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 Practice Notes 練習日記

不笑不足以為道

我很愛推銷站椿,常常忍不住就像個傳教士似的想和人分享。

有一段時間我很迷站椿,天天一有時間就站。最初練的時候夏天站到全身汗涔涔,冬天一大早雙腳冰冷站到從腳到頭都暖和起來。後來就是站到身輕氣爽,體內的能量流動,真是說不出的舒暢。

這個「動作」的神祕療效,我自己體驗過。因此同學們有各種疑難雜症,我除了努力對症下藥,給出我能給的建議之後,通常我會再補充一條:站椿吧,一天站個半小時一小時都好。

但站椿實在太簡單了,至少,看起來實在簡單。簡單到很難讓人相信這裡頭會產生的、會促發的能量。

不過我現在不是要再一次推銷站椿。我想講的是我的推銷經驗。就像是剛學瑜伽前半年吧,初嘗甜頭,身邊的親朋好友沒有一個沒被我傳教過。我真心本著「食好鬥相報」的態度,覺得這麼美好的事,我怎麼可以「暗崁」(àm-khàm)下來只圖利自己而不分享出去。但幾次推銷「失敗」之後,才逐漸明白,「自己愛吃的,別人不見得也愛吃」、「自己受用的,別人未必也適合」。

這兩年又好幾次忍不住介紹站椿,結果被推銷的朋友白眼都要翻到頭頂上去了。我這不是重蹈覆轍了嗎?老實說,心裡頭也覺得小小受傷。

這才讓我想起以前一位中醫老師教過的心得,「法不輕傳,道不賤賣,師不順路,醫不叩門」。我重新把這幾句話記在心裡,告訴自己,千萬別以為自己身上有什麼了不起的法寶,走到哪裡都想獻給別人看。

年紀稍長,算是漸漸能理解古人有些話真的很有智慧:「上士聞道,勤而行之。中士聞道,若存若亡。下士聞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為道。」

歡喜做,甘願受。管他成不成什麼道,自己站,自己練,自己先能開心笑,才有機會和大家一起笑。 XD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38/100

生命中最美好且奧妙的滋味

在市郊走淺山,雖然海拔不高,有時候光是三五百公尺的高差,路徑不清,雜草瀰漫,走到疲累無力也是常事。誰料到不一會兒,竟然會與之字型迂迴的車路交錯,或是最後登頂時才發現,明明就有開車可以輕鬆方便就抵達的路,為什麼還要披荊斬棘似的,兩腳兩手辛苦爬上爬下。

我常和同學分享,最初剛開始學瑜伽那兩三個月,白天上班累得像狗一樣,下了班,同事要嘛聚餐喝酒聊是非,要嘛趕緊躲回家追劇耍廢,我為什麼要去瑜伽教室練那些對我來說吃力得要命的動作。每次一上課,五次拜日式 A、五次拜日式 B 下來,腦海裡的小劇場一定會有一股聲音在吼叫:為什麼下班之後還要如此這般折騰自己?

人生好像就是這麼回事。年紀愈大,愈能真心明白,不是誰比較厲害,不是誰多優秀。每個人總是有意或者無意做出選擇,走上各自不同的路。從外人的角度來看,我們放棄掉某些享受,但自己才知道,許多看似折磨的學習、鍛練,只有在裡頭流過汗,動手動腳燒腦,才能體會到那些不知如何為外人道的滋味。

山裡頭的大景之所以是大景,不只是因為大景本身,更關鍵的是我們投注的心血。因為我們揹著沈重的背包,上下下下,拉繩,滑倒,滑倒後爬起來拍拍泥沙咬著牙繼續走下去。正是因為一步一步辛苦而緩慢走著,眼睛耳朵鼻子所有感官與精神才更容易全員參與,才能感到猶如拼圖過程的享受。大景是一小片一小片碎片拼湊完成的。大景,其實就是這整個過程濃縮的顯化與示現。

一個動作一個動作練下去,除了完成動作的成就感本身,慢慢的,一天一天,一次一次,練習的過程本身,就已經是最好的回饋。能自在地與自己身體相處,在一起;能全神全意安住在自己身體裡,就已經是莫大的喜樂。

困難與挑戰是不可或缺的調味料。只走方便、省時省力的路,品嘗不到生命中最美好且奧妙的滋味。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37/100

練瑜伽從來不是為了關起門來閉上眼睛享受自己一個人的歲月靜好

如果你家裡有長輩要長照,他們要刪除你的長照補貼
如果你是無殼蝸牛,他們要刪除你的房屋租金補貼
如果你是學生或者學生家長,他們要刪除你的學費補助
如果你每天通勤,他們要刪除你的 TPASS 補助
如果你關心居家安全,他們要刪除消防人員保命配備的預算
如果你擔心詐騙昌獗(沒打錯字),他們要刪除防制詐騙的預算
如果你關心國防安全,他們要刪除潛艦預算
如果你關心本土的影視、出版,他們要刪除預算讓你沒辦法再看到自己想看的電視電影書籍、自己故鄉的故事
如果你希望這個國家愈來愈獨立自主自由平等,他們想方設法就是要砍掉政府運作所需的一切資源……

你帶著小朋友到博物館美術館參觀,他們要刪除館內的水電照明,讓大家沒辦法上洗手間,沒辦法陪著小朋友看畫看展覽。

以前我們以為刀光劍影、炸彈飛過來炸毀樓房建物、路上隨處可見受傷或死亡的男女老少軍人平民,才叫戰爭。

我們一直想騙自己說,事情還沒那麼嚴重,不需要那麼擔憂,只要顧好自己的工作和生活就好,其他的就等其他人去煩惱就好。他們甚至不時恐嚇我們說,別管政治的事,別那麼泛政治化。

他們派「漁船」運用他們的「專利」來割斷我們的海底電纜,他們派軍機一天到晚在我們的領空盤旋示威,他們派出代理人進入學校、政府機構、國會直接破壞,他們不斷滲透到媒體、Line 群組裡傳佈謊言。

以為還沒聞到硝煙、還沒看見砲火,只不過是因為我們還沒把埋在沙土裡的頭拉出來,還沒張大眼睛,看看他們正在如何扭曲、毀壞我們的生存,讓我們的價值變形、崩潰。戰爭已經發生,戰爭正在進行。

這個階段的戰場是罷免(趁我們還能罷免的時候),我們的名字和連署書就是武器。這個階段的武器不派上戰場,這個階段不流汗,下個階段說不定就不會再有足夠的武器,到時候要流的就不會只有汗水。

我知道很多同學朋友們非常焦慮,焦慮到甚至覺得乾脆閉上眼睛摀住耳朵,乾脆不看不聽不理會算了。適度保護自己是應該的,但誰都沒辦法永遠不看不聽不面對現實。

看清實相吧。

我們能夠安全地享受自己一個人的「小日子」,是因為外面有其他人從過去到現在一直在流血流汗、幫我們擋子彈。

與其在家裡看臉書看 Line 看到心裡頭空焦慮,不如出門走走,到自家附近的罷免連署站和志工互相加油打氣,照顧好日常生活與工作之餘,條件能配合的話,就參與志工的作業吧。不然來上瑜伽課、靜坐課也很好,一起來鍛練身體、安頓情緒。

全台大罷免是很耗損能量的持久戰(而且一定還會有後續的戰場),我們必須要有足夠的身心準備。當一個人、當一個台灣人、一個有尊嚴的台灣人,的確是很辛苦的事。但是,值得。

適度關心局勢的具體發展勢變化。適度休息保護自己。貢獻時間、力氣、能量給應該進行的行動。(現階段就是全台大罷免,請參考 bababa.tw 網站匯整的資訊)。這其實就是一種重要的瑜伽練習(kriya / karma yoga)。

練瑜伽從來不是為了關起門來閉上眼睛享受自己一個人的歲月靜好。練瑜伽是要讓我們有強壯的身心準備,在需要行動的時候,頭腦清醒、情緒穩定,不求回報、不計成敗,精準行動。

在身體上、在心態上做好準備。什麼準備?為最壞的情況盡可能先做一切準備。

汝欲和平,必先備戰(Si vis pacem, para bellum)!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32/100

「二十億耳症候群」

你每天都練身體、練靜坐、或者練習任何自己想精進的目標嗎?

「練習頻率」一直是同學們最常問我的問題之一。我的確是每天練,或者精確一點說,差不多是每天練。但總也有些時候,會因為像是晚上和朋友聚會而熬夜,隔天爬不起來的緣故,於是就跳過了一天的練習。

早些年常會因為這樣的「偷懶」而自責,現在早就看開了,沒必要把自己逼得那麼緊。適度的「偷懶」或者休息,對於身心訓練都是必要的。

佛陀有個學生名叫「二十億耳」,他有次獨自練習靜坐時想著,自己努力認真拚了命練,卻總是無法突破、沒得到最終的解脫,幾乎就要放棄練習,準備回家享受以前的榮華富貴。佛陀聽到他的心聲,就去開導他。佛陀知道二十億耳出家前琴彈得不錯,就問他,「琴弦調得太緊或者太鬆,聲音會好聽嗎?」二十億耳回說「不好聽」,佛陀再問,「那如果琴弦調得鬆緊恰好適中,聲音會好聽嗎?」二十億耳回說,「這樣就會好聽了」。(《雜阿含第254經》)

佛陀是在講練習的心態,「精進太急」、「精進太緩」都該避免。據說二十億耳照著這樣的心法再繼續練,沒多久就成就解脫了。

我來超譯一下佛陀的教導:以身體的鍛練來說,假設本來的目標是每天都要認真練一個小時,因應不同的狀況,也可以給自己一點彈性,例如說,調整成每週累積的練習時間到達七個小時。有一兩天少練一點或者有事沒辦法練,其他幾天就多增加練習的時間補回饋。這樣還是能完成類似程度的目標,剛好讓身體適度休息,也不會因為達不到目標而產生過度的壓力。

能每天都維持固定的時段,練習固定長度的時間量,這樣的理想當然很棒。但現實上不免有些不可抗力的變化,給自己足夠、但不過頭的壓力,免得一時達不到目標,反而出現「算了,反正我做不到,乾脆就不練了」的「二十億耳症候群」。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28/100

「要發現事物最好的方法不能透過尋找」

每次和朋友約在捷運站或者人潮眾多的地點,常常朋友都已經看到我、甚至向我揮手,我卻還是找不到對方。朋友提醒過我,因為我總是把目光範圍鎖得太小,太侷限了。我總是在自己設定的小圈圈裡找尋,累得要死,甚至撞得頭破血流,怎麼也沒辦法找到想找的答案。

老實說,因為這樣被念,心裡實在不好受。直到有一天讀到苔蘚專家基默爾(Robin Wall Kimmerer)的這本書《三千分之一的森林》,我才恍然理解到這究竟怎麼一回事。

某一次基默爾在陌生的海灘想要尋找海星。其他海藻、海葵、藤壺什麼都看到了,海星卻怎麼找就是找不到。「失望之餘,我在潮池內站直身子,舒展僵硬的背部,突然間──我看到了!亮橘色,就在眼前的岩石上。然後一切就像簾幕被拉開了,到處都看得到牠們,像在黝黑的夏夜,星星一顆一顆閃耀著,橘色星星躲在黑色岩石縫間,布滿斑點的勃根地紅色星星伸出手臂,紫色星星窩在一起,像家人彼此簇擁著抵抗寒冷。尋牠千百度,原本看不見的突然間看得見了。」

基默爾說這是「昇華的經驗」。她引用一位長輩的教導,「要發現事物最好的方法不能透過尋找」,「要對目光所及之外的範圍敞開各種可能性,這樣你所尋覓的自然會出現。」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當頭棒喝」這種事,對我來說,大概就是讀到這句話的感受。

「不能透過尋找」、「要對目光所及之外的範圍敞開各種可能性」。我整個人愣住了,一次又一次在心裡頭覆誦著這個句子。

我回想自己多次在山裡行走,想找的目標常常都找不到,但沒有預設的時候,身體和視線都放鬆,本來就存在於自然環境的各種植物,動物,現象,就一一顯露出來了。如果行走時目光只專注在步道上,就不容易看見腳邊不起眼的草欉裡,竟然會有一小株一小株寶藍色的龍膽花,或者彷彿突然從角落石頭縫裡冒出來、亮眼的台灣山菊。順著聲音的指引,可能會瞥見藏在樹梢的五色鳥或是紅嘴黑鵯。偶爾停下腳步調息,才會享受到山棕葉片撥動的節奏聲響,以及空中飄來山棕淡雅的花香。

「不能透過尋找」、「要對目光所及之外的範圍敞開各種可能性」。這差不多是一個禪修老師能給的最好指引。

我要提醒自己記得,「要對目光所及之外的範圍敞開各種可能性」。可能再轉個彎,再換個角度,「突然間──我看到了!亮橘色,就在眼前的岩石上。然後一切就像簾幕被拉開了,到處都看得到牠們,像在黝黑的夏夜,星星一顆一顆閃耀著」,「尋牠千百度,原本看不見的突然間看得見了。」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27/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