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八免救台灣

一次穿越時空的神救援

大腦突然斷電,前兩天一個點子也想不出來,更慘的是一兩篇半成品怎麼改都不順。這種尷尬的情況,我在設定連續寫一百天的時候就料到一定會出現,經過七十多天,總算是來了。 :p

寫不出來的時候,我通常就去動動身體,練個五分鐘十分鐘,但這次好像不管用。正苦惱不知如何是好,有一聲奇妙的「叮咚」響起,我還有幾個好久沒開的檔案夾。開了一兩個檔案來看,就像是前幾世紀的淘金客一樣,滿懷希望想中大獎,結果挖出來的都只是順水就流走的泥沙。我還納悶為什麼會留這麼多完全不成形、不像樣的文章殘屍。

還好不放棄,挖掘工程再接再厲,終於又挖到另一個有段時間沒再開啟的檔案夾。隨手翻閱一下,彷彿瞥到一堆埋在垃圾堆裡,蒙了一層灰塵、卻又隱約閃爍發光的文件。(都只是數位檔案啦,「閃爍發光」的光,也算是我太敢講,那光弱得很,頂多就是勾起我心裡模糊的記憶連結罷了)。

此刻心情有點像是在口袋空空的月底,帳單都到了,就是薪水還沒入帳,卻在最窘迫無意中翻開一本還沒讀完的小說,竟然發現裡面夾了幾張鈔票。過去的自己穿越時空,來了一次解決燃眉之急的神救援。

心神定了下來,抓了一兩篇舊的草稿出來重新改寫。感謝自己以前有一大段時間,沒什麼目的,就是天天寫,也沒有貼出去見人。現在才理解,養成習慣能寫就寫,能練就練,的確就是一種儲存相關資源與能量的準備工作。

平常總是鼓勵自己也鼓勵同學,趁著現在還有力氣,趕快認真練,底子要想辦法打得穩健紮實,有不時之需才應付得來。多存點本錢總是好的,骨本、肌力、心志都要練,能存都得存。還要記得付出時間、精神、感情,真心真意存幾個知心的好朋友。

每個人都得為意外或者年老退休之後的生活而準備,也別忘了,局勢變化快,戰爭隨時可能一觸即發。有備無患這句話得盡早實踐。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76/100
#儲蓄 #老化 #備戰

蹲得夠低,才看得清楚

幾次在家裡清理地板,吸塵器的反應怪怪的,推拉的動作很不順暢,又看不出來哪裡出了問題。這回終於有時間,蹲下來試著拆解,拿下眼鏡(年紀大了,老花總是有的),把吸頭拿到眼前仔細觀察,這才發現,原來最邊邊一顆非常小的輪子旁的縫隙,塞滿了毛髮屑屑。

我拿了小鉗子,小螺絲起子,慢慢一小小坨毛屑抽扯出來清理乾淨。重新再安裝回去,一切恢復正常滑溜的運作。

蹲得夠低,才看得清楚。

過去我總是眼睛長在頭頂上,看高不看低,結果吃了不少虧。等到年紀夠大,終於明白必須要蹲下來,才能看清楚角落裡的細節。這些常被無視的小細節聚沙成塔,就成了看不見的阻礙。於是問題出現時,我們也摸不清頭緒,只能雙手一攤,「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啊」。

因為我們只顧著登高望遠,一心只想持續往上爬,不想要停下腳步,不想近距離觀察自己生活的環境,也不想看看身邊的景致,從來沒想過蹲下身來觀察腳下的土地,甚至從來不曾用心端詳過自己的腳掌和腳趾頭。

來教室上過一陣子課的同學,應該都會發現我很重視腳趾頭。每堂課我們都會坐下來撐開腳趾、抓緊腳趾。我有時候也會請大家都按按、摸摸每一隻腳趾頭,甚至用腳趾玩「十趾交扣」的遊戲。幾乎每個站姿動作我都會一再反覆提醒,要同學意識到腳趾頭的狀態,或者在大休息放鬆或靜坐的時候,提醒大家頭腦連結到腳趾末稍,讓自己放鬆。

動作的練習,不僅止於鍛練強而有力的肌肉、改善關節的可動範圍,更是要培養觀察力,學會跳脫因襲不變的觀察模式。

蹲下身來,更貼近生養自己的土地,才能更看清並理解自己的根基所在。這道理就像攝影家 Robert Capa 講的,「如果你的照片不夠好,那是因為你靠得不夠近。」(If your pictures aren’t good enough, you aren’t close enough.)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75/100
#蹲姿 #觀察 #腳趾 #根基

青春有限,暮年更是有限

年輕時以為,如果生活裡沒有音樂、沒有文學、沒有電影,活著哪有什麼意思。現在五十多歲了,愈來愈能接受,有些滋味,年輕時嚐過就好。青春有限,暮年更是有限,更是得顧惜。接下來的人生,我想更聚焦對我自己真正有意義的人事物上。

前一陣子在反省自己的練習主軸。過去很長一段時間,總是「貪多嚼不爛」,這個也想學,那個也想練。到了這個年紀,事情看開了,比較不再被外面的趨勢牽著鼻子走。現在每天固定花時間練的,都是親自嚐試過一段時日,確定值得繼續玩味下去的。

也可以說就是一種「真心大考驗」的人生遊戲,不是真心想要的,通通都丟掉吧。時光珍稀,韶華將盡,再沒有多餘的歲月可以揮霍。

不在計畫範圍內的書,還是可以嚐試,但規則是,先試讀個一二十頁,確認氣味不對、確認不值得再投注時間,那就停下來吧。告訴自己,夠了,沒什麼可惜的,可以放下了。

身體不需要的食物,即使頭腦還殘留著某種舊日美味的回憶,也可以提醒自己,讓回憶就留在回憶裡就好。身體說不要就不要。

以前因為工作、血緣、因為早就忘了的因緣際會而發生的人際關係,或者像是臉書上、社交平台上、手機通訊錄裡的名字,看了也想不起來,想起來也不怎麼舒服愉快的,不論是物理上或是心理上的,能刪除就刪除。

過去曾經投資過不少金錢與時間的興趣、嗜好,如今留在櫃子抽屜角落裡的殘跡(歲月的紀念品),不需要再勉懷。送得掉的就送,送不掉的就資源回收,或者就送給垃圾專用袋吧。

如果坊間講的「斷捨離」對自己來說,真的不是那麼重要,也不要因為這是流行的趨勢而有心理壓力,就強迫自己得跟風而勉強執行。日本小說家京極夏彥就認為,以為把物品丟掉就好,只不過是放棄思考。他鼓勵大家要好好動腦想想看如何能整理好、又不用樣樣都捨棄。

我還是想要捨棄一堆事物。尤其是最難分難捨的情緒、脾氣,那些早就習慣的,和自己共同生活了幾十年,幾乎就是我之所以為我的一大部分。真的很難捨。反過來想,就是難捨才是具有挑戰性的目標。

心裡頭存有幾項想挑戰的目標,頭腦或者肢體,精神心靈,人際往來。睡前盤點一下,想清楚明天可以練這項和那項,自然心情雀躍,一大早醒來就有強烈想趕快起床的動機。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74/100
#斷捨離 #時間資源 #老年 #老得好

「那麼,語言呢?」

現在的父母為了讓下一代贏在起跑點,會幫小孩找雙語幼稚園,如今甚至有全美語幼稚園可供選擇。我小的時候,父母為了不讓我在起跑點輸得太慘,也讓我去上幼稚園。目的是去學「國語」。因為在上幼稚園之前,我生活在一個全台語的環境裡,幾乎一句「國語」也聽不懂。

在網路上看過有年輕人不相信以前真的曾有過「講台語、說方言要罰錢」甚至戴狗牌的歷史。他們不知道、不記得自己的阿公、阿媽從小到大講的就是台語(或者客語、或者各種原住民語)。

在純「國語」環境裡長大的人,誤以為「本來」就是每個人都說「國語」。那是因為早在 1956 年國民黨政府就已推行「說國語運動」,規定各級學校、機關一律必須使用「國語」,禁止日語,並壓抑各種本土語言。《台灣教會公報》(原名 Tâi-oân-hú-siâⁿ Kàu-hōe-pò,後來改名 Tâi-oân Kàu-hōe Kong-pò),使用了近百年以羅馬字母拼寫的白話字,在 1957 年也遭下令不得繼續使用白話字書寫。

很多人不知道,1976 年開始實施的《廣電法》裡明文規定「應以國語為主,方言應逐年減少」,到 1980 年,時任新聞局局長的宋楚瑜更明白指示,「今後各電台方言節目將逐漸減少,到全部以國語播出為止」。沒有政府的強制力量,陌生的新語言的「推廣」、歷史文化的清洗不可能如此順利。

我在 1970 年代中開始上學,在幼稚園初學捲舌音,在小學學ㄅㄆㄇㄈ,表面上當個「好學生」幫老師監督教室裡有沒有同學講台語。每天朝會看著操場中間的「司今台」(小學耶,為什麼小學生得站在「司令台」前,每天)上面的「對聯」,「做個活活潑潑的好學生」、「做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每天唱「國歌」、升「國旗」,實際上小學生的我們都會偷偷低聲跟著唱,「煠麵煮湯,雞跤滷卵」(sa̍h-mī chú-thng, ke-kha ló͘-nn̄g)。

好幾個世代的人像我一樣,在小學、中學時代,在成長發育的青春期、或在養育後代的中壯年、或在無力重新學習另一套陌生語言的晚年,被「國家」活生生剪斷舌頭,被強迫戴上一個連自己都不認識的面具,或是餘生從此無語、禁語。

在網路上看到友志寫著,「說本土語言本身就是一個社會運動,也是一種治療台灣人創傷的方法。」可是啊,得先有病識感,認清並面對自身背負的或隱或顯的創傷,療癒才可能發生。

這幾天我在準備〈紅牡丹〉的朗讀活動,獨自一人在空蕩蕩的教室裡,一個字一個字讀出聲來,用台語,這個數百年來台灣的共通語,我的母語。讀到故事最後的轉折,那些刺痛內心的情節,整個人不由自主 âu-tīⁿ。(《台日大辭典》對這個詞的解釋是:「咽喉がつまる。噎ぶ。胸が塞がる」,意思是「嚨喉塞teh,心肝塞teh」。)

「要消滅一個民族,首先要剝奪他們的記憶。毀掉他們的書籍,毀掉他們的文化、他們的歷史。然後會有人來幫他們重新寫書,給他們新的文化,為他們編造新的歷史。然後,這個民族會開始慢慢忘記自己現在的樣子,開始遺忘自己的過去。至於外面的世界要遺忘這個民族,速度就更快了。」「那麼,語言呢?」「這種事何必費神呢?久而久之,民族的語言就會變得像民間傳說一樣,早晚會自然而然地消失。」(米蘭昆德拉《笑忘書》,尉遲秀譯)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73/100
#語言 #認同 #記憶 #歷史 #集體創傷 #療癒

八局下半之後

挑了一條路途比較長的縱走路線,才從登山口進山徑沒多久,就看到一大段又長又陡的上坡路。自己的選擇,怨不了別人。咬著牙,走就是了。

平常的練習派上用場,一個大跨步馬上接著一個大跨步,握好繩索,也要留意不能只靠繩索(天知道繩索哪時候會斷裂),隨時再回頭看看後面的朋友是不是順利跟上。

還好不趕時間。能喘息的時候,就看看路邊的小花,聽聽樹欉裡粉紅鸚嘴、五色鳥、繡眼畫眉、紅嘴黑鵯、台灣藍鵲、樹鵲此起彼落的叫聲,喝一口水潤潤喉,吃顆鹽糖。自己心裡默默唸著「無路,咱蹽溪過嶺」。一步一步,半小時,一小時,那段長陡坡總算是告一段落。

天知道平緩的稜線走沒多久,馬上又變成大小石塊錯落堆砌,要蹲下身來手腳四肢著地慢慢爬行。爬山就是這麼回事嘛。

縱走路線就是一連串上坡接著下坡,下坡再接著上坡。碰上鋪滿松針或相思樹葉的乾爽山徑,享受幾分鐘之後,馬上就再來一段泥濘不堪、又濕又滑的坡路,不然就是滿地光滑無比的樹根,踩也不是,不踩也不是。以為這個山頭過了就可以休息喘一口氣,迎接你的,就是一個又一個假山頭,一樣累。

運氣好的時候,三角點或者基石所在,三百六十度大景一覽無遺。運氣不好的時候,白牆一片。總算是攻下了一個又一個山頭,管他們說這是真的假的。

就好像棒球比賽一樣。和難纏對手奮力對戰,勢均力敵的局面,雙方你來我往緊張萬分是預期中的事。好不容易累積了幾支安打、我方無縫的強力守備,再加上對方不小心的失誤,終於打下了領先的局勢,八局下半之後,穩穩守住就能結束比賽得勝。

但球是圓的。

誰料得到走到最後的兩三百公尺,想說就剩最後一二十分鐘了吧,心情差不多要鬆懈下來,冷不防竟然又來一大段意外的大陡降。不是已經要下山休息了嗎?怎麼又來了個大陡降。

不行不行,重新徵召已經疲累到呈現半休息狀態的大腿小腿、全付精神來面對。趕緊收好登山杖,戴上手套,轉身面對山壁,倒退攄(tò-thè-lu)的方式,眼睛迅速搜索下一個踩點,盯好,一腳下去試探看看,確認安穩,踩下,再接著下一步,再下一步。本來輕鬆下坡時頭髮身體早就乾了,這大陡降不一會兒就又全身汗。結果光是五十公尺就花了兩三十分鐘。一直到終於看見菜園果樹,聽見遠遠的狗吠,這才確定九局下半,比賽真的結束了。

說什麼最後十分鐘,最後兩百公尺,似乎總是騙人的。或者就只是我們自己騙自己,以為計晝撰寫完畢,接下來照劇本演出就是。通常沒這回事。不過也因為這樣,人生才真正有意思,反正面帶微笑咬著牙走下去就是了。

世事起落無常,上山下山最是這滋味。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72/100
#山喻 #棒球比賽 #無常 #大八免救台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