療癒

嘗試之前抗拒的

好多事情在嘗試之前我就已經有了判斷。基於過去的經驗、知識而來的判斷,我決定要抗拒這些事情,因此而讓我省下不少寶貴的時間,或是失去同樣寶貴的改變契機。但也有少數幾次,鼓勵自己別急著抗拒,去摸索嘗試看看再說,才發現滋味還真不錯。

這兩年開始玩的彈力帶、壺鈴、啞鈴就是這樣的例子。幾年前就被建議過,但我就是死腦筋,覺得自己腳步站得穩、腳踏實地練習最重要。不想只因為市面上流行重訓,就非得跟上這樣的風潮。

之前我的確抗拒,一心以為熟悉的瑜伽、徒手練習才是王道。但這幾年下來,疫情期間天天在家裡打太極拳,超慢跑。一段時間玩下來也覺得有意思,開始在教室練習跑步,也練習打其他新學習的拳法。嚐到甜頭之後,終於認真一大早去住家附近的國小和公園練習,一三五跑操場,二四六打拳。

這幾波從抗拒到嘗試的體驗,讓我打心底明白,人生就是偶爾要抗拒自己反射性抗拒新事物的心態。

接下來,在教室附近散步經過小公園,就去拉拉單槓。玩了幾次,也看了些參考資料,才發現原來光是一根單槓就能變化出多少種不同練習,腿也好、肩也好、脊椎也好,核心的鍛練自然更不在話下。

於是,彈力帶一條一條買,壺鈴、啞鈴也慢慢出現在家裡和教室。我本來就愛玩阻抗式伸展,有了外來的重量,好多肌群的體感回饋快多了。這次的嘗新讓我才瞭解以前也可能只是無謂的抗拒。其實我還是在練瑜伽,或者換種方式說,我還是在練習自我觀察與內省式的探究(Svādhyāya)。對我來說,認識自己,認識身體與頭腦、動作與意念之間的交鋒、激盪,永遠最富興味。而且我一向輔具有清楚的意識與警覺,時時提醒自己,用輔具,玩輔具,別被輔具用,別被輔具玩。(身體始終就是最重要、最難放手的輔具。)

嘗試之前抗拒的事物、觀念是一件值得練習的事。但也不代表看到什麼都得買、都得吃,都得花錢花時間體驗。網路上隨時有無限多的新派系、新的練習方式、冠上新名詞的新課程。碰到這種「新」事物,掏錢刷卡買單之前不妨多想個兩分鐘,自己各方面的能量仍然要好好保護才是。

要先有一貫的練習主軸為基礎,其他新刺激才能適時激起意外的火花。如何在主題和變奏之間維持動態平衡的和諧,是非常值得玩味的好題目。

話說回來,我一直想試試看攀岩、也想好好學鋼琴。說不定這就是接下來可以開發的新菜單。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77/100
#自我觀察 #嘗試 #抗拒 #輔具 #平衡

一次穿越時空的神救援

大腦突然斷電,前兩天一個點子也想不出來,更慘的是一兩篇半成品怎麼改都不順。這種尷尬的情況,我在設定連續寫一百天的時候就料到一定會出現,經過七十多天,總算是來了。 :p

寫不出來的時候,我通常就去動動身體,練個五分鐘十分鐘,但這次好像不管用。正苦惱不知如何是好,有一聲奇妙的「叮咚」響起,我還有幾個好久沒開的檔案夾。開了一兩個檔案來看,就像是前幾世紀的淘金客一樣,滿懷希望想中大獎,結果挖出來的都只是順水就流走的泥沙。我還納悶為什麼會留這麼多完全不成形、不像樣的文章殘屍。

還好不放棄,挖掘工程再接再厲,終於又挖到另一個有段時間沒再開啟的檔案夾。隨手翻閱一下,彷彿瞥到一堆埋在垃圾堆裡,蒙了一層灰塵、卻又隱約閃爍發光的文件。(都只是數位檔案啦,「閃爍發光」的光,也算是我太敢講,那光弱得很,頂多就是勾起我心裡模糊的記憶連結罷了)。

此刻心情有點像是在口袋空空的月底,帳單都到了,就是薪水還沒入帳,卻在最窘迫無意中翻開一本還沒讀完的小說,竟然發現裡面夾了幾張鈔票。過去的自己穿越時空,來了一次解決燃眉之急的神救援。

心神定了下來,抓了一兩篇舊的草稿出來重新改寫。感謝自己以前有一大段時間,沒什麼目的,就是天天寫,也沒有貼出去見人。現在才理解,養成習慣能寫就寫,能練就練,的確就是一種儲存相關資源與能量的準備工作。

平常總是鼓勵自己也鼓勵同學,趁著現在還有力氣,趕快認真練,底子要想辦法打得穩健紮實,有不時之需才應付得來。多存點本錢總是好的,骨本、肌力、心志都要練,能存都得存。還要記得付出時間、精神、感情,真心真意存幾個知心的好朋友。

每個人都得為意外或者年老退休之後的生活而準備,也別忘了,局勢變化快,戰爭隨時可能一觸即發。有備無患這句話得盡早實踐。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76/100
#儲蓄 #老化 #備戰

蹲得夠低,才看得清楚

幾次在家裡清理地板,吸塵器的反應怪怪的,推拉的動作很不順暢,又看不出來哪裡出了問題。這回終於有時間,蹲下來試著拆解,拿下眼鏡(年紀大了,老花總是有的),把吸頭拿到眼前仔細觀察,這才發現,原來最邊邊一顆非常小的輪子旁的縫隙,塞滿了毛髮屑屑。

我拿了小鉗子,小螺絲起子,慢慢一小小坨毛屑抽扯出來清理乾淨。重新再安裝回去,一切恢復正常滑溜的運作。

蹲得夠低,才看得清楚。

過去我總是眼睛長在頭頂上,看高不看低,結果吃了不少虧。等到年紀夠大,終於明白必須要蹲下來,才能看清楚角落裡的細節。這些常被無視的小細節聚沙成塔,就成了看不見的阻礙。於是問題出現時,我們也摸不清頭緒,只能雙手一攤,「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啊」。

因為我們只顧著登高望遠,一心只想持續往上爬,不想要停下腳步,不想近距離觀察自己生活的環境,也不想看看身邊的景致,從來沒想過蹲下身來觀察腳下的土地,甚至從來不曾用心端詳過自己的腳掌和腳趾頭。

來教室上過一陣子課的同學,應該都會發現我很重視腳趾頭。每堂課我們都會坐下來撐開腳趾、抓緊腳趾。我有時候也會請大家都按按、摸摸每一隻腳趾頭,甚至用腳趾玩「十趾交扣」的遊戲。幾乎每個站姿動作我都會一再反覆提醒,要同學意識到腳趾頭的狀態,或者在大休息放鬆或靜坐的時候,提醒大家頭腦連結到腳趾末稍,讓自己放鬆。

動作的練習,不僅止於鍛練強而有力的肌肉、改善關節的可動範圍,更是要培養觀察力,學會跳脫因襲不變的觀察模式。

蹲下身來,更貼近生養自己的土地,才能更看清並理解自己的根基所在。這道理就像攝影家 Robert Capa 講的,「如果你的照片不夠好,那是因為你靠得不夠近。」(If your pictures aren’t good enough, you aren’t close enough.)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75/100
#蹲姿 #觀察 #腳趾 #根基

青春有限,暮年更是有限

年輕時以為,如果生活裡沒有音樂、沒有文學、沒有電影,活著哪有什麼意思。現在五十多歲了,愈來愈能接受,有些滋味,年輕時嚐過就好。青春有限,暮年更是有限,更是得顧惜。接下來的人生,我想更聚焦對我自己真正有意義的人事物上。

前一陣子在反省自己的練習主軸。過去很長一段時間,總是「貪多嚼不爛」,這個也想學,那個也想練。到了這個年紀,事情看開了,比較不再被外面的趨勢牽著鼻子走。現在每天固定花時間練的,都是親自嚐試過一段時日,確定值得繼續玩味下去的。

也可以說就是一種「真心大考驗」的人生遊戲,不是真心想要的,通通都丟掉吧。時光珍稀,韶華將盡,再沒有多餘的歲月可以揮霍。

不在計畫範圍內的書,還是可以嚐試,但規則是,先試讀個一二十頁,確認氣味不對、確認不值得再投注時間,那就停下來吧。告訴自己,夠了,沒什麼可惜的,可以放下了。

身體不需要的食物,即使頭腦還殘留著某種舊日美味的回憶,也可以提醒自己,讓回憶就留在回憶裡就好。身體說不要就不要。

以前因為工作、血緣、因為早就忘了的因緣際會而發生的人際關係,或者像是臉書上、社交平台上、手機通訊錄裡的名字,看了也想不起來,想起來也不怎麼舒服愉快的,不論是物理上或是心理上的,能刪除就刪除。

過去曾經投資過不少金錢與時間的興趣、嗜好,如今留在櫃子抽屜角落裡的殘跡(歲月的紀念品),不需要再勉懷。送得掉的就送,送不掉的就資源回收,或者就送給垃圾專用袋吧。

如果坊間講的「斷捨離」對自己來說,真的不是那麼重要,也不要因為這是流行的趨勢而有心理壓力,就強迫自己得跟風而勉強執行。日本小說家京極夏彥就認為,以為把物品丟掉就好,只不過是放棄思考。他鼓勵大家要好好動腦想想看如何能整理好、又不用樣樣都捨棄。

我還是想要捨棄一堆事物。尤其是最難分難捨的情緒、脾氣,那些早就習慣的,和自己共同生活了幾十年,幾乎就是我之所以為我的一大部分。真的很難捨。反過來想,就是難捨才是具有挑戰性的目標。

心裡頭存有幾項想挑戰的目標,頭腦或者肢體,精神心靈,人際往來。睡前盤點一下,想清楚明天可以練這項和那項,自然心情雀躍,一大早醒來就有強烈想趕快起床的動機。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74/100
#斷捨離 #時間資源 #老年 #老得好

「那麼,語言呢?」

現在的父母為了讓下一代贏在起跑點,會幫小孩找雙語幼稚園,如今甚至有全美語幼稚園可供選擇。我小的時候,父母為了不讓我在起跑點輸得太慘,也讓我去上幼稚園。目的是去學「國語」。因為在上幼稚園之前,我生活在一個全台語的環境裡,幾乎一句「國語」也聽不懂。

在網路上看過有年輕人不相信以前真的曾有過「講台語、說方言要罰錢」甚至戴狗牌的歷史。他們不知道、不記得自己的阿公、阿媽從小到大講的就是台語(或者客語、或者各種原住民語)。

在純「國語」環境裡長大的人,誤以為「本來」就是每個人都說「國語」。那是因為早在 1956 年國民黨政府就已推行「說國語運動」,規定各級學校、機關一律必須使用「國語」,禁止日語,並壓抑各種本土語言。《台灣教會公報》(原名 Tâi-oân-hú-siâⁿ Kàu-hōe-pò,後來改名 Tâi-oân Kàu-hōe Kong-pò),使用了近百年以羅馬字母拼寫的白話字,在 1957 年也遭下令不得繼續使用白話字書寫。

很多人不知道,1976 年開始實施的《廣電法》裡明文規定「應以國語為主,方言應逐年減少」,到 1980 年,時任新聞局局長的宋楚瑜更明白指示,「今後各電台方言節目將逐漸減少,到全部以國語播出為止」。沒有政府的強制力量,陌生的新語言的「推廣」、歷史文化的清洗不可能如此順利。

我在 1970 年代中開始上學,在幼稚園初學捲舌音,在小學學ㄅㄆㄇㄈ,表面上當個「好學生」幫老師監督教室裡有沒有同學講台語。每天朝會看著操場中間的「司今台」(小學耶,為什麼小學生得站在「司令台」前,每天)上面的「對聯」,「做個活活潑潑的好學生」、「做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每天唱「國歌」、升「國旗」,實際上小學生的我們都會偷偷低聲跟著唱,「煠麵煮湯,雞跤滷卵」(sa̍h-mī chú-thng, ke-kha ló͘-nn̄g)。

好幾個世代的人像我一樣,在小學、中學時代,在成長發育的青春期、或在養育後代的中壯年、或在無力重新學習另一套陌生語言的晚年,被「國家」活生生剪斷舌頭,被強迫戴上一個連自己都不認識的面具,或是餘生從此無語、禁語。

在網路上看到友志寫著,「說本土語言本身就是一個社會運動,也是一種治療台灣人創傷的方法。」可是啊,得先有病識感,認清並面對自身背負的或隱或顯的創傷,療癒才可能發生。

這幾天我在準備〈紅牡丹〉的朗讀活動,獨自一人在空蕩蕩的教室裡,一個字一個字讀出聲來,用台語,這個數百年來台灣的共通語,我的母語。讀到故事最後的轉折,那些刺痛內心的情節,整個人不由自主 âu-tīⁿ。(《台日大辭典》對這個詞的解釋是:「咽喉がつまる。噎ぶ。胸が塞がる」,意思是「嚨喉塞teh,心肝塞teh」。)

「要消滅一個民族,首先要剝奪他們的記憶。毀掉他們的書籍,毀掉他們的文化、他們的歷史。然後會有人來幫他們重新寫書,給他們新的文化,為他們編造新的歷史。然後,這個民族會開始慢慢忘記自己現在的樣子,開始遺忘自己的過去。至於外面的世界要遺忘這個民族,速度就更快了。」「那麼,語言呢?」「這種事何必費神呢?久而久之,民族的語言就會變得像民間傳說一樣,早晚會自然而然地消失。」(米蘭昆德拉《笑忘書》,尉遲秀譯)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73/100
#語言 #認同 #記憶 #歷史 #集體創傷 #療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