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 Yoga 瑜伽

微妙(びみょう),非常微妙

我早就不能喝酒了,偶爾朋友聚會,才一兩杯淺嚐,整個人就醺醺飄飄然。但看到 Feldenkrais Method 的老師 Ilona Fried 的妙喻,還是覺得非常棒,值得分享出來。

Ilona Fried 老師說,在品酒的場合基本上是不可能大口大口牛飲灌酒的。原因很簡單,一下子灌進大量的資料,味蕾根本來不及反應處理,更別說是要清楚區辨其中的細緻差異。厲害的品酒師在取得需要的資訊之後,總是會吐掉嘴裡的酒,因為一口一口都喝下去的話,會干擾他們對於下一款酒的鑑別能力。品酒會現場通常也都備有麵包或者餅乾,讓品酒師能夠用來清除嘴裡的餘味。

這是 Ilona Fried 藉以比喻 Feldenkrais Method 動作練習之所以總是慢慢做,緩緩做,輕輕做的理由。M. Feldenkrais 本人的比喻也很棒,值得再貼一次

如果我舉著一條鐵棍,我大概就沒辦法分辨一隻蒼蠅停在上頭或者飛離開之後的差別。但如果我是握住一根羽毛的話,我就能夠清楚知道蒼蠅是不是停在上頭。Awareness Through Movements, p.59

英語講「很小、很細微的差別」(a subtle distinction),日語的說法是「微妙な区別」,這「微妙」,大概就有點像是《老子》說的「搏之不得,名曰微」,愈是要用力去抓,愈是沒辦法抓到。

酒我是真的沒辦法,但類似的道理,喝咖啡也是一樣吧。前一陣子入手一款黑蜜處理的淺焙豆,在 A 店家喝,在自家喝,在朋友家喝,在 B 店家喝,每次喝都有不同的風味。據說 A 店家和 B 店家有師承關係,老師是低調的業者前輩。本來以為前輩老師煮得自然更厲害一點,但可能我的味蕾仍然不夠敏銳,覺得彷彿太乾淨、太漂亮了一點,有些原本自己煮的時候習慣會出現的雜訊都不見了。或者換一種說法,入口、落喉之後,水平面、垂直面會暈染開來的層次豐富與否,不一定人人都喜歡,有人煮的時候可以用經驗、技巧都避開來,但也有的人就是愛這一味。

這幾天肩頸、腿都持續微微酸緊。觀察酸、緊的差異、變化,成了新的習慣。有的大動作會暫時蓋過原來的緊繃訊號,有些緩和的小動作會讓緊繃的品質一點一點微妙地轉化。如果能夠更靜下心來一段時間,說不定光是一個頭頂往上延伸的意念,或者溫柔地提醒自己釋放開該釋放的、能釋放的,那「微妙な区別」就出現了,運氣好的話,還可能會有一連串更微妙的連鎖效應呢。

(就像喝咖啡,如果時間夠,不急躁,等到溫度再降下來一截的話,一小口一小口品嚐,那滋味就真的像是光影、舞蹈一樣,會幻化出奇妙的景緻來的。)

一位日本曹洞宗的師父是這樣說的,「持續淡味飲食,味覺感受會逐漸變得敏銳,能夠嚐出細緻風味,感受到重疊的複雜風味等。換句話說,一定會感覺到餐點更加美味」,他認為「最理想的鹹味,是喝第一口時覺得『好像淡了點』,但愈喝愈適中的味道。」(吉村昇洋,《舌尖上的禪滋味》)。

動作能這樣練嗎?動作能練到這樣嗎? :)

練習在練習的過程中休息

我在教室裡最喜歡看到的畫面之一,就是同學們在某些動作的練習過程中自動自發地停下來休息,不管是很累人的戰士三、半月式、或者輪式,或者是(旁邊的同學完全不覺得會累人的)蹲姿、平板式,不需要有不好意思的表情、也不用舉手和老師報備。

能夠察覺、意識、知道自己累了,自己需要休息,是非常重要的能力。知道了以後,還得儘快採取適當的行動:好好休息一下。可能只是動作暫停下來,可能是半分鐘一分鐘的嬰兒式,甚至可能是躺下來大休息一小段時間。

很多時候我們一不小心,就太認真,太努力,用力過頭了都還沒發現。等到練習結束了,等到隔天睡醒了,這才注意到這裡也痠、那裡也累。這是人之常情,特別是血氣方剛的年輕人,或者心態上還很年輕的朋友常碰到的狀況。

回想我自己以前非常認真練習的模樣:常常在沒睡飽的情況下,一大清早起床趕著到教室上課,有夠認真,有夠精進;這裡也酸,那裡也痛。練完滿身大汗之後,躺下來大休息不一會兒就睡到不省人事,直至打掃的阿姨進來輕聲呼喚才嚇醒。

其實那時候我也已經不算太年輕了,只是心態上可能還覺得「其他同學做得到,我應該也可以做得到」。殊不知這實在是勉強自己罷了。

要在練習過程中察覺到「該休息了」的訊號,還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我並不是說啟動股四頭肌或者股內側肌的時候,一感覺到稍微累就立刻放下來哦。這「感覺到稍微累」可能並不是真正的「該休息了」的訊號。(簡單有效的判斷標準是呼吸,發現自己已經上氣不接下氣,氣喘吁吁,當然就該休息了。)

佛陀曾以琴絃為喻,太緊、太鬆都沒辦法彈出好聽的音樂。「精進太急,增其掉悔;精進太緩,令人懈怠。」(菩提比丘把「增其掉悔」譯為 it will lead to restlessness(它將導向不安),很值得參考)。

麻煩,或者困難之處在於,調到什麼程度是太緊,什麼程度又是太鬆,實在不是三言兩語能夠說得清楚明白的。而且,別人的話語形容再具體,也只是別人的話語,仍然不是自己的感受、體悟。

說到底,身體要能夠分辨什麼叫太緊或太鬆,就是一再給身體有足夠的時間、機會去練習、去揣摩,去體驗。腦子的干擾(期望值、預設值)少一點,身體覺察到的景象就清晰一點。

問題不在翹腳,問題在?

同學常常和我討論坐姿的問題,該怎麼坐才「對」,該怎麼坐才「健康」,該怎麼坐才會不引發不必要的身體酸痛。

「老師,我朋友早上 Line 給我一篇報導,說翹腳有好多好多壞處,骨盆會歪掉,下背會容易痛,還會變成脊椎側彎,所以我不應該翹腳坐囉?」

這是我們常見的、習慣的思考方式。我們將特定的事物抽離原本複雜的情境來討論,好處是比較簡單、易懂,缺點是本來的整體、脈絡就不見了。彷彿我們的骨盆是獨立的存在,彷彿我們的下背是獨立的存在,彷彿我們的脊椎是獨立的存在。

於是就會產生「這種病,這種症狀,要做哪種瑜珈動作?」一類的問題,也會有人樂此不疲認真回答這些問題。例如,下背痛要學「滾筒按摩」,釋放「筋膜」。下背痛要練「核心肌群」。下背痛要做「貓牛式」,要做下背扭轉,要做「戰士一式」。下背痛要按摩「腎俞穴」、「委中穴」。(各位同學,內容農場的文章別直接餵給腦子吃啊!)

同樣的模式其實也總是可以在瑜珈教室裡見到。例如在常見的站姿動作,像是三角式、側三角式,或是戰士二,有的老師習慣要求同學們必須要前後腳跟對齊(或者前腳跟對齊後腳的內足弓);有的老師要求弓箭步前腿的膝蓋必須要到達九十度;下犬式裡的雙腳腳掌一定得合併或者一定得與髖同寬;坐姿或者站姿前彎,有的老師甚至會要求膝蓋一定不可以彎曲、腿一定要伸直。

這些指令都有特定的目的。可能剛好適合某種特定的情境、適合某種身體條件。那到底該怎麼應對?還是老話一句,「脈絡、脈絡、脈絡!」

在參考外界給的答案時,或許我們可以先問問看自己下面的問題:在什麼樣的情境下,以哪一種方式來使用身體,產生了什麼樣的感受、效果。

回到最前面的翹腳坐的問題。我拉了一張椅子過來,請這位同學示範他習慣的坐姿給我看,然後我們一邊聊著其他事。兩三分鐘過後,我請他再仔細感受看到自己整個人的狀態,背也好,骨盆也好,呼吸也好。接著我建議他做了一些微調,然後我們又繼續東聊西聊了兩三分鐘,我要再請他觀察自己身心狀態時,他已經知道我要問的,他已經意識到微調過後的坐姿產生的效果。

意識到自己的整個人,意識到自己整個人在什麼樣的情境、脈絡底下做什麼,可能比「該不該翹腳坐」重要多了。

(至於怎麼翹腳坐才會舒服又不傷身,或者該怎麼細緻微調,嗯,歡迎來教室現場邊聊邊練習吧!)

想要大整型、微整型、還是局部雕塑?

不管我們有沒有清楚意識到,我們都一直在形塑自己。形塑自己的身體,形塑自己的念頭,形塑自己的心靈和精神。

練瑜珈動作伸展軀體,練呼吸法練氣調息,練靜坐讓思緒舒緩下來,也都是一種形塑的過程。像是捏陶或者做麵包一樣,有些既有的素材在那邊,等著我們去動手動腳動腦,捏成某種形狀、德性。

我們可以問自己,上瑜珈課,或者生活中的各種活動,究竟我們想形塑的是什麼?身體或者心靈?(也有的人會覺得多多益善,全拿比較好;也有的人會覺得,身體和心靈絕對是不可分割的,練身體也就是在練心靈。都好。)

接下來的問題是:想形塑成什麼樣子?想要纖瘦的肢體?(誰告訴我們纖瘦的肢體才漂亮?萬一生長在唐代怎麼辦?)健康的身體?(誰定義的健康?或者說,暫停下來,或者撥個空檔,仔細想一想,到底我們腦子裡對於「健康」這個詞的理解、想像是什麼?這些理解、想像又是從哪裡來的?)想要一塵不染的心靈?(受得了嗎?)沒有欲望的心靈?(受得了嗎?)想要很會做夢、會做各式各樣的夢,或者想要只會做美夢,或者想要完全不再做夢的腦子?

繼繼追問下去的話,應該可以問問自己:有什麼工具,或者,想找什麼樣的工具來形塑?有什麼指導的方法?跑步?(隨意慢跑、一天一千公尺或者三五公里甚至半馬全馬?)大汗淋漓的暢快運動?練瑜珈?(哪一種瑜珈?大汗淋漓的暢快運動?邊吹冷氣邊聽音樂?點香點精油、唱頌印度教或者各種咒語?靜坐?到荒郊野外苦行?到孤兒院養老院當義工?)

好久以前在某堂瑜珈課上,一位老師說,「我沒有辦法想像一堂瑜珈課可以沒有拜日式」。好多年下來,我還真的每一次練習都是從拜日式開始。可是,為什麼呢?為什麼要先做拜日式呢?誰開始提倡的?(不要說什麼「哈達瑜珈傳承五千年」這一類的廣告辭哦。)對哪一種人有好處?有些問題我慢慢找慢慢找,有了某種程度上的解答(正不正確我自己也不十分確定),但是我知道,拜日式有拜日式的優點,自然也有它的侷限。有的人穿上覺得合身舒爽,也有的人其實只是在削足適履。

瑜珈課上常碰到類似性質的問題,像是戰士一或者戰士二前後腳距離得多大?前腳跟和後腳跟有什麼相關的位置、關係?有的老師「規定」非得這個點和那個點對齊,可能是因為他的老師也這麼「規定」,也可能是他照著這樣的「規定」練了大半輩子,而且覺得愈來愈受用、愈來愈舒服(或者根本沒注意到有什麼感覺)。我們可以當乖學生按著「規定」操作,但我們也可以選擇跳脫開來觀察、研究,發現原來某個系統之所以這樣強調,是因為這個系統的開山祖他自己身體的限制、理解,是因為這個系統的老師在解剖學的指導下認為應該這樣操作才有最大效益,也可能發現自己真的適合或者不適合這樣的「規定」,最後說不定又回到一樣的操作手法,但也可能創造出完全不同的練習方式。

我們想形塑的模樣、形象、意象,我們想掌握的工具、方法、指導理論,是在什麼樣的際遇之下碰到的?有的人因為家裡本來就有某種信仰就跟著信(相反的也常見,家裡信某種教,長大之後看到這種教就會出現生理性的反感),有的人因為鄰居、好朋友推荐就跟著去看看(長輩圖威力無窮),有的人因為一部電影、一本小說,有的人因為某個偶像,或者各式各樣的原因,開始斷食,開始生機飲食,開始喝椰子油,開始吃大量蔬果或者不吃水果,開始喝粥,開始自己手作麵包,開始不菸不酒、不吃澱粉、小麥、蛋、牛奶。

這些都很好,說不定都非常值得擁抱,也說不定有朝一日時機到了就又都會放下。

試試看假裝都暫時放下來,假裝都先擱在一旁吧。專心觀察我們的身體反應,我們的心在說些什麼吧。(誰要我們這樣做的?誰教的?這樣操作有什麼效果?有什麼舒服或不舒服的體會?有沒有別的方法可以替代、變化?)腦子在告訴我們什麼事情?身體在說什麼話?心在嘟嚷著些什麼?(以上這幾種到底有什麼差別?我們真的區辨得出來嗎?)

我們到底在形塑什麼?我們到底想形塑成什麼樣子?我們用什麼方法什麼工具什麼理論來形塑自己(或者自己和他人的關係)?

我們形塑出來的樣子,自己真的喜歡嗎?想再大整型一番,或者想再局部雕塑細節呢? :)

傾聽身體的需求

photo by Colin Mutchler

我們常常嘴吧會說要「接受完整的自己」。願意接受是一回事,如何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如何接受,第一步,是練習傾聽身體的需求。

逢年過節,親朋好友相聚,我們因為人情壓力,明明身體早就飽足了,卻還是勉強自己繼續吃。工作忙了一整天,明明身體累得要死,卻還是不肯放自己一馬,找有效的方法讓身體休息,而是繼續追劇、繼續看著手機上的社交軟體傳來無可聊賴的訊息。

像我頂著個大光頭,明明天涼風一吹就應該會冷,還是有不少時候,「忘了」、「沒注意到」在戶外行走竟然沒戴上帽子。當然好像有微微覺得頭皮涼颼颼的,但這些訊息,「有聽沒有到」(hear it, but not really listent to it)。簡單講,沒有真的在聽,沒有真的認真傾聽,沒有聽進去心裡頭,自然也就沒有採取任何該採取的行動。

真要認真傾聽,雖然不見得多困難,但總是得花點時間,花點工夫的。(任何一件有意思、值得做的事不也都是如此?)

例如在瑜珈課裡趕時間似的一直在「做動作」,這個動作擺好了,趕忙又進入下一個動作。老師給了一堆指令,我們急急忙忙跟上進度,忘了(或者來不及)把心思放在自己身上。(這是當老師的我要深切檢討的。也就是說,下次老師有意識不一直叨叨唸著的時候,請記得這段最重要的空檔時間是要用來傾聽自己身體的。)或者一不小心,就誤以為「把動作做到位」是最重要的事(話說回來,我還真的不太懂,「把動作做到位」到底是什麼意思)。

老師丟一個問題出來,「剛剛這個動作,你的身體覺得怎麼樣?」我們腦子一片空白,「啊就好累嘛」,「哪裡最累?哪裡最痠?哪裡不舒服?說不定還有什麼部位覺得還蠻舒服的?」我們還是覺得整個身體就是鐵板一塊,分不清楚這裡和那裡有什麼差別。這種時候,說不定是該暫停一下了。暫停下來,聽聽看自己的身體。

Anna Guest-Jelley 老師建議我們可以常常問自己以下幾個問題:

一,我的身體現在需要的是什麼?我的手邊有什麼資源可以滿足這樣的需求?

沒有人不煩,沒有人不累的,尤其是被日常工作、瑣事追著跑,氣都快喘不過來了,手機又響,老闆(或者老公、老婆、小孩)竟然還在背後聲聲催促。

試著對自己喊一聲「暫停」吧。給自己至少一分鐘好好呼吸的緩衝。身體的聲音會慢慢浮現出來的,別急。順便看看自己到底處在什麼樣的環境?有椅子可以坐嗎?有牆可以靠嗎?有水可以喝嗎?有空間可以伸伸腿或者走動走動嗎?

二,如果現在讓我自己接受更多的支持(support)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或者場景是在瑜珈教室:老師給了指令,要進嬰兒式休息一會兒。別只是就趴下來,花點時間看看是不是可能更輕鬆一點?如果頭下面墊個瑜珈磚(可以調成不同的高度),會不會更放鬆?如果臀部底下或者腳背底下墊張折疊起來的毯子,會不會更放鬆?如果胸口底下墊個抱枕,會不會更放鬆?

除了表面上常見的輔具之外,還有經常被忽視的,最重要的超強力輔具:地心引力,以及由地心引力所支撐的地板。不論是站姿、坐姿,反正我們總不可能整個人都騰空懸浮,一定有什麼身體部位是和地面接觸著,這些部位在支撐著身體,地板在支撐這些部位,地心引力在支撐地板。我們真的在瑜珈墊上感受過這些支撐的力量嗎?我們真的試著讓自己接受這些支持我們的力量嗎?

三,如果現在要對自己好一點,該怎麼做呢?

在心裡溫柔地告訴自己,不需要一直拼命撐,死命撐,不需要繃緊肩膀,不需要鎖緊眉心,不需要咬緊牙關。有些時候,與其「做好做滿」,說不定 less is more。以前習慣的做法,未必一定是現在對自己最好的。很多時侯,我們需要變動。

要有對自己好一點的念頭,也要勇於付諸行動。行動的過程可以有細緻的微調,需要的狀況下,也別排斥劇烈的改變。「該怎麼做」的答案,永遠是一邊做一邊調,慢慢摸索出來的。

在瑜珈課練習時,我們可以不時提醒自己這些「關鍵小問題」。在日常生活裡,這些「關鍵小問題」同樣有千斤頂般的神奇效力。下次如果又碰到在床上輾轉難以成眠時,可以試試看仔細傾聽自己的身體,四肢肌肉關節,胸口也好,肚子腸胃也好,說不定真的會聽見很奇妙的訊息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