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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接優雅自在的後半生(下)

前面講了身體動作,繼續來聊頭腦和精神這兩個面向的練習。

人生這齣戲演到下半場,能閱讀與探索的總時數也愈來愈少。認清並牢記這種心情,很多不需要花太多時間看的書,像是臉書,自然就不會再持續浪費。

這兩個多月的連續寫作倒不失為是一種天天玩的頭腦體操。我想再進一步練習,訓練自己像是下盲棋似的,看看能不能每天在心裡面練習默寫出一篇三五百字的新文章(連寫一百天系列的第二篇〈心緒練習〉就在說這事,但似乎一點都還沒進步)。另外還要再加上新語言的學習,大概也都算是對於失智症的預防作業。

關於閱讀,我有個新的重點:至少要撥一半以上的時間來重讀並且細讀曾讀過,認為值得再讀一次兩次、對自己來說構成「經典」意義的書(請參考卡爾維諾的《為什麼讀經典》)。這裡頭一定有不少現在看來是年輕時的「誤判」。那就像是心心念著的老友終於再次碰面,但如果火花不再、只有低聲嘆息的話,也就是輕輕闔上,算是再一次告別青春就好了,用不著依依不捨或自責,反正總是有下一本值得重讀的書。

至於心靈和精神方面的練習,我的目標是練習少開口,多聆聽。靜坐練習時自然是禁語。但重點除了嘴吧閉上之外,心裡的獨白也盡量少一點。尤其是下座後,更要記得練習不在心裡抱怨身邊的人事物,看得開的看開就是,看不開的而又放不下的,那就採取具體的行動幫忙改善。一定還有很多看不開又放不下的,那才是真正的練習重點所在。

多聆聽。對象包括自己身體的訊息,頭腦或者心裡深處壓抑的聲音(不是浮在表面上動不動就想抱怨想罵人的淺層反射性的習慣),當然也包括親近的人,以及有緣千里來相會的好朋友和冤親債主。練習全神全身傾聽,嘴吧少說話,心裡少反應,特別是批評的意見。也得練習聽完之後,別把負擔留在心上。

不管是身體、頭腦、心靈精神的練習,目標都是要讓自己能迎接優雅自在的後半生。自在舞蹈歌唱,一個人或者眾人嬉戲,讀好看的詩和故事,在家裡在溪邊在山裡靜坐,陪自己,陪夥伴,陪花花草草走的爬的飛的或者不說話的,都好。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80/100
#老得好 #aging-well #失智症 #聆聽

迎接優雅自在的後半生(上)

約莫半年左右,我就會暫停個幾天平常的固定練習,讓身體靜下來,最好頭腦也跟著靜下來,仔細感受看看當下的狀態。這種時候,我會問自己這個問題:接下來要進行的練習,主題是什麼?

大致上我的練習可以粗分為三塊,身體的、頭腦的、心靈或者精神的,分別對應動作訓練、閱讀思考與寫作、靜坐與覺察。這三塊當然不會有井然切割的界線,彼此總是重疊糾纏、相互影響。

這兩年我個人的練習主題算是已經正式轉向,定位在 “Aging Well”「老得好」。對我來說,面對老化這件事的重點之一,是讓自己意識到「時日不多」的事實。再也無法以為時間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資源。

上星期寫的〈青春有限,暮年更是有限〉裡已經提到斷捨離的態度,覺得「也無妨」的內容得盡量刪除。還留在課表裡的,務求彈無虛發,不得無的放矢。

先來具體說說身體練習的主題設定。

和一般人設想的可能剛好相反,在動作訓練上,目前我的練習主題,大幅提高肌力訓練的時間比例。增加許多過去我不那麼重視的動作,特別是必須結合肌力與關節活動幅度(mobility)的練習(就是肌肉很清楚會痠的動作)。並且也得強化肌肉的柔軟度、身體協調的控制能力,有單關節、多關節的動作,也有整合全身的穩定度訓練。

過去我的身體練習,心態上比較鬆散,幾乎完全不刻意追求特定的目標。可能就因為這樣,不少所謂「高難度」的動作我都看不上眼,反正心裡認為沒必要折騰自己。如今年紀大了,反而有清楚的方向。為了讓自己在未來二三十年還能四處輕鬆走動、做自己想做的事,為了能夠迎接優雅自在的後半生,練習的動機反而比年輕時更強烈。

《瑜伽經》講的 sthira sukha asana(穩定舒適的動作),仍然是最清楚的指引原則。後半生想要優雅度過,想要行住坐臥都維持舒適又穩定的品質,身體機能上需要的條件就得一項一項乖乖練習。

日常練習如果只有嚴格照表操課這一味,誰都會崩潰。以「老得好」、「老得優雅自在」為目標的動作練習裡,我還常常加些調味料,像是隨意不規則地跑跑跳跳前後左右翻滾、自己或是找個夥伴唱歌跳舞(唱歌對心肺的幫助實在太大了),不時挑戰各種沒嘗試過的體能遊戲,總之,像自己能像個孩子似的舞動身體玩。

輔以「返老還童」這樣的醍糊味,聽起來還不壞。來玩個三五年看看。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79/100
#老得好 #aging-well #肌力 #活動度 #身體協調

問事

「問事」有各種方法。找一位信賴的前輩、長輩請教,找一間廟寺抽籤,找一處神壇由乩身幫忙轉述神明提供的答覆,抽塔羅牌,易經卜卦等等。我最常進行的「問事」,是以下這種我自己不小心開發出來的方式。

幾年前開始嘗試自由書寫。練習過自由書寫的人多半都有這樣的經驗:不知道到底要寫什麼。教自由書寫的書籍、老師通常會建議,乾脆就從「我不知道到底要寫什麼」這個句子開始寫起吧。寫了第一句話,讓手指、身體帶著繼續寫第二句想寫的話,一句一句寫下去就是了。

我就這樣試了一陣子,幾乎每次都從「我不知道到底要寫什麼」這類句子開頭,至少得重覆個三五次,不然就是「說真的,你真的相信這一套嗎?」、「這樣寫重覆的句子,只是寫我不知道要寫什麼,到底有什麼意義?」我給自己一個星期的體驗時間,規定自己每天花半小時坐在電腦前,開一個空白檔案,即使只是打這種看起來完全沒意義的廢話也好,規則就是手指不可以停下來。完全不用管字句合不合邏輯、不在乎有沒有錯別字,請心裡躲著的那位編輯暫時閉上眼休息去。位階最高的是手指的律動,總之,不讓頭腦既有的思考慣性找到縫隙插手干擾。

寫廢話像是暖身動作一樣,身體和頭腦總算是慢慢鬆解開來,準備進入更深的伸展、探索、挖掘。很多像是埋藏在抽屜角落的念頭浮現,很多說不出口的話語一句一句拋射出來。像是一輩子以為自己只有一付破鑼嗓子的人,有朝一日竟然能夠在不被任何人嘲笑的寬闊空間,開懷高歌,唱出悶在心裡幾十年不為人知說不出口的心情。

這和前面說的「問事」有什麼關係嗎?別急,一步一步來。

每種練習都有類似的進入門檻,跨過第一個門檻之後,練習就不再是由外而來的要求與規定。一兩個星期之後,我似乎逐漸能掌握每天這樣半小時幾乎不帶思考的自由書寫打字運動,本來的功課不知不覺變成一種享受。但我也還算克制,這種運動,每天的時間上限就是半小時。

於是,有些不滿足的期待感被我自己創造出來了。我會在一大早下床之前就想到一個關鍵字,一個意象,或者任何一丁點的具體線索,等運動的時間到了,就劈哩叭拉讓手指飛舞,讓身體裡鬱積的能量整個倒出來、嘔吐出來。

再接下來,浮現的是不再只是一個關鍵字,而是一個問句,一個正在困擾我的、難解的課題,或者就是一般性的「是不是、該不該、哪一個、怎麼辦」的這類問題。我的打字運動,就此化身變成宮廟裡的「問事」,我只是乩身、鸞生(現在文青比較愛用「薩滿」這個近千年前創造的音譯詞),電腦鍵盤就是我雙手扶持的鳳首鸞筆。我整個人被解放,運算能力跳脫意識與編輯的自我限制。的確奇妙,好幾次頭腦裡糾結不已的難題,怎麼想也想不透、以為不可解的賽局,在半小時的自由書寫過程中,螢幕上就莫名其妙浮現出了解答。

那些解答是不是真正解決了問題不是重點。重要的是,這樣的書寫帶來了意想不到的療癒,效果就像是去廟裡求籤、去宮廟問事之後,內心會充滿一股篤定的安全感,一股「相信自己可以做得到」的安全感。

我不想追究那是我的潛意識,還是更深的集體潛意識,或者究竟是何方神聖神祕的力量。反正無以名之,姑且稱之為「自家寶藏」吧。(大誤 XD)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78/100
#自由書寫 #自我探索 #自家寶藏

「上蓋重要的物件,用目睭是看袂著的」

在練習樹式的時候,我常常鼓勵同學閉上眼睛。通常我會和同學說明,暫時把眼睛閉上,讓負責平衡感和空間感的前庭系統(Vestibular system)有機會練習獨自上場。

眼睛閉起來,才能看見平常不容易看到的世界。這是另一種閉眼練習的理由,我覺得比生理學的說法有詩意多了。

單腳站立動作的練習,站著的那隻腳通常不穩定,尤其大姆趾趾球總是不時翻開。這種時候我也會請同學閉上眼睛,「這樣才會更清楚『看見』自己的腳底板」。

練靜坐不一定得閉目,但暫時阻絕視覺的輸入,有助於我們更集中精神,摒除外界的干擾,往自己裡面觀察,去探索身體裡頭、頭腦裡頭到底有哪些機制在控制我們。

在專注聆聽音樂時,大多數人幾乎都會自然而然閉上眼睛,讓耳朵更能夠緊緊跟著音符,讓整個人融入樂音。儘管眼睛閉上,但隨著樂章的進行,或是歌詞的暗示與聯想,腦海裡常會建構出超乎現實、奇幻而美麗的畫面。

咀嚼食物時如果閉上眼睛,牙齒、舌頭、咬肌、唾液腺的工作像是有人打了聚光燈,口腔裡的體感就會更清晰。我們對食物會有全然不同的認識,不再只是目光被吸引,頭腦被誘惑。仔細咀嚼過後,身體的智慧會明確判斷,哪些食物該進,哪些食材該斷。

思念著思慕的人、掛念的人,我們會閉上眼睛。享受一段輕柔舒適的按摩,我們會閉上眼睛。或者只是點一柱清香、滴幾滴精油,一盞茶、一杯咖啡,不需依賴眼睛,嗅覺能穿透表相,清楚勾勒出最深處的記憶。

台文版的《小王子》裡有這句話,「上蓋重要的物件,用目睭是看袂著的」。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70/100
#視覺 #感官 #認識 #體感

「遺忘歷史的民族沒有未來」

「我是蘇招弟,七堵尾山上那邊的人,一九〇五年生。二十出頭的時侯,嫁給黃清江。黃清江大我三歲,一九〇二年出生的。他是長子,弟妹多,年紀又小,我嫁進來時,他最大的弟弟才十四歲。我先生十八歲進鐵路局做役夫,很勤勉很規矩,從十八歲做到四十五歲,一直做到八堵火車站的助役。」

「三月十一日我先生在火車站被抓去之後,我就四處去找人。那時候只有女人家才敢出去找,男人不敢隨便出門。我們三個女人,許朝宗的太太、廖明華的媽媽和我,三個女人一起去找。許朝宗的太太那時大著肚子,也是四處去找。有人教我們去擋白崇禧的路,擋路申冤。白崇禧來的時候,外面兵仔一大堆,槍聲不斷,怕得要死,哪敢出去擋路。我們三個人都一起出去找,問人家,人家也不說,要到哪裡去找。一直找,三個月沒有吃半杯米,支著拐杖,用走的,用爬的去找,也是找不到。」

「大營那邊也找過。因為有人告訴我們,說防空壕那邊埋了一些穿黑衣服的,說打死前哭得很大聲,還叫他們自己挖土坑,挖一個一個圓圓的坑,然後槍殺在自己挖的坑裡。我進去防空洞,地上有稻草蓋著,感覺溼溼的,聞到有臭臭的味道,還看到有個坑沒有掩埋好,露出一隻手。我擲筊問神,問那是不是我先生,但是擲沒筊。」

「……有個女人告訴我說,那一堆就是穿黑衣服的,一羣人被打死之前哭得很大聲。那時有一個老人帶一個小孩子,在現場附近掃竹米。當時沒有米可以吃,種竹筍的竹子開花,開花之後結果,中間有一顆小小的種子,煮熟可以吃,勉強充饑。兵仔看到他們在掃竹米,連老人小孩一起打死。那裏還露出一隻小孩子的小手,有夠么壽的。當時整個基隆是有繩子買到沒有繩子,屍體綁成一串,也沒管是好人還是壞人,抓到就打死,抓到就打死,好沒天良!我也去海邊找過,只要有人來說清江浮起來了,我就趕過去看。看了很多地方,也都不是。前前後後找了兩三個月。後來才聽說,那天抓了之後,馬上就被打死了。」

以上第一人稱口述歷史內容,出自吳三連基金會出版的《悲情車站二二八(基隆地區)》。如果想進一步更深入瞭解二二八事件,「吳三連臺灣史料基金會」出版的二二八事件口述歷史系列,是相當好的起點(有紙書、不同平台也有電子書)。

如果你還沒有看過〈八堵車站事件實境劇(無差別殺人事件)〉這段影片,請撥出七分鐘的時間,自己一個人,安靜地看。

另外,我想邀請你,再花半小時,靜靜地閱讀小說家陳雷的〈紅牡丹〉。這是一篇用台文(漢字為主、夾雜羅馬字)寫作的動人故事。不熟悉台文書寫的朋友,一開始閱讀可能有點辛苦,但如果能耐心慢慢讀下去,應該還是可以理解作者要傳達的情感。或者,二月二十八日,星期五下午三點半,歡迎你到教室來,我會在現場用台語朗讀這篇小說(並且簡單解說)(免預約、免費參加)。

「遺忘歷史的民族沒有未來」,這句話是韓國獨立運動家申采浩(1880 - 1936)的名言。我們大多數人遺忘自我的歷史太久太久了。一步一步慢慢走,慢慢重新撿回來吧。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69/100
#認同 #歷史 #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