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字] 空性

不掉進故事裡

「覺察在,故事也在」,「覺察在,不入故事,不住故事」,這是我靜坐時常給自己的提醒。

有靜坐練習經驗的人都知道,才一坐下去,天啊,整顆頭腦裡不一會兒就塞滿千變萬化、不知道從哪裡源源不絕的念頭、情緒、回憶、期待,怎麼也說不完的故事,一段又一段跳躍來去的故事。

以前總是以為,靜坐就是努力像打地鼠遊戲一樣,是在練習發現故事一冒出頭來,就迅速按下 delete 鍵,讓故事愈快消逝無蹤愈好,最好是到後來一個故事也沒有了,一片安寧祥和的世界就誕生了。

現在慢慢體會到,安不安靜,說不定不在於頭腦裡的故事是不是一直說個不停。而是,「故事是故事,我是我」,「我可以選擇,不掉進去故事裡」。

有時候保持了清醒的覺察,彷彿出現了一段「不掉進去故事裡」的縫隙,模模糊糊地嚐到傳說中「非我」、「無常」、「空」的滋味。

講到「空」,就想起以前讀佛學經典,最怕「空性」(sunyata)這個術語。將近二十年前還在大型瑜伽教室當學生時,有個紅牌老師上課時給了一句我怎麼也忘不掉的引導:觀想你兩耳之間的空性。我記得她好像還用英語夾雜梵文術語再講一次:visualize the sunyata between your ears。我竟然忍得下來,沒有當場大笑出聲,也算得上是個有規矩、有禮貌的學生了。

我們、我們的老師們、老師的老師們,在課堂上、在書本裡學到了一些觀念、術語,像是「空性」,接著,每個人都發揮想像力,把這些從外而來的觀念、術語,當成自己身體裡存在的實體。可以拿出來示範、應用,或者,拿出來限制自己,讓自己更不舒服、更痛苦。

曾經我也卡在這些觀念和術語的泥沼難以抽身,甚至寸步難行。我把讀到的知識,變成一塊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自己腳上,讓自己動彈不得。於是一次一次的靜坐,只剩下整個身體死命僵著不動,數著呼吸的次數,想盡辦法讓自己用力安靜下來,什麼思緒都不可以出現。這樣換來的,就只是「再也不想靜坐了」的念頭。靜坐很痛苦,很無趣。

好一陣子不坐之後,身體還是有靜坐的慣性在。有幾次也就只是靜靜坐在椅子上,讓眼睛閉上。我沒有「在靜坐」的念頭,允許自己什麼都不用做,沒有要刪除消滅其他念頭的任務。這非常療癒。

這樣玩了很多次之後,我慢慢琢磨清楚一件事:我就是沒辦法讓頭腦停止生成新的故事,但策略上,「故事是故事,我是我」,讓我覺得釋放,至少讓我好好喘口氣。

這個策略上的用法,有一個讓我非常受用的例子可以參考:

凡為無常的、苦的、變易法,適合認為它:「這是我的,我是這個,這是我的真我」嗎?(莊春江譯,相應部 SN 22:59 / 雜阿含 34 經)

佛陀問同學們的問題並不是「這是不是我」,而是,「適不適合『把這個看成我』」。一個是在問有沒有,一個是在問怎麼看。這段話我讀得很開心。佛陀講的頗有「故事是故事,我是我」的況味吧?

如果我可以回到二十年前的那堂課,說不定我會客氣地問老師:「空性是一種躲在兩耳之間的神祕物質嗎?或者,空性是藏在哪個瑜伽動作裡嗎?」

一屁股坐在蒲團或者瑜伽磚上,眼睛閉上或者瞪得大大的,我在看著我自己,頭腦裡故事從小時候一路演到我老了動不了,佛陀跳出來講道理,AI 在一旁爭辯。

「覺察在,故事也在」。儘管故事一直都在,總是有機會可以選擇:不掉進故事裡,不躲在故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