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處角落
在心裡深處,建立、保留一個小角落。這個角落只屬於你自己。保護這個角落,不讓任何市場廣告、政治說詞收買。誰來都一樣,不管他是不是戴著上師的面具,不管他穿著打扮像是古代現代什麼派別的修行者,不管他的手上他的包包裡有多少漂亮的法器,不管他的表情言語多麼動聽感人,都一樣,都別讓他進來。捍衛這處角落。這處角落只屬於你自己。即使有人開價一千萬三十五十億元,也絕不要出賣。讓這塊空間的價值遠遠高於一切世俗的標籤。
然後你將能瞭解,就算什麼大風大浪來襲,你有一處穩固的角落,安然的所在。
在心裡深處,建立、保留一個小角落。這個角落只屬於你自己。保護這個角落,不讓任何市場廣告、政治說詞收買。誰來都一樣,不管他是不是戴著上師的面具,不管他穿著打扮像是古代現代什麼派別的修行者,不管他的手上他的包包裡有多少漂亮的法器,不管他的表情言語多麼動聽感人,都一樣,都別讓他進來。捍衛這處角落。這處角落只屬於你自己。即使有人開價一千萬三十五十億元,也絕不要出賣。讓這塊空間的價值遠遠高於一切世俗的標籤。
然後你將能瞭解,就算什麼大風大浪來襲,你有一處穩固的角落,安然的所在。
我們很努力,我們很努力珍惜一分一秒,我們很努力珍惜一分一秒都不浪費,都在練習這個練習那個。因為我們很努力,因此我們覺得,這一分一秒都應該有對價的收獲與報償。
我們太習慣這樣子的思維方式(應該說,意識型態,是的,這就是一種意識型態,現代資本主義社會最強而有力的意識型態),習慣到連我們上瑜珈課、上靜坐課,也都帶著這樣的思維方式。因為我們一個星期投資幾百元上幾堂瑜珈課、投資三小時五小時靜坐,所以我們理所當然應該可以得到更美麗的體態、更健康的身軀、更平靜的心靈。
因為可以讓身心得到療癒,我們才練習這個練習那個,不然,難不成我們都是傻子嗎?
But meditation is not regarded as medicine or even as therapeutic. It is just an unconditional way of being in life.
靜坐並不是醫藥,甚至也不是為了療效。靜坐只是一種不受制約的生命存在。
試著偶爾浪費一下時間吧。
天熱,冷開水的用量大,一天要煮個一兩次。煮的時候,光看到火焰在壺底竄,就覺得熱,等著水快點煮開,煮開了等著快點涼下來,入口解渴解煩。通常我們都覺得,等著等著,一定等得到結果,頂多是早晚的問題。
有些事容易等。有些事能等,有些事得等。有些事,等也等不來。
以往練體位法時,總有些目標卡在腦子裡揮之不去,「如果我下個月可以把腳架到頭後面就好了」,「說不定到明年我的手倒立就不用靠牆了」,「真希望我趕快能夠自己下腰,自己再從輪式站起來」。
有目標沒什麼不好,只是得先想辦法分辨清楚,到底哪些才是真心想達成的目標。(多少人真的拿到一紙獎狀、證書之後,才警覺到那根本不是自己想要的。)
打理好一小塊空間,鋪上墊子,拿了瑜珈磚,坐了上去。鐘會在一個小時以後響,我會起身,這大概是可以預期的。天真的很熱,連一大清早打坐,都還是坐出我一身汗。我不預期什麼時候汗會停下來,就像我也沒辦法預期,今天坐著的過程,會進到多麼迷人的狀態,或是會遇上什麼過不去的障礙。
阿姜查很愛講一件事:玻璃杯還沒破的時候,你能不能看出來,它「已經」破了。玻璃杯,因為是玻璃做的,注定反正總有一天一定要被打破的。你自己一直很小心,家裡的小朋友,小貓小狗也可能一不小心就碰到,就破了。
詩人說的,「耐心等待,但不要寄予希望,因為希望會是對虛妄的希望」。
Or when, under ether, the mind is conscious but conscious of nothing—
I said to my soul, be still, and wait without hope
For hope would be hope for the wrong thing; wait without love
For love would be love of the wrong thing; there is yet faith
But the faith and the love and the hope are all in the waiting.
Wait without thought, for you are not ready for thought:
So the darkness shall be the light, and the stillness the dancing.
靜坐課下課之後,教室的阿姨和我打招呼,「不錯哦,教靜坐。」我點點頭回禮。
阿姨繼續問,「那你自己坐到什麼程度了?」我不太確定阿姨的意思,臉上露出不解的表情。
「就是有沒有輕飄飄的感覺啊?或者有沒有看到光?」
「有時候會覺得身體、精神都很輕鬆,不過倒是沒有看過什麼光。」我誠實回答。
「身體輕飄飄的是很一般的程度啦,我們坐久了,都能看到一整片金黃色的光呢。」阿姨兩手劃一大圈,顯然那金黃色的光,籠罩的範圍真的不小。「那你有看到一整片金黃色的光嗎?」
「沒看過耶。」我低著頭小聲回答,連自己都快要覺得不好意思起來了。
回想到才在教室裡和同學分享的 MN123 Acchariya-abbhūta Sutta(《中部尼柯耶》《第一二三 希有未曾有法經》)(或參考北傳漢譯《中阿含經》第八卷 32《未曾有法品未曾有法經第一》)。
在南傳的版本裡,故事一開始是一堆比丘飯後閒聊,大家爭相講著聽過的世尊傳奇,後來資深長輩阿難加入,評論說,真的,如來真的有夠了不得啊(「希有而其未曾有」)。閒聊就這麼被活生生打斷了。世尊下座後,也來關心一下,「剛剛大家在聊什麼這麼開心啊,怎麼聊著聊著就停下來了呢?」
有人報告閒聊的內容給世尊聽。世尊裁示,「阿難,不然就由你出來報告一下你還記得的如來神蹟吧。」
阿難開始發揮超強記憶術,講起如來的本生故事,如何入娘胎,入始胎之後又有多少多少宇宙神奇事蹟出現,如來的媽媽懷胎過程多神奇又不思議。一般的婦人都是坐著或者躺著生產,可是如來的媽媽懷的可是菩薩來投胎的呀。怎麼生?站著生,厲害吧。(這一小段可以當醫療史的相關資料參考閱讀。)
一出世的如來就是乾乾淨淨,漂漂亮亮的。接著就演了那一段超有名的段子:雙腳站立,面北走了七步,一手指天,一手指地,什麼「天上地下,唯我獨尊」類似的話語就這麼出來了。天界、魔界、梵天界,沙門、婆羅門、天、人,一萬萬個世界動搖、震動、激動、發散出無量廣大光明,大威神力。(以下請自行想像一整個寶萊塢超豪華歌舞片的畫面就是了。)
講了半天,世尊大概也都認可,只是淡淡補了一句,「阿難,你說的都沒錯啦。只是記得以後講如來神蹟的時候,要再加上一條哦:
如來能夠清楚認識到感受(vedanā)、認知(saññā)、思想(vitakkā)的生起、存在、消逝。(“For the Tathāgata feelings are known as they arise, as they are present, as they disappear; perceptions are known as they arise, as they are present, as they disappear; thoughts are known as they arise, as they are present, as they disappear.“) 阿難,要記得哦,這一條可也是如來超級了不起的神技哦!
我不知道我會不會有一天也能看到阿姨說的那一整片金黃色的光,那光能不能像電影《綠光》說的一樣,「看到的人以後都會幸福快樂過日子」。不過如果有幸能把如來最後說的這項神技練到稍微有點樣子,說不定日子就真的會過得更幸福快樂一點吧。
“This isn’t sexy at all!” 他聽到這樣的抱怨。
什麼動作也沒有,就站著不動。
「味無味處求吾味,材不材間過此生。」
他站在地板上。「吃飯時吃飯,睡覺時睡覺」,老禪師這麼教,那麼,站著就站著囉?
運動解剖學將走路這件事分解成好幾個階段 gait analysis,從腳跟著地、站立、站立中期、推進期、擺盪期,再回到腳跟著地。可是,都不動呢,那些不同階段還在平行宇宙持續進行著嗎?或者是不同階段都在腦子裡搬演,而在肉身巧妙融合為一?
他試著學習讓心眼像是攝影機,長鏡頭和特寫交錯,聚焦在腳底。彷彿熱源探測器,或者壓力計量,大姆趾趾球和小趾趾球,腳跟內側和腳跟外側,還有懸浮的內足弓,甚至外足弓。或者像十七十八世的工筆解剖圖,一條一條肌肉,肌腱結結到骨頭處,黑白的或彩色的,細緻,準確,如密續譚崔(tantra)的思考與行動。
那一次在遠方國度,自己一人進了「咖啡店」,是的,那種「咖啡店」,專賣大麻的那種。花了幾塊錢,還配了一瓶可樂催效。果不其然,本來店裡放的熟悉的搖滾樂,頓時七彩繽紛,若星斗若沙河。不一會兒,劇情又急轉直下,本來 high 翻天突然如千斤墜沉入地心一陷再陷無有盡頭。如是者數度交錯,還有幾次甚至是一起來,又高又重,又輕飄飄又深沉刻骨。
後來接觸了 yoganidra 的練習,才知道,這是平躺在地(自家亦無妨),就著錄音檔案的指引,就可以輕鬆進入的狀態。什麼神奇也沒有,而且,也不過就只是皮毛罷了。裡頭的世界還深得很呢。
他氣吐盡,下丹田守著,一股氣從下腹從髂前上棘大轉子從腿肚往下降,沉重的定音鼓先行,遠遠地,穩穩地,緩緩地,到達腳跟腳板腳掌腳趾,進入地面,往下鑽。
而後那鼓聲漸漸淡去,似乎就要全然消失,卻又慢慢回來了。從內足弓,湧泉穴似乎真的湧出了一股泉,往上,溫溫的小火,尿尿小童似的細泉,沿著小腿內側,過膝,上膕,入鼠蹊,進小腹,胸前、脅肋、後背,上肩,二頭肌三角肌三頭肌手肘手腕指尖,兩條手臂有人從天花板倒吊著往上輕輕拉提似的,那伸展發生了,但說不清在哪,或者應該說,說不清不在哪,週身都給拉長了,卻一點緊繃的不適也沒有。
雙腳仍然沉著,大小腿的肌肉還沒歇息,有底有根的飄飄然吧。
朋友說,看著哪些小清新小確幸都快吐了,沒一點底,要談論日常生活的細瑣事,也只能落得欣賞自家肚臍眼的小伸吟。
他又重新試了幾次,一次一次,感覺慢慢淡了,那股從體內不自主油然而生的酥麻漸漸褪去。
享受過後,最大的忌諱就是念念不忘。只有放下,不再念著,說不定才可能再次品嘗到那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