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業倦怠

「上蓋重要的物件,用目睭是看袂著的」

在練習樹式的時候,我常常鼓勵同學閉上眼睛。通常我會和同學說明,暫時把眼睛閉上,讓負責平衡感和空間感的前庭系統(Vestibular system)有機會練習獨自上場。

眼睛閉起來,才能看見平常不容易看到的世界。這是另一種閉眼練習的理由,我覺得比生理學的說法有詩意多了。

單腳站立動作的練習,站著的那隻腳通常不穩定,尤其大姆趾趾球總是不時翻開。這種時候我也會請同學閉上眼睛,「這樣才會更清楚『看見』自己的腳底板」。

練靜坐不一定得閉目,但暫時阻絕視覺的輸入,有助於我們更集中精神,摒除外界的干擾,往自己裡面觀察,去探索身體裡頭、頭腦裡頭到底有哪些機制在控制我們。

在專注聆聽音樂時,大多數人幾乎都會自然而然閉上眼睛,讓耳朵更能夠緊緊跟著音符,讓整個人融入樂音。儘管眼睛閉上,但隨著樂章的進行,或是歌詞的暗示與聯想,腦海裡常會建構出超乎現實、奇幻而美麗的畫面。

咀嚼食物時如果閉上眼睛,牙齒、舌頭、咬肌、唾液腺的工作像是有人打了聚光燈,口腔裡的體感就會更清晰。我們對食物會有全然不同的認識,不再只是目光被吸引,頭腦被誘惑。仔細咀嚼過後,身體的智慧會明確判斷,哪些食物該進,哪些食材該斷。

思念著思慕的人、掛念的人,我們會閉上眼睛。享受一段輕柔舒適的按摩,我們會閉上眼睛。或者只是點一柱清香、滴幾滴精油,一盞茶、一杯咖啡,不需依賴眼睛,嗅覺能穿透表相,清楚勾勒出最深處的記憶。

台文版的《小王子》裡有這句話,「上蓋重要的物件,用目睭是看袂著的」。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70/100
#視覺 #感官 #認識 #體感

「遺忘歷史的民族沒有未來」

「我是蘇招弟,七堵尾山上那邊的人,一九〇五年生。二十出頭的時侯,嫁給黃清江。黃清江大我三歲,一九〇二年出生的。他是長子,弟妹多,年紀又小,我嫁進來時,他最大的弟弟才十四歲。我先生十八歲進鐵路局做役夫,很勤勉很規矩,從十八歲做到四十五歲,一直做到八堵火車站的助役。」

「三月十一日我先生在火車站被抓去之後,我就四處去找人。那時候只有女人家才敢出去找,男人不敢隨便出門。我們三個女人,許朝宗的太太、廖明華的媽媽和我,三個女人一起去找。許朝宗的太太那時大著肚子,也是四處去找。有人教我們去擋白崇禧的路,擋路申冤。白崇禧來的時候,外面兵仔一大堆,槍聲不斷,怕得要死,哪敢出去擋路。我們三個人都一起出去找,問人家,人家也不說,要到哪裡去找。一直找,三個月沒有吃半杯米,支著拐杖,用走的,用爬的去找,也是找不到。」

「大營那邊也找過。因為有人告訴我們,說防空壕那邊埋了一些穿黑衣服的,說打死前哭得很大聲,還叫他們自己挖土坑,挖一個一個圓圓的坑,然後槍殺在自己挖的坑裡。我進去防空洞,地上有稻草蓋著,感覺溼溼的,聞到有臭臭的味道,還看到有個坑沒有掩埋好,露出一隻手。我擲筊問神,問那是不是我先生,但是擲沒筊。」

「……有個女人告訴我說,那一堆就是穿黑衣服的,一羣人被打死之前哭得很大聲。那時有一個老人帶一個小孩子,在現場附近掃竹米。當時沒有米可以吃,種竹筍的竹子開花,開花之後結果,中間有一顆小小的種子,煮熟可以吃,勉強充饑。兵仔看到他們在掃竹米,連老人小孩一起打死。那裏還露出一隻小孩子的小手,有夠么壽的。當時整個基隆是有繩子買到沒有繩子,屍體綁成一串,也沒管是好人還是壞人,抓到就打死,抓到就打死,好沒天良!我也去海邊找過,只要有人來說清江浮起來了,我就趕過去看。看了很多地方,也都不是。前前後後找了兩三個月。後來才聽說,那天抓了之後,馬上就被打死了。」

以上第一人稱口述歷史內容,出自吳三連基金會出版的《悲情車站二二八(基隆地區)》。如果想進一步更深入瞭解二二八事件,「吳三連臺灣史料基金會」出版的二二八事件口述歷史系列,是相當好的起點(有紙書、不同平台也有電子書)。

如果你還沒有看過〈八堵車站事件實境劇(無差別殺人事件)〉這段影片,請撥出七分鐘的時間,自己一個人,安靜地看。

另外,我想邀請你,再花半小時,靜靜地閱讀小說家陳雷的〈紅牡丹〉。這是一篇用台文(漢字為主、夾雜羅馬字)寫作的動人故事。不熟悉台文書寫的朋友,一開始閱讀可能有點辛苦,但如果能耐心慢慢讀下去,應該還是可以理解作者要傳達的情感。或者,二月二十八日,星期五下午三點半,歡迎你到教室來,我會在現場用台語朗讀這篇小說(並且簡單解說)(免預約、免費參加)。

「遺忘歷史的民族沒有未來」,這句話是韓國獨立運動家申采浩(1880 - 1936)的名言。我們大多數人遺忘自我的歷史太久太久了。一步一步慢慢走,慢慢重新撿回來吧。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69/100
#認同 #歷史 #記憶

我說話才沒有口音呢

超會說故事的行銷專家 Seth Godin 寫過一篇短文 “Everyone has an accent”(〈每個人都有口音〉),我印象非常深刻。

他說,「我們都認為自己講話的方式最正常最標準。這件事,會幫助我們更容易理解,同理(empathy)有多困難。」

大多數人都覺得「你才有口音啦,我說話才沒有口音呢」。大多數人都會認為身邊某個朋友講的英語(「國語」、台語、日語)腔調好重,聽起來就是 XX 腔。相對來說,我講話什麼腔調、口音都沒有。

光是能體識到自己同樣帶著如此侷限的眼光在看待世界、看待其他人,就已經相當不容易。

以前在某一個系統的練習環境裡,聽過同學說,「我們某某老師最厲害啦,你們其他派系的不可能和我們老師比」 。聽起來簡直以為是要去華山論劍了嗎?

我愛走郊山、簡單的中級山,我是不是、會不會自漸形穢,以為征服百岳才算是真正在登山?我愛品嘗咖啡多層次的口感,是不是、會不會不分青紅皂白,看到有人沖泡三合一即溶咖啡粉就皺眉翻白眼?

我練瑜伽、教瑜伽,是不是、會不會因此就覺得只練重訓、只練跑步的人比較遜?我學習、依止某種宗教派別,是不是、會不會因此就認為其他派別、其他宗教系統都「不夠究竟」?

某種咖啡夠不夠深度、好不好喝,某個練習系統的目標究竟不究竟,有人以為這類問題不過是見仁見智,有人以為「選擇你愛的,愛你選擇的」就好。也有人以為修行就是只批評自己,勿論斷他人。

畢竟我們都是凡夫俗子,都還在學習、還在練習,難免都會有好惡、價值判斷。而學習、練習的過程,有一大部分,就是一定範圍之內必得堅守某些特定的價值判斷。只是也該不時提醒自己,別人說話帶著我們以為的腔調、口音,我們自己也一樣。

(前幾天寫的〈金剛經在哪裡〉裡頭沒把事情講白。這篇算是補充說明。)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68/100
#同理 #反省 #偏見

親眼看到的就比較真實嗎?

難得時間湊得上,跟風去了一趙苗栗銅鑼看冬候鳥「金翅雀」。在網路上看到鳥友貼出的照片,黑褐色的飛羽搭配上基部明亮對比的黃色,翅膀一開,金黃色的斑塊真是耀眼,真是名符其實的「金翅雀」。

我們運氣超好,才一到現場,看到一排架好的大砲和鳥友,隨即就目睹整群金翅雀從一旁的櫻花樹飛到前面的向日葵上,看他們嗑瓜子,不時還邊吵邊打鬧。又美又萌的模樣,難怪大家不遠而來觀賞。真是值得。

每當有幾隻金翅雀展翅,或是出現爭地、傳食等互動,鳥友們的大砲就發出一連串的快門聲,不過我們只有簡單的望遠鏡。但能透過望遠鏡,在現場近距離觀賞這群身材嬌小又美艷動人的過客,已經超級滿足了。

金翅雀上半場的表演結束,飛往遠處的樹林棲息。鳥友們彼此聊天,繼續交換情報。我們一看就是菜鳥,幾位熱心的資深鳥友主動介紹熱門或者冷門的鳥點給我們,還透過相機的螢幕,分享精美的照片。

長鏡頭大砲能捕捉到的停格畫面的確動人,每看一張,嘴吧都會自動張大,發出「哇」、「哇」、「哇」的讚嘆聲。

一位鳥友看著我們的望遠鏡,建議我們「去弄一支大砲來,鏡頭能拍到太多眼睛看不到的精采細節」,「把展翅的定格畫面傳進家裡六十吋的大螢幕看,那才真正過癮。」

回程的路上,我一直在玩味這幾句話。透過高科技鏡頭看到的定格、放大的照片,過癮是過癮。但如果和在現場拿望遠鏡看的臨場感,哪一邊比較真實?

機械類比式的望遠鏡,和配備長鏡頭、可以控制高速或者低速快門的數位相機,也都是高科技的產品,並非肉眼本身。如果我光靠肉眼,即使戴上一般的近視遠視眼鏡,對於十公尺外如麻雀大小的金翅雀,大概就只是一團會動來動去的彩色肉球吧。

親眼看到才是(就是)比較真實的嗎?真實只有一種樣貌嗎?或者問更進一步的問題:有所謂的真實存在嗎?如果有的話,那樣的真實,是如肉眼等感官可以企及的嗎?是高科技裝置可以捕捉的嗎?

話說回來,大砲實在不便宜,而且又笨重。我還是偏愛依靠自己的身體,能走就走,看得到的就看。最多就是用望遠鏡拉近一點距離。現場感受到,存在記憶裡有多少算多少,記憶失真就失真,能腦補就腦補吧。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67/100
#感官 #機械 #科技 #真實 #體驗

金剛經在哪裡?

以文獻學角度研究阿含經的蘇錦坤老師說過一件趣聞:

「據說,元亨寺《南傳大藏經》發行以後,很多台灣寺院為了敬重法寶,都請了一部《南傳大藏經》在寺中供養。

據說,有一天接到一通電話。寒暄之後,對方說,很讚嘆你們印行大藏經。不過,我們有一個問題。你們把《金剛經》擺在第幾冊呢?我們怎麼找都找不到啦!」

我想到以前有次在捷運上看到的一段互動過程。一個本地的婦人和一位身著南傳袈裟的出家師父攀談。

婦人問,「請問師父,你們早上會誦〈普門品〉嗎?」
師父回,「沒有,我們不會誦〈普門品〉。」
婦人再問,「那你們應該有讀《法華經》吧?」
師父回,「沒有,我們沒有讀《法華經》。」
婦人非常吃驚,再問,「那,那你們總會拜觀世音菩薩吧?」
師父說,「沒有,我們不會拜觀世音菩薩。」
師父慈悲地再多解釋一句,「我們那邊沒有觀世音菩薩。」

婦人一開始是不理解,變成不可置信,最後差不多就要崩潰了。她口中喃喃唸著,「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我也曾經上窮碧落下黃泉,動手動腳尋尋覓覓了找了好久,怎麼都找不到所謂「原汁原味」、「傳承五千年」的「瑜伽」。這才發現,原來我同樣也是是戴著自己喜愛的有色眼鏡在緣木求魚。

(上面兩個故事,都是佛教發展史的某種「阿宅哏」,直接說破就不那麼趣味了。如果真的需要謎底,歡迎同學來問我。)

(備註:本來寫這篇,只是以為有點 inside joke 的趣味,想分享給大家。昨天下課和一位禪修多年的同學聊了上述的內容,接著又聊到南傳北傳等系統對各自終極目標的追求,後來同學問了我一個很重要的問題,她說,「那依據老師你對南傳終極目標的理解,在還沒達成目標之前,是不是會很焦慮,會想要儘快往目標前進?」我心裡完全愣住。這位同學比我認真太多了,簡直就像是給我當頭棒喝。相形之下,我不過只是在賣弄知識罷了。回家的路上,我差不多是帶著羞愧加懺悔的心情,想把這篇撤掉。後來再反覆思考,決定還是貼出來,至少是提醒我自己,根本還差得太遠,得腳踏實地練,別再自以為是。)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66/100
#緣木求魚 #南傳佛教 #門派 #反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