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 Somatics 身心練習

寫在開幕之前

差不多整整兩個月沒做饅頭了。

剛剛加了水準備開始揉麵糰,差點忘了先加鹽巴和酵母,直接就要把麵粉先加進去。回神後才警覺,怎麼忘得這麼快。這兩個月。

等酵母溶解的過程,繼續收拾今天還要再帶到新教室的物事,看一下 todo list。又想低頭瞄一眼平常總是趴在桌子下的貓大爺,看看他睡得好不好。桌下空蕩蕩的。

之前在網路上買了不同牌子的麵粉,手感不太一樣。後來還是回主婦聯盟,買慣用的。揉了幾分鐘,再加點粉,再揉,再加一點點水。嗯,一雙手在麵糰裡,那手感慢慢回來了。

真累啊。這兩個月。

離開一個教室,開始找房子。大街上的,高樓裡的,同學介紹的,仲介推銷的,朋友的鄰居的;太貴了,太小了,太大了,太遠了。剛好中意的,前一天租出去了。

剛開始找房子那陣子還真是辛苦。幾乎每天在網路巡了半天,接著便出門,捷運,換 Ubike,打電話找屋主或仲介,小巷子繼續一條一條搜查。

課也還是繼續上,其他教室的課,急急忙忙借用來的教室的課。真是非常、非常、非常感謝好多朋友、同學的幫忙,告訴我這裡或那裡有小教室可以租借,哪裡更便宜一些,哪裡交通比較便利。也有熟識的老師主動伸出援手,願意提供教室。特別是分享瑜珈的小季老師,在最困難的時候,二話不說,就給了最溫暖的擁抱。

還有好多好多熱心幫忙的同學。在臉書上,在教室裡。那陣子,我真心覺得,要不是這些事,我還真的沒辦法體會到這麼多溫暖、熱情的力量,一直就在自己周圍。真的,點滴在心頭。

饅頭第一次發酵好了,樣子還不錯。我再輕輕地推揉一會兒,擠清裡面殘餘的空氣,切割,成型。那一小顆一小顆蓄勢待發的小小饅頭,模樣還真是可愛啊。

房子終於找到之後,開始要煩惱的就是整理裝修的事。熟識的建築老師,還有老朋友介紹的建築師新朋友提供免費諮詢,給了好多具體的建議。屋況雖然不錯,幾乎不用動什麼工程,但至少要粉刷一遍,重新安裝一些電源插座吧。

本來還想,那不然自己油漆吧,還好老婆大人英明,立刻斷然否決我的想像。(謝謝那些願意來油漆幫忙的同學們!)「術業有專攻」,這句話是後來水電師父在調整對講機遇到小障礙時的評論。可是,要我上網找資料或是到圖書館找書都還算簡單,要找活生生的油漆師父、水電工班,對我來說,實在是大大的難事啊。

還好有一位以前教過的同學出來救火,安排一批工班、師父,並且適時提供好多好多實際的意見,不然我還真不知道這些事該怎麼順利完成。這位同學以前上我的課,課餘時我也常瞎扯一些有的沒的醫學常識,彷彿曾經解決一些她的小狀況吧。

因緣真是有意思的事。天知道自己說過多少鬼話,做過哪些事。天知道。

將近二十年前,我遇上了貓大爺(那時候他還是年幼的小貓),在人來人往的大馬路邊,他討飯討著討著,竟然就跟著我上了電梯,進了家門。老婆常常說,是貓大爺選中我,不是我遇到他。

今年以來,貓大爺的體重快速流失。這兩個月情況也愈來愈不好。我們後來決定,不再打點滴,不再打抗生素,不再吃一顆又一顆的藥。有兩三個星期的時間,貓大爺的體力恢復了一些,又能吵著要飯吃,有幾天,吃的速度之快、量之多,像是要彌補之前少吃了的份量。某一天他吃完飯之後,竟又有力氣自己洗洗臉,老婆看到都快哭了。

我一直知道,其實時間差不多了。大概就在新教室開幕前後吧。我每天在外頭東忙西忙,張羅這張羅那,累到快癱,回到家裡,看著他一天一天消瘦無力,實在不忍,又不捨。洗完澡睡前,我們總是花一段時間,和他說話,輕輕撫著他,他的頭,他的軀幹,他的手腳,他的臉。

一切集法,皆是滅法 」(yaṃ kiñci samudayadhammaṃ sabbaṃ taṃ nirodhadhammanti )。集法(samudayadhammo),菩提比丘長老英譯為「屬於有起源者」(subject to origination),或「起源性質」(the nature of origination),這句經文菩提比丘長老英譯為「任何有起源者必歸於停止 」(Whatever is subject to origination is all subject to cessation )(莊春江中譯)。

十月底,我在外面教室的上課前,正在構思這最後一堂課該怎麼上,忽然想起好幾年前,我在另外一間教室,也上了一位老師在那裡的最後一堂課。接著數不清的記憶便湧上心頭。學瑜珈的這些年,認識了這些老師,朋友,同學,練習一個又一個不同的系統、流派,在這家教室那家教室教同學練習,也練習怎麼教。

那天晚上下課後收工回家的路上,看著天上高高掛著的皎白月娘,不知怎的,腦裡裡熊熊就浮出弘一法師的那句偈語「華枝春滿,天心月圓」。身子真的很疲累,但胸口有種飽滿的暖意。

饅頭蒸好了(長得圓圓白白胖胖的,真好啊),廢話也說得差不多了。我們新教室見囉!

一百零一種方式

你習慣用什麼方式折衣服?刷牙時你習慣上下或者左右刷?你習慣先喝湯還是先吃飯,先吃菜還是先喝湯?

前兩天上了一堂瑜珈體位法的課,老師在前面一個口令,同學們得一個動作跟著做到,而且只能做老師所說的這個動作。老師說,先抬起左腳的腳趾,接著轉左腳的腳掌,然後才能轉右腳。左腳轉動有一定的角度,右腳當然也有。(最好我們帶著量角器到瑜珈教室來上課吧。XD)

一時之間,差點以為我自己掉到什麼軍營裡,正在接受軍事化訓練呢。

先轉哪隻腳,怎麼轉腳,只要夠細心觀察,大概都有可能察覺出不一樣的效果。一堂課裡面,四五個、十來個同學,每個人都可能帶著不同的身體差異、不同的慣性進來,對老師來說,要如何幫助每個人都在動作之間,去細細體會自己身體的狀態,真的是非常大的考驗。

我一直記得 Paul Grilley 說過的話:即使兩個人擺出了看起來一模一樣的動作,他們各別的感受也可能全然不同。

那重點在哪裡?大家都應該擺出看起來一致的形狀嗎?每個人都應該追求某一種特殊的感受嗎?(「老師,那為什麼我都沒有覺得我的大腿內側像他們說的那樣會很緊繃?」)

自己實驗看看吧。以站姿來說(就以戰士二 warrior 2為例好了),如果注意力在腳上,整個身體覺得怎麼樣?如果注意力在大腿、鼠蹊、骨盆,事情又有什麼變化?如果是想著脊椎上下延伸呢?如果是想著身體左右變寬、前後變厚,會有什麼不一樣的感受?不一樣的感受在什麼地方?不一樣的感受是一件固定不變的事嗎?或者不一樣的感受其實也一再變動著,部位游移、強弱微微轉變?

如果意識一直聚焦在呼吸呢?呼吸也不是一件固定不變的事,呼吸的方式更是千變萬化。氣長、氣短,猛力、輕柔,注意在鼻尖,注意力在呼吸道,注意力在肺(上半部還是下半部的肺,左邊還是右邊,前面後面還是側面),效果各有不同。 而且還不只「人體內外空氣進出」這個層次,如果到 prāṇa 或者「炁」的層次 (例如練氣的人說的,「存肺炁入泥丸中,徐徐以繞身,身常光澤 」),原本看似單純的站姿,又會變成什麼狀態?

一個戰士二 virabhadrasana 的動作,我們可以感受到哪些身體的線條在延展?水平的、垂直的,體表的、深層的?那是 prāṇa 或者「炁」或者什麼在身體表層、裡層流動嗎?

反正我們大概都不是在軍營裡練瑜珈,別擔心,就試試看,實驗看看嘛。看看一件事,不論是折衣服、刷牙、吃飯、練瑜珈動作,能不能有一百零一種不同的方式,看看這一百零一種方式是不是真的有什麼強烈或者細微的差別。

「從自己的經驗來讀」

瑞士學者畢來德(Jean François Billeter)在《莊子四講》裡展示一種閱讀方法(或者技巧):「從自己的經驗來讀」,這話是什麼意思?

如果我沒有辦法進入到莊子所講的話的經驗中,那我就沒有讀懂莊子。我一定要用我所經驗到的東西才能夠讀莊子。

這不只是讀《莊子》的方法,這也是閱讀一切和身心靈相關練習的方法,甚至於,就是唯一最重要的方法(或者技巧)。

在瑜珈教室裡也一樣。聽到老師下達一段指令、說明,如果要真的理解,就只能「從自己的經驗來讀」,練習者必須暫時放下過去的成見,很多時候,也得暫時放下頭腦裡的思考,給自己足夠的時間、空間,讓身體去感受,讓這些感受有機會好好表達出來。

靜坐也一樣。不管腳要怎麼擺,反正就是先坐下來,舒舒服服坐著,或者,喜歡的話,站著也沒問題。重點是,練習者得試著暫停下來。暫停什麼?或者說,什麼事情暫停了?

本來在做的事,本來以為正在做的事。本來腦子裡的空轉,本來說不出來的煩悶、躁鬱,本來不知道到底躲在什麼地方、以什麼方式偷偷發酵的情緒,本來以為可以努力壓抑的不滿、欲求,本來以為可以一直輕鬆戴著的那張面具。

畢來德認為莊子是「一個獨立思考、首先關注自己的親身經驗的人」,而且莊子的描述「非常精確、非常精彩」,是「描述『無限親近』與『幾乎當下』的現象」,「可以依靠這些描述去理解莊子的一些核心思想,而由此一步一步走進未能理解的區域」。

這幾乎完全就是靜坐的操作指南嘛。練習者從最簡單的身體感受去體驗,呼吸在自己的身體範圍之內所生成的流動也好、停滯也罷的各種感受。這些就是墊腳石,這些就是引導自己一步一步「進去」的關鍵。

進去哪?進去身體裡,進去深層的意識裡,進去本來以為摸不到邊、本來以為藏得好好的、本來以為不存在的什麼裡面。

畢來德提醒兩個重點:

一是要放棄我們日常的活動,轉而全心全意地檢視我們眼前或是甚至離我們更近的現象;二是要以精準的語言來描述所觀察到的現象,花足時間,找準詞彙,抵禦話語本身的牽引,強迫語言準確表達我們所知覺到的東西,而且只是表達這些。

第二點是莊子這種等級的作家的工作,別擔心。我們要試著努力留意的是第一點。

靜坐時可以練習、上瑜珈課時可以練習、工作空檔時可以練習,隨時隨地都可以試著練習。


  • 註:畢來德上面的「兩個重點」,背後其實是援引維根斯坦的話:

我們在此遇上了哲學研究中的一個特殊的、典型的現象。可以說,難的不是找到答案,而是在看起來只是答案的入門階段裡辨識出答案來。…… 我想,這是因為我們期待的是一種解釋,而看不到描述已經是困難的答案————當然要給這一描述它應有的地位,要停留在這一描述上,不再試圖超越它。————難的是:停。(以上是中譯者宋剛依照畢來德從德語 Zettle §314 的法譯再譯成中文。) (我想,這與我們錯誤地等待有關;當我們正確觀察一種描述時,它就是解決困難的答案。如果我們停留在這個描述上,不試圖超越它。這裡的困難是:止步不前。)(這段中譯出自《椎根斯坦全集》第11卷《紙條集》,涂紀亮主編,河北教育出版社。)

非得填滿不可嗎?

回想看看,上次你和朋友聚餐,某個朋友的笑話結束之後,場子一整個冷了下來。那個時候,你的感受和反應是什麼?希望有誰趕快丟出下一個更有趣的梗?低下頭來拿起小湯匙假裝攪動一下自己的咖啡?

大家都怕冷場,大家都怕沒事做,大家都怕無聊。空白一出現,就得急急忙忙把空白填滿,伸手一拿、腦子一轉,隨便什麼都好。

更難、更怕的是和自己相處。朋友們散場了,只落得自己一人。腦海裡自己編織的對話片刻也不得閒、不敢停,就像是 24 小時播放老電影的電視頻道,有聲音影像來陪伴(隨便什麼都好),才感覺安全,才感覺自在。(很多電影裡不都有老人家孤獨一個人坐在電視機前面的橋段:電視還兀自演著什麼戲,而那老人家頭倒向一側沉沉睡去,手裡的遙控器不知什麼時候早就滑脫到地板去了。)

大家都不想要這樣的生活。大家都在過這樣的生活。

上健身房、聽音樂會、安排下一次朋友聚會,行程表上永遠滿檔。吃東西、買東西、買東西、吃東西,吃的買的拍張照片貼上網,等別人來按讚,趕快去別人家按讚。沒和其他人「互動」一下,自己的存在感就消失無蹤了。

如果你能暫停一下下,一下下就好。看看自己的呼吸,看看自己的身體(看看自己這副德行?)(要不要站在鏡子前面看都好)。說不定你會發現,在吸氣到盡頭,要轉進吐氣之前,可能會有零點零一秒似的「暫停」;在吐氣終了之際,氣還沒吸進來之前,可能會有瞬間的「空白」。

不需要刻意製造、延長這空白暫停的時間,先感覺、體驗看看就是了。

說不定你還是會覺得有點不熟悉,說不定還有點擔心,說不定你會開始慢慢嚐到箇中滋味(不可說不可說,自己嚐了才會知道)。

(Photo: Darwin Bell, Source)

「人生就像洋蔥,你一層一層地剝開來,有時候剝著剝著就哭了。」詩人 Carl Sandburg 如是說。

剝是一定得剝的,而且裡面大概都是空的。至於是不是要變成剝著剝著就哭了,那就看你自己囉。

靜坐應該是什麼樣子?

記得有次和朋友聊天,不小心聊到靜坐的話題,朋友立刻假裝要盤起雙腿,然後雙手合掌在胸前。我心裡想著,咦,為什麼要雙盤?為什麼要合什呢?

Tricycle 剛好有一篇文章,作者從網路上找一堆打上 meditation 字樣的照片,發現了一堆有趣的刻板印象:金髮白人女性、性感的伴侶一起靜坐、各色人種、商務人士、老人、七彩發光脈輪、飄浮騰空等等。

聽到「靜坐」這個詞,你會聯想到什麼樣的畫面呢?你注意到自己被哪些刻板印象給制約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