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 Practice Notes 練習日記

超低階版本的靈魂出竅

手機上顯示出我的位置似乎些微偏離了該走的路徑,我想再確認看看。往前面的石階迅速跳了幾步上去觀察。好像真的走錯路了,準備回頭重新找路,一時沒注意到腳下石塊上的青苔,正想著要小心,可別滑倒,幾乎是同一瞬間,我發現自己已經跌坐在一旁的地上了。

我知道身體滑倒時右手掌反射動作伸出去想支撐身體,因撞擊而有點疼痛,同時我的腦海裡模模糊糊彷彿有另一個平行宇宙,時間的進行是慢動作似的,幾乎就像看著自己慢慢跌坐到地的過程,還疑惑著這究竟只是頭腦裡播放的影片,還是現實世界裡的真實事件。

同行的朋友看到,要過來幫忙扶我。我還有點困在這兩種並存的認知,竟然反應不過來。一時之間,似乎身體是身體、頭腦是頭腦。我甚至在想著,那正在思考的「我」,到底算是在身體這邊,還是在頭腦那邊?

宛若是身心分離的狀態。

小學時代經常做一種夢,夢裡的我飄浮在房間天花板的高度,俯視著躺在床上的自己。躺著的自己身體不得動彈,飄浮著的自己似乎有意識,想叫醒自己卻已無法發聲。還記得當年媽媽解釋給我聽,說那是因為「去予七跤蟧蜈硩著(khì hō͘ chhit-kha-lâ-giâ teh-tio̍h)」(被長腳蜘蛛壓到)才會身體僵化動不了,結果讓我一輩子對長腳蜘蛛一直有莫名的恐懼。

還有一種美妙多了的夢,我可以在夢裡像是游泳或跳舞一樣,藉由搖動手腳,就能讓自己緩緩飄浮離開地面。這個類型的夢境持續蠻長一段時間,愈夢,技巧愈好,後來好像只要有清楚的意念,手腳只搖動個三兩下,差不多就飛到五層十層樓的高度,後來甚至可以飛到雲層以上,很滿足地從高空俯視地面的人群、建物,或者乾脆用仰泳的姿勢,只看天空,拋棄地上的一切。這大概是中學時期的夢,現在回想起來,可能是聯考前逃避心理壓力的解脫。

在山徑裡跌倒的我,幾秒鐘後才回過神來。朋友拉了我一把,起身之後拍拍褲子上的泥土。手腕撞擊點的疼痛感再一次浮現,精神和身體才整個重新結合在一起。

慢慢走了幾分鐘,再次檢查手機離線地圖,總算是回到正確的路徑上。耳朵聽到大冠鷲嘹亮的叫聲愈來愈近,一抬頭,他們正近距離飛越我的上方。我開心地和那兩隻大罐揮手招呼,繼續慢慢前進,覺察著一步一步腳底踩踏石塊回饋給大腦的觸感。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71/100

「遺忘歷史的民族沒有未來」

「我是蘇招弟,七堵尾山上那邊的人,一九〇五年生。二十出頭的時侯,嫁給黃清江。黃清江大我三歲,一九〇二年出生的。他是長子,弟妹多,年紀又小,我嫁進來時,他最大的弟弟才十四歲。我先生十八歲進鐵路局做役夫,很勤勉很規矩,從十八歲做到四十五歲,一直做到八堵火車站的助役。」

「三月十一日我先生在火車站被抓去之後,我就四處去找人。那時候只有女人家才敢出去找,男人不敢隨便出門。我們三個女人,許朝宗的太太、廖明華的媽媽和我,三個女人一起去找。許朝宗的太太那時大著肚子,也是四處去找。有人教我們去擋白崇禧的路,擋路申冤。白崇禧來的時候,外面兵仔一大堆,槍聲不斷,怕得要死,哪敢出去擋路。我們三個人都一起出去找,問人家,人家也不說,要到哪裡去找。一直找,三個月沒有吃半杯米,支著拐杖,用走的,用爬的去找,也是找不到。」

「大營那邊也找過。因為有人告訴我們,說防空壕那邊埋了一些穿黑衣服的,說打死前哭得很大聲,還叫他們自己挖土坑,挖一個一個圓圓的坑,然後槍殺在自己挖的坑裡。我進去防空洞,地上有稻草蓋著,感覺溼溼的,聞到有臭臭的味道,還看到有個坑沒有掩埋好,露出一隻手。我擲筊問神,問那是不是我先生,但是擲沒筊。」

「……有個女人告訴我說,那一堆就是穿黑衣服的,一羣人被打死之前哭得很大聲。那時有一個老人帶一個小孩子,在現場附近掃竹米。當時沒有米可以吃,種竹筍的竹子開花,開花之後結果,中間有一顆小小的種子,煮熟可以吃,勉強充饑。兵仔看到他們在掃竹米,連老人小孩一起打死。那裏還露出一隻小孩子的小手,有夠么壽的。當時整個基隆是有繩子買到沒有繩子,屍體綁成一串,也沒管是好人還是壞人,抓到就打死,抓到就打死,好沒天良!我也去海邊找過,只要有人來說清江浮起來了,我就趕過去看。看了很多地方,也都不是。前前後後找了兩三個月。後來才聽說,那天抓了之後,馬上就被打死了。」

以上第一人稱口述歷史內容,出自吳三連基金會出版的《悲情車站二二八(基隆地區)》。如果想進一步更深入瞭解二二八事件,「吳三連臺灣史料基金會」出版的二二八事件口述歷史系列,是相當好的起點(有紙書、不同平台也有電子書)。

如果你還沒有看過〈八堵車站事件實境劇(無差別殺人事件)〉這段影片,請撥出七分鐘的時間,自己一個人,安靜地看。

另外,我想邀請你,再花半小時,靜靜地閱讀小說家陳雷的〈紅牡丹〉。這是一篇用台文(漢字為主、夾雜羅馬字)寫作的動人故事。不熟悉台文書寫的朋友,一開始閱讀可能有點辛苦,但如果能耐心慢慢讀下去,應該還是可以理解作者要傳達的情感。或者,二月二十八日,星期五下午三點半,歡迎你到教室來,我會在現場用台語朗讀這篇小說(並且簡單解說)(免預約、免費參加)。

「遺忘歷史的民族沒有未來」,這句話是韓國獨立運動家申采浩(1880 - 1936)的名言。我們大多數人遺忘自我的歷史太久太久了。一步一步慢慢走,慢慢重新撿回來吧。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69/100

金剛經在哪裡?

以文獻學角度研究阿含經的蘇錦坤老師說過一件趣聞:

「據說,元亨寺《南傳大藏經》發行以後,很多台灣寺院為了敬重法寶,都請了一部《南傳大藏經》在寺中供養。

據說,有一天接到一通電話。寒暄之後,對方說,很讚嘆你們印行大藏經。不過,我們有一個問題。你們把《金剛經》擺在第幾冊呢?我們怎麼找都找不到啦!」

我想到以前有次在捷運上看到的一段互動過程。一個本地的婦人和一位身著南傳袈裟的出家師父攀談。

婦人問,「請問師父,你們早上會誦〈普門品〉嗎?」
師父回,「沒有,我們不會誦〈普門品〉。」
婦人再問,「那你們應該有讀《法華經》吧?」
師父回,「沒有,我們沒有讀《法華經》。」
婦人非常吃驚,再問,「那,那你們總會拜觀世音菩薩吧?」
師父說,「沒有,我們不會拜觀世音菩薩。」
師父慈悲地再多解釋一句,「我們那邊沒有觀世音菩薩。」

婦人一開始是不理解,變成不可置信,最後差不多就要崩潰了。她口中喃喃唸著,「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我也曾經上窮碧落下黃泉,動手動腳尋尋覓覓了找了好久,怎麼都找不到所謂「原汁原味」、「傳承五千年」的「瑜伽」。這才發現,原來我同樣也是是戴著自己喜愛的有色眼鏡在緣木求魚。

(上面兩個故事,都是佛教發展史的某種「阿宅哏」,直接說破就不那麼趣味了。如果真的需要謎底,歡迎同學來問我。)

(備註:本來寫這篇,只是以為有點 inside joke 的趣味,想分享給大家。昨天下課和一位禪修多年的同學聊了上述的內容,接著又聊到南傳北傳等系統對各自終極目標的追求,後來同學問了我一個很重要的問題,她說,「那依據老師你對南傳終極目標的理解,在還沒達成目標之前,是不是會很焦慮,會想要儘快往目標前進?」我心裡完全愣住。這位同學比我認真太多了,簡直就像是給我當頭棒喝。相形之下,我不過只是在賣弄知識罷了。回家的路上,我差不多是帶著羞愧加懺悔的心情,想把這篇撤掉。後來再反覆思考,決定還是貼出來,至少是提醒我自己,根本還差得太遠,得腳踏實地練,別再自以為是。)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66/100

找回你的名字

三十多年前我剛剛學了台文拼字的書寫規則,用帶著聲調符號的羅馬字母,把自己的名字寫在紙上,看著這幾個羅馬字,用自己的嘴讀出父母為我取的名字,心裡激動到想大聲狂叫。

那是二十世紀九○年代初期,一般的書店、圖書館能找到的學習資源不像現在這麼普及,更沒有方便的網路資源可以隨手查詢,沒有電腦輸入法可以打漢字或者台文,也還沒有一套由教育部統合的書寫規範。我記不得一開始從哪裡開始接觸到,反正找到任何能學的書就囫圇吞棗。

像是電影《神隱少女》裡的奇幻旅程,「名字一旦被奪走了,就會找不到回家的路。」

漫長的求學過程,我的頭腦裡裝進一堆和自己沒有具體連結的內容,像是中國史、西洋哲學、社會科學,抓到什麼就活剝生吞。好多概念花了一二十年才消化,好多資料嘔吐出去之後才明白根本不值得入口。但真的需要時間來實踐與檢證。好長一段時間,碰撞、衝突、失望,重新撿拾、拼湊。

這些年來,在這座島嶼上,用兩隻腳一步一步沿著這條溪那條河、翻過這座小山丘那顆小山頭、慢慢走進這個小鎮那個村,重新認識與體驗。地圖裡的名字慢慢立體顯影在頭腦裡,眼睛直接看見地景的連結與變化,耳朵直接聽見山林流水的聲響、市集裡人們的話語,聞到不同層次交錯的氣味。歷史、小說、各種故事裡的畫面終於栩栩如生有了縱深。

我繼續讀,繼讀寫。在臉書或自家的電腦裡天天用台文寫日記,在教室門口的玻璃窗上,用台文寫廣告文案,抄錄台文寫的詩句。終於也出現了幾次,有興趣的同學怯生生地來詢問從哪裡可以學習,有什麼技巧、秘方,可以幫我們把以前被剪斷的舌頭再一次接上。能分享這方面的學習資源真是讓我又歡喜又感恩。

用台文翻譯《都柏林人》的劉盈成老師在臉書上寫說,我們這些想把母語找回來的人,「直到學了羅馬字,自己能夠拼音,那些年幼時聽過的詞語就一個音節一個音節而醒了過來、活了起來」,一旦學會了羅馬字母的拼寫,就能夠查字典,那些埋藏在記憶深處、許久不曾聽聞的字,「果真在台語詞典中找到了,那表示我年幼聽到的詞語不是夢、不是錯誤的記憶,它真的存在!」

時代的集體創傷,需要整個社會的集體療癒。一步一步找回自己的名字、找到回家的路,大聲用 pē-bú-ōe(爸母話,華語的「母語」)說出來。這是我輩許許多多人都需要的心理治療。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65/100

遊走在意識與無意識之間

「訓練」講究效率,通常都要有具體的目標,而且最好是可度量、可計算的目標,像是十次伏地挺身、十次引體向上,十分鐘半小時跑一公里兩公里三五公里,硬舉十公斤二十公斤一倍兩倍體重等等。但「練習」可以不一樣。可以非常不一樣。

每天的練習也許形式上重覆、無聊,也許暫時跳脫原本的遊戲規則,也許不知所措,也或許天馬行空、異想天開。

練習可能是在空白筆記本上「自由書寫」,或者在電腦螢幕上閉上眼睛盲打一番,重點是暫時別理會心裡面住著的那位想挑錯字的編輯。剛寫下的第一個句子可能是剛剛才結束的手機對話,下一個句子可以直接跳接到小時候家裡客廳的有線電話聲響。重點在於完全自由的聯想、表達,不是縝密思考,不必交待中間看起來有沒有邏輯。

練習的目標不是創造出全宇宙最偉大的經典作品,也不是要一次又一次打破全世界或者個人紀錄。練習是一種不確定的探索過程,在熟悉與陌生、在意識與無意識之間遊走,沒有非得到哪裡的心理壓力。也可以說,沒有明確的目的地,但就是讓自己繼續動、繼續遊走,這就是練習的目標。

練習可能是站在瑜伽墊上(或者客廳的角落、公園的草地),暫時忘記本來預計的動作順序,先跨一隻腳出去,探看看趾尖傳回的觸感,說不定再放一隻手掌到墊子上、到地上,或者一屁股坐下去,或者一隻腳懸空。往後跳到單腳的下犬式,停幾次呼吸,聽聽看身體想往哪個動作哪個方向去玩。

練習可能是坐在椅子上、蒲團上,眼睛閉上或者睜大眼睛,像是玩不定向飛靶一樣,猜猜看下一個念頭會從三百六十度哪個方向竄出來。打不中目標是正常的,反正只是在練習,不需要因為成績的數字不漂亮就生氣。

有意識地創造新的規則,不一樣的規則,或是更困難的,有意識地暫時放下想到的任何規則。會跳出什麼舞步,會寫出什麼字句,會畫出什麼風景,反正都還不知道,也不必在乎別人說這樣好或不好、對或錯。

那會是無意識在唱歌嗎?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63/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