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字]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河馬婆婆

她的後背有一部分浮出水面。只有後背。頭埋在水面下,屁股在水面下,四隻腳在水面下。當然,眼睛、鼻子、耳朵也全都在水面底下。

旁邊有三個小朋友很認真數著,「十三、十四、十五、十六。。。」,他們想測量河馬一次能潛水多久不需換氣。數到六十多,小朋友放棄了,又過了好一會兒,河馬婆婆的臉才浮出水面。

我看著她的眼睛。百無聊賴。在這個如此狹窄的池子裡度過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遊客來來去去,春夏秋冬,還有什麼值得期待的呢。

我感受到,或者,我直覺腦補,好悲傷喔。

我什麼都不想看了。

年輕時朋友寫過一個句子,「我們再也懶於知道我們是誰」。那是年輕人苦澀的無奈。

河馬婆婆樂樂已經三十多歲了,她的表情很清楚:這世界就是這樣,等了幾十年,不會有變化就是不會有變化。太陽會升起,太陽會落下,月亮會圓會缺,但我就是在這個池子裡,哪裡也去不了。

我在這座小動物園裡看到其他圍籬裡的動物,孟加拉虎在他能走動的範圍裡重覆繞著圓圈,一圈又一圈,不時哀鳴兩聲。我以前養過貓,最後的一段時間,老貓半夜也是悲調 Fado 唱個不停。

那一圈又一圈轉過來繞過去,我一點都不忍心去聯想薛西佛斯。生命有什麼意義呢?

這些動物都有年紀了。即使有外面有更好的、更大的、更適合的空間可以讓他們安養天年,這麼大的年紀也不適合再搬家了。也就是說,好像真的什麼事也不能做,只能等時間。

我幻想有個自以為是的正義之士,看了同樣的畫面,和我一樣傷悲,他想在半夜翻牆潛入動物園,拿一把滅音槍,讓動物們一個一個結束這一生。這樣的結局比較有意義嗎?

好長一段時間,我有個簽名檔:the meaninglessness of life and death。生死都沒什麼意義。那意義在哪裡呢?

好多爸爸媽媽帶著自己的小朋友來參觀,爸媽指著一隻一隻動物介紹給小朋友,小朋友通常都笑得很開心。也有些年輕人拿著手機自拍拍人拍動物,同樣玩得開心。

真的好悲傷喔。我站在動物園裡,幾乎要喘不過氣來,幾乎眼淚就要掉下來了。

那些笑聲非常真實,和我的悲傷一樣真實。

上個世紀看過一部法國電影,男主角在片尾哀嘆,希望自己從來沒有出生。

我告訴自己,要允許自己悲傷,要接受自己的悲傷。很多時候,道理只是他們嘴吧裡說的話,意義沒有。沒有,沒什麼意義不意義的。

硬要擠一個「教訓」的話,大概就是厭離吧。厭離(nibbinda)在佛教裡是非常積極的,有發自內心的厭離感,才會真誠地、迫切地想要改變。想要盡一切努力,達成最後的境界:不受後有(natthi punabbhava)。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10/100

這種正念、這種轉念,真的值得練嗎?

很多人在朋友遭受難以言喻的挫折痛苦而企圖去安慰時常會說,「別再這麼想,轉個念頭就好了」。

我對這樣的「安慰話術」有兩個疑問。第一是,絕大多數的人,並不是說轉念就有辦法轉念。這大概比較容易理解。好久以前我就被朋友嘲笑說,「你們瑜伽老師在上課時總是叫大家要放鬆、要放鬆,我如果能放鬆,還來上什麼瑜伽課。」

這種指責非常有道理。放鬆的確不容易,這是需要花時間反覆練習才會愈來愈精進的技巧。轉念也是。所以才得學,才得練。在痛苦、困惑、恐懼,或者甚至創傷來襲時,如何引導自己跳離既有的、習慣性的反應,真的很困難,但在像是靜坐等方法的幫助下練習,技巧的確可以變得更純熟。

第二個疑問比較少人提及。轉念,是要把念頭轉到哪裡?總不會轉到什麼地方都好吧?是要把苦楚嚼到甘甜、念頭一轉而雄心壯志光芒萬丈?還是要拋棄自己的責任一了百了、讓心裡再沒負擔,或是告訴自己乾脆兩手一攤擺爛算了?

這個問題有點像是現在市面上到處有人教、有人提倡「正念」的練習,約莫就是專心一志,全神貫注的精神狀態,但重點是,專心專注這項好工具,是要拿來做什麼?是要見佛殺佛、拿來殺多餘不堪的念頭,還是用來追求與滿足各種夢想?

幾乎九成九以上教「正念」的人,都說要「提起」「正念」,「接受現有的一切」、「什麼都不批判」。我真的不明白,如果面對世間的一切苦難、霸凌、不義,都要不帶分別心來接受既有的現狀,或者轉個念頭,把苦難、不義都看成是自己的「逆增上緣」,甚至要感謝這些惡意製造不義與苦難的人,反正不管別人的惡或者自身的惡,說到底都只是自己腦海心底肚臍眼裡的空思幻想罷了。如果真是這樣,那到底還要練什麼鬼?

全世界的人一起「發正念」、「提起正念」、「轉念」、「不帶分別心」、「什麼都不批判」,接受現實世界的模樣,再一起來求財、求成功、求平安健康幸福、求往生西方淨土極樂世界?這種正念、這種轉念,就是大家真正想要練嗎?

不然咧?

(待續)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09/100

當斷則斷,該留則留

戒嚴時代的記憶之一,就是中學男生規定一律強制理平頭。在學校理髮廳裡遭受過的粗魯對待,讓我對剃頭這件事一直心有餘悸,理髮廳和牙醫診所對我來說一樣都是避之惟恐不及的所在。1987 年解嚴之後,髮禁也才跟著解除。高三一整年我幾乎完全沒修剪頭髮,幼稚地當成自己對體制規訓的抗議。

反正能留長就留長。直到開始練瑜伽,每次練完總是滿身大汗,非得要洗一次澡(甚至認真多練一次就多洗一次),晚上睡前再洗一次,每天光是耗在頭髮的時間長到讓我受不了。只好一次一次修剪,愈修愈短,沒多久就全理光了。

人會成長,恐懼會過去。

為圖方便,索性買了電動剪髮器。自己照鏡子給自己剃頭,竟然一點也不怕。推剪一兩次就上手,根本不用看鏡子,整片頭皮都推到底就是了。在家裡半個月左右理一次,十分鐘推剪,五分鐘洗好吹乾頭髮,省時省事。就這樣十多年下來,早就習慣光著頭皮的德性。

方便是方便,但總是容易吹風受涼,一到有冷氣、有涼風吹的地方,我幾乎帽子不離頭。直到去年年底出遊,在阿里山重感冒,回來又反覆著涼一兩次,一個多月沒理頭。室友規勸我,要不要試試看乾脆再留頭髮,保暖也好。

就這樣試了一年下來,幾次久違不見的朋友和同學見面就嚇到,「你怎麼有頭髮了呢?」

沒人規定我得理光頭,沒人規定我不能留長一點的頭髮(現在即使再有這樣的規訓也用不著在意了)。光頭方便,長髮保暖,時候到了、情勢變了,沒什麼事物非得留戀。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08/100

蕃茄鐘工作法:「完整」是個迷思

很多人都聽過蕃茄鐘工作法,大致上就是專心在一件目標上,譬如說寫一份報告二十五分鐘或半小時左右,接著就休息個五分鐘。

重點是休息的五分鐘要做什麼。我認為關鍵在於「離開」。離開本來的工作目標。物理上的離開,心理層面的離開,兩者都要。

我現在的習慣是二十五分鐘一到,就離開座位,離開電腦。簡單伸展扭轉個兩分鐘,緩慢完成十下伏地挺身,然後接下犬式。一進下犬式,可能再接各種變化,開髖、後彎、前彎,或者再來兩次拜日式也好。

休息的時候,身體離開了原本的位置、姿勢,頭腦也務必離開之前的工作模式,轉換成覺察身體的動作。一方面把自己從可能的不良坐姿拯救出來,一方面也釋放頭腦的壓力。這樣張弛有度的調節,身體和頭腦都會很開心的。

我們不見得每天都能撥出一段「完整」的時間來運動、練身體、練靜坐。但切記:「完整」是迷思。九十分鐘才算完整嗎?一小時呢?半小時呢?

一個星期能有一次兩次半小時、一小時、九十分鐘,或者更長的時間來專心運動,當然是最理想的。不過別輕易放棄每天零星的時間。蕃茄鐘工作法每次的五分鐘休息,一天累積下來,說不定可以累積個一百次伏地挺身,一百次拜日式,十分鐘以上的下犬式。

《法華經.方便品》裡提到,「乃至童子戲,聚沙為佛塔,如是諸人等,皆已成佛道。」

給自己一個具體的目標,深蹲也好、拉筋也好、手倒立、棒式、站椿、靜坐都好,一次五分鐘。搭配蕃茄鐘工作法,讓本來的工作更有效率,說不定還能順便成就意想不到的瘦身、減重、強身、健康、靜心等等無上功德呢。 XD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06/100

原汁原味的真傳承

以前上某個傳統武術的課,老師教一種舌頭動作的技巧,他的教法和一般老師教的不太一樣,也全然不同於古籍的描述。但這位老師強調,他教的是外面學不到的,因為這是幾百年來唯一原汁原味的獨門真傳。

課堂上的資深師兄在教新同學時,仿效老師的口吻說,「你們看到傳統武術的書上提到的 ooxx,一律劃個叉,他們統統錯了。」

我想起好多年前在一家大教室,聽著行銷的同事在和新同學說明,「哈達瑜伽傳承五千年,我們教的都是最傳統的。」

一二十年前我剛開始學瑜伽時,根本不知道原來還分這一派那一派,簡直像是少林武當華山要比武大賽似的。好巧不巧,我初學的那派,聽說也是「最古老的傳承」。

練了幾年下來,我還花了不少力氣、工夫,想清楚認識到底是哪一派哪些人在什麼時空條件下創造出來這些「古老的傳統」。後來才知道,嘴吧講的(甚至某些書上寫的)「傳統」、「傳承」是一回事,怎麼練、怎麼操作與應用,又是另外一回事。

歌手 Lou Reed 這樣唱:In the name of the family values we must ask whose family (當他們以家庭價庭之名而宣傳時,我們一定得問:誰的家庭?)

聽到他們在講「傳統」、「傳承」時,我們也可以問清楚,誰製造(在什麼時空條件下創造)的「傳統」、「傳承」?這些「傳統」、「傳承」,想要承載的,是誰家的價值,是誰家的利益?

現在年紀也大了,對於哪個明星,哪個華山論劍比賽冠軍的八卦早就沒興趣了。聽到「獨門真傳」、「原汁原味」這類廣告詞,也已經完全免疫,不再有反應。

一天一天練習累積下來、自己品嚐到的,才是真滋味。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05/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