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 Practice Notes 練習日記

補不完的功課

我一直覺得很心虛。

面對這座島嶼上的歷史、文化、語言,認識遠遠不足。面對過去與現在正在發生的罪惡與不義,幾乎做不了(沒做)任何努力。

昨天下午,排除其他雜務。我坐在教室裡,把《還原林宅血案:監察委員田秋堇第一手證言》看完一遍。儘管以為自己對於二二八、白色恐怖,乃至黨外時期的歷史、中壢事件、美麗島事件、林宅血案等等事件不是一無所知,但第一次聽田秋蓳委員講述關於血案發生當日的細節,仍然給我巨大的震憾,以及,無法控制的淚水。

練習身心靈的朋友都愛說身土不二,而瑜伽練習重點中的重點,就在於觀察、覺察,尤其是自我觀察、自我探索(svadhyaya)。換句話說,除了傳統動作練習(asana)、呼吸練習(pranayama)、靜坐等等,除了理解肌肉、軟組織、骨骼架構、血液淋巴神經等等身心系統之外,瞭解己身之所從出,認識並深入探究腳下踩著的這片生養我們的土地,更是怎麼都不可能逃避的課題。

這幾天拜某些逆增上緣之助,台灣社會重新關心起上個世紀的「第二次二二八事件」:發生在 1980 年的林宅血案。很多年輕的朋友從來沒機會認識這段歷史,很多和我差不多年紀的朋友也可能因為生長環境,一直活在某種「平行世界」,而與這些歷史錯身而過。

現在剛好是最適合的補課時間,《還原林宅血案:監察委員田秋堇第一手證言》正是最容易上手的教材。請給自己兩個小時,安靜坐下來,看完這部訪談的影片。值得的。

身心靈界的朋友常會用到「實相」這個術語。實相是什麼?實相躲在哪裡?實相長什麼樣子?空口說白話,或者閉起眼睛幻想,都不會帶我們更接近實相。

接近實相是要努力的。沒有人會說努力的過程不辛苦,沒有人會說努力的過程充滿歡笑。接近實相的努力過程,帶來的很可能是汗水與淚水。但也唯有親身投入、突破身心惰性的阻礙,經過一次一次汗水與淚水的洗禮,我們才會更近一步接近實相。

別再當一個無法腳踏實地的練習者。腳踏實地的第一步,就是具體地認識生養自己的這塊土地,這塊土地的歷史、文化、語言,這塊土地上的人物與故事。

幫自己補課吧。田秋蓳委員的第一手證言是一個絕佳的出發點。周婉窈老師的《少年臺灣史》、《臺灣歷史圖說》,李筱峰的《台灣史100件大事》(上下)等等都是很好的出發點。我也非常推荐吳三連台灣史料基金會出版的一系列二二八口述歷史系列。

過去還沒機會學習,是過去的事。如果現在已經知道必須學習,卻還是不願意花時間、精神去學習與瞭解的話,那就是自己的怠惰。

就像每個瑜伽老師都常說的,給自己一次平靜的呼吸,把墊子拿出來,站上去,自然就開始練習了。現在,請給自己一次平靜的呼吸,打開這段影片。

Welcome to the real world!

So relaxing

自得其樂。天底下真正的樂,大概都是、也都只能是自得其樂。自己能夠創造、體驗、享受到的,真正的 “so relaxing”。

昨天看 Alex Honnold 的實況轉播看到心臟都快跳出來了。想起以前每次爬山,只要站在高一點的懸崖邊往下看,總是幾乎要腿軟。但他以過去超過二十年練習累積出的底氣與技能,以輕快穩健的腳步一步一步往上爬,幾次在那麼高的位置,竟然能夠或站或坐輕鬆休息,那放鬆且愉悅的神情真是動人。

在 Alex Honnold 真正徒手攀爬 101 之前,Netflix 發了一段宣傳的短片,前半段是女星莎莉·賽隆為了她的新片的練習,接下來,她請 Alex 在自己家裡也找個什麼東西爬爬看。Alex 欣然接招。他的椅子椅腳超細,一看就是超級難保持平衡,挑戰更高。這貌似雕蟲小技的功夫,約莫就是他爬酋長岩、爬 101 大樓等等訓練的濃縮菁華展演。

爬到一半,他家小朋友還入鏡一下,只見 Alex 一邊奮力保持平衡,一邊和女兒說,「再一下下就好」,「這比你看起來更難一點喔」。最後他終於順利完成,坐上椅面,吐了一口氣,滿足而微笑地說:So relaxing。

如果不能享受像是在自家爬椅子、在健身房(還有他的後車廂)一次又一次的引體向上,這些「看起來比較小規模、不起眼、沒有掌聲」的練習,大概也不會有他後來站在 101 高塔頂端的怡然自得與滿足。

據說他這次徒手攀爬 101 的酬勞是美金五十萬元。他在接受訪問時強調,「如果不是為了轉播,只要大樓許可,其實沒有酬勞,我也願意去爬。」 難怪 Alex 的太太 Sanni 每次被問到她看 Alex 在徒手攀爬時的心情,她總是回答說,「他在做他真正熱愛的事」。

我們絕大多數人一輩子也不會有機會攀爬 101,但我們每個人,每天,都可以在肢體上、在體能上、在精神上,創造、體驗、享受專屬於自己的 “so relaxing”。

柴花 -- 日花閃爍

你是落種佇乾竭土地的樹
為著欲徛予在來發深深的根
佇透風的林內拚性命來抽躼
幌咧幌咧
活過幾若冬的風霜
時到會有人共你開破
看著你心內歪斜的年輪
伊會講彼毋是傷痕
是歲月為你刻的柴花
一蕊一蕊
一巡一巡

(溫若喬,〈柴花〉,《日花閃爍》)

這年頭,這樣的時局,一本詩集,以台文書寫的詩集,竟然能在短短的時間內,二刷、三刷,真是今年開年以來振奮我心的大消息。

這本詩集的書名是《日花閃爍》(Ji̍t-hue Siám-sih)。台語的「日花」,依 1931 年《台日大辭典》的釋義,是指「雲間若は木の間などより洩れ來る日光」(雲間或樹仔縫射來 ê 日頭光)。很多台灣人認得日文的「木漏れ日」(こもれび),卻從來沒機會學到這個如此優美的台語詞。

詩題「柴花」,《台日大辭典》裡說是「木目」、「木理」(木材 ê 紋路),作者溫若喬(Un Jio̍k-kiâu)的說明更具體,「形容木塊上如花一般綻放的不規則紋理」。這首詩裡面有些詞稍微進階一點,但教育部的字典大概都查得到喔。(順便廣告一下,教育部日前剛公佈了新版本的台語文輸入法,電腦、手機(iPhone / Android)都有。打起台文來超輕鬆。有夠利便利 ū-kàu lī-piān 。)

對了,台語的「日花」(ji̍t-hue),讀起來和「字花」(jī hue)諧音。這應該是作者溫若喬選來當書名的重要理由吧。

現在很多人想把過去存在、但被硬生生斬斷的台語找回來,《台日大辭典》這樣的字典就是最好的幫手,我自己也是這樣一個一個詞「抾轉來」(khioh tńg–lâi)。

溫若喬撿回了一百個美麗的台語詞彙,像是「拆箬光」、「河溪」、「浮嶼」、「數念」、「薄縭絲」、「無張持」、「茶露」、「相辭」、「落眠」、「過宮星」、「無了時」、「水溧痕」、「罩雺」、「沙微」、「茹絮夢」、「失覺察」、「塵埃雨」、「落軟」、「無子午」、「相出路」、「姑情」、「日懸山」、「湧陵」、「拋荒」、「田洋」、「捲蔫」、「踅神」、「魚花」等等,這些詞彙,在她的巧思下,幻化為一首一首意象悠遠動人的詩,組成了《日光閃爍》。

流洩的光線可以美得像花,這些典雅而意境優美的字詞,更是一朵一朵,一蕊一蕊錦簇迷人的花。

用我們的嘴,用我們的手,讓台語文能夠再一次繁花盛開吧。

(作者寫的羅馬字版、華語翻譯都在底下。不會唸的字句,歡迎在上課前、下課後來教室詢問喔!)

Tshâ-hué

Lí sī lo̍h-tsíng tī kan-kia̍t thóo-tē ê tshiū, uī-tio̍h beh khiā hōo tsāi lâi huat tshim-tshim ê kun, tī thàu-hong ê nâ-lāi piànn-sìnn-miā thiu-lò, hiànn–leh hàinn–leh, ua̍h kuè kuí-nā tang ê hong-sng. Sî kàu ē ū lâng kā lí khui-phuà, khuànn-tio̍h lí sim-lāi uai-tshua̍h ê liân-lûn, i ē kóng he m̄ sī siong-hûn, sī suè-gua̍t uī lí khik ê tshâ-hue, tsi̍t luí tsi̍t luí, tsi̍t sûn tsi̍t sûn.

再拚一下,還是適可而止就好?

到底是適可而止就好,還是該鼓勵自己多拚一下?這個問題真的很複雜,每次新狀況出現,我就得重新面對這樣的煩惱。

四五個月前,我重新練習跑步,到現在差不多可以每個星期跑三次。但每次要跑之前,我心裡常常會有兩種相反、互相衝突的聲音出現,就好像一個黑天使、一個白天使一樣。

一邊和我說:不要過度期望,早上醒過來的時候,左小腿不是還有點痠痠的嗎?等一下試跑個五分鐘,如果還是很痠,就別勉強非得跑完目標的總時間或公里數。

跑著跑著,另一個小天使就跳了出來:別想那麼多啦,你可以的啦,放心跑下去,說不定跑到預設的距離都還有力氣呢。人家 Navy Seal 的強者不是說嗎,到你覺得筋疲力竭的時候,你大概才只發揮四成的力氣,還剩六成可以繼續派上場呢。

這樣的天人交戰天天在進行。

佛陀講過調琴的比喻,琴絃不能調太鬆,也不能調太緊。意思是說,練習的時候不能太鬆懈,但也不是愈拚命就愈好,不是死命撐著不休息就好棒棒。

道理是這樣講,每個人,每天碰上的不同狀況,都在考驗著智慧,都在磨練自己的判斷力。有時候意志力能幫忙擺平一些狀況,但人活著,不能凡事都想靠意志力強行碾壓一切內在外在的變數。

以我最近跑步的體驗來說,我一方面躍躍欲試,有點貪心想求進步,一方面又擔心自己努力過頭、受傷提早陣亡更是划不來。有時候以為今天狀況實在不好,千萬別勉強,但跑完結果竟然算是自己最好的紀錄。有時候才跑兩下子,就感覺兩髖如有神助,一路向前輕鬆無比,最後看平均時速也只是差強人意罷了。

簡單的方法是,看當下的心情,當下的呼吸。但呼吸可以用意識介入,變慢變快都有可操控的空間。心情其實也是,能跳脫開想看成績的念頭,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跨出去,興奮或者緊張的情緒自然就舒緩下來。

有時候跑著跑著,我就只是心裡「持咒」,默唸簡單的口訣:「脊椎延伸、肩頸放鬆」,「丹田輕提,身體前傾」,「髖放鬆、膝放鬆、踝放鬆、腳步放鬆」。再派出心裡的無人機升空,想像從前面和後面的高空,看自己身體前傾的幅度適不適當,看頸椎的角度順不順,看雙手的擺動好不好看(真的,某種最順暢的擺動角度幅度最好看,也最省力、效率最好)。

順順跑下去,只管腳下這一步,只看這一次呼吸,口訣一句一句不離心,常常就會愈跑愈輕鬆愈順,通常,成績也比較好看。

但就像靜坐的練習一樣,幾次覺得坐得順,很快「進入狀況」,並不會保證下次也能如是期待。經驗值就是這麼一回事:玩久了,就知道每次的投資都有每次不一樣的風險,過去的積效,不保證未來的獲利。不期不待,不受傷害。有時候還真的就得這樣來看。

古時候說到濫的成語,「盡人事,聽天命」,是真有道理的。只是操作起來沒那麼簡單。所以才要一次一次練。這種新學習的技能是這樣,跑步是這樣,靜坐是這樣。人生也不過就是這麼一回事。

只用嘴吧說道理一點不費力。一次一次琢磨「人事天命」之間那條變動不已、若隱若現的界線,才是真功夫。

(對了,這其實又是一篇靜坐課的推廣文章。我們每星期五晚上八點半有一堂一小時的靜坐課。一起來練這種一輩子受用的真功夫吧。)

我只是跑心情愉快的

在運動場跑步,和在堤防跑步,有什麼差別?

住在磺溪旁,我通常會順著磺溪堤防,暖身完之後,慢慢跑到磺溪與雙溪匯流處,往東邊順著雙溪跑,過士林,最後到仰德大道底下堤防步道終點折返。或者從雙溪匯流處,往西順著雙溪,雙溪再匯入基隆河,繼續往北,過焚化爐到更北邊的社子大橋,最後差不多磺港溪再回頭。

日光照耀乾淨的溪水,光是看著青翠的水面,心情就是好。抬頭遠望,七星、大屯、向天、面天、觀音山等等,像是老朋友們坐著閒聊。風在跑,雲在跑,光線在跑,我也跟著在跑。

生活在都市裡,到河邊堤外,勉強算是碰到大自然環境的一點邊,彷彿非得這樣才能符合我「跑心情愉快」的起碼標準。

但前一陣子東北季風實在強到有點招架不住。想一想,畢竟是冬天了,還是別和大自然拚搏。我改到體育大學的操場跑。

體大的運動場跑道維持得相當好。跑道上不時有好多位看起來超強的跑者,還有兩兩一組彼此打氣聊天的,也有不少人就是走路,慢走或快走。有的人手機放著音樂,還有的人邊走邊跟著大聲唱歌。有時一旁還有人在發聲練習,唱聲樂。遠處太極拳班、或者其他我也不理解的拳法、伸展的團體,星期天早上,還有一大團日本大人帶著小朋友們在踢足球。真是熱鬧。

不過,跑道就是跑道。第一圈和第十圈第二三十圈的「風景」大概長得都一樣。我跑著跑著,常會因為找樂子,從這個跑道換到另一個跑道。

一直記得小時候看的《好小子》漫畫,主角林峰調皮搗蛋,老師罰他跑操場五十圈吧。他跑了幾圈覺得無聊,問老師說,後半段可不可以換方向跑。老師拿他沒輒,就答應他。他表情劇變,原本的處罰彷彿瞬間變成了新樂趣,跑得高興得要命。

我心裡隱隱約約知道差別。在堤防邊,偶爾也有人會對向、同向錯身而過,但絕大多數時間,都只是我自己一個人,我和天空和山和溪水。但在操場上,儘管我告訴自己,我只是跑心情愉快的,速度、成績和我沒什麼關係,但跑道彷彿就是預設了某種「競賽」的氣味。

很久以前曾在一個大教室練瑜伽,也是每天一大早的晨練。我到教室時,通常已經有一二十個學長姊早就練習了。我自知程度還差得遠,反正就是乖乖練自己的。後來和其他朋友聊,才理解很多人都感受到這大教室裡瀰漫著一股超強烈的競賽心。別人練的進度比我更強、更猛,別人破的關比我更多、更快。

有個朋友說,「一整個肅殺之氣的場子啊!」 我的悟性差,過了好一段時間才清楚理解。

這一陣子在運動場跑道上自顧自地跑著,又回想起這段記憶。的確,在跑道上,還真的隱隱約約,嗅得到一絲絲淡淡的競賽氣息。

還好場地夠空曠,我稍一抬頭,還是可以看到很明亮的天空,陽光也慢慢灑下來,有半圈都沐浴得到大好晨光。我出門運動,一向連眼鏡也沒戴,不需要看的,就讓視線保持模模糊糊的,跑道上再厲害的跑者,他強任他強。反正我是跑心情愉快的。

我的確沒什麼壓力,早上起得了床,出得了門,完成一件答應自己要完成的事,我已經給自己一百分了。

或者也可以說,一切都是我的內心戲。心中有肅殺之氣,自然容易聞到肅殺之氣。滿腦子想著競賽、比分,看到什麼人,都想拚命提一口氣追過頭去。跑著跑著,不時得提醒自己:我只是來跑心情愉快的,輕鬆最重要。

那天運動場外面的溜狗大草坡(dog run),一頭雄壯的杜賓從主人的看顧範圍內逃逸,衝進跑道,一會兒順著跑道跑,不一會兒又直接切過眾跑者,邊跑還邊回頭看看主人是不是追上來了。神情又是得意,又是雀躍。我邊跑邊看,有人進來打亂規矩,真好。

有風景可看,能看就看。沒風景可以看,那就想辦法在心裡面生起好看的風景。「境由心生」,講起來輕鬆,實際操作可不簡單。繼續邊跑邊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