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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個借這本書的人會很傷心喔

「下一個借這本書的人會很傷心喔!」這句文案一進入腦海,我瞬間決定當場錄用,直接就派上場。故事是這樣的。

那天坐在捷運上,我正在讀我的書。斜對座的先生身形顯得有些不自然的扭曲,我微微抬頭瞄一眼,他一手拿著本紙書,另一手拿著原子筆,像是中學生似的認真畫著重點。我隱約看到書封底有個熟悉的標籤。那是圖書館借來的書。

我常常為這種小事生氣。照以前的習性,大概就是反射性地指出對方的「過錯」。電影院裡的交談或者飲食噪音,捷運裡手機大聲播放影片,路邊任意停放在行人穿越道甚至騎樓的機車或汽車,隨手亂丟垃圾等等。以往家人總是認為我在惹事生非,而我則是覺得委屈,我只是想伸張「正義」。

這一次在出口行動之前,腦海裡迅速生成並且播放了好幾段影片,劇本各有些微差異,但可以確定的是,最終我的心情都不會太好。於是我決定忍下來。當時我好像是在我的 Kobo 上讀著某本書。我告訴自己,反正就是努力躲到書裡去。

結果是命運安排。我到了轉車的車站,那個人也下車,彷彿也是排隊等著轉乘一樣的車。一時間頭腦裡又飛快轉過好幾個念頭。要轉乘的車子來了。該行動,還是就裝著沒事?內心小劇場上演之際,雄雄這句話就出來了:

「下一個借這本書的人會很傷心喔!」

我覺得超棒的。馬上跨兩大步,切過去他的身邊,接著,用很平靜、溫和的口氣和他說了這句話。

他雙眼茫然,還沒理解。就這樣子了嗎?車門要關了,我要在關門之前解決。但就只有剛剛那句而已嗎?

「每一次我從圖書館借書回家,一看到書裡劃線劃得亂七八糟的,心情就會變很糟糕。有夠傷心的。」

茫然的狀態過去,他知道我在說什麼意思了,接著慌張地對我點了個頭。我及時大步邁進車廂裡,車門隨即關上。我從車窗看著他揚長而去,不能確認他本來到底要不要上車。

對於親眼目睹的,身邊的問題、狀況,甚至是我們當下以為的「惡」,究竟該抱持著什麼樣的態度,真是大哉問。我們當然可以把這當成是個哲學問題,在頭腦裡反覆思辨。我們也可以把這當成是身心靈練習的考驗:是否應該休管他人瓦上霜,或者是要打心底泯除人我、善惡界限。

有一種常見的簡單答案是:你以為的惡,只是你以為的惡。

如果看到有人正在打劫,正在行凶,我們也要奉行眼不見為淨的指導原則嗎?有人會說,我們可能只是看到去掉完整脈絡的片段畫面。只是人生苦短,很多時候狀況危急,不可能及時參透三世因緣,讓人看清一切來龍去脈,再決定該出手、不該出手?

我很高興這一次自己能夠及時行動,並且不動怒,也不在行動之後,留下糟糕的餘味在自己身上、自己心底。我甚至偷偷幻想著,「說不定,可以在對方心裡埋下一顆種子」。

但如果下一次面對的情境更嚴峻、更急迫呢?怎麼樣的行動(或是不行動),才能夠在事後可以迅速回到平靜安然的狀態,不覺得愧疚,不覺得懊悔,不覺得對不起自己的良心。你覺得怎麼做才適合呢?

最重要的練習

南下的普悠瑪,正值早餐時間,以前我最害怕、最無法忍受的咀嚼聲,伴隨著聊天、手機傳出的新聞或笑鬧影片音效,不絕於耳。過去我慣用的防身武器是耳塞或是全罩式抗噪耳機,現在我就是靜靜坐著,看著自己一次一次的呼吸。外面的聲響還在,但我心裡的平靜也在。我選擇待在心裡的平靜這一邊,讓聲響兀自流動。

如果問我,對於現在的我來說,什麼才是最重要的練習。我幾乎可以不用思考、完全不躊躇就可以說出我的答案:靜坐。每天至少一次的一小時靜坐,就是我最重要的身心自救處方,或者說,是我的保命符。(每個人需要或可承受的劑量各有差異,詳情請洽詢自己的老師。)

世界上有無數多的事情可以煩心、憂慮。世界上有無限多可以努力追求或者改善的目標。但「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莊子·養生主》裡描述了有涯無涯的客觀事實之後,進一步給了一句重要的價值判斷:「以有涯隨無涯,殆已。已而為知者,殆而已矣」。用白話文來說,拿有限的生命去強求無止盡的知識(或者其他目標),結果只能是累死罷了。

前一陣子和朋友聊天,大家都在感慨書讀不完的事。我自己現在的規則是,如果讀了半小時之後,還不能確定為什麼要繼續讀下去(理由可以是:閱讀過程的高度享受與滿足、觀念的變化、有用知識的增長),那就放棄吧。人生苦短,真的不應該以有涯隨無涯。

哪些知識算是有用知識?如果賺錢重要的話,能幫你賺錢的知識就可能是有用的。但更重要、更進一步的判準是:捫心自問:讀完書之後,我真的能依照讀到的、理解消化之後的知識去行動、實踐,去改變自己,改變人我關係,改變這個世界的任何一丁點既有的存在狀態嗎?

年輕時讀到的「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這句話,我一輩子都記得。學習知識、技能,從來不是為了讓別人看到之後給自己好評。但這樣的心態,也絕非是孤芳自賞,或者只顧著自掃門前雪。

話說回來,自掃門前雪真的很重要。我希望能把自己能顧好的範圍,盡量顧到好。說不定,還可以分享一些「自掃門前雪」的技巧給其他也有心的友志。

練身體是這樣,練靜坐也是這樣。只是隨著年歲的增長,愈來愈接近生命的盡頭,很多事情慢慢要練習看開一點,不抱持著終究會失望的幻想而度日。在這樣的前提下,身體當然還是得練,還是得上工、趁食(thàn-tsia̍h)。身而為人,身而為台灣人的義務該盡,其餘的心力,如果能把握得住的話,我希望,能多靜坐一小時算一小時。

當然啦,靜坐,未必只能是雙盤蓮花坐在蒲團上這種形式。《壇經·坐禪品》說的「外於一切善惡境界心念不起名為坐 / 內見自性不動名為禪」,大概是最具體的操作指南吧。

你是什麼樣的人?

五十多歲的人也還是可以重新設定自己是什麼樣的人。這是我讀《原子習慣》的感想。

《原子習慣》這些年紅到爆,早就聽過那種「每天早上起來做一下伏地挺身」這種「原子習慣」,小小的,一定做得到的事,慢慢日積月累,積涓滴而成河,甚至收到複利神效,久而久立就達到預計的目標。前一兩個月我才第一次讀。很棒,但和我想的很棒完全不一樣。

對我來說最大的衝擊點,是全書一開始的概念:真正的行為改變,在於「自我認同」的改變。重點不只是想要達成、得到什麼結果,而是「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在我還自以為年輕的那段日子,有位長輩提醒我,「你都要三十歲了,該想清楚,你這輩子到底想做什麼事?」「一件事就好」,他敦促我得及時思考、探索。

在理性的層次上,我可以認知到這是個極其重大的問題。但實際上,除了偶爾想破頭而製造更多的心煩與焦慮之外,怎麼也找不到答案,也全然沒有方向。別的不說,連具體的職業都定不下來。半年、一年、兩年,工作一換再換,不知道就不知道。

索性辭職在家,自由接案了好多年。自由云云,有經驗的人就知道,焦慮感更深更沉更重。幾年之後再出來工作,一樣滿身是刺,沒一個地方真的待得下去。

因緣際會,天知道竟然轉到教瑜伽、教動作、教靜坐這條路,這才勉強算是定了下來。

這兩年常常在反省過去這段路程。我逐漸把「你到底想做什麼事」的問題,轉成「我想成為什麼的人」。前一陣子剛好讀到《原子習慣》,再順勢把「我想成為什麼樣的人」這個問題,轉成「我是 ooxx 這樣的人」的正面敘述。

對我來說,一本書能夠幫我扭轉一個觀念,已經是有夠受用、有夠感恩的了。

當我想清楚,「我是 ooxx 這樣的人」,這個意象就鎖進我的頭腦深處,我的心底深處。不用別人的提醒,不用再參照其他人的提示,我就有清清楚楚的判準,我要做這件事,我不要做那件事。我要以這樣的方式來做這件事,我不要以那樣的方式去做那件事。

效果是:日子更踏實,更輕鬆自在,更滿足,更快樂。

說穿了,一個人其實之所以能夠扭轉過去的自我認同,進而創造出嶄新的自我認同,背後的道理,不就是佛教最重要的一個基本概念「無我」(非我 / anatta)嗎?就是因為萬事萬物諸般現象,包括我們自己這具肉身,都是由種種不同的、不斷變化的條件、要素所構造,因此可以調整,可以改變。這裡頭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釐清楚一個問題:我以為自己是什麼樣的人?我不想扮演什麼樣的角色?我想成為什麼的人?

你呢?你想成為什麼的人?你是什麼樣的人?

#瑜伽老師讀什麼書

當身體說不的時候

「罪惡感與怨恨兩害相權,請務必選擇罪惡感。」這是《當身體說不的時候》裡面非常動人的一句話,書裡的解釋是,「如果拒絕別人會讓你產生罪惡感,而妥協會留下怨恨,那麼請選擇罪惡感,因為怨恨等同心靈自殺。」

很多人一輩子為了自己的父母、子女、另一半而活,自己的位階永遠排在最後面,「罪惡感代表他們選擇為自己做某件事」,「如果他們沒有罪惡感,那大概是身體某些地方失衡了,他們一直把自己的情緒、利益放在後頭,負面思考的力量能幫助他們擁抱罪惡感」。

那天下課後,我和一位同學分享《當身體說不的時候》這本書,旁邊一位同學聽到,馬上抓到重點,她悠悠地和我說,「我也是這樣子。。。」

自我壓抑、無法拒絕別人的合理或不合理的要求,還有不知道如何適當表達自己的憤怒,甚至,無法察覺到自己的憤怒。這些「症狀」,我們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我自己在年近半百以前,也是超級會壓抑情緒的人,因緣際會,環境拖著磨著,長期吞忍的壓力逼不得已才慢慢流洩出來。這真是一段辛苦的路啊。

《當身體說不的時候》在講的,就是「過度壓抑情緒、長期承受壓力,身體會代替你反抗」的故事。

漸凍症、多重硬化症、紅斑性狼瘡、類風濕性關節炎、肌纖維痛、各種癌症,種種常被歸因於免疫功能失調、遺傳、基因等等的疾病,患者可能都有無處可以宣洩、甚至壓抑到幾乎不自覺的長期情緒壓力。

當然不是哪個部位痛就對應哪種被壓抑的情緒,也不是有某種性格的人,就一定會得某種特定的疾病,這些都過於機械化。人體真的很奧妙,很複雜。機械化的對應模式,或者認為某種疾病必然是、而且只是某種特定的「生理問題」,都同樣是非常忽略了人體的整體性與複雜性。

書裡提醒讀者要能有適度的負面思考。具體來說,「我們必須先承認,我們並沒有自以為的那麼堅強」,「永遠堅強的自我形象是為了隱藏弱點」,「我們不必為自身的弱點感到羞愧,堅強的人也會需要幫助」。相信很多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硬撐著的朋友,光是讀到這幾句話,說不定就再也忍不住淚水。

剛好讀到網路上有人引用了 Jane Austin《傲慢與偏見》裡的一句話,「不懂得抱怨的人從來都得不到憐憫」,正好可以補充說明《當身體說不的時候》裡的論點。

除了不同疾病患者的故事之外,對容易發脾氣的我來說,這本書裡最精彩的,是關於「健康的生氣過程」這一小節。

真實的生氣體驗是一種生理上的經歷,而無發洩的舉動。這種經驗包括一股能量流經整個身體系統,加上發動攻擊的準備。同時,所有焦慮完全消失。

健康的生氣過程,不會有任何激動的舉動,而是會觀察到肌肉的緊繃都放鬆下來,下巴放鬆了,因此嘴巴張大;聲帶放鬆了,所以語調變低。肩膀垂下來,所有肌肉緊繃的跡象都消失了。

真的有這種事嗎?那一般人都體驗過的暴怒又是怎麼一回事?作者引述 Allen Kalpin 醫師的說法,人們在暴怒時體驗到的「聲帶緊繃、肌肉緊繃、呼吸變淺」,全都是焦慮的徵兆,而不是生氣。這個區辨很細緻,但非常重要。請再多花一點時間反覆仔細咀嚼。

每個人大概聽過一百萬次叫我們要「聽身體的話」的勸告。這話說得容易,操作起來真不簡單。沒有觀察、覺察的技巧,不知道要觀察哪些事情,不明白到底得從什麼方向、角度去觀察,「聽身體的話」終究也只是一句空話。

每天來瑜伽教室上課,表面上看起來是練動作,實際上,就是藉由一個一個動作的操演過程,讓注意力回到身體上,練習察覺到身體有哪些狀況,各個不同的部位有什麼訊息想抒發,有什麼話想說。

靜坐課的練習,安靜站著或坐著不動一段時間,才有機會看清楚,原來自己的頭腦裡混亂到什麼程度。很多長年受到壓抑的感受、情緒,都會在這些表面上的混亂沈澱下來之後,慢慢(或猛烈)發出聲音來。

大家都說要做自己,問題是,自己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什麼才是真正的自己?要去哪裡找回真正的自己?腦神經科學、心理學、演化生物學教我們的,佛教與靜坐教我們的,無非是具體、直接去體認一個重要的人生運作法則:

「自我」是一個動態成長(或退化)、修正、調整、改變的過程。

基因是一回事、家庭成長環境與幼年童年的經歷是一回事、現今的認識與當下採取的行動,又是另一回事。一步一步拆解掉過往預設的習性,才有能力在身體說不的時候,及時回應。

《當身體說不的時候》 When The Body Says No 作者:Gabor Maté 譯者:李佳緣、林怡婷 遠流出版,2019

#瑜伽老師讀什麼書

像在作夢一樣

上個星期的靜坐課,我請同學閉上眼睛想像,如果某一天,我們習以為常、視為理所當然的身體控制能力突然被剝奪,眼耳鼻舌身意其中任何一項(甚至多項)忽然消失,我們會有什麼反應。更困難的題目是,怎麼樣才能夠在這樣的條件下不立刻崩潰。

瑜伽也好,佛教印度教也好,莊子也好,都說我們就活在一場大夢幻中而不自知、不自覺。

我們身處的環境,隨時可能出現不可預測的天災地變。萬一又發生強烈的大地震,得要停水、停電、斷網三五天,甚至一兩個星期,我們能如何面對這樣的考驗呢?(別只是把句子讀過去就算了,試著放下手機,閉上眼睛,設想看看這樣的情況真的就在一分鐘前出現了,該如何應對呢?)

假設除了天災之外,還爆發人禍,真的有飛彈擊中外島或本島,某些城市或鄉村裡真的出現暴動,該有哪些物理上、心理上的準備,才能不自亂陣腳,才得以克服必然會出現的恐慌與畏懼?

有的人光看到一兩天跌停板,再加上自己群組裡傳播的敵國假消息就失心瘋、頓足捶胸,一副世界末日的莫名恐慌。誰想得到一覺醒來,世界局勢又整個變了。我們準備好了嗎?不只是買個現成的避難包,更重要的是,我們心裡想清楚了嗎?

說不定有人認為他隨時機票劃好位就能離開。即使他或她或他們能這樣做,也不代表我們也都能這樣做,都願意這樣一走了之。不管世界局勢再怎麼變,我們絕大多數人注定就在台灣這座島嶼上生老病死的事實,不會改變。

想必也還有更多人,會到完全無可挽回的那一刻到來時,才終於恍然大悟,開始懊悔為什麼當時對這一切如此明顯的跡象視若無睹,怨嘆自己為什麼沒有早一點清醒。

我們一直在作夢,一直在騙自己,以為把頭埋在土裡,看不見、聽不到,小確幸的春秋大夢就能繼續。戰爭早就已經開打了。

打仗、戰鬥的道理是,不是確定會贏才打,而是因為戰鬥下去才有機會贏。就像台灣棒球隊要打明年的經典賽,得先在資格賽打贏,得在不小心輸了一場又一場之後,咬著牙、定下心,急起直追,才能拿到資格賽的門票。

光是為了保護自己和家人,還能有健保制度保護身體健康、有長照資源來照護好我們的親人長輩,就應該要站出來連署、拉票。對岸那國,一個年輕人一點小傷小病入院之後就可以被迫腦死、被迫「捐贈」器官,你真的想和他們統一、真的想和他們「一家親」嗎?

現在還來得及。最後的一兩個星期,還有時間能連署,還能再多拉一個兩個十個百個人出來連署。二階連署能過關,才能投罷免票。罷免案能贏,才有下一次再投票的資格。能拿筆、能上網連署,怎麼樣也比拿槍對戰、躲子彈飛彈容易得太多了。

認清楚夢幻泡影終究要破滅,睜大眼睛看見不想看、不願意看、不得不看的現實真相。拉自己一把,趕緊清醒過來。從來就沒有「我是中立的」、「我不想選邊站」這樣的選項,以為自己沒有政治立場,就是一種政治立場,就是一種支持現狀的立場。除非你真心認為繼續作夢是最好的選擇,除非你真心認為自己、家人、下一代的未來,即使變成西藏、新疆、香港澳門,也無所謂,也很理想、美好。

你的一張連署書,就是現在最重要的武器。

「台灣有難,反抗就是愛。」「為了後代,罷免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