眼、沒有掌聲」的練習,大概也不會有他後來站在 101 高塔頂端的怡然自得與滿足。

據說他這次徒手攀爬 101 的酬勞是美金五十萬元。他在接受訪問時強調,「如果不是為了轉播,只要大樓許可,其實沒有酬勞,我也願意去爬。」 難怪 Alex 的太太 Sanni 每次被問到她看 Alex 在徒手攀爬時的心情,她總是回答說,「他在做他真正熱愛的事」。

我們絕大多數人一輩子也不會有機會攀爬 101,但我們每個人,每天,都可以在肢體上、在體能上、在精神上,創造、體驗、享受專屬於自己的 “so relaxing”。

再拚一下,還是適可而止就好?

到底是適可而止就好,還是該鼓勵自己多拚一下?這個問題真的很複雜,每次新狀況出現,我就得重新面對這樣的煩惱。

四五個月前,我重新練習跑步,到現在差不多可以每個星期跑三次。但每次要跑之前,我心裡常常會有兩種相反、互相衝突的聲音出現,就好像一個黑天使、一個白天使一樣。

一邊和我說:不要過度期望,早上醒過來的時候,左小腿不是還有點痠痠的嗎?等一下試跑個五分鐘,如果還是很痠,就別勉強非得跑完目標的總時間或公里數。

跑著跑著,另一個小天使就跳了出來:別想那麼多啦,你可以的啦,放心跑下去,說不定跑到預設的距離都還有力氣呢。人家 Navy Seal 的強者不是說嗎,到你覺得筋疲力竭的時候,你大概才只發揮四成的力氣,還剩六成可以繼續派上場呢。

這樣的天人交戰天天在進行。

佛陀講過調琴的比喻,琴絃不能調太鬆,也不能調太緊。意思是說,練習的時候不能太鬆懈,但也不是愈拚命就愈好,不是死命撐著不休息就好棒棒。

道理是這樣講,每個人,每天碰上的不同狀況,都在考驗著智慧,都在磨練自己的判斷力。有時候意志力能幫忙擺平一些狀況,但人活著,不能凡事都想靠意志力強行碾壓一切內在外在的變數。

以我最近跑步的體驗來說,我一方面躍躍欲試,有點貪心想求進步,一方面又擔心自己努力過頭、受傷提早陣亡更是划不來。有時候以為今天狀況實在不好,千萬別勉強,但跑完結果竟然算是自己最好的紀錄。有時候才跑兩下子,就感覺兩髖如有神助,一路向前輕鬆無比,最後看平均時速也只是差強人意罷了。

簡單的方法是,看當下的心情,當下的呼吸。但呼吸可以用意識介入,變慢變快都有可操控的空間。心情其實也是,能跳脫開想看成績的念頭,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跨出去,興奮或者緊張的情緒自然就舒緩下來。

有時候跑著跑著,我就只是心裡「持咒」,默唸簡單的口訣:「脊椎延伸、肩頸放鬆」,「丹田輕提,身體前傾」,「髖放鬆、膝放鬆、踝放鬆、腳步放鬆」。再派出心裡的無人機升空,想像從前面和後面的高空,看自己身體前傾的幅度適不適當,看頸椎的角度順不順,看雙手的擺動好不好看(真的,某種最順暢的擺動角度幅度最好看,也最省力、效率最好)。

順順跑下去,只管腳下這一步,只看這一次呼吸,口訣一句一句不離心,常常就會愈跑愈輕鬆愈順,通常,成績也比較好看。

但就像靜坐的練習一樣,幾次覺得坐得順,很快「進入狀況」,並不會保證下次也能如是期待。經驗值就是這麼一回事:玩久了,就知道每次的投資都有每次不一樣的風險,過去的積效,不保證未來的獲利。不期不待,不受傷害。有時候還真的就得這樣來看。

古時候說到濫的成語,「盡人事,聽天命」,是真有道理的。只是操作起來沒那麼簡單。所以才要一次一次練。這種新學習的技能是這樣,跑步是這樣,靜坐是這樣。人生也不過就是這麼一回事。

只用嘴吧說道理一點不費力。一次一次琢磨「人事天命」之間那條變動不已、若隱若現的界線,才是真功夫。

(對了,這其實又是一篇靜坐課的推廣文章。我們每星期五晚上八點半有一堂一小時的靜坐課。一起來練這種一輩子受用的真功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