療癒

八局下半之後

挑了一條路途比較長的縱走路線,才從登山口進山徑沒多久,就看到一大段又長又陡的上坡路。自己的選擇,怨不了別人。咬著牙,走就是了。

平常的練習派上用場,一個大跨步馬上接著一個大跨步,握好繩索,也要留意不能只靠繩索(天知道繩索哪時候會斷裂),隨時再回頭看看後面的朋友是不是順利跟上。

還好不趕時間。能喘息的時候,就看看路邊的小花,聽聽樹欉裡粉紅鸚嘴、五色鳥、繡眼畫眉、紅嘴黑鵯、台灣藍鵲、樹鵲此起彼落的叫聲,喝一口水潤潤喉,吃顆鹽糖。自己心裡默默唸著「無路,咱蹽溪過嶺」。一步一步,半小時,一小時,那段長陡坡總算是告一段落。

天知道平緩的稜線走沒多久,馬上又變成大小石塊錯落堆砌,要蹲下身來手腳四肢著地慢慢爬行。爬山就是這麼回事嘛。

縱走路線就是一連串上坡接著下坡,下坡再接著上坡。碰上鋪滿松針或相思樹葉的乾爽山徑,享受幾分鐘之後,馬上就再來一段泥濘不堪、又濕又滑的坡路,不然就是滿地光滑無比的樹根,踩也不是,不踩也不是。以為這個山頭過了就可以休息喘一口氣,迎接你的,就是一個又一個假山頭,一樣累。

運氣好的時候,三角點或者基石所在,三百六十度大景一覽無遺。運氣不好的時候,白牆一片。總算是攻下了一個又一個山頭,管他們說這是真的假的。

就好像棒球比賽一樣。和難纏對手奮力對戰,勢均力敵的局面,雙方你來我往緊張萬分是預期中的事。好不容易累積了幾支安打、我方無縫的強力守備,再加上對方不小心的失誤,終於打下了領先的局勢,八局下半之後,穩穩守住就能結束比賽得勝。

但球是圓的。

誰料得到走到最後的兩三百公尺,想說就剩最後一二十分鐘了吧,心情差不多要鬆懈下來,冷不防竟然又來一大段意外的大陡降。不是已經要下山休息了嗎?怎麼又來了個大陡降。

不行不行,重新徵召已經疲累到呈現半休息狀態的大腿小腿、全付精神來面對。趕緊收好登山杖,戴上手套,轉身面對山壁,倒退攄(tò-thè-lu)的方式,眼睛迅速搜索下一個踩點,盯好,一腳下去試探看看,確認安穩,踩下,再接著下一步,再下一步。本來輕鬆下坡時頭髮身體早就乾了,這大陡降不一會兒就又全身汗。結果光是五十公尺就花了兩三十分鐘。一直到終於看見菜園果樹,聽見遠遠的狗吠,這才確定九局下半,比賽真的結束了。

說什麼最後十分鐘,最後兩百公尺,似乎總是騙人的。或者就只是我們自己騙自己,以為計晝撰寫完畢,接下來照劇本演出就是。通常沒這回事。不過也因為這樣,人生才真正有意思,反正面帶微笑咬著牙走下去就是了。

世事起落無常,上山下山最是這滋味。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72/100
#山喻 #棒球比賽 #無常 #大八免救台灣

超低階版本的靈魂出竅

手機上顯示出我的位置似乎些微偏離了該走的路徑,我想再確認看看。往前面的石階迅速跳了幾步上去觀察。好像真的走錯路了,準備回頭重新找路,一時沒注意到腳下石塊上的青苔,正想著要小心,可別滑倒,幾乎是同一瞬間,我發現自己已經跌坐在一旁的地上了。

我知道身體滑倒時右手掌反射動作伸出去想支撐身體,因撞擊而有點疼痛,同時我的腦海裡模模糊糊彷彿有另一個平行宇宙,時間的進行是慢動作似的,幾乎就像看著自己慢慢跌坐到地的過程,還疑惑著這究竟只是頭腦裡播放的影片,還是現實世界裡的真實事件。

同行的朋友看到,要過來幫忙扶我。我還有點困在這兩種並存的認知,竟然反應不過來。一時之間,似乎身體是身體、頭腦是頭腦。我甚至在想著,那正在思考的「我」,到底算是在身體這邊,還是在頭腦那邊?

宛若是身心分離的狀態。

小學時代經常做一種夢,夢裡的我飄浮在房間天花板的高度,俯視著躺在床上的自己。躺著的自己身體不得動彈,飄浮著的自己似乎有意識,想叫醒自己卻已無法發聲。還記得當年媽媽解釋給我聽,說那是因為「去予七跤蟧蜈硩著(khì hō͘ chhit-kha-lâ-giâ teh-tio̍h)」(被長腳蜘蛛壓到)才會身體僵化動不了,結果讓我一輩子對長腳蜘蛛一直有莫名的恐懼。

還有一種美妙多了的夢,我可以在夢裡像是游泳或跳舞一樣,藉由搖動手腳,就能讓自己緩緩飄浮離開地面。這個類型的夢境持續蠻長一段時間,愈夢,技巧愈好,後來好像只要有清楚的意念,手腳只搖動個三兩下,差不多就飛到五層十層樓的高度,後來甚至可以飛到雲層以上,很滿足地從高空俯視地面的人群、建物,或者乾脆用仰泳的姿勢,只看天空,拋棄地上的一切。這大概是中學時期的夢,現在回想起來,可能是聯考前逃避心理壓力的解脫。

在山徑裡跌倒的我,幾秒鐘後才回過神來。朋友拉了我一把,起身之後拍拍褲子上的泥土。手腕撞擊點的疼痛感再一次浮現,精神和身體才整個重新結合在一起。

慢慢走了幾分鐘,再次檢查手機離線地圖,總算是回到正確的路徑上。耳朵聽到大冠鷲嘹亮的叫聲愈來愈近,一抬頭,他們正近距離飛越我的上方。我開心地和那兩隻大罐揮手招呼,繼續慢慢前進,覺察著一步一步腳底踩踏石塊回饋給大腦的觸感。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71/100
#山喻 #靈魂出竅 #身心分離 #夢

你能用動作講出多少故事?

把事情、情緒、情感表達出來,是一種 freedom,也是一種 liberation,自由,以及解放。

我一直還記得,二三十年前,第一次學習台語文的羅馬字拼寫方式時,內心強烈無比的激動。我竟然真的可以,把自己從小在家裡學習的、習慣講的話語,用文字清楚地表達出來,紀錄下來。

好像發現了一個全新的世界,好像有了一種未曾享受過的自由,好像,一種遲來的,補償給過去生活、記憶的解放,與安慰。

除了「語言」、「文字」、「思考」之外,很多時候看著某些畫作、攝影作品,觀賞一段影片、一部電影,裡面的情節、故事、人物、聲音,裡面使用的對白,裡面的影像語彙,也總是帶來一次又一次的全新體驗。

這些全新的體驗帶來的既是自由,也是解放。

後來開始學瑜伽,每天練習依著同樣的順序,練習同一套動作。動作裡有困難的,也有簡單一點的。即使每天的動作都是固定的,但對於當時的我來說,其實每個動作都是全新的。

原來除了體育課,除了球類運動、田徑比賽,身體還有這樣不同的操練方式啊。

練了幾年下來,習慣的套路好像變成了某些新的限制、束縛,心裡頭開始隱隱覺得不滿足。

有一次去上了不同的課。在練習的過程中,老師竟然這樣下指令:「接下來的兩分鐘,就自己輕鬆活動一下吧。別管以前學過的瑜伽動作,別管以前的指令。自由、即興,想怎麼動,就怎麼動吧!」

我還真的愣在那邊,不知道可以怎麼「自由」動作。

後來繼續慢慢東學西學,學著把以前的限制與束縛看成當新的創意的來源,光是一套拜日式,就可以拆解再拆解,變奏再變奏。

這變成了我的學習樂趣 之所在,這也變成我的教學樂趣 之所在。

一天到晚總在想著,還可以用什麼不同的方式來操練,還可以用什麼不同的方式來遊戲,還可以用什麼不同的肢體語彙,來訴說一樣或者不一樣的故事。

不再只想著這樣動作的方式正確不正確,好不好,應該不應該。而是換一種問法,動作還有沒有其他的可能性?

這樣的肢體,這樣的肢體動作,可以更清楚表達出想表達的情緒嗎?故事說得更動人或者更真實,還能更富有啟發嗎?

或者更簡單地問:你可以怎麼站、怎麼坐、怎麼走,可以怎麼動作,而且始終讓自己感到自由,而且始終能解放自己?甚至更進一步,這樣動作,這樣站這樣坐這樣走,可以帶給這個世界更大的自由、幫助更多人解放嗎?能不能更撫慰身心?

我看到年輕的鋼琴家彈著巴哈的《郭德堡變奏曲》,年輕的舞者用自己的肢體,用踢踏舞的方式,與琴聲回應、對話,一同展現出一種新的可能,新的表現。

看完之後,我覺得我的身體、我的整個人都被療癒了。

這種療癒之所以療癒,大概也正是因為包含著某種自由(freedom)的解放(liberation)吧。

瑜珈療癒了什麼?

我們總是多少有些什麼毛病、症狀,在身體這個那個部位,在這種那種情緒裡,在這般那般的思考模式中。

有的人長期背痛,有的人時不時肩頸痠,有的人呼吸不順(甚至會有「忘了呼吸」的狀態出現)。

有的人兩隻腳掌就是沒辦法好好站在地上,有的人總是骨盤歪斜外加前傾或者後傾,有的人始終脖子往前方伸長讓頭一直處在軀幹前方。

有的人沒辦法安靜個三五分鐘不說話,有的人三五分鐘不摸到手機滑一下畫面就焦躁不安,有的人在人群前就興奮異常,有的人只想躲在角落一邊無意識地畫小圈圈一邊覺得自己好可憐。

有的人白天提不起精神,有的人夜晚無法入眠,有的人整晚睡著覺一直在做夢,有的人白天沒睡覺也一直在做夢。

然後我們試著看醫生,西醫看完看中醫,中醫看完看民俗、另類療法,接著拜拜求神求佛求上帝,算命排生命靈數排塔羅,咒語從漢語唸到梵語唸到藏語唸到夏威夷語(聽過 Hooponopono 吧?)。

source,也請參考「解脫道上不會有伴,就你自己。」這篇文章。

也有的人剛好接觸到瑜珈,也有的人高舉著「療癒」的旗幟在賣瑜珈。

瑜珈好像的確有些「療效」,不是嗎?要不然為什麼我們要辛辛苦苦地下完班、週末假日還抽空來折磨自己?

回想看看上一次去按摩(或者推拿、整脊)的美好經驗,整個人慢慢地鬆開來,肌肉、筋膜、神經、情緒。但可能在回家的路上,在隔天睡醒下床之後,在一陣辦公室緊張的作業、操勞不停的家事工作之後,那些美好的體驗全然消逝無蹤,不知道躲到哪去了。

當然很多時候,瑜珈課帶來的效果也差不多是這樣。

我們還沒理解清楚其中的關連,道理,因果關係。我們還在嘗試去理解自己究竟是用什麼方式在使用身體,用什麼方式在思考,用什麼方式在看待情緒。

我們想繼續探究、挖掘進去。我們試著在這個前彎或者後彎裡實驗看看,我們試著兩腳或者單腳站著看看,我們試著倒立看看,我們試著暫停吸氣吐氣一小段時間看看。

我們試著靜坐看看。

光要坐著十來分鐘就不舒服了。下背痛,膝蓋痛,呼吸不順,腦子完全靜不下來啊。

因此,我們繼續學習一些技巧,什麼樣的坐姿才舒服,才不費力。哦,原來如果骨盤不前傾,不後傾,整條脊柱好像就比較自然可以順利延伸,呼吸好像就比較輕鬆了。哦,原來如果先活動活動髖關節、肩關節,坐著的時候彷彿可以比較不費力掙扎。哦,原來如果能夠持續維持一兩個星期、一兩個月的簡單運動,早點睡,吃飯別吃到撐飽肚子,靜坐的過程似乎就少了很多阻礙,順利許多。

把注意力從腦子的跳躍思考,切換到觀察、感覺自己的身體,呼吸說不定就慢慢穩定一點。呼吸穩定一點之後,腦子也就鬆了一點;腦子鬆了一點,呼吸又再變得更勻更順。

突然,我們意識到,咦,下背好像這陣子比較不痛了,睡眠的品質似乎也改善了一些。

這些「療效」並不是來自瑜珈老師的口令,不是來自老師調整你身體的那雙手,也不是來自宇宙的神奇能量。

這些「療效」是瑜珈練習過程正常的副作用。有的人練個三五個月會開始慢慢察覺到這些副作用出現,有的人得花久一點的時間。但也有的人練著練著,一不小心,把副作用當成主要的目的。

那主要目的是什麼?我哪知道啊。


  • Leslie Kaminoff 最近修改了他前幾年前的那篇文章 I’m Not a Yoga Therapist Anymore,重新刊出,很值得同業或者有志於從事這一行的朋友們仔細讀讀,仔細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