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字] 聲音

持雙杖的阿婆

那天在捷運上,我才剛坐下,忽然就聽見有人跌倒的聲音。我立刻跳起身來,旁邊也有好幾位乘客不約而同一起衝向那位倒地跌坐在地上的阿婆。我從阿婆的左側幫忙扶著,另一位先生在右側,後面一位先生在問阿婆的反應。剛剛的撞擊聲可能是阿婆的頭撞到地上。

後面的先生幫忙架起阿婆,隨手把阿婆的兩支手杖交給我。一旁的座位已經空出來,讓阿婆安穩坐下。這位先生一直在關心阿婆有沒有哪裡不舒服,頭會不會暈,要不要聯絡家人之類的問題。不一會兒,車子到了下一站,馬上有站務人員和兩位警察上來探視阿婆,顯然剛剛已經有人通報的捷運工作人員。

阿婆沒有驚惶失措的表情。但那位熱心的先生還是一再提醒,腦震盪的症狀可能會在幾小時甚至幾天之後才出現,他請警察要留下阿婆的聯絡電話,兩個小時之後再打電話確認狀況。

我這才回想起來,上車前彷彿看到有人手持雙杖、步履蹣跚走著。如果我早點注意到的話,說不定可以幫忙多看一下,確認她是不是能順利上車並且找到座位安全坐下。

我想起我的母親,她最後還能一人自行出門的那段日子,在路上是不是也一樣顫顫巍巍的?我想著在她還能不靠助行器走路時,我教她的各種肌力與肢體協調動作的練習,幫她按摩針灸,她滿足或是不耐煩的神情。我想著她的髖關節手術,復健。我想著她百般不願但終於接受拿著一支手杖一步拖著一步。

十多年前,我第一次參加師資訓練課程,那是我初嚐瑜伽滋味的時期,很想進一步瞭解如何把學過的動作安全地分享給我的母親。如果時光能夠倒流,真希望我能更早一點就開始練,也許就能在我的母親更年輕一點的時候教她、陪她一起練。

時光不可能倒流,能把握的只有現在。我能做的就是自己繼續練,繼續分享給同學,陪著同學一起練,不論你現在是三四十歲、五十、六十、七十歲。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55/100

如果一棵樹倒下來

有一陣子靜坐課時我超愛講這個例子:「如果森林裡有一棵樹倒下來,撞到地面,但沒有半個人聽到,請問,撞到地面的樹有產生聲音嗎?」(後來我才知道,聽說有一齣很有名的韓劇裡面的男主角也講了這個例子。)

通常我們以為,「聲音」是客觀的存在,如何去詮釋才是主觀的。《宇宙從我心中生起》講的和我們一般的認知完全不同,作者的觀點是,「視覺、觸覺、嗅覺等感覺都是只發生在心智裡的經驗。沒有一種感覺是『外在』的,是語言習慣讓我們以為它們是外在經驗」。

乍看之下真的很像偽科學。

先簡單科普一下。倒樹撞擊到地面會產生空氣振動,如果距離夠近,旁邊即使站著的是聾人,也會感受到空氣傳導的振動,據說「頻率介於每秒五到三十次的振動在皮膚上感覺特別明顯」。但要構成一般人類理解的「聲音」,這樣的空氣振動頻率必須在每秒二十次到兩萬次之間,才會讓人類耳朵裡的鼓膜相應而振動,進而刺激神經、傳輸訊號到大腦,大腦對此產生認知,才算因緣俱足,完成對「聲音」的建構工程。

其他各種感官所參與的經驗建構,大致上也是類似的機制。佛教講「六根」接受「六境」而產生「六識」,約莫也是這個道理。

說得更基進一點,「在被觀察到之前,任何現象都不是真實的現象。」

其實光是徹底理解這個道理,很多世間的痛苦就不容易有那麼強大的吸引力了。(是的,請仔細再多咀嚼思考,痛苦的確有讓人不忍放手的強大吸引力。)

試著想像看看,如果地球上再也沒有人類存在,還有什麼美麗與哀愁嗎?金黃色的晨光照在奇萊山,邊坡角落旁龍膽開出寶藍色的亮麗花朵,畫眉歌唱,雲朵飛舞幻化,雨落雨停,月盈月缺,這些,又有什麼美不美?又有什麼好讚嘆或惋惜的呢?

詩人魯米說,「宇宙的一切都在你裡面,從自己裡面來探索一切吧!」(“Everything in the universe is within you, Ask all from yourself.")

(待續)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54/100

腦海角落裡的聲響記憶

坐在捷運裡閉目養神,通常下車前我都是能靜坐就盡量靜坐。但此刻傳入耳的聲音實在特別,好奇心讓我不得不睜眼來確認耳朵收到的資訊、大腦判讀猜測的結果是否確實。

還真的猜對了。

對面坐著的一位老太太正攤開一份報紙,拉扯、翻頁。這聲響也太懷舊了些。想不到這年頭還是有人帶報紙出門,而且還真的在翻閱。(去年我買過一次報紙,是為了拿來包覆保護臨時大量採買的玉米筍和菜頭。)

聲音,就如同其他的感官資料一樣,都是非常個人化的、非常私密的。原始材料就曝露在環境中、曝露在各個「事發現場」。得有人擷取下來,經過神經系統比對既有資料、轉譯,才會構成某種有意義或者意義不明的訊息。這樣的理解、轉譯,同時也就構成有意識或無意識收納儲存。

有些好久不曾再聽見的聲音、不曾再聞到的氣味,只需要一點不經意的刺激,就能夠喚醒頭腦角落的資料庫,調出來栩栩如生的記憶畫面,真實或者虛實夾雜地在眼前明亮展演。

像是再也沒機會聽到醬菜車車頭的叮噹響。有一天早晨將醒未醒之際,我以為我聽見某種熟悉的叮噹聲,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在夢裡。那約莫是半世紀以前,台北市西南角的一處巷弄,一大清早,叮噹聲一響起,我硬拉著阿媽或者媽媽的手要跟著一起下樓,去看看小發財車上一道又一道繽紛奪目、強力刺激感官和想像力、數不盡看不完的菜肴,幾乎就要聞到那些醬菜彼此交疊而散發出的氣味了。

我早就不記得我還記得那樣的醬菜車。我也摸不清我以為的失落究竟有什麼深遠的寓意。

我不知道這些記憶可以在我的身體裡塵封多久之後突然再度蘇醒活化。我也不知道身體裡頭腦裡儲存了多少感官訊息,這些感官訊息又能夠催化出多少變幻莫測的能量。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50/100

練習傾聽被掩蓋的聲音

在練瑜伽或是在練各種動作時,我們會聽到身體的訊息,或者說,各種聲音。

舉個例子來說,背靠牆蹲個半分鐘(請維持大腿小腿後側超過一百二十度,我們不是在練深蹲)(深蹲是不錯的練習,但要注意到的細節很多,下次有空再慢慢聊),問問看自己:除了股四頭肌痠(甚至痛)的訊息之外,我們還能注意到什麼別的聲音?

臀部的狀況如何?背部呢?肩膀脖子變緊了嗎?腳趾頭在抓地、眉頭擠成一團?心裡一直大聲叫著,「是還要蹲多久啊?」也可能有的朋友會聽到的話是,「很無聊耶」,「等一下下課後我一定要去吃 OOXX」。

還有嗎?還有其他的聲音嗎?

(聽得見樹林裡細微但又明亮的鳥叫聲嗎?)

聽得見呼吸的變化嗎?突然變急促了嗎?在什麼時間點之後,又慢慢緩和下來了呢?如果時間夠久(膝蓋不會不舒服為前提)「從緩和到急促、從急促又到緩和」這樣的循環會不會出現好幾次?

靜坐的時候也是一樣的道理。坐個五分鐘十分鐘不動,就有各種聲音來了。可能是膝蓋或者腳掌、腳背不舒服,可能是背有點痠、肩頸有點緊,可能是想睡覺,可能是無聊。除了這些呢?還有哪些「被最大最吵的聲音掩蓋住的聲音」?

如果暫時不理會那些腳麻、背痠的事(只是暫時啦),我們會不會有機會聽到其他的聲音?有些微弱的、深處的、甚至是底層的呼喊,說不定其實已經叫好久,喊到聲嘶力竭,從來不曾得到我們關愛的眼神。

有時候我們在靜坐的過程裡,觀察呼吸的能量在整個身體裡自在流動著,從右側流到左側,從表層流入深層,但會不會有什麼身體的角落,從來沒有被好好灌溉、從來沒有被好好撫觸?

每個人都很忙。每天都有滿滿的行程,或者,忙著把還沒填滿的行程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填滿再說。看起來,我們總是在處理各種看起來非得處理的緊急、待辦事項。

或者有另一種問法:最緊急的事、最重要的事,我們有能力區辨嗎?會不會瞎忙了半年一年,甚至大半輩子過後,我們才驚覺,原來,我們每天都只是在處理那些「貌似緊急,但其實眼光放長遠一點來看、就會發現真的沒那麼重要」的事情?

上課時我很喜歡帶一組「小動作」:閉上眼睛(張開眼睛練習也無妨),讓眼球輕輕地走順時針或逆時針方向,在眼眶裡繞圈圈。想像自己的眼球在輕柔地按摩自己眼眶的內緣,一次一次劃出順暢的圓弧線 。(從來沒玩過這組練習的朋友,非常推荐大家試試看,一次三五分鐘的時候就很夠了。)

轉個十二圈、三十六圈、一百零五八七八圈,有聽到頭裡面、脖子左右兩側深處,有什麼肌肉、組織跟著眼球在動作嗎?有察覺清晰的活動、牽引嗎?這些肌肉、組織,往頭裡面走進去,會聯繫到什麼、可以到多深的地方?往上背呢?串連的範圍有多廣、多遠、多細微?

舒服嗎?緊繃嗎?有什麼在釋放嗎?或者,出現了某種暫時不知道語言文字如何形容的感受?

那些幾乎都快要不太想再出聲的情緒、疼痛、疲倦、厭煩,當然我們真的注意到、意識到,當我們真正花精神、專注去傾聽,說不定這這傾聽本身,就已經是療癒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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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聽身體的需求
感受身體的細微狀態,有什麼用?
The World IS Sound 世界就是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