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 Buddhism 佛教

習慣耽溺在不舒服的感覺裡

長久以來,季節轉變,溫度劇烈變化時,總是會引發我鼻子過敏的症狀。嚴重的時候,一整天下來,就是在打噴嚏、流鼻水、鼻塞這幾個狀態之間循環不已。當然,也逐漸學會了一些小技巧、偏方來對治,像是精油,像是腋下夾著棍子或者毛巾捲等等。

但是鼻子不通還真的是很不舒服,身體不舒服,精神也好不到哪兒去,甚至對自己、對旁人一點耐心也不剩,脾氣說上來就上來。

這不舒服幾乎會盤據整個人,所有的心思都集中在此。理智上,沒有人喜歡這樣子的狀態,但事實上,我們就是習慣耽溺在其中。

我們都習慣把精力集中在不舒服的事,我們會不停地告訴自己,「是啊,我真的很不舒服耶,你看不出來嗎?」,「我一點力氣也沒有了哦」。因此就溺在裡頭,動不了或者懶得動,沒辦法翻個身,爬起來。

前兩三天我重感冒,兩三年才一次的那種重感冒。夜裡發燒,全身發燙,接著又冷,畏寒,反反覆覆好幾回。仰躺著不舒服,側身睡也不舒服,頭也跟著痛。簡直完全無法入睡,但身體又疲累,非常需要好好休息。

很勉強地告訴自己,找到還算通暢的單邊鼻孔,感覺一下氣流的進出(哇,好濁熱的氣啊),似乎有感覺到濁熱的空氣排出去一些,趕快告訴自己:「濁氣出去了一些,就會會舒服一點點哦」。勉強讓自己數呼吸,從一到十。果然,根本數不到,馬上就分神了,「頭真的很痛耶」,自己在和自己抱怨。再勉強試幾次,還是沒辦法數到十,「身體真的很不舒服耶」,大半夜的,是還能怎樣啊?

再試試看吧,反正想睡也睡不著啊。

還是沒辦法順利從一數到十。但是,數著數著,好像,其實有幾個瞬間,隱隱約約覺得,似乎舒服了一點點,或者,似乎不舒服的感受減弱了一點點。這模糊的感覺一下下就又不見了。

再試試看吧。不然咧?繼續回到輾轉反側的狀態?

終於有一兩次可以從一數到十了。那稍微舒服一丁點的狀態,也彷彿多維持了幾秒鐘。我很清楚,全身還是在發燒。這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神奇魔術。

再數息一會兒,繼續想辦法留神在呼吸上。身體的不舒服其實都還在,沒辦法騙人的。但注意力真的就轉移了,至少我已經不再是全神貫注在不舒服的感受上。

身體的痛苦是真實的,但後續發生的情緒連鎖反應,並不是必然的,並不是非得這樣不可的,並不是不能破除的。真的有可能不讓自己掉進去一而再、再而三重覆的制式反應:耽溺在不舒服的感受裡,強化不舒服的感受。

然後呢?然後不知道多久之後,就睡著了。(其實也不是完全不知道啦,我大概還是有注意到身體愈來愈放鬆一點點的過程。)

隔天起來,感冒並未因此而消失無蹤(都說了這不是什麼了不得的神奇魔術嘛)。白天乖乖吃了藥,效力不清楚,晚上再調整藥方,似乎比較對準了。不過再上床要準備睡覺,也還是又上演一次差不多的戲碼。只是這一晚我有充足的心理準備,沒有繼續歹戲拖棚,速速入睡休息去囉。

大顯神通給誰看?

有同學問,「老師,你能不能看到別人頭上或者背後的氣場?」我說,「我沒辦法。」同學又問,「那你能不能讀到別人心裡的事,別人的情緒?」我說,「這我也沒辦法。」

問的同學可能有點失望,也有點同情,安慰我說,「沒關係啦,每個老師專精的事各有不同嘛。」

我想到《長部》《堅固經》《長阿含經》卷十六,或譯《給哇得經》,英譯 Kevatta Sutta)的故事。

有同學建議 the Blessed One 說,如果讓有神通的比丘弘法時,適時秀個幾招、展現一下神通,一定可以招攬到更多的學生,讓他們從別的教室轉到 the Blessed One 的教室來上課。這同學一連建議了三次,the Blessed One 前兩次都只是說,我不會要比丘出去表演神通。(漢譯阿含裡還多了一句 ,「我但教弟子於空閑處靜默思道,若有功德,當自覆藏,若有過失,當自發露。」)到第三次時,佛陀(不知道是不是受不了了)只好仔細解釋箇中奧義。

神通(iddhipāṭihāriya,或譯神變、奇蹟)有三種:「一曰神足,二曰觀察他心,三曰教誡。」(「神通神變、記心神變、教誡神變。」)(”The miracle of psychic power, the miracle of telepathy, and the miracle of instruction.”)

給哇得!什麼是神通神變呢?給哇得!這裡,比丘經驗各種神通:有了一個後變成多個,有了多個後變成一個;現身、隱身;無阻礙地穿牆、穿壘、穿山而行猶如在虛空中;在地中作浮出與潛入猶如在水中;在水上行走不沉沒猶如在地上;以盤腿而坐在空中前進猶如有翅膀的鳥;以手碰觸、撫摸日月這樣大神力、大威力;以身體自在行進直到梵天世界。

給哇得!什麼是記心神變呢?給哇得!這裡,比丘告知其他眾生、其他個人的心,也告知心所有的,也告知被尋思的:「你的意是這樣,你的意是像這樣,你的心是像這樣[狀態]。」

The Blessed One 非常瞭解一般「消費者」的心態,如果他們本來就沒有清楚的信念與認知,即使現展出多麼厲害的神通,也可能馬上讓「消費者」打槍,「那個某某某持個什麼 Manika 還是 Gandhari 咒,也是可以一個人變好幾個人,也是像走過小叮噹的任意門一樣從這裡一下子就變到那裡,或者也會讀出人家的心(羞)。」這些「市場」上的反應,讓 the Blessed One 感到「羞愧、慚愧、厭惡」(”I feel horrified, humiliated, and disgusted with the miracle of telepathy / psychic power”)。

等等,不是還有一種神通嗎?沒錯,市場區隔就在這裡,內行的客人都知道,重點就在這裡。

給哇得!什麼是教誡神變呢?給哇得!這裡,比丘這麼教誡:「你們應該這麼尋思,你們不應該這麼尋思;你們應該這麼作意,你們不應該這麼作意;你們應該捨斷這個,你們應該進入後住於這個。」給哇得!這被稱為教誡神變。

And what is the miracle of instruction? There is the case where a monk gives instruction in this way: “Direct your thought in this way, don’t direct it in that. Attend to things in this way, don’t attend to them in that. Let go of this, enter and remain in that.” This, Kevatta, is called the miracle of instruction.

你以為佛法是一種「生活的藝術」嗎?

中譯出處
簡體中文中譯出處

菩提長老

在許多我看過的佛教出版品,覺察到一個幾乎被視為必然的普遍作法,就是把佛教修行從信仰與教理的基礎抽離,移植到其本質由西方人文主義——特别是人道主義心理學和超個人心理學——所界定的一般世俗日常生活。

我想,我們可以看到很多例子,利用內觀禪修當成西方心理治療的附屬品或對等物。實際上,我並不過度擔憂心理學家使用佛教技巧來提升心理的療愈。如果佛教禪修,能幫助人們對自己感覺更好,或者能活得更加醒覺和平靜,這是好事;若心理治療師能將禪修當作心理治療的工具,我祝他們成功!畢竟,「如來並非握拳不教的老師」,我們應該讓他人擷取佛法,有效運用於利樂世間。

我所關切的是,現今教授佛法的普遍趨勢,用大量心理學語詞來改寫佛陀教法的核心義理,之後說這是佛法。然而這樣,我們絕無法從佛教本身的結構,看出佛法的真正目的——並非導致心理上的療愈、完整或自我接受,而是策勵心靈朝向解脫—對治所有造成繫縛與痛苦的心理因素,最後從中解脫。我們應謹記,佛陀並未將佛法教導成「生活的藝術」,雖然它蘊含於內,但佛陀教導的是更超越、無上的「解脱道」——通往終極解脱和覺悟的道路。佛陀所指的覺悟,並非贊揚人類的有限,也不是被動屈服於我們性格的脆弱,而是透過徹底改革,突破至全然不同的境界,來克服這些有限。

這是我發現最能掌握佛法的叙述:在出世間法最高的成就,我們克服所有人類的缺點和脆弱,也包括生命必然死亡這件事。佛道的目標,不僅在於具足正念地生活與死去(當然這是值得成就的),而是超越生死達到完全不死、無可限量的涅槃。這是佛陀追尋覺悟過程中冀求的目標,也由於佛陀成就正覺,使得這目標可在世間實現。這是如法修行的結果,亦是依佛教原架構修學的終點。

然而,當把內觀修行教導成只是一種醒覺的生活方式,在洗碗盤和換尿布時保持覺知與平靜,這目標便失落了。當佛法存在的理由——出世間法被删除時,在我看來,剩下的只是去除菁華、空洞無力的教導,不再是能導向解脫的工具了。正確修行佛法,確實帶來許多現世的快樂。但佛陀終極的教導不只關於現世樂,而是要達到世間滅——這成就並非存在於遙遠的他方世界,而是在這具有感官與意識的六呎之軀中。

Climbing to the Top of the Mountain - An interview with Bhikkhu Bodhi (Insight Journal, Barre Center for Buddhist Studies Volume 19, Fall 2002) 原始訪談全文

What do you make of the fact that Buddhism is becoming so popular in this country?

It is not difficult to understand why Buddhism should appeal to Americans at this particular juncture of our history. Theistic religions have lost their hold on the minds of many educated Americans, and this has opened up a deep spiritual vacuum that needs to be filled. For many, materialistic values are profoundly unsatisfying, and Buddhism offers a spiritual teaching that fits the bill. It is rational, experiential, practical, and personally verifiable; it brings concrete benefits that can be realized in one’s own life; it propounds lofty ethics and an intellectually cogent philosophy. Also, less auspiciously, it has an exotic air that attracts those fascinated by the mystical and esoteric.

真正該問的問題

When you encounter a problem, most people think, “What should I do to fix it?” The real question is, “What am I doing to cause the problem?” Thinking about it this way allows you to discover the source of the problem, and that way you can eliminate the cause.

遇到問題時,大部分的人都會想說,「我應該要怎麼做,才能解決這個問題?」真正該問的問題是,「我做了什麼事,才導致這個問題?」 這樣子來看事情,讓我們得以發現問題的來源,也讓我們可以消除產生問題的原因。

上面的話,出自 Alexander Technique 的一位老師 Betsy Polatin。例如,很多人常有肩頸、下背酸痛的困擾,多數人對於這種困擾的直覺反應是,「我應該做哪一種伸展的姿勢,來化解肩頸或者下背的不舒服?」,或者「哪裡會有好的按摩師父?」按摩完了,瑜珈課伸展完了,當下或者兩三天之內,會得到自我感覺良好的報償。再過兩三天,又打回原形,酸的部位還是酸,會痛的,繼續痛。

身體的使用如此,心靈、精神的狀態也一樣。不論是煩躁、憤怒、懊悔、憂傷、痛苦和壓力(或者高興、快樂),都有各自的成因(容不容易找出來又是另一回事了,當然)。沒對原因下手,只想迅速解除症狀,恐怕就和酸痛找人按摩一樣,症狀去得快,回頭來找你的速度更快。

剛讀到 Betsy Polatin 的這段話時,我覺得,這完全就是佛教四聖諦 Four Noble Truths 嘛。先認清楚問題的根源,想辦法探索出造成壓力、痛苦的原因,練習努力去除造成壓力、痛苦的原因。

說得容易啦。

所以才要一再一再練習啊。


  • 很多人「苦、集、滅、道」這四個字說得順口無比,真的要理解、練習,卻不知如何下手。試試看,有沒有辦法用自己的語言、自己的方式,把「苦、集、滅、道」的意思講一遍,而且講出來的內容,自己也不覺得只是老掉牙的宣傳文案。 * 光是苦諦,要理解清楚就不太容易了。大部分的人都以為,佛教講的就是「人生就是苦」、「生命、世界,時時刻刻、處處都是苦」,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大概也不用練習什麼了,反正都是苦嘛。那不然呢?

你的行動和意圖在一致的方向上嗎?

昨天課堂上,在 Utthan Pristhasana (lizard pose) 停留時,我幫兩三位同學很輕微地順了一下膝蓋和腳掌的方向。調整後,我問他們,「覺得比較舒服一點嗎?」他們回了我輕鬆的微笑。

有的人把 alignment 翻譯成「正位」,有的人翻譯成「順位」,都無妨。 有的人辛苦背誦解剖學的術語和概念,有的人照著鏡子左顧右盼望著老師望著旁邊的同學,這也都是學習的過程。

要製造順暢的感受、要找到順暢的感受(我們能夠清楚分辨前面兩者的差異嗎?),不論在瑜珈練習或在日常生活中,可別只想著矯正(correcting),而忘了照顧到連結(connecting)。

Joe Miller 老師的說法是這樣子的: 「你的行動和你的意圖是在一致的方向上嗎?」 “Are your actions aligned with your intentio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