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 Practice Notes 練習日記

改變而學習、練習而變化

Photo by Ottabatta

年底最後一天了,天變冷,尤其北部的朋友一定很有感,昨天上課的時候每個同學都在講「好像好幾年沒這麼冷了」。疫情強烈衝擊的 2020 年這樣結束,也相當有意思。

因為疫情,大概全世界每個人都被迫必須改變,生活習慣、工作型態、和朋友的相處等等面向都得調整,大家都在認真學習,小朋友都會唱洗手歌、各個場所都備好酒精乾洗手、每個人口袋或者包包裡隨時有口罩可以配戴,也都在學習和人(特別是陌生人)保持一定程度的禮貌距離,保護自己、也保護別人。

在這一年,我們體會到,保護自己,就是保護大家、貢獻社會、貢獻世界的第一步,也是最重大的一步。

這一陣子我也在練習一些新的生活習慣。

一開始是飲食的調整,有些可能不需要吃的,想清楚之後,就不再吃了。這不是「戒斷」哦,只是「想清楚,我其實並不需要,因此可以不必再攝取」,因此不會有「樂趣」、「生活享受」遭到剝奪的委屈心態,也就不必一直去找嘴上或者心理上的代償。

動作的練習上,我自己也在繼續練習、探索新的可能性。雙腳如何站得更穩,呼吸和動作如何更輕鬆流暢、更舒服自在,意念和動作的聯繫與彼此之間的支援,怎麼樣操作才會更有效率、節省能量、創造能量。當然更進一步,就是要好好消化這些在我自己身上練習的心得,轉成可以分享給同學的引導,讓更多同學可以具體受益。

在情緒、心理層面上我也在認真練習一些事:

不用生氣 。不是「不要生氣」哦,兩者的意思有點不一樣。就像前面提到的,不是要「戒斷」,而是清楚理解(並且記得),是因為不需要,所以用不著。而且生氣真的會傷身、傷心。練身體功夫、練心都要花很多時間、能量,生一次氣很可能等於又要「砍掉重練」,超可惜的。真的要想清楚,記清楚,不用生氣。

不用急 。一樣,不是「不要急」,是不需要急。世界上絕大多數值得做的事,急都沒有用,急也急不來。

對自己有耐性 。對待自己,像是對待自己的小孩或者徒弟一樣,不溺愛,但要有耐性。我覺得,「對自己好一點」,最具體的表現,就是對自己有耐性,舉例來說,讓自己吃飯的時候可以慢慢吃,一口一口仔細咀嚼,對自己的消化系統好一點,就是對自己的身體好一點,就是「款待」(khuán-thāi)自己的好辦法。能夠對自己有耐性,進而對週遭的人事物、對這個世界也有耐性。

外在世界看起來這麼混亂、這麼辛苦的條件下,我們還能活著,還能吃飯,還能練習、學習,真的是很幸福、很快樂,讓人打心底覺得感謝。我想用自己的練習,尤其是「不用生氣」、「不用急」、「有耐性」這幾點,表達對自己、對朋友、對這個世界的感謝。

延伸閱讀:
種下你的種子
一個簡單可行的預言
「不想打坐時,最需要打坐」
新習慣來得有夠快

新習慣來得有夠快

星期二早上澆花時,一個不小心,左腳小趾撞到牆角一下,接著,「哇,好痛!」

當下仔細察看,還沒有太清楚的異狀。只是痛。

The Red Model, Rene Magritte

星期二是我的例假日,通常會出去郊外走走。這天還沒排定行程計畫。想著腳受傷了,要在家裡休息,或者照舊出去走走?看早上天氣還不錯,還是出去透透氣好了。

我們選了近郊的小鎮,搭了火車半小時,吃完午飯才慢慢走往登山口。海拔才兩百多公尺高的郊山,不一會兒就到達一個觀景台,坐下來休息,喝口水。我把鞋襪都脫下來看,嗯,很好,左腳小趾差不多整隻都瘀青了。看到發出來了我反而覺得心安一點。

繼續順著山徑走。我想著以前學過的復健心法:儘快讓兩腳回復「正常」的步伐,減少因為不自主想避免疼痛而產生的左右腳不平衡。

想是這樣想啦,一步一步慢慢走也沒那麼容易。腳趾一會兒痛多一點,一會兒又緩和下來,彷彿適應了新的平衡。

就這樣在郊山散步,有原始土徑,有簡單的上坡下坡,偶爾也有一小段得拉繩攀爬的路段。一天下來,也有個兩萬多步(手機回報:爬樓梯段數 96 樓)。

回家前就在巷口熟識的中藥店抓了一帖活血去瘀的藥方回家吃。吃完再拿活血去瘀的精油輕輕按摩,順便鬆鬆兩條大腿小腿。內用外服藥分別上場一段時間後,瘀青明顯變淡了一些,就安心去睡了。

隔天起床,瘀青的顏色從昨天最嚴重時的深紫黑色,已經褪到比較淡的紅色了。但結果我下樓去圖書館拿書,才走兩步路,明明不太痛了,卻發現自己已經開始不由自主依賴右腳的支撐,左腳的步伐明顯變虛了。

新習慣來得有夠快!一不留神,就像吸血的螞蝗緊緊抓住受害者的皮膚,不是簡單甩個兩下就了事的。

不行,我告訴自己。想著平常教同學走路的各種技巧:頭頂向上延伸,肩頸脖子釋放,留意到呼吸輕鬆進行。這樣專心再多走兩分鐘,才又慢慢恢復到平常的平衡狀態。再仔細觀察,其實這樣走也沒那麼痛啊,反而比較輕鬆呢。

但真的一不留神,受傷的新記憶下意識地成為主導者,不到二十四小時,幾乎就要形成新習慣了。

能救自己的,能拉自己一把的,就是自我覺察的意識。

而且,當自我覺察的意識清楚地回復主導地位後,儘管肉體的痛感還在,但心裡受苦的感受卻明顯降低不少。

等一下我就要再來繼續自己緩和的練習。不特別針對左腳、左腿,但也不完全避開左腳、左腿。

延伸閱讀:
習慣耽溺在不舒服的感覺裡
「平常動作」之「理想的站姿」
練習的道路,在地圖以外的地方
你能用動作講出多少故事?
抓愈緊,感覺愈模糊?

飄浮的餘韻

冷天早晨,我鋪好瑜珈墊,簡單的暖身動作。站姿,拜日式輕緩的跳躍,靠牆不靠牆的倒立。身體慢慢變暖。直覺告訴我,再過一會兒應該會想靜坐。於是在幾組淺淺的後彎動作之後,又再多加了一兩組深一點的髖關節動作。

稍微強烈收縮、伸展臀肌。我想起最近常常燒的雪松枝葉,油脂豐富,火一點就噼里啪啦嗶嗶剝剝唱起歌來似的。

後來我的確抓塊瑜珈磚坐下來,但不是要靜坐。想練呼吸。也不是想練 pranayama,只是很想要很舒服,很深,很暢快地呼吸。那種整個人從頭到四肢末稍,從表到裡全都參與的深吸吸。長吸一口氣,長吐一口氣,都像是全身飄浮在半空中,像是飛翔似的,深呼吸。

年少時的眠夢裡時常有一種場景:飄浮在空中,飛翔。我記得大概差不多就像是仰泳一般,雙腿輕踢兩下,兩臂比劃比劃,就繼續升空再升空。在游泳池裡飄浮,望著藍天;在眠夢裡,我飄浮在雲朵之上,偶爾會往下方的塵世瞄一眼,或者就閉起眼享受。

好多年之前第一次接觸到 yoga nidra 的練習。靜靜躺著,用自己的腦子,用自己的想像力,又創造出飄浮、飛翔的意象,甚至不只是意象,而是整個人的體感、經驗。

photo source: La Camera Insabbiata

前些日子去北美館體驗美國前衛音樂家 Laurie Anderson 及台灣新媒體藝術家黃心健共同創作的「沙中房間」(La Camera Insabbiata)。在高科技裝置的協助下,進入藝術家創造的虛擬實境空間。在「所有事物都是手繪的、陳舊陰暗」的「虛擬實境」裡,移動的方式就是飛翔。非常容易讓人上癮的一種奇妙體驗。

坐在瑜珈磚上,我已經準備好了。眼睛閉上,用右手的大姆指和無名指協助,非常簡單的 nadi shodhana。左鼻孔吸氣,右鼻孔吐氣,右鼻孔吸氣,左鼻孔吐氣。緩緩的深呼吸,身體和腦子都愈來愈安靜,但底層的底層,似乎有什麼在蠢動著。原來是我不由自主地在腦海裡重演沙中房間,我記憶中的沙中房間。

一樣是飛翔在字母構築的大樹、Laurie Anderson 已過世的愛犬的「中陰身」形象,還有各個巨大無比的建物與房間、通道。一樣是純黑白的場景。但又不是。一切開始幻化。我腦子裡自己創造出的房間,前一陣子看的電影、其他展覽,更早以前讀過的書籍,片段瑣碎的記憶。

就像是「沙中房間」裡,明明身體還坐在椅子上,但腦子接受到的訊息告訴自己:我正在飛翔。甚至飛得太快太猛,還會覺得頭暈頭昏。此刻我還坐在瑜珈磚上,也沒戴上 VR 的頭套耳機,腦子照樣可以搬演種種場景。我可以感受到鼻息的出入,臉上或者肚子裡面肌肉的不自主抽動。

迷宮般的記憶宮殿在腦子在身體裡像是劇場的呈現。突然一陣強烈的光照下,角落的陰影顯得更沉更暗。

還好我的呼吸還在,我的身體還在,我的意識也還在。都還在這裡。

右手釋放下來。深呼吸也釋放開來。腦海裡不知道歷經了多長的時間,現實裡彷彿只是幾次深呼吸罷了。

罷了。不必計算那些。時間只是幻覺,飄浮飛翔的體感餘韻還在,這才是真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