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 Bhavana 靜坐

誰才是主人

沈浸式體驗了幾天下來,一頭栽進去和 AI 工作的生活模式,真嚇人。我和室友說我的心得,室友已經不想再聽了,他直接回我一句,「反正你和 Claude 去談情說愛就好了啊,幹嘛和我說!」

我猛然一驚。

的確,有些繁雜的,可以使用電腦、網路完成的事項,特別是瑣事,交給 AI 去辦,真的還不錯。我這幾天在忙的其中一椿,就是要把教室和另一個個人的網站,從原本的托管處搬移到新家。新家那邊想依照本來的網站風格,但也有一些簡單的調整。光是這樣,裡頭就有數不完細節要調整。講好聽是 AI 操作,但還是有很多鋩角(mê-kak),得自己盯著看,自己下判斷。

最簡單的心得是:每天坐著的時間變好長,頭腦裡零碎念頭變得無限多,無限多的待辦事項,處理程序,一個點子生出十個百個點子,沒完沒了。

我對治的方法是還那幾招:每天至少一次的一小時靜坐(有時候會改用站椿的方式),每天持續長篇作品的閱讀(目前是祕魯小說家 Llosa 的《酒吧長談》,角色、敘事線超複雜、燒腦,這一點可以參考之前的閱讀長篇小說,以及其他 AI 時代值得培養的習慣或技能)。當然還有每天的身體練習,瑜伽動作、跑步或者其他運動。靜坐坐久了有個副作用:很難假裝自己真的是大腦的主人。這幾天和 AI 一起工作,這件事又被提醒了一次。

但這些之外,這幾天的沈浸式體驗,逼著我去想一件好一陣子沒再繼續認真思索的大主題:

人生,最重要、最要緊的是什麼事?

前幾天滑手機看到一句話,大意是說,AI 只用來整理資料夾,真是大材小用。我覺得前半段說得好。別一不小心,每天的重心都是忙忙碌碌在處理那些過了半年全世界沒人在意、自己也忘了的瑣事。

問問自己(這題千萬不要問 AI):我想學什麼東西嗎?我想寫文章嗎?我想拿紙筆畫圖嗎?我想要讀什麼樣的書?哪些課題,是我投入、沉浸下去之後,會得到滿足、快樂?

沉浸在「AI 幫我處理好多工作」一段時間之後,記得問自己:這一陣子,我是不是變得更輕鬆,空閒時間是不是變長,是不是更有餘裕,去完成我真心想完成的事?

萬一,萬一你發現,玩 AI 一陣子,其實是在被 AI 玩;愈使用 AI,整個人愈疲累。那可能就得停下腳步,想一想,是自己在操作這項新工具,或者只是跟著潮流走?

我們以為我們的大腦是「我的工具」、「我的認同」,甚至以為,「我的大腦就是『我』」。但只要靜靜坐著三五分鐘,馬上就能發現,根本就是大腦在發號施令,「我」不過就只是在執行大腦交派下來的任務罷了。

沒練靜坐之前,大腦是主人,我們是執行大腦指令的代理人。

靜坐,就是在反轉這個方向:拿回大腦的主導權。讓我們來當自己真正的主人,讓大腦退位去當執行我們心中真正的指令,讓大腦回去當我們的工具、我們的 agent。

不過又是回到前面提過的大哉問:

我們心中真正該下的指令是什麼?自己的人生,最重要、最要緊的是什麼事?

話說剛寫完這篇文章,忙著準備上傳新網站準備發佈,又是好多要調整的細瑣事項,整個人又栽進去和 AI 的溝通討論,室友在和我講的話,根本有聽沒有到。果然又是挨了一頓罵。

下一個借這本書的人會很傷心喔

「下一個借這本書的人會很傷心喔!」這句文案一進入腦海,我瞬間決定當場錄用,直接就派上場。故事是這樣的。

那天坐在捷運上,我正在讀我的書。斜對座的先生身形顯得有些不自然的扭曲,我微微抬頭瞄一眼,他一手拿著本紙書,另一手拿著原子筆,像是中學生似的認真畫著重點。我隱約看到書封底有個熟悉的標籤。那是圖書館借來的書。

我常常為這種小事生氣。照以前的習性,大概就是反射性地指出對方的「過錯」。電影院裡的交談或者飲食噪音,捷運裡手機大聲播放影片,路邊任意停放在行人穿越道甚至騎樓的機車或汽車,隨手亂丟垃圾等等。以往家人總是認為我在惹事生非,而我則是覺得委屈,我只是想伸張「正義」。

這一次在出口行動之前,腦海裡迅速生成並且播放了好幾段影片,劇本各有些微差異,但可以確定的是,最終我的心情都不會太好。於是我決定忍下來。當時我好像是在我的 Kobo 上讀著某本書。我告訴自己,反正就是努力躲到書裡去。

結果是命運安排。我到了轉車的車站,那個人也下車,彷彿也是排隊等著轉乘一樣的車。一時間頭腦裡又飛快轉過好幾個念頭。要轉乘的車子來了。該行動,還是就裝著沒事?內心小劇場上演之際,雄雄這句話就出來了:

「下一個借這本書的人會很傷心喔!」

我覺得超棒的。馬上跨兩大步,切過去他的身邊,接著,用很平靜、溫和的口氣和他說了這句話。

他雙眼茫然,還沒理解。就這樣子了嗎?車門要關了,我要在關門之前解決。但就只有剛剛那句而已嗎?

「每一次我從圖書館借書回家,一看到書裡劃線劃得亂七八糟的,心情就會變很糟糕。有夠傷心的。」

茫然的狀態過去,他知道我在說什麼意思了,接著慌張地對我點了個頭。我及時大步邁進車廂裡,車門隨即關上。我從車窗看著他揚長而去,不能確認他本來到底要不要上車。

對於親眼目睹的,身邊的問題、狀況,甚至是我們當下以為的「惡」,究竟該抱持著什麼樣的態度,真是大哉問。我們當然可以把這當成是個哲學問題,在頭腦裡反覆思辨。我們也可以把這當成是身心靈練習的考驗:是否應該休管他人瓦上霜,或者是要打心底泯除人我、善惡界限。

有一種常見的簡單答案是:你以為的惡,只是你以為的惡。

如果看到有人正在打劫,正在行凶,我們也要奉行眼不見為淨的指導原則嗎?有人會說,我們可能只是看到去掉完整脈絡的片段畫面。只是人生苦短,很多時候狀況危急,不可能及時參透三世因緣,讓人看清一切來龍去脈,再決定該出手、不該出手?

我很高興這一次自己能夠及時行動,並且不動怒,也不在行動之後,留下糟糕的餘味在自己身上、自己心底。我甚至偷偷幻想著,「說不定,可以在對方心裡埋下一顆種子」。

但如果下一次面對的情境更嚴峻、更急迫呢?怎麼樣的行動(或是不行動),才能夠在事後可以迅速回到平靜安然的狀態,不覺得愧疚,不覺得懊悔,不覺得對不起自己的良心。你覺得怎麼做才適合呢?

最重要的練習

南下的普悠瑪,正值早餐時間,以前我最害怕、最無法忍受的咀嚼聲,伴隨著聊天、手機傳出的新聞或笑鬧影片音效,不絕於耳。過去我慣用的防身武器是耳塞或是全罩式抗噪耳機,現在我就是靜靜坐著,看著自己一次一次的呼吸。外面的聲響還在,但我心裡的平靜也在。我選擇待在心裡的平靜這一邊,讓聲響兀自流動。

如果問我,對於現在的我來說,什麼才是最重要的練習。我幾乎可以不用思考、完全不躊躇就可以說出我的答案:靜坐。每天至少一次的一小時靜坐,就是我最重要的身心自救處方,或者說,是我的保命符。(每個人需要或可承受的劑量各有差異,詳情請洽詢自己的老師。)

世界上有無數多的事情可以煩心、憂慮。世界上有無限多可以努力追求或者改善的目標。但「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莊子·養生主》裡描述了有涯無涯的客觀事實之後,進一步給了一句重要的價值判斷:「以有涯隨無涯,殆已。已而為知者,殆而已矣」。用白話文來說,拿有限的生命去強求無止盡的知識(或者其他目標),結果只能是累死罷了。

前一陣子和朋友聊天,大家都在感慨書讀不完的事。我自己現在的規則是,如果讀了半小時之後,還不能確定為什麼要繼續讀下去(理由可以是:閱讀過程的高度享受與滿足、觀念的變化、有用知識的增長),那就放棄吧。人生苦短,真的不應該以有涯隨無涯。

哪些知識算是有用知識?如果賺錢重要的話,能幫你賺錢的知識就可能是有用的。但更重要、更進一步的判準是:捫心自問:讀完書之後,我真的能依照讀到的、理解消化之後的知識去行動、實踐,去改變自己,改變人我關係,改變這個世界的任何一丁點既有的存在狀態嗎?

年輕時讀到的「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這句話,我一輩子都記得。學習知識、技能,從來不是為了讓別人看到之後給自己好評。但這樣的心態,也絕非是孤芳自賞,或者只顧著自掃門前雪。

話說回來,自掃門前雪真的很重要。我希望能把自己能顧好的範圍,盡量顧到好。說不定,還可以分享一些「自掃門前雪」的技巧給其他也有心的友志。

練身體是這樣,練靜坐也是這樣。只是隨著年歲的增長,愈來愈接近生命的盡頭,很多事情慢慢要練習看開一點,不抱持著終究會失望的幻想而度日。在這樣的前提下,身體當然還是得練,還是得上工、趁食(thàn-tsia̍h)。身而為人,身而為台灣人的義務該盡,其餘的心力,如果能把握得住的話,我希望,能多靜坐一小時算一小時。

當然啦,靜坐,未必只能是雙盤蓮花坐在蒲團上這種形式。《壇經·坐禪品》說的「外於一切善惡境界心念不起名為坐 / 內見自性不動名為禪」,大概是最具體的操作指南吧。

給大腦來段間歇性斷食

「靜坐就是心智的間歇性斷食」,這是《納瓦爾寶典》的比喻。我真的很佩服納瓦爾的這個比喻,清晰、有力,教靜坐教了十幾年,我從來沒想到過這麼棒的說明。

「168 斷食」大家都聽過。把每天的進食時間,集中在八小時之內,剩下的十六個小時就不再吃東西。這讓消化系統有足夠的時間,把該處理的工作完成後,就不需要再耗損身體的能量。意思是說,身體就有更多能量,去進行修補、成長等等任務。

大腦的特性是不喜歡停工休息。現在的人有了手機,醒著的時間,手機一定在身邊,一有些許的空檔,下意識、反射性地就拿出手機,打開 Line 或者臉書、IG、Threads 這類社群平台。

靜坐,一次五分鐘也好,十分鐘半小時一小時也好,就是給大腦最好的間歇性斷食。剛開始練習靜坐,其實也只不過把接收外來資訊的大門暫時關上一小段時間罷了。距離大腦真正的休息還有非常長遠的路要走。

納瓦爾的另一個非常棒的比喻是電子郵件軟體裡的 Inbox。每個人的收件夾裡可能都有十封二十封待處理的信件。在我們的大腦裡,從小到大,累積存放著、還沒處理好的「信件」,數量更是驚人。可能有一千封信、一萬封信,甚至更多更多。電腦手機裡的郵件軟體,至少在不連接網路的斷線時間,就不會有新的軟體再傳進來。大腦最麻煩的是,幾乎沒有所謂「不連接網路的斷線時間」。

光是大腦自己裡的資料庫,就是一個超大的網絡。即使在我們練習靜坐的初期(這個「初期」會維持一年兩年十年二十年或者一輩子,因人而異),表面上安靜坐在蒲團、坐在瑜伽磚、坐在椅子上,眼睛閉上,大腦還是有無限多的的資源,不斷創造出看起來全新或者重播的「信件」給我們。

怎麼辦?就慢慢處理啊。

收件夾裡不時會有垃圾廣告、詐騙訊息,靜坐時也一樣。大腦就是全世界最強的詐騙集團「首腦」,最神奇的超級 AI,以無比驚人的速度,永不停歇地生成形形色色垃圾信、詐騙信。這些訊息就這樣不斷寄出,送到我們的意識。我們收到這些「信件」,或者,我們意識到自己正在「分心」,知道是垃圾廣告、是詐騙信,就是刪除掉,不用花時間去仔細閱讀信件內文。

這樣的技巧,很多坊間的靜坐系統會說成是「看著一切浮上腦海的意念,不評論,讓意念自己生起,自己消失」。很多剛開始練習靜坐的人會被這樣的說明誤導,以為真的就只是靜靜看著就好。殊不知,「靜靜看著看著」,一不小心,就開始在閱讀信件內文,甚至動手撰寫回信,一句一句參與交談互動下去而全然不自覺。

「不評論」的操作手法是,那些光看標題就知道是垃圾廣告、詐騙信的郵件,不主動去點閱信件的內容。光是這樣,我們就省下超級多的能量了。

等這個技巧熟練一點之後,我們就有能力去處理可能不是垃圾廣告、詐騙信的信件。

靜坐的時候一封一封慢慢讀?這也太累人了。請適當的應用分類標籤,有些信是「家庭」、有些信是「公事」、有些信是「期待」、有些信是「焦慮」、「煩惱」、「恐懼」。貼上標籤之後,就是讓一封一封信件歸類到不同分類的檔案夾。

不處理嗎?當然不是不處理。

在靜坐過程,發現哪些檔案夾裡還堆積多少待辦事項,就安排時間一一排序處理。有些事情的「處理」得花不少時間,也有很多看似麻煩的問題,只需要一瞬間的轉念。但要能夠這樣一瞬間的的「轉念」,之前或許還需要一再反覆掙扎、釋放、掙扎、再釋放,最後才會明白,「轉念」真的只是一瞬間。

到達那決定性的一瞬間,多半得走上一段辛苦的路。但只要上路,慢慢一步一步走,別搞錯方向,總是會走得到的。

安靜不是沒有聲音

柳杉純林是台灣中低海拔常見的林相。每次走在這樣人工造林的山裡,總有些窒息感,因為沒有聲音。沒有風吹動樹梢傳來的葉片磨擦彼此觸動的聲響,沒有蟲鳴鳥叫,甚至連一隻松鼠的叫聲都聽不見。尤其走到雙腿沒力,拐一個彎,又是一片柳杉純林時,還真的蠻沮喪的。

安靜不是沒有聲音。

很多人誤以為,安靜就是抽掉一切聲音。當所有聲音都消失,都剝奪掉,其實是很可怕的狀態。以前的神經科學家就常做一種實驗。把人關進徹底隔離聲音的房間裡,沒多久時間,被關的人就會整個焦躁不已,時間再長一些,甚至就會抓狂,會發瘋。

上靜坐課的時候,很多人也以為,靜坐就是在追求一種「沒有聲音」的境界。最好是頭腦裡一絲念頭都沒有。靜坐或許不是這樣子的。

靜坐當然不只是關門坐下,眼睛嘴吧閉上,接著就在心裡頭和自己暢快聊天、無所不談。當我們給自己一段時間靜坐,通常會發現,大腦還真是一刻不得閒。光是自己一個人,各色畫面、對話、爭吵不斷搬演。而且通常靜坐的自己總是忘了自己在靜坐,一整個入戲,去和大腦生成的話語一唱一和,像是乒乓球一球過去一球回來似的。

在山裡、在森林裡漫步,聽到有大隊人馬像是進了菜市場一樣高聲喧嘩叫囂,甚至用喇叭擴音器放著廣播、音樂,很自然會讓人覺得突兀,甚至不舒服。有時候,在沒有人造聲響的林地裡,連高空突然傳來飛機引擎的低頻振動,也會讓人打從心裡忍不住一聲嘆息。真可惜啊。

有時候真的很想大喊一聲,「全世界都給我安靜下來」。

但可惜我們是在練習靜坐。但還好我們是在練習靜坐。一旦不再入戲,一旦清醒過來,就可以拉自己一把,鼓勵自己就只是坐著,別入戲,別爭吵。把頭腦裡的雜音雜訊,當成是爬山時遇上的飛機或是喧嘩的大隊人馬,就等一會兒吧,等他們走過去就是了。

等他們走過去了,等我們自己也走出柳杉純林了,不必要的干擾噪音消失了,讓自己靜下來,樹葉的拍擊,樹梢的禽鳥昆蟲松鼠,遠處害羞的山羌也出現了。我們可以輕鬆喘一口氣,享受這段其實有好多自然背景聲音的「安靜」。

等大腦生成的念頭一個一個飄過去,暫時沒人打擾的瞬間,會聽見自己微弱的呼吸心跳聲。讓人很放鬆、很平靜,很安靜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