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 Bhavana 靜坐

煩的時候也一樣靜坐

常聽到同學抱怨說,「啊今天就很煩,根本坐不下去嘛。」「沒有靜坐的情緒啦!」「本來想靜坐一下,可是外面吵得要命,手機沒兩分鐘又響了。真的很煩耶!」

彷彿靜坐還得看心情好壞。

雖然靜坐不是為了減壓、不是為了療癒。(話說「療癒」這字眼這兩年是在紅個什麼意思啊?)我還是不由得想起以前一開始在學中醫時的經驗。

某老師講他自己培養功力的過程。每次病痛出現時,常常告訴自己要滿心歡喜,「這不就是可以練功的大好機會嗎?」於是就開始自己把脈,自己望診,翻這本那本書,看這條醫案那條醫案,自己辯證,然後自己下針或者開藥,再開心地等待謎底揭曉,「咦,這 XX 藥方還真神呢」,或者,「搞什麼鬼啊,一點效果都沒有,到底是哪個環節弄錯了啊」。

一次一次下來,也算是累積了不少一手的經驗。幾乎比書本還更珍貴的經驗。

當然也常有同學分享類似的經驗,例如說,身體哪裡痠痛,哪裡緊繃,或者「就提不起勁來上課嘛」,但還是勉強鼓勵自己來上一堂瑜珈課,伸展伸展過後,「咦,奇怪,精神好多了耶」,「肩膀好像比較鬆一點了說」。

煩的時候,更是可以試試看,到底以前練習過的那些工具、技巧,有沒有幫助?要是都沒有幫助的話,究竟還可以做些什麼事?繼續任由煩的情緒帶著走,或者想辦法看清楚「煩的情緒帶著走」這狀況到底是怎麼回事?

經驗累積多一些的時候,說不定哪天就會發現,「反正煩就只是煩嘛」,「反正靜坐就只是靜坐嘛」。

一處角落

在心裡深處,建立、保留一個小角落。這個角落只屬於你自己。保護這個角落,不讓任何市場廣告、政治說詞收買。誰來都一樣,不管他是不是戴著上師的面具,不管他穿著打扮像是古代現代什麼派別的修行者,不管他的手上他的包包裡有多少漂亮的法器,不管他的表情言語多麼動聽感人,都一樣,都別讓他進來。捍衛這處角落。這處角落只屬於你自己。即使有人開價一千萬三十五十億元,也絕不要出賣。讓這塊空間的價值遠遠高於一切世俗的標籤。

然後你將能瞭解,就算什麼大風大浪來襲,你有一處穩固的角落,安然的所在。

浪費時間

我們很努力,我們很努力珍惜一分一秒,我們很努力珍惜一分一秒都不浪費,都在練習這個練習那個。因為我們很努力,因此我們覺得,這一分一秒都應該有對價的收獲與報償。

我們太習慣這樣子的思維方式(應該說,意識型態,是的,這就是一種意識型態,現代資本主義社會最強而有力的意識型態),習慣到連我們上瑜珈課、上靜坐課,也都帶著這樣的思維方式。因為我們一個星期投資幾百元上幾堂瑜珈課、投資三小時五小時靜坐,所以我們理所當然應該可以得到更美麗的體態、更健康的身軀、更平靜的心靈。

因為可以讓身心得到療癒,我們才練習這個練習那個,不然,難不成我們都是傻子嗎?

But meditation is not regarded as medicine or even as therapeutic. It is just an unconditional way of being in life.

靜坐並不是醫藥,甚至也不是為了療效。靜坐只是一種不受制約的生命存在。

試著偶爾浪費一下時間吧。


  • 上面引的話,是丘陽創巴在回答學生問靜坐和心理治療的差別。後來學生繼續問,「那聽起來好像比較像存在主義式的心理治療(existential therapy)囉?」丘陽創巴回說,「是有點像,不過佛教的方式更無聊。一點魅力一點吸引力都沒有。」(The Path Is the Goal: A Basic Handbook of Buddhist Meditation) * 又是丘陽創巴的話:「(靜坐的時候)你到底真的在做什麼並不重要,反正你就是在浪費時間。也不要把自己想成壯烈的殉道者似的,自我催眠說,『因為我正在浪費時間,所以我覺得自己非常偉大。我現在是個了不起的好佛教徒,一個很棒的靜坐者,因為我正在浪費自己的時間。』」「浪費時間不是一種態度。浪費時間只不過是個事實罷了。」(The Path Is the Goal)

等待,不抱希望

天熱,冷開水的用量大,一天要煮個一兩次。煮的時候,光看到火焰在壺底竄,就覺得熱,等著水快點煮開,煮開了等著快點涼下來,入口解渴解煩。通常我們都覺得,等著等著,一定等得到結果,頂多是早晚的問題。

有些事容易等。有些事能等,有些事得等。有些事,等也等不來。

以往練體位法時,總有些目標卡在腦子裡揮之不去,「如果我下個月可以把腳架到頭後面就好了」,「說不定到明年我的手倒立就不用靠牆了」,「真希望我趕快能夠自己下腰,自己再從輪式站起來」。

有目標沒什麼不好,只是得先想辦法分辨清楚,到底哪些才是真心想達成的目標。(多少人真的拿到一紙獎狀、證書之後,才警覺到那根本不是自己想要的。)

打理好一小塊空間,鋪上墊子,拿了瑜珈磚,坐了上去。鐘會在一個小時以後響,我會起身,這大概是可以預期的。天真的很熱,連一大清早打坐,都還是坐出我一身汗。我不預期什麼時候汗會停下來,就像我也沒辦法預期,今天坐著的過程,會進到多麼迷人的狀態,或是會遇上什麼過不去的障礙。

阿姜查很愛講一件事:玻璃杯還沒破的時候,你能不能看出來,它「已經」破了。玻璃杯,因為是玻璃做的,注定反正總有一天一定要被打破的。你自己一直很小心,家裡的小朋友,小貓小狗也可能一不小心就碰到,就破了。

詩人說的,「耐心等待,但不要寄予希望,因為希望會是對虛妄的希望」。

Or when, under ether, the mind is conscious but conscious of nothing—
I said to my soul, be still, and wait without hope
For hope would be hope for the wrong thing; wait without love
For love would be love of the wrong thing; there is yet faith
But the faith and the love and the hope are all in the waiting.
Wait without thought, for you are not ready for thought:
So the darkness shall be the light, and the stillness the dancing.

「那你有看到一整片金黃色的光嗎?」

靜坐課下課之後,教室的阿姨和我打招呼,「不錯哦,教靜坐。」我點點頭回禮。

阿姨繼續問,「那你自己坐到什麼程度了?」我不太確定阿姨的意思,臉上露出不解的表情。

「就是有沒有輕飄飄的感覺啊?或者有沒有看到光?」

「有時候會覺得身體、精神都很輕鬆,不過倒是沒有看過什麼光。」我誠實回答。

「身體輕飄飄的是很一般的程度啦,我們坐久了,都能看到一整片金黃色的光呢。」阿姨兩手劃一大圈,顯然那金黃色的光,籠罩的範圍真的不小。「那你有看到一整片金黃色的光嗎?」

「沒看過耶。」我低著頭小聲回答,連自己都快要覺得不好意思起來了。

回想到才在教室裡和同學分享的 MN123 Acchariya-abbhūta Sutta《中部尼柯耶》《第一二三 希有未曾有法經》)(或參考北傳漢譯《中阿含經》第八卷 32《未曾有法品未曾有法經第一》)。

在南傳的版本裡,故事一開始是一堆比丘飯後閒聊,大家爭相講著聽過的世尊傳奇,後來資深長輩阿難加入,評論說,真的,如來真的有夠了不得啊(「希有而其未曾有」)。閒聊就這麼被活生生打斷了。世尊下座後,也來關心一下,「剛剛大家在聊什麼這麼開心啊,怎麼聊著聊著就停下來了呢?」

有人報告閒聊的內容給世尊聽。世尊裁示,「阿難,不然就由你出來報告一下你還記得的如來神蹟吧。」

阿難開始發揮超強記憶術,講起如來的本生故事,如何入娘胎,入始胎之後又有多少多少宇宙神奇事蹟出現,如來的媽媽懷胎過程多神奇又不思議。一般的婦人都是坐著或者躺著生產,可是如來的媽媽懷的可是菩薩來投胎的呀。怎麼生?站著生,厲害吧。(這一小段可以當醫療史的相關資料參考閱讀。)

一出世的如來就是乾乾淨淨,漂漂亮亮的。接著就演了那一段超有名的段子:雙腳站立,面北走了七步,一手指天,一手指地,什麼「天上地下,唯我獨尊」類似的話語就這麼出來了。天界、魔界、梵天界,沙門、婆羅門、天、人,一萬萬個世界動搖、震動、激動、發散出無量廣大光明,大威神力。(以下請自行想像一整個寶萊塢超豪華歌舞片的畫面就是了。)

講了半天,世尊大概也都認可,只是淡淡補了一句,「阿難,你說的都沒錯啦。只是記得以後講如來神蹟的時候,要再加上一條哦:

如來能夠清楚認識到感受(vedanā)、認知(saññā)、思想(vitakkā)的生起、存在、消逝。(“For the Tathāgata feelings are known as they arise, as they are present, as they disappear; perceptions are known as they arise, as they are present, as they disappear; thoughts are known as they arise, as they are present, as they disappear.“) 阿難,要記得哦,這一條可也是如來超級了不起的神技哦!

我不知道我會不會有一天也能看到阿姨說的那一整片金黃色的光,那光能不能像電影《綠光》說的一樣,「看到的人以後都會幸福快樂過日子」。不過如果有幸能把如來最後說的這項神技練到稍微有點樣子,說不定日子就真的會過得更幸福快樂一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