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字] 心理治療

找回你的名字

三十多年前我剛剛學了台文拼字的書寫規則,用帶著聲調符號的羅馬字母,把自己的名字寫在紙上,看著這幾個羅馬字,用自己的嘴讀出父母為我取的名字,心裡激動到想大聲狂叫。

那是二十世紀九○年代初期,一般的書店、圖書館能找到的學習資源不像現在這麼普及,更沒有方便的網路資源可以隨手查詢,沒有電腦輸入法可以打漢字或者台文,也還沒有一套由教育部統合的書寫規範。我記不得一開始從哪裡開始接觸到,反正找到任何能學的書就囫圇吞棗。

像是電影《神隱少女》裡的奇幻旅程,「名字一旦被奪走了,就會找不到回家的路。」

漫長的求學過程,我的頭腦裡裝進一堆和自己沒有具體連結的內容,像是中國史、西洋哲學、社會科學,抓到什麼就活剝生吞。好多概念花了一二十年才消化,好多資料嘔吐出去之後才明白根本不值得入口。但真的需要時間來實踐與檢證。好長一段時間,碰撞、衝突、失望,重新撿拾、拼湊。

這些年來,在這座島嶼上,用兩隻腳一步一步沿著這條溪那條河、翻過這座小山丘那顆小山頭、慢慢走進這個小鎮那個村,重新認識與體驗。地圖裡的名字慢慢立體顯影在頭腦裡,眼睛直接看見地景的連結與變化,耳朵直接聽見山林流水的聲響、市集裡人們的話語,聞到不同層次交錯的氣味。歷史、小說、各種故事裡的畫面終於栩栩如生有了縱深。

我繼續讀,繼讀寫。在臉書或自家的電腦裡天天用台文寫日記,在教室門口的玻璃窗上,用台文寫廣告文案,抄錄台文寫的詩句。終於也出現了幾次,有興趣的同學怯生生地來詢問從哪裡可以學習,有什麼技巧、秘方,可以幫我們把以前被剪斷的舌頭再一次接上。能分享這方面的學習資源真是讓我又歡喜又感恩。

用台文翻譯《都柏林人》的劉盈成老師在臉書上寫說,我們這些想把母語找回來的人,「直到學了羅馬字,自己能夠拼音,那些年幼時聽過的詞語就一個音節一個音節而醒了過來、活了起來」,一旦學會了羅馬字母的拼寫,就能夠查字典,那些埋藏在記憶深處、許久不曾聽聞的字,「果真在台語詞典中找到了,那表示我年幼聽到的詞語不是夢、不是錯誤的記憶,它真的存在!」

時代的集體創傷,需要整個社會的集體療癒。一步一步找回自己的名字、找到回家的路,大聲用 pē-bú-ōe(爸母話,華語的「母語」)說出來。這是我輩許許多多人都需要的心理治療。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65/100

你有多久沒玩遊戲了?

如果狀況許可,我很喜歡在課堂上帶些像是小學生玩遊戲的動作,可能是隨意跳動,可能是簡單的大車輪,可能是安全無虞的翻滾,或是閉上眼睛的單腳站立。

特別是跳。不是為了什麼特別目的,也不是為了訓練肌肉、關節、反應,就只是跳。這是小朋友和成年人的巨大差異。跳,就只是好玩的跳。跳著跳著,真的會讓人開心。

我還記得某一堂這樣的課下課後,一位同學說,剛剛上課的動作,讓她的身體喚醒了幾十年前小學運動會賽跑的歡樂回憶。

之前有次一對一的私人課,我們玩扔擲網球的遊戲,往牆壁丟,想辦法丟擲準確的目標,或是亂扔,看看球會彈去哪個預期不到的方向。還玩了最經典的你丟我接。遊戲的療癒效果真是不可思議。

我自己一個人在教室,除了固定的肢體動作或者站椿靜坐的練習之外,也喜歡玩。玩什麼?什麼都好,都可以。最好是與平常練的不一樣,不然就是自己一個人的「超級變變變」,翻轉看事情的角度、設計平常不注意的限制、或是扮演新的角色:

如果我是一隻狗,邊汪汪叫邊搖尾巴邊東跑西跳,從狗狗的高度看本來熟悉的環境。如果我只能靠臉部和嘴吧舌頭肢體表達,但又不能說出字、詞、句子。如果我正和一個新朋友一起跳舞。如果我大字形躺在地上放鬆唱任何自己亂編的歌曲。如果。。。

最近重讀《自由玩》(奇妙寶書、超級愛書,光是這本書的讀書心得與聯想,我大概還可以再寫個一百篇吧),裡頭提到一位精神科醫師說 Donald Winnicott 說,心理治療的目標,是「將病患從無法遊戲的狀態,帶到可以做遊戲的狀態」,他認為只有在遊戲時,人,才有能力創造,個體才得以發現自性、自我。

玩遊戲不是思考或者作文、演講比賽、不是考試、不用打分數,別想太多,別準備太多。找塊小空間,開始扭一扭身體、跳一跳、滾一滾、叫一叫吧!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52/100

浪費時間

我們很努力,我們很努力珍惜一分一秒,我們很努力珍惜一分一秒都不浪費,都在練習這個練習那個。因為我們很努力,因此我們覺得,這一分一秒都應該有對價的收獲與報償。

我們太習慣這樣子的思維方式(應該說,意識型態,是的,這就是一種意識型態,現代資本主義社會最強而有力的意識型態),習慣到連我們上瑜珈課、上靜坐課,也都帶著這樣的思維方式。因為我們一個星期投資幾百元上幾堂瑜珈課、投資三小時五小時靜坐,所以我們理所當然應該可以得到更美麗的體態、更健康的身軀、更平靜的心靈。

因為可以讓身心得到療癒,我們才練習這個練習那個,不然,難不成我們都是傻子嗎?

But meditation is not regarded as medicine or even as therapeutic. It is just an unconditional way of being in life.

靜坐並不是醫藥,甚至也不是為了療效。靜坐只是一種不受制約的生命存在。

試著偶爾浪費一下時間吧。


  • 上面引的話,是丘陽創巴在回答學生問靜坐和心理治療的差別。後來學生繼續問,「那聽起來好像比較像存在主義式的心理治療(existential therapy)囉?」丘陽創巴回說,「是有點像,不過佛教的方式更無聊。一點魅力一點吸引力都沒有。」(The Path Is the Goal: A Basic Handbook of Buddhist Meditation) * 又是丘陽創巴的話:「(靜坐的時候)你到底真的在做什麼並不重要,反正你就是在浪費時間。也不要把自己想成壯烈的殉道者似的,自我催眠說,『因為我正在浪費時間,所以我覺得自己非常偉大。我現在是個了不起的好佛教徒,一個很棒的靜坐者,因為我正在浪費自己的時間。』」「浪費時間不是一種態度。浪費時間只不過是個事實罷了。」(The Path Is the Goa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