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字] 厭離

試試看「冷的無聊」?

下課收工回家的捷運上,我無意識地滑著手機,冷不防看到一條講著「無聊真的很重要」的推文,我的大腦裡叮噹一聲,簡直就像傳說中的「聞聲得救」,隨即心甘情願收起手機,閉目養神。讓大腦重回預設模式網路(Default Mode Network Mode),再轉進觀呼吸的狀態。

我們早就習慣以各種廉價的訊息餵養自己、轟炸自己,這根本就是一種上癮的症狀,嚴重到連半分鐘的無聊都不堪忍受。任何空檔一出現,不加思索就是掏出手機,看看有什麼新訊息,哪怕是在洗手間、餐桌前、朋友聚會聊天時、十字路口等紅燈、等電梯門開、便利商店排隊等結帳,像是癮君子一樣,如果不滑一下,全身馬上就出現各種戒斷反應,身體明明累得要死,黑眼圈都像熊貓了,還是死命抓著手機不肯放手。

我這一輩的朋友小時候成長的過程,世界上還沒有人人可以隨時「上」的網路,也還沒有手機。那些時日,我們有一種本事:放空、發呆。進入無意識放空發呆模式之後,各種漫無目的、天馬行空的胡思亂想,就像看著天空的浮雲,變化萬千。透過這樣的大腦運作,飄著的雲朵可以是一隻好想養但爸媽怎麼都不同意養的可愛小狗,可以是剛看完的故事書裡千軍萬馬的精采場面,可以是烏龜變成兔子變成長頸鹿變成老虎變成老鼠。

前兩個禮拜的文章身體裡的渴求講到走路這個主題,如果不戴著耳機聽 podcast 或有聲書,大概也就會進入這種預設模式網路。很多人走著走著,意想不到的點子一個一個冒出頭來,就是這種大腦狀態的自然表現。

丘陽創巴把一般人上癮式的滑手機這類心理狀態稱為「熱的無聊」,人就像是被關在舖了軟墊的牢房裡,煩躁、焦慮、不安。當我們處在這種「無聊」狀態下,直覺的反應,就是想往外去找新的刺激、娛樂,以便能填滿我們以為的「空白」。但還有一種「冷的無聊」,人會像是徜徉在寬廣的高山或者溪流邊,感受到一股清涼的流動,反而能夠以更柔軟的心情來自我觀察。

在這個手機挾持所有人的時代,幾乎每個人對這種「熱的無聊」都再熟悉不過。我們需要的是另一種比較不常見的「冷的無聊」。

這種「冷的無聊」,大概是從認知到自己掉進「熱的無聊」為出發點,對這樣的狀態不滿、甚至厭惡,引導我們放下那種不斷尋求刺激、但註定徒勞的追索。一開始可能會經過一段時間的預設模式網路狀態,再慢慢滑進去某種冷一點、淡一點、清明一點、柔軟一點的新狀態,說不定會慢慢觀察到一點什麼,說不定什麼也沒有,甚至,說不定,只是某一種,還蠻清涼的無聊,某一種浪費時間。

說到浪費時間,請容我再次引用丘陽創巴的話:

(靜坐的時候)你到底真的在做什麼並不重要,反正你就是在浪費時間。也不要把自己想成壯烈的殉道者似的,自我催眠說,「因為我正在浪費時間,所以我覺得自己非常偉大。我現在是個了不起的好佛教徒,一個很棒的靜坐者,因為我正在浪費自己的時間。」浪費時間不是一種態度。浪費時間只不過是個事實罷了。(The Path is the Goal: A Basic Handbook of Buddhist Meditation)

我覺得他這段話裡最有趣的地方,就在這個「只不過是個事實罷了」的事實。當我們能夠一而再、再而三地清楚觀察到自己這種貌似徒勞的努力之後,那種「熱的無聊」所誘發出來的無謂掙扎,會不會就因此鬆開?天知道。自己試看看再說吧,反正大不了也就是再一次浪費時間罷了。

[延伸閱讀]
無聊真的很重要
浪費時間
非得填滿不可嗎?
遊走在意識與無意識之間
我一點也不想說服你別浪費時間滑手機
厭離的厭,不是討厭的厭

厭離的厭,不是討厭的厭

難得上班尖峰時間搭捷運,車上滿滿的人潮,雙腳都已經快沒足夠位子站穩了,手也拉不到拉環,但多數人仍然捧著手機,眼巴巴盯著小小的螢幕。放眼望去,新型的俄羅斯方塊,寶可夢,不然就是快速滑動臉書或 Line 群組裡的短影音。

我心裡雄雄浮現一組字眼:「末日地獄」。

眾人下了車,眼睛持續盯著手機,頸椎屈曲到盡頭。真像是一隊僵屍大軍,接收著手機影音訊息的指揮,身形僵硬、反應遲鈍,一步一步艱辛往前。

我平常也會滑手機,也會看一點點短影音,但每次看到這種景象,都還是會讓我從心底猛然湧出一股聲音:

夠了!

上次和同學聊到厭離(nibbidā)這個概念。我一再解釋,厭離的「厭」不是討厭的「厭」。古時候的漢文,「厭」這個字,就是滿足的意思。「相看兩不厭」,不是講一對情侶怎麼看彼此都不討厭,而是說那種一天24小時膩在一起,怎麼樣都不會滿足的心情。九份老街再往上走(往南),102 縣道上的「不厭亭」,一路風景美到不行,如果沒有其他觀光客的話,光坐在那裡一下午,就是莫大的享受,差不多也是這個意思。

說穿了,厭離,就是看透了原本以為永不生厭、永不滿足的那種迷思。吃飽了,吃夠了,再也吃不下去,再也不想吃了。

沒有自發的厭離心,每天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三個小時的靜坐,也只是創造出一種暫時能夠安靜休息的氛圍、假象。等泡泡一吹破,瞬間就又回到無止境的渴求(taṇhā / craving)。

渴求是出發點。每個生物,基因裡都寫著「我要吃飽」、「我要傳承後代」的本能密碼。我自己的想法是,說不定,真正的路就應該是這樣走的:

吃吧,盡量吃吧。吃到撐飽,再也不想吃了。有一天,心裡自然會浮現出那種「夠了」的聲音。

從那一刻開始,這股全新的動能就出現了。我們就真正上路了。

(看照片裡那張可愛的臉,就知道這是滿足了,不是討厭喔! XD)

河馬婆婆

她的後背有一部分浮出水面。只有後背。頭埋在水面下,屁股在水面下,四隻腳在水面下。當然,眼睛、鼻子、耳朵也全都在水面底下。

旁邊有三個小朋友很認真數著,「十三、十四、十五、十六。。。」,他們想測量河馬一次能潛水多久不需換氣。數到六十多,小朋友放棄了,又過了好一會兒,河馬婆婆的臉才浮出水面。

我看著她的眼睛。百無聊賴。在這個如此狹窄的池子裡度過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遊客來來去去,春夏秋冬,還有什麼值得期待的呢。

我感受到,或者,我直覺腦補,好悲傷喔。

我什麼都不想看了。

年輕時朋友寫過一個句子,「我們再也懶於知道我們是誰」。那是年輕人苦澀的無奈。

河馬婆婆樂樂已經三十多歲了,她的表情很清楚:這世界就是這樣,等了幾十年,不會有變化就是不會有變化。太陽會升起,太陽會落下,月亮會圓會缺,但我就是在這個池子裡,哪裡也去不了。

我在這座小動物園裡看到其他圍籬裡的動物,孟加拉虎在他能走動的範圍裡重覆繞著圓圈,一圈又一圈,不時哀鳴兩聲。我以前養過貓,最後的一段時間,老貓半夜也是悲調 Fado 唱個不停。

那一圈又一圈轉過來繞過去,我一點都不忍心去聯想薛西佛斯。生命有什麼意義呢?

這些動物都有年紀了。即使有外面有更好的、更大的、更適合的空間可以讓他們安養天年,這麼大的年紀也不適合再搬家了。也就是說,好像真的什麼事也不能做,只能等時間。

我幻想有個自以為是的正義之士,看了同樣的畫面,和我一樣傷悲,他想在半夜翻牆潛入動物園,拿一把滅音槍,讓動物們一個一個結束這一生。這樣的結局比較有意義嗎?

好長一段時間,我有個簽名檔:the meaninglessness of life and death。生死都沒什麼意義。那意義在哪裡呢?

好多爸爸媽媽帶著自己的小朋友來參觀,爸媽指著一隻一隻動物介紹給小朋友,小朋友通常都笑得很開心。也有些年輕人拿著手機自拍拍人拍動物,同樣玩得開心。

真的好悲傷喔。我站在動物園裡,幾乎要喘不過氣來,幾乎眼淚就要掉下來了。

那些笑聲非常真實,和我的悲傷一樣真實。

上個世紀看過一部法國電影,男主角在片尾哀嘆,希望自己從來沒有出生。

我告訴自己,要允許自己悲傷,要接受自己的悲傷。很多時候,道理只是他們嘴吧裡說的話,意義沒有。沒有,沒什麼意義不意義的。

硬要擠一個「教訓」的話,大概就是厭離吧。厭離(nibbinda)在佛教裡是非常積極的,有發自內心的厭離感,才會真誠地、迫切地想要改變。想要盡一切努力,達成最後的境界:不受後有(natthi punabbhava)。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10/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