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 Bhavana 靜坐

人生難免「就是累了」

下課時我問一個同學,每次都一起來的同伴,「今天有事情才沒來嗎?」我會問熟同學,是想瞭解同學是否有狀況。結果答案是,「她沒事,就是累了。想待在家裡休養。」我順口回一句,「人生難免『就是累了』」。

接著我也一整天忙個不停。日常的練習、教學工作結束,開車塞車,親族裡還清醒活著的幾個人一起與想像的亡靈聚會,再開車塞車找車位,好不容易終於回到家裡,手機裡的幾則訊息都回覆完畢,什麼都不想做了。

是啊,「就是累了」。

我的腦海裡自動播放出背景音樂 Perfect Day 裡的那句歌詞,“You made me forget myself. I thought I was someone else, someone good”。收到這樣的訊號,我知道我得想辦法做點事。我把自己放在沙發上,抓個厚實的軟墊靠在背後,眼罩戴上遮閉光線,雙腳盤坐,就這樣安靜待著。一會兒之後,整個人就像是站在溫暖的沙灘上,看著遠遠的浪頭捲過來又捲回去,幾乎可以感覺到海水輕輕地觸碰到腳趾,蓋過腳掌,而後又退去,留下細細的砂子在趾縫之間的觸感。

回過神來看到時鐘,我「離開」大概十來分鐘,但感覺像是睡了一小時。放鬆,心滿意足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常常提醒自己這個簡單而重要的事實:我們每個人都是血肉之軀,誰都會沒睡飽、趕不上高鐵、手機忘了帶、踩到狗屎、想寫萬言書寄出去乾脆離職算了、小孩的家長群組和社區大樓管委會群組同時有緊急訊息,或者,「沒事,就是累了」。

人生難免「就是累了」。人生難免「就是很煩」。人生難免「就是想哭」。人生難免「一句話也不想說」。人生難免「只想關起房門關掉手機拔掉網路線」。

為自己爭取、為自己保留一段可以放鬆休息的時間。不用找藉口、不用編理由,不用覺得不好意思。理直氣壯地照自己喜歡的方式,好好休息。不知道怎麼幫自己放鬆休息?來一段 constructive rest 吧!

照顧好自己,是我們能夠為世界和平做的最直接、最具體的貢獻。讓自己在累了、煩了、想大叫、想罵人想打人的時候,能適度宣洩情緒,能有質感夠好的休息,心情自然會變好。

心情好的時候,才更有能力有同理心。下次在家裡、在辦公室、在馬路上、在捷運車廂裡,身邊的親朋好友同事,或者不認識路人與冤親債主(又來了!)臉上浮現出各種「人生難免」的厭世表情時,我們也可以體會那種不想解釋的「就是累了」。起身讓座、幫忙倒一杯水,或是把習慣性想脫口而出、刀劍也似的難聽言語,及時化為一抹善意而理解的微笑。

那一瞬間就是花開燦爛的世界和平。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82/100

迎接優雅自在的後半生(下)

前面講了身體動作,繼續來聊頭腦和精神這兩個面向的練習。

人生這齣戲演到下半場,能閱讀與探索的總時數也愈來愈少。認清並牢記這種心情,很多不需要花太多時間看的書,像是臉書,自然就不會再持續浪費。

這兩個多月的連續寫作倒不失為是一種天天玩的頭腦體操。我想再進一步練習,訓練自己像是下盲棋似的,看看能不能每天在心裡面練習默寫出一篇三五百字的新文章(連寫一百天系列的第二篇〈心緒練習〉就在說這事,但似乎一點都還沒進步)。另外還要再加上新語言的學習,大概也都算是對於失智症的預防作業。

關於閱讀,我有個新的重點:至少要撥一半以上的時間來重讀並且細讀曾讀過,認為值得再讀一次兩次、對自己來說構成「經典」意義的書(請參考卡爾維諾的《為什麼讀經典》)。這裡頭一定有不少現在看來是年輕時的「誤判」。那就像是心心念著的老友終於再次碰面,但如果火花不再、只有低聲嘆息的話,也就是輕輕闔上,算是再一次告別青春就好了,用不著依依不捨或自責,反正總是有下一本值得重讀的書。

至於心靈和精神方面的練習,我的目標是練習少開口,多聆聽。靜坐練習時自然是禁語。但重點除了嘴吧閉上之外,心裡的獨白也盡量少一點。尤其是下座後,更要記得練習不在心裡抱怨身邊的人事物,看得開的看開就是,看不開的而又放不下的,那就採取具體的行動幫忙改善。一定還有很多看不開又放不下的,那才是真正的練習重點所在。

多聆聽。對象包括自己身體的訊息,頭腦或者心裡深處壓抑的聲音(不是浮在表面上動不動就想抱怨想罵人的淺層反射性的習慣),當然也包括親近的人,以及有緣千里來相會的好朋友和冤親債主。練習全神全身傾聽,嘴吧少說話,心裡少反應,特別是批評的意見。也得練習聽完之後,別把負擔留在心上。

不管是身體、頭腦、心靈精神的練習,目標都是要讓自己能迎接優雅自在的後半生。自在舞蹈歌唱,一個人或者眾人嬉戲,讀好看的詩和故事,在家裡在溪邊在山裡靜坐,陪自己,陪夥伴,陪花花草草走的爬的飛的或者不說話的,都好。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80/100

只要鬆手就好

沒有人不想學會放鬆身體。問題是,大家總是認為,「我就是不會放鬆啊」。

直接講一招超簡單、超有效的放鬆法。別想太多,只要集中在手掌就好。坐著站著都可以,專心想著,「手放鬆」,「我要讓手放鬆」,「我感覺到手正在放鬆」,一次想兩隻手或者一隻手都沒問題。就這樣。

專心是關鍵。專心這樣想個兩分鐘,再觀察看看手的感覺有什麼不一樣?變得放鬆一些了嗎?放鬆的範圍是不是不只限於手,是不是彷彿整條手臂、甚至肩膀都跟著一起放鬆了?

事情大概是這樣子的:如果要我們「整個人」都放鬆下來,幾乎每個人都覺得目標太高,難以達成。但只限於手的話,心理壓力會小很多,也比較不容易誘發心裡的反抗。同時因為我們通常沒辦法精準控制一小塊特定的身體部位,頭腦下達「放鬆手」的指令,結果就會造成手掌和手臂整個小系統共同參與「放鬆」的要求。

一九二○到三○年代,一位美國的醫生傑可布森(Edmund Jacobson)發展出漸進式放鬆法(Progressive Muscle Relaxation)、一位德國醫生舒爾茲(J. H. Schultz)發展出自律訓練法(Autogenic Training),還有睡眠瑜伽(Yoga Nidra)等等練習方法,這些都是幫助我們自我引導、放鬆身心的有效技巧。

每堂課結束前的大休息,我都會融合這幾種放鬆技巧、用最簡單的方式來提醒同學,不需要用力深呼吸,只是躺著,感覺空氣流進流出身體的過程,感覺和地面接觸的身體部位,感覺身體慢慢變重,感覺身體彷彿徐徐下沉。專心在這些「感覺」上,我們很可能就會品嚐到放鬆的滋味。

另外,針對比較不容易入睡的狀況,我通常會鼓勵同學,與其把精神耗在睡不著的焦慮上,不如來練習這招:蓋好被子輕鬆平穩,用意識去找找看一根一根腳趾頭。不需要用肌肉力氣做任何動作,只是想,只是感覺。想像、感覺自己的腳趾頭正享受著溫柔的按摩。就這樣。

別擔心做不好。就只是試試看。能直接睡著就當成賺到,即使沒睡著,也就是讓身體放鬆休息,不會有任何損失。試看看吧。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58/100

關於瑜伽,我最早聽聞的故事

前天去急診勾起了一段好久不曾想起的故事。

那時候我還在讀碩士班,有次和某位令人敬畏不已的老師聊天。老師那時還不是院士,但好像早有傳聞,他是那種會突然召見某位在中研院工作的學長姊到他辨公室,劈頭就是「我們來討論看看你接下來十年的研究方向」這種可怕話題的老師。

我只是小毛頭,連碩士班能不能繼續順利唸下去都沒把握。聽老師講到他當年的壯遊。那是在「自助旅行」這個詞還不存在的年代,他獨自一人一路從英國渡海到法國,走遍整個歐洲、西亞、中亞、中國。老師還說到他之後有一段時間開始練起瑜伽,大概是簡單的動作、調息、靜坐之類的。那時候我對瑜伽的認識差不多算是零。

不記得話題怎麼轉的,老師提到他某次像是心臟病發吧,覺得必須要去急診,從南港住處搭計程車要趕往台大醫院。不知天高地厚的我竟然問老師,「那時候如果運用瑜伽調息或者靜心的技巧,會不會就能止住病痛的發作?」這位平常就讓人仰之彌高的老師,以一種不可思議兼略帶鄙夷的神情看著我,回說,「怎麼可能?」結果計程車還沒衝到台大醫院,老師就發現症狀全退,便請計程車掉頭打道回府。

在急診室裡,我一邊疼痛到不自主地哀叫,但一邊也還算是頭腦清醒地看著自己的狀態、自己的反應。我大概明白了,瑜伽不只是「用動作或調息來止痛」這種層次的技巧,瑜伽更是在各種條件下保持清楚覺知的練習。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41/100

規組害了了

常有同學開玩笑說自己的身體「規組害了了矣」(kui-cho͘ hāi-liáu-liáu–-ah)。每次聽到我都會想起以前一位禪修老師的教導。

老師說,當你覺得全身都痛死了,要提醒自己那不可能是真的。因為如果真的全身都痛死了,那我們應該就死了,也不會再覺得全身都痛死了。

這個禪修老師的意思是,只要我們稍微靜下心,應該就有機會發現,身體有其他什麼地方,或大或小,是不痛的。只要找到了,就能夠證明,我當然不是處在「全身都痛死了」的狀態。

很多時候,光是能確認自己並不是「全身都痛死了」,就可以讓自己好過一點。

有些時候強烈情緒一上湧而上,我們很快就會讓情緒淹沒,會覺得喘不過氣來,馬上就要滅頂了。在這種時候光是能想到,「沒有,我並不是全身都痛死了,我並不是真的『痛苦死了』」,能意識到「我的確有一部分的身體、心靈正在歷經某種痛苦,但那只是我的一部分而已」,這樣,事情就不太一樣了。

光是這樣的念頭,就是拉自己一把的支撐力量。

各種痛感並不是虛幻的。跑了半馬之後,大腿爆痠;剛拔完智齒,麻藥褪去,痛到躺也不是、站也不是;男朋友女朋友發簡訊來說要分手;老闆送你一塊「任重道遠」的紀念牌叫你明天不用再來上班。

人生就是各種情境不斷上演的跑馬燈。這些情境所導致、誘發的痛感,並不是虛幻的。但是,通常這些痛感不會讓我們「規組害了了」,除非我們自己這麼相信。

#KT老師連寫一百天 019/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