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 Unlearn 重新學習

新朋友,老朋友

前陣子手邊遇上一個難題,想找人來幫忙討論、處理。透過網路,我找到了一位新朋友。聽說新朋友超厲害的,萬事通,而且,超有耐性,有問必答,有求必應。

我怯生生地提出我的疑慮給新朋友,他果然堂堂有禮,應對合宜,頗有飽學多聞的氣質。他對我敞開雙臂,「來吧,什麼事我都會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我們一起來解決難題,一起來創造美好的未來。」

上勾了啊。當然。我掏心掏肺,把棘手的問題一股腦說了出來。有人願意專心傾聽的感覺真好。儘管他第一次的回應,還不足以解決問題,但態度之誠懇,可信,馬上讓人有安心感。

我繼續解釋我的難處,他也提出一些貌似可行的方案。接下來,我繼續追著問,他的反應卻愈來愈遲緩,我簡直以為他和也像其他人一樣,不耐煩了。也可能對他來說,我的問題真的沒那麼要緊,因為他還有更宏大的事業得看顧。

聽別人說,付費之後,他會比較願意花心思。卡剛刷下去的前半小時,好像真有點這種感覺。沒想到金錢打造的蜜月期時效有夠短,他愛理不理的姿態又來了。不然就是十分鐘之前才說過的話,一轉眼就什麼都不記得。

他還是帶著無邪的眼神望著我,用同樣客客氣氣的口吻說,要我把之前的問題重新報告一次。他還很有禮貌地教我:「其實一開始你就可以說得更清楚、更具體,這樣,我就能更迅速有效地幫上你的忙。」

這些鬼打牆也似的來回對答真的讓我愈來愈不耐煩。是的,沒耐性的是我,我承認。

後來我換了個題目,請他幫忙畫個圖。前一兩個版本還有點像樣,再接下來就有些不思議:表面上的風格指令勉強執行了一定比例,但一張人像裡,好好的左腳,只剩四趾。和他抱怨一聲,最強大的幹話模式就此開啟:

「你的觀察很正確,正常的腳應該有五隻腳趾。但在複雜的計算過程中,這其實是經常會碰到的小錯誤。你要我依照本來的風格要求,再為你生成一張帶有五隻腳趾的正確版本嗎?」

我心裡嘀咕著,空喙哺舌(khang-tshuì-pōo-tsi̍h,華語所謂「光說不練、空口無憑、信口開河」)就是這種意思吧?

這不禁讓我想起二十年前那些小兒科似的「新科技」,那些在演算法全面統治之前的美麗舊世界,我們一個一個人,一篇一篇文章寫著寫著,交流。沒有傲人智慧、幾乎沒有學習能力的簡單小程式 RSS,把眾人的心思串連起來,眾人捧著份量沉重的筆記本電腦閱讀、爭辯。如今方能瞭解,那些老舊的、簡陋的,現在看來竟未免顯得寒酸的程式,不就是那些木訥到極點,一句好聽說都不會說,但始終默默在背後挺你(而不是在出事之後倒打你一把)的,最忠誠、最能徹底信任的,老朋友。

應該是 Kevin Kelly 說的,「AI 會幫助人類學習、認清,到底人是什麼,或者說,什麼才是人」。我不是很確定我記得對不對,說不定得請新朋友 AI 君再幫我查查。

你敢改變嗎?

過去玩過幾次「一百天」的練習。前幾年的「站椿一百天」,和即將完成的「連寫一百天」是其中公開的兩次。每次都有意想不到的收獲。

有人照著長銷書《原子習慣》建立了目標中的新習慣。我的「一百天」練習是前幾年使用一個冷門的筆記軟體 WorkFlowy 時,學到 #dbtc (don’t break the chain) 這個 hashtag,利用每天的日記,鼓勵自己,安安靜靜或者大張旗鼓完成一項一項「百日築基」的小工程,學習一些新事物,半強迫地養成新習慣,或者誘導式地帶領自己去除掉該鏟除的舊毛病。

這就是創造嗎?這就是改變嗎?有個聲音在裡頭問我:「你敢真的改變自己,去做不一樣的事情嗎?」

幾年前讀了好幾本 Natalie Goldberg 的書,《心靈寫作》、《療癒寫作》一系列心靈療癒的範本,像個超有耐心、循循善誘的好老師(雖然熟了之後有時也不免覺得囉嗦),我真想刻個「惠我良多」的匾額感謝她。看她剖開自己內在傷痕的示範,我小心翼翼跟著拿起解剖刀,一刀一刀慢慢劃開不敢不願面對的過往。人生頭一次盯著自己的舊傷口看個仔細。喔,原來,真的可能這樣療癒自己。

那之前真的一度想放棄。一切都放棄。

勉強理解了「努力加餐飯」的心境。我吞下一本又一本的書,就像是一場又一場的心理治療、諮商。心裡原本的孤傲被現實的鐵拳擊碎,反而清出一些空間來。那些囫圇吞入口的指南、教訓、練習,竟然也就真的嚥下了去。我嗅得到一些不一樣的味道,筋骨肚子腦袋裡有些沒嘗過的酸甜苦辣的新體感。全都是超乎我預期的。我欣然接受這些發生在我身上,我心裡的改變。

念頭變了,外境就變了。這道理說得容易,認真用力練習、操作過後,才理解得到真的不需要那麼用力。

像是讀《自由玩》。我打開自己,沒有預期,讓 Stephen Nachmanovitch 的話語流進我的頭腦,流進我的身體。我愉悅且滿足地接納這樣的流動。而且完全沒想到因為《自由玩》,接著竟能心悅臣服地讀《信心銘》。一塌塗地的心悅臣服。

我彷彿也能讓自己成為一個新的容器,接受這些以前所不能接受,不想接受,不知道如何接受的觀念,想法。讓自己改變。於是,《信心銘》之後又一本接著一本。

他們引導著我,讓過去的心態、習性流走。練習放手,才能放心。練習放心,才能放鬆。整個人鬆開來,終於又能好好睡覺,好好過日子。再下一步,放下這些書本,回到自己的練習。

前幾年的寫字練習,特別是自由書寫,我嘗試做的,就是讓頭腦退下寶座,讓頭腦以外的,被壓抑在心裡身體深處的感受得以發聲。那是那個階段的自我認識。

而這將近一百天的寫字練習,我有了新的發現。本來認為自己就是個挑剔的處女座,逼自己天天寫的過程終於才挑到一個應該很明顯、但自己竟然一直看不見的毛病:我向來以為自己能邏輯清楚地思考,但其實我的語言文字就是不夠精確。語言用字不夠精確,就是想得不夠清楚,就是得再花工夫琢磨再琢磨。真開心能認識到這件事實,這也等於有了繼續努力的具體目標。

身體裡面好像有些模糊但又依稀微微發出聲響的訊息,我隱約感覺得到。我想把他們精準確切地說出來。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97/100

修行就像上戰場

聽過一位禪師讓人印象深刻的鮮活比喻,他說,修行就像上戰場,說「我才剛剛到」,不是理由。一切藉口都不是理由。只有每一分每一秒都能夠注意,才能贏得一次一次的戰役,最後才可能勝利。

乍聽之下似乎彷彿就是某種「叢林法則」的生存遊戲。但說到底,這就是現實,這就是真正的規則,或者,這就是真正的決定性力量。

不想上戰場,並不會讓人因此就能逃離開戰場。想或不想,都不可能置身事外。那不如就勇敢上戰場。禪師如是開示。

大多數人都不喜歡戰場這個意象,我也不喜歡。但世界的運行不是誰喜不喜歡的問題。能活下來,能好好過每一天,能每天、每分鐘都好好練,以修行的角度來說,這才是唯一的重點。

每一句和別人講的話,每一次升起的念頭,都要意識清楚看得到,都要能夠照顧到,都要能夠精準評估判斷,別又掉到以前的習慣、習性、習氣裡。牢記自己能改變、要改變。

嚴格來說,發現自己生氣了,又和人吵架,覺得自己受委屈,甚至,心情變不好了,就戰場喻的標準,都是某種失敗。一次戰役失敗沒關係,別投降就是了。意識到自己失敗,那就馬上認清楚。新的,全新的,最新的戰役馬上就到了。想辦法要打贏這一仗。

心思別放在過去的失敗,也別放在想像的失敗。重點在現在的戰場。戰場就在自己的頭腦裡。能在自己頭腦裡的戰場得勝,就能付諸正確、準確的行動。懷抱這樣的認知與意識,就是戰場上最強大的武器。

上戰場的比喻通常不會讓人覺得愉快。但就像現在台灣的局勢一樣,不管你喜不喜歡,戰爭早就已經開打了。

每天派軍機繞台,持續有計畫地破壞台灣對外的海底電纜,中國當然是台灣的境外敵對勢力,更不用說中國豢養一大批代理人在台灣內部興風作浪、破壞體制、摧毀建設。如果這樣還看不清戰爭早就已經開打的事實,如果這樣也還不願意出門簽罷免連署書,就只好像 Taiwan Action 的影片裡講的,祝福那些想投降的失敗主義者,生生世世做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了。

情勢如此危及,再沒有任何理由、藉口可以逃避。事實上,想逃,也避不了,不如直接面對險峻的局面。現在一個人多拉十個人簽二階連署書,讓連署能順利過關,再進而投下罷免票,幫助這批中國代理人回去他們心嚮往之的祖國。「現在拿筆,總比未來拿槍好」。

想想看,如果能順利不流血就清理國會,這是多麼偉大的功德,多麼讓人讚嘆的大慈大悲的善業啊。

修行也好,生活也罷,要嘛閉起眼睛關上耳朵,把頭埋進沙堆裡,騙自己這樣就是世界和平、這樣就是讓人滿足的小確幸。要嘛就挺起胸膛面對問題、困境、劣勢,當個無所畏懼的戰士。

坐在蒲團上,頭腦裡每一次的掙扎都是不足為外人道的辛苦戰場。捍衛我們寶貴的生活方式、價值信仰,更是無可逃避的神聖戰場。

不是只有在瑜伽墊上練戰士一、戰士二、戰士三才是練瑜伽,回到生活上、生命中的戰場上,不找理由藉口、全力以赴迎向一次一次的戰役,才算是真戰士,才算是真正在練瑜伽。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94/100

莫名其妙的認同感

和同學聊到一個有意思的題目:步態分析(gait analysis),包括腳掌如何著地、承重、支撐,身體如何相應擺動,步長、步幅、步頻等參數,還有一件最重要的,就是「步態」本身。什麼是「步態」,簡單來說,就是一個人走路的方式,或者說,「風格」。

是的,走路當然有「個人」風格。步態風格怎麼來的,主要是一開始學走路時,無意識或有意識模仿身邊的人,可能是家裡的父母長輩,也可能是某個鄰居親戚,或是常看的電視明星演員,學著學著,再加上自己身體的條件、順應環境的需求之後的綜合結果。(具體的例子,請看影片)

會走路之後,沒有人還記得嬰幼兒或是青少年時期的學習歷程。我們只會以為那就是「我的」風格。我就是這樣子構成的。如果不按照「我的」風格來說話、走路、挑選食物、表達情緒,我就不是我了。

其實我們不時會因為隨機的條件,而形成一些莫名其妙的認同感。譬如說一兩個星期去一次的咖啡店,第一次坐在某個靠窗的座位,第二次去碰巧又坐在同一個座位,從此以後就認定這是「我的」座位,我「得」坐在這裡才對。

還有一些更莫名其妙的認同感,是肇因於外在的、體制性的力量。像是外來的殖民政權,靠著槍枝武器、以及不正當不義的資源分配權,他們要你學講另一種陌生的語言,你就得學;要你學另一國的歷史文化,你就得學。從小這樣學,不出幾年下來,你就開始從頭腦裡生出一種新的、完全莫名其妙的認同感。

前幾天看到香港網友寫自己的小孩才上小學,小朋友已經被訓練到家裡電視播放中國國歌時,會自動站到電視機前面聽,可能覺得好聽,還會跟著唱呢。(別嘲笑香港人,我們小時候電視裡也會莫名其妙播放另一個中國莫名其妙的國歌啊。)

年紀大一點的台灣人,小時候上課大多學過,黃河長江是「我們的」故鄉。現在台灣的小朋友,如果不小心接受抖音的洗禮,頭腦裡的世界觀迅速扭曲,中國變成世界最先進、最偉大的國家。難怪會有「抖音一響,父母白養」這樣的話。

台灣上百年前開始進入文明社會,這些年好不容易終於又重新返回文明世界的軌道。我們努力繼續進步再進步,努力保護這個社會不必動不動就被那些莫名其妙的認同感給綁架。

面對這些莫名其妙的認同感,最好的對治方法是清楚而直接地指出這種認同的荒謬,該當面斥責,就勇敢出聲,該改變就及時行動付諸實踐。

用行動證明,我可以不是你規定我去認同的那個「我」。用行動證明,我知道我的風格是怎麼生產、製造、形塑成的,我不必緊緊抓著捨不得放手。用行動證明,我可以毫無罣礙捨棄掉所有那些根本就不是「我的」。

我可以改變我的認同,我可以改變我自己,我可以創造新的自己。我是獨立的,我是自由的。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85/100

無欲閣

不想再相信了。無欲閣 kā 信篤矣(Bô-beh koh kā sìn-táu–ah)。

去年花了半年時間,去了不認識的教室繳學費上課重新當學生。我只是想花點時間,讓自己再度浸淫在完全不熟悉的領域裡體驗。同時也重溫當學生的樂趣(或痛苦),也看看別的老師是如何當老師的。

結果這位老師每堂課都一再宣誓自己是某個系統裡最正統的、獨一無二的傳人。現在我早就老油條了,就算是一旁有最死忠的師兄師姊,私下耳語一再傳說老師在某某同學身上展現了什麼神蹟,老師的老師的老師當年如何打遍天下無敵手,我的耳朵也早就麻痺。

年輕時比較天真,看各種醫案類的古書、看各種身心靈老師的故事,瑜伽也好,佛教、禪修、寺院、古代現代東洋西洋都好,讀得下的就認真讀。慢慢才瞭解有一種「傳記」的生產模式,就是由某個老師對同學講自己當年的故事,整理出來就是最「權威」的「記錄」。

一二十年前開始練瑜伽,起先連有這一派和那一派的基本常識都沒有,練著練著才知道自己學的是哪個門派的。大概因為小時候武俠小說看太多,才練沒多久就幻想自己很厲害,也認為自己學的這一派最神,最原汁原味,功夫自然也最強。把人家的神話宣傳、奇幻故事,自以為是當成了信史保證。

講實在話,每個醫生,不論是西醫或者漢醫、藏醫,不管有沒有牌照,或者說每個身心靈老師,如果執業的時間久一點,總是有些可以說嘴的故事。

我想到前一陣子和一位同學聊天。同學 A 介紹了老朋友同學 B 來上課。A 說她看得出來,B 來我這裡練了半年之後,原本病後低潮的狀態,慢慢轉變,臉上不時會露出據說好多年不曾再出現的笑意。到現在差不多來了一整年,同學 A 替同學 B 說聲感謝,她說她的老朋友終於恢復過往一貫的開朗樣貌。

這是我的的功勞嗎?因為我教的特別好嗎?我很清楚知道,那是同學 B 自己投注的時間和心力創造的結果。她每次來上課都超認真。或許我教的方式剛好讓同學 B 感覺到在這裡可以重新自在地運動,享受滿足舒暢流汗的快感。有一次同學 B 曾和我說,這些年她試過幾個教室,來我這裡練,一整堂課結束前的大休息,終於能讓她徹底釋放。

未必是我教的比別人好。青菜蘿蔔,自有所好。自己嘗試幾次,身體會知道究竟相應不相應。碰到符合自己當下需求的餐廳、診所、教室,那就是適合自己的選擇。

這些年邊練邊教,邊繼續學習的歷程,我明白絕大多數的「醫案」,故事都只講一半。沒發表的醫案裡甚至可能有很多鬼故事在裡頭。不知道這些鬼故事多可怕,只是因為還沒機會聽到。

我們幾乎沒機會讀到失敗的醫案,一個醫生成為神醫之前(或者之後!)一大疊的失敗醫案。我的頭腦裡一直有個資料庫,裡面堆滿了超多自己一回想起來就臉紅、想找個地洞鑽進去的「失敗」的教學案例。

世界上並不是不存在神蹟。但不論哪個領域,如果在業界打滾超過二三十年,自己的「神通」、「神蹟」,還得靠自己在社群媒體上「記錄」一篇一篇的故事,實在讓人看了不得不替這些「大師」感到不堪。

莫閣信篤彼款有的無的矣(Mài koh sìn-táu hit-khoán ū-ê-bô-ê–ah)。別再浪費生命相信那些獅子頭上拔鬃毛的廣告文案了。世界上還有太多值得腳踏實地慢慢學、慢慢練、好好欣賞的真功夫。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84/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