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 Bhavana 靜坐

「那麼,語言呢?」

現在的父母為了讓下一代贏在起跑點,會幫小孩找雙語幼稚園,如今甚至有全美語幼稚園可供選擇。我小的時候,父母為了不讓我在起跑點輸得太慘,也讓我去上幼稚園。目的是去學「國語」。因為在上幼稚園之前,我生活在一個全台語的環境裡,幾乎一句「國語」也聽不懂。

在網路上看過有年輕人不相信以前真的曾有過「講台語、說方言要罰錢」甚至戴狗牌的歷史。他們不知道、不記得自己的阿公、阿媽從小到大講的就是台語(或者客語、或者各種原住民語)。

在純「國語」環境裡長大的人,誤以為「本來」就是每個人都說「國語」。那是因為早在 1956 年國民黨政府就已推行「說國語運動」,規定各級學校、機關一律必須使用「國語」,禁止日語,並壓抑各種本土語言。《台灣教會公報》(原名 Tâi-oân-hú-siâⁿ Kàu-hōe-pò,後來改名 Tâi-oân Kàu-hōe Kong-pò),使用了近百年以羅馬字母拼寫的白話字,在 1957 年也遭下令不得繼續使用白話字書寫。

很多人不知道,1976 年開始實施的《廣電法》裡明文規定「應以國語為主,方言應逐年減少」,到 1980 年,時任新聞局局長的宋楚瑜更明白指示,「今後各電台方言節目將逐漸減少,到全部以國語播出為止」。沒有政府的強制力量,陌生的新語言的「推廣」、歷史文化的清洗不可能如此順利。

我在 1970 年代中開始上學,在幼稚園初學捲舌音,在小學學ㄅㄆㄇㄈ,表面上當個「好學生」幫老師監督教室裡有沒有同學講台語。每天朝會看著操場中間的「司今台」(小學耶,為什麼小學生得站在「司令台」前,每天)上面的「對聯」,「做個活活潑潑的好學生」、「做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每天唱「國歌」、升「國旗」,實際上小學生的我們都會偷偷低聲跟著唱,「煠麵煮湯,雞跤滷卵」(sa̍h-mī chú-thng, ke-kha ló͘-nn̄g)。

好幾個世代的人像我一樣,在小學、中學時代,在成長發育的青春期、或在養育後代的中壯年、或在無力重新學習另一套陌生語言的晚年,被「國家」活生生剪斷舌頭,被強迫戴上一個連自己都不認識的面具,或是餘生從此無語、禁語。

在網路上看到友志寫著,「說本土語言本身就是一個社會運動,也是一種治療台灣人創傷的方法。」可是啊,得先有病識感,認清並面對自身背負的或隱或顯的創傷,療癒才可能發生。

這幾天我在準備〈紅牡丹〉的朗讀活動,獨自一人在空蕩蕩的教室裡,一個字一個字讀出聲來,用台語,這個數百年來台灣的共通語,我的母語。讀到故事最後的轉折,那些刺痛內心的情節,整個人不由自主 âu-tīⁿ。(《台日大辭典》對這個詞的解釋是:「咽喉がつまる。噎ぶ。胸が塞がる」,意思是「嚨喉塞teh,心肝塞teh」。)

「要消滅一個民族,首先要剝奪他們的記憶。毀掉他們的書籍,毀掉他們的文化、他們的歷史。然後會有人來幫他們重新寫書,給他們新的文化,為他們編造新的歷史。然後,這個民族會開始慢慢忘記自己現在的樣子,開始遺忘自己的過去。至於外面的世界要遺忘這個民族,速度就更快了。」「那麼,語言呢?」「這種事何必費神呢?久而久之,民族的語言就會變得像民間傳說一樣,早晚會自然而然地消失。」(米蘭昆德拉《笑忘書》,尉遲秀譯)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73/100
#語言 #認同 #記憶 #歷史 #集體創傷 #療癒

八局下半之後

挑了一條路途比較長的縱走路線,才從登山口進山徑沒多久,就看到一大段又長又陡的上坡路。自己的選擇,怨不了別人。咬著牙,走就是了。

平常的練習派上用場,一個大跨步馬上接著一個大跨步,握好繩索,也要留意不能只靠繩索(天知道繩索哪時候會斷裂),隨時再回頭看看後面的朋友是不是順利跟上。

還好不趕時間。能喘息的時候,就看看路邊的小花,聽聽樹欉裡粉紅鸚嘴、五色鳥、繡眼畫眉、紅嘴黑鵯、台灣藍鵲、樹鵲此起彼落的叫聲,喝一口水潤潤喉,吃顆鹽糖。自己心裡默默唸著「無路,咱蹽溪過嶺」。一步一步,半小時,一小時,那段長陡坡總算是告一段落。

天知道平緩的稜線走沒多久,馬上又變成大小石塊錯落堆砌,要蹲下身來手腳四肢著地慢慢爬行。爬山就是這麼回事嘛。

縱走路線就是一連串上坡接著下坡,下坡再接著上坡。碰上鋪滿松針或相思樹葉的乾爽山徑,享受幾分鐘之後,馬上就再來一段泥濘不堪、又濕又滑的坡路,不然就是滿地光滑無比的樹根,踩也不是,不踩也不是。以為這個山頭過了就可以休息喘一口氣,迎接你的,就是一個又一個假山頭,一樣累。

運氣好的時候,三角點或者基石所在,三百六十度大景一覽無遺。運氣不好的時候,白牆一片。總算是攻下了一個又一個山頭,管他們說這是真的假的。

就好像棒球比賽一樣。和難纏對手奮力對戰,勢均力敵的局面,雙方你來我往緊張萬分是預期中的事。好不容易累積了幾支安打、我方無縫的強力守備,再加上對方不小心的失誤,終於打下了領先的局勢,八局下半之後,穩穩守住就能結束比賽得勝。

但球是圓的。

誰料得到走到最後的兩三百公尺,想說就剩最後一二十分鐘了吧,心情差不多要鬆懈下來,冷不防竟然又來一大段意外的大陡降。不是已經要下山休息了嗎?怎麼又來了個大陡降。

不行不行,重新徵召已經疲累到呈現半休息狀態的大腿小腿、全付精神來面對。趕緊收好登山杖,戴上手套,轉身面對山壁,倒退攄(tò-thè-lu)的方式,眼睛迅速搜索下一個踩點,盯好,一腳下去試探看看,確認安穩,踩下,再接著下一步,再下一步。本來輕鬆下坡時頭髮身體早就乾了,這大陡降不一會兒就又全身汗。結果光是五十公尺就花了兩三十分鐘。一直到終於看見菜園果樹,聽見遠遠的狗吠,這才確定九局下半,比賽真的結束了。

說什麼最後十分鐘,最後兩百公尺,似乎總是騙人的。或者就只是我們自己騙自己,以為計晝撰寫完畢,接下來照劇本演出就是。通常沒這回事。不過也因為這樣,人生才真正有意思,反正面帶微笑咬著牙走下去就是了。

世事起落無常,上山下山最是這滋味。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72/100
#山喻 #棒球比賽 #無常 #大八免救台灣

超低階版本的靈魂出竅

手機上顯示出我的位置似乎些微偏離了該走的路徑,我想再確認看看。往前面的石階迅速跳了幾步上去觀察。好像真的走錯路了,準備回頭重新找路,一時沒注意到腳下石塊上的青苔,正想著要小心,可別滑倒,幾乎是同一瞬間,我發現自己已經跌坐在一旁的地上了。

我知道身體滑倒時右手掌反射動作伸出去想支撐身體,因撞擊而有點疼痛,同時我的腦海裡模模糊糊彷彿有另一個平行宇宙,時間的進行是慢動作似的,幾乎就像看著自己慢慢跌坐到地的過程,還疑惑著這究竟只是頭腦裡播放的影片,還是現實世界裡的真實事件。

同行的朋友看到,要過來幫忙扶我。我還有點困在這兩種並存的認知,竟然反應不過來。一時之間,似乎身體是身體、頭腦是頭腦。我甚至在想著,那正在思考的「我」,到底算是在身體這邊,還是在頭腦那邊?

宛若是身心分離的狀態。

小學時代經常做一種夢,夢裡的我飄浮在房間天花板的高度,俯視著躺在床上的自己。躺著的自己身體不得動彈,飄浮著的自己似乎有意識,想叫醒自己卻已無法發聲。還記得當年媽媽解釋給我聽,說那是因為「去予七跤蟧蜈硩著(khì hō͘ chhit-kha-lâ-giâ teh-tio̍h)」(被長腳蜘蛛壓到)才會身體僵化動不了,結果讓我一輩子對長腳蜘蛛一直有莫名的恐懼。

還有一種美妙多了的夢,我可以在夢裡像是游泳或跳舞一樣,藉由搖動手腳,就能讓自己緩緩飄浮離開地面。這個類型的夢境持續蠻長一段時間,愈夢,技巧愈好,後來好像只要有清楚的意念,手腳只搖動個三兩下,差不多就飛到五層十層樓的高度,後來甚至可以飛到雲層以上,很滿足地從高空俯視地面的人群、建物,或者乾脆用仰泳的姿勢,只看天空,拋棄地上的一切。這大概是中學時期的夢,現在回想起來,可能是聯考前逃避心理壓力的解脫。

在山徑裡跌倒的我,幾秒鐘後才回過神來。朋友拉了我一把,起身之後拍拍褲子上的泥土。手腕撞擊點的疼痛感再一次浮現,精神和身體才整個重新結合在一起。

慢慢走了幾分鐘,再次檢查手機離線地圖,總算是回到正確的路徑上。耳朵聽到大冠鷲嘹亮的叫聲愈來愈近,一抬頭,他們正近距離飛越我的上方。我開心地和那兩隻大罐揮手招呼,繼續慢慢前進,覺察著一步一步腳底踩踏石塊回饋給大腦的觸感。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71/100
#山喻 #靈魂出竅 #身心分離 #夢

遊走在意識與無意識之間

「訓練」講究效率,通常都要有具體的目標,而且最好是可度量、可計算的目標,像是十次伏地挺身、十次引體向上,十分鐘半小時跑一公里兩公里三五公里,硬舉十公斤二十公斤一倍兩倍體重等等。但「練習」可以不一樣。可以非常不一樣。

每天的練習也許形式上重覆、無聊,也許暫時跳脫原本的遊戲規則,也許不知所措,也或許天馬行空、異想天開。

練習可能是在空白筆記本上「自由書寫」,或者在電腦螢幕上閉上眼睛盲打一番,重點是暫時別理會心裡面住著的那位想挑錯字的編輯。剛寫下的第一個句子可能是剛剛才結束的手機對話,下一個句子可以直接跳接到小時候家裡客廳的有線電話聲響。重點在於完全自由的聯想、表達,不是縝密思考,不必交待中間看起來有沒有邏輯。

練習的目標不是創造出全宇宙最偉大的經典作品,也不是要一次又一次打破全世界或者個人紀錄。練習是一種不確定的探索過程,在熟悉與陌生、在意識與無意識之間遊走,沒有非得到哪裡的心理壓力。也可以說,沒有明確的目的地,但就是讓自己繼續動、繼續遊走,這就是練習的目標。

練習可能是站在瑜伽墊上(或者客廳的角落、公園的草地),暫時忘記本來預計的動作順序,先跨一隻腳出去,探看看趾尖傳回的觸感,說不定再放一隻手掌到墊子上、到地上,或者一屁股坐下去,或者一隻腳懸空。往後跳到單腳的下犬式,停幾次呼吸,聽聽看身體想往哪個動作哪個方向去玩。

練習可能是坐在椅子上、蒲團上,眼睛閉上或者睜大眼睛,像是玩不定向飛靶一樣,猜猜看下一個念頭會從三百六十度哪個方向竄出來。打不中目標是正常的,反正只是在練習,不需要因為成績的數字不漂亮就生氣。

有意識地創造新的規則,不一樣的規則,或是更困難的,有意識地暫時放下想到的任何規則。會跳出什麼舞步,會寫出什麼字句,會畫出什麼風景,反正都還不知道,也不必在乎別人說這樣好或不好、對或錯。

那會是無意識在唱歌嗎?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63/100
#訓練 #效率 #練習 #規則

我們不玩

因為看到網路上不少人在討論一段關於身心靈課程的影片,好奇心發作查了資料,學到 LGAT 這個詞,也終於理解 PUA 這個詞到底是什麼意思。

先說第一個詞。LGAT,大型團體覺察訓練(Large Group Awareness Training)。這不正是最標準的 oxymoron(矛盾修辭,像是「燒的枝仔冰」) 嗎?覺察(awareness)的練習,向來就是最個人的事,和其他人無關。以前聽一位老師講過,「靜坐沒辦法教,但可以學」,大概就是這個道理。不管是你在一百人、一千人的道場,或者自己一個人在家裡在山裡都一樣,能安靜下來,能耐心等候,覺察就會出現。

我實在不懂練習覺察為什麼需要「大型團體」。甚至應該這麼說,練習覺察時如果可以避開人太多的場合,通常會更容易把心思沈澱下來。

第二個詞是 PUA。這個詞一開始大概是一些提高約會成功並遂行私欲的「技巧」,通常有性別歧視與貶抑女性的意味。後來再逐漸演變,混合情緒勒索、道德綁架、引誘、鼓勵、精神控制、責備等伎倆,以達到控制他人的目的。這個用法在中國流行後,也傳播到台灣等其他國家。

世界各地、從古至今各種身心靈補習班甚至宗教組織,向來就是操作這種手法的高手。不同的組織、「教主」、「導師」的 PUA 手法程度有自高低差異,其中最嚴重的,大概就是我們通常認知的「邪教」。(如果你懷疑自己或者親友參與的團體會不會就是邪教,請務必參考「邪教檢查表」。)

要避免投資理財詐騙,最重要的就是認識到「錢不會從天上掉下來」,別貪心比較能保平安。要避免誤上操弄 PUA 手法的賊船,最重要的是認識到:只有自己能改變自己,因此,只有自己拯救自己,只有自己能消罪業(沒有消罪業這種事啦,只是改變自己的思考、行為模式之後,會創造出新的命運與人生)。不要想著花錢可以改運、上昂貴的身心靈課程就能洗心革面。不要抱持著「我不用努力、別人來幫我解決問題就好」的虛幻期待來面對自己的生命,這樣就不容易浪費金錢與生命。

前幾天剛好和一位同學聊到我的教學態度。在這個教室,即使是一對一私人課,我也不可能有「診斷」、「治療」的本事,我能做的,就是分享我的知識、經驗,幫助同學學習到能自己觀察、面對、處理問題的態度與技巧。

我也常和稍有狀況的同學說,「如果還有一點力氣,就鼓勵自己起床、鼓勵自己出門,來教室動一動吧。即使來了沒辦法做完動作也沒關係,隨時坐在墊子上休息一下都好。」

我常常看著同學在身體慢慢鬆開之後,臉上緊繃的線條也柔軟多了。這樣被「接住」之後,才會有力量和心情,去認可並且接納自己,去面對自己的困境。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62/100
#PUA #身心靈課程 #教學特色 #覺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