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類] Practice Notes 練習日記

你是什麼樣的人?

五十多歲的人也還是可以重新設定自己是什麼樣的人。這是我讀《原子習慣》的感想。

《原子習慣》這些年紅到爆,早就聽過那種「每天早上起來做一下伏地挺身」這種「原子習慣」,小小的,一定做得到的事,慢慢日積月累,積涓滴而成河,甚至收到複利神效,久而久立就達到預計的目標。前一兩個月我才第一次讀。很棒,但和我想的很棒完全不一樣。

對我來說最大的衝擊點,是全書一開始的概念:真正的行為改變,在於「自我認同」的改變。重點不只是想要達成、得到什麼結果,而是「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在我還自以為年輕的那段日子,有位長輩提醒我,「你都要三十歲了,該想清楚,你這輩子到底想做什麼事?」「一件事就好」,他敦促我得及時思考、探索。

在理性的層次上,我可以認知到這是個極其重大的問題。但實際上,除了偶爾想破頭而製造更多的心煩與焦慮之外,怎麼也找不到答案,也全然沒有方向。別的不說,連具體的職業都定不下來。半年、一年、兩年,工作一換再換,不知道就不知道。

索性辭職在家,自由接案了好多年。自由云云,有經驗的人就知道,焦慮感更深更沉更重。幾年之後再出來工作,一樣滿身是刺,沒一個地方真的待得下去。

因緣際會,天知道竟然轉到教瑜伽、教動作、教靜坐這條路,這才勉強算是定了下來。

這兩年常常在反省過去這段路程。我逐漸把「你到底想做什麼事」的問題,轉成「我想成為什麼的人」。前一陣子剛好讀到《原子習慣》,再順勢把「我想成為什麼樣的人」這個問題,轉成「我是 ooxx 這樣的人」的正面敘述。

對我來說,一本書能夠幫我扭轉一個觀念,已經是有夠受用、有夠感恩的了。

當我想清楚,「我是 ooxx 這樣的人」,這個意象就鎖進我的頭腦深處,我的心底深處。不用別人的提醒,不用再參照其他人的提示,我就有清清楚楚的判準,我要做這件事,我不要做那件事。我要以這樣的方式來做這件事,我不要以那樣的方式去做那件事。

效果是:日子更踏實,更輕鬆自在,更滿足,更快樂。

說穿了,一個人其實之所以能夠扭轉過去的自我認同,進而創造出嶄新的自我認同,背後的道理,不就是佛教最重要的一個基本概念「無我」(非我 / anatta)嗎?就是因為萬事萬物諸般現象,包括我們自己這具肉身,都是由種種不同的、不斷變化的條件、要素所構造,因此可以調整,可以改變。這裡頭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釐清楚一個問題:我以為自己是什麼樣的人?我不想扮演什麼樣的角色?我想成為什麼的人?

你呢?你想成為什麼的人?你是什麼樣的人?

補不完的功課

我一直覺得很心虛。

面對這座島嶼上的歷史、文化、語言,認識遠遠不足。面對過去與現在正在發生的罪惡與不義,幾乎做不了(沒做)任何努力。

昨天下午,排除其他雜務。我坐在教室裡,把《還原林宅血案:監察委員田秋堇第一手證言》看完一遍。儘管以為自己對於二二八、白色恐怖,乃至黨外時期的歷史、中壢事件、美麗島事件、林宅血案等等事件不是一無所知,但第一次聽田秋蓳委員講述關於血案發生當日的細節,仍然給我巨大的震憾,以及,無法控制的淚水。

練習身心靈的朋友都愛說身土不二,而瑜伽練習重點中的重點,就在於觀察、覺察,尤其是自我觀察、自我探索(svadhyaya)。換句話說,除了傳統動作練習(asana)、呼吸練習(pranayama)、靜坐等等,除了理解肌肉、軟組織、骨骼架構、血液淋巴神經等等身心系統之外,瞭解己身之所從出,認識並深入探究腳下踩著的這片生養我們的土地,更是怎麼都不可能逃避的課題。

這幾天拜某些逆增上緣之助,台灣社會重新關心起上個世紀的「第二次二二八事件」:發生在 1980 年的林宅血案。很多年輕的朋友從來沒機會認識這段歷史,很多和我差不多年紀的朋友也可能因為生長環境,一直活在某種「平行世界」,而與這些歷史錯身而過。

現在剛好是最適合的補課時間,《還原林宅血案:監察委員田秋堇第一手證言》正是最容易上手的教材。請給自己兩個小時,安靜坐下來,看完這部訪談的影片。值得的。

身心靈界的朋友常會用到「實相」這個術語。實相是什麼?實相躲在哪裡?實相長什麼樣子?空口說白話,或者閉起眼睛幻想,都不會帶我們更接近實相。

接近實相是要努力的。沒有人會說努力的過程不辛苦,沒有人會說努力的過程充滿歡笑。接近實相的努力過程,帶來的很可能是汗水與淚水。但也唯有親身投入、突破身心惰性的阻礙,經過一次一次汗水與淚水的洗禮,我們才會更近一步接近實相。

別再當一個無法腳踏實地的練習者。腳踏實地的第一步,就是具體地認識生養自己的這塊土地,這塊土地的歷史、文化、語言,這塊土地上的人物與故事。

幫自己補課吧。田秋蓳委員的第一手證言是一個絕佳的出發點。周婉窈老師的《少年臺灣史》、《臺灣歷史圖說》,李筱峰的《台灣史100件大事》(上下)等等都是很好的出發點。我也非常推荐吳三連台灣史料基金會出版的一系列二二八口述歷史系列。

過去還沒機會學習,是過去的事。如果現在已經知道必須學習,卻還是不願意花時間、精神去學習與瞭解的話,那就是自己的怠惰。

就像每個瑜伽老師都常說的,給自己一次平靜的呼吸,把墊子拿出來,站上去,自然就開始練習了。現在,請給自己一次平靜的呼吸,打開這段影片。

Welcome to the real world!

So relaxing

自得其樂。天底下真正的樂,大概都是、也都只能是自得其樂。自己能夠創造、體驗、享受到的,真正的 “so relaxing”。

昨天看 Alex Honnold 的實況轉播看到心臟都快跳出來了。想起以前每次爬山,只要站在高一點的懸崖邊往下看,總是幾乎要腿軟。但他以過去超過二十年練習累積出的底氣與技能,以輕快穩健的腳步一步一步往上爬,幾次在那麼高的位置,竟然能夠或站或坐輕鬆休息,那放鬆且愉悅的神情真是動人。

在 Alex Honnold 真正徒手攀爬 101 之前,Netflix 發了一段宣傳的短片,前半段是女星莎莉·賽隆為了她的新片的練習,接下來,她請 Alex 在自己家裡也找個什麼東西爬爬看。Alex 欣然接招。他的椅子椅腳超細,一看就是超級難保持平衡,挑戰更高。這貌似雕蟲小技的功夫,約莫就是他爬酋長岩、爬 101 大樓等等訓練的濃縮菁華展演。

爬到一半,他家小朋友還入鏡一下,只見 Alex 一邊奮力保持平衡,一邊和女兒說,「再一下下就好」,「這比你看起來更難一點喔」。最後他終於順利完成,坐上椅面,吐了一口氣,滿足而微笑地說:So relaxing。

如果不能享受像是在自家爬椅子、在健身房(還有他的後車廂)一次又一次的引體向上,這些「看起來比較小規模、不起眼、沒有掌聲」的練習,大概也不會有他後來站在 101 高塔頂端的怡然自得與滿足。

據說他這次徒手攀爬 101 的酬勞是美金五十萬元。他在接受訪問時強調,「如果不是為了轉播,只要大樓許可,其實沒有酬勞,我也願意去爬。」 難怪 Alex 的太太 Sanni 每次被問到她看 Alex 在徒手攀爬時的心情,她總是回答說,「他在做他真正熱愛的事」。

我們絕大多數人一輩子也不會有機會攀爬 101,但我們每個人,每天,都可以在肢體上、在體能上、在精神上,創造、體驗、享受專屬於自己的 “so relaxing”。

柴花 -- 日花閃爍

你是落種佇乾竭土地的樹
為著欲徛予在來發深深的根
佇透風的林內拚性命來抽躼
幌咧幌咧
活過幾若冬的風霜
時到會有人共你開破
看著你心內歪斜的年輪
伊會講彼毋是傷痕
是歲月為你刻的柴花
一蕊一蕊
一巡一巡

(溫若喬,〈柴花〉,《日花閃爍》)

這年頭,這樣的時局,一本詩集,以台文書寫的詩集,竟然能在短短的時間內,二刷、三刷,真是今年開年以來振奮我心的大消息。

這本詩集的書名是《日花閃爍》(Ji̍t-hue Siám-sih)。台語的「日花」,依 1931 年《台日大辭典》的釋義,是指「雲間若は木の間などより洩れ來る日光」(雲間或樹仔縫射來 ê 日頭光)。很多台灣人認得日文的「木漏れ日」(こもれび),卻從來沒機會學到這個如此優美的台語詞。

詩題「柴花」,《台日大辭典》裡說是「木目」、「木理」(木材 ê 紋路),作者溫若喬(Un Jio̍k-kiâu)的說明更具體,「形容木塊上如花一般綻放的不規則紋理」。這首詩裡面有些詞稍微進階一點,但教育部的字典大概都查得到喔。(順便廣告一下,教育部日前剛公佈了新版本的台語文輸入法,電腦、手機(iPhone / Android)都有。打起台文來超輕鬆。有夠利便利 ū-kàu lī-piān 。)

對了,台語的「日花」(ji̍t-hue),讀起來和「字花」(jī hue)諧音。這應該是作者溫若喬選來當書名的重要理由吧。

現在很多人想把過去存在、但被硬生生斬斷的台語找回來,《台日大辭典》這樣的字典就是最好的幫手,我自己也是這樣一個一個詞「抾轉來」(khioh tńg–lâi)。

溫若喬撿回了一百個美麗的台語詞彙,像是「拆箬光」、「河溪」、「浮嶼」、「數念」、「薄縭絲」、「無張持」、「茶露」、「相辭」、「落眠」、「過宮星」、「無了時」、「水溧痕」、「罩雺」、「沙微」、「茹絮夢」、「失覺察」、「塵埃雨」、「落軟」、「無子午」、「相出路」、「姑情」、「日懸山」、「湧陵」、「拋荒」、「田洋」、「捲蔫」、「踅神」、「魚花」等等,這些詞彙,在她的巧思下,幻化為一首一首意象悠遠動人的詩,組成了《日光閃爍》。

流洩的光線可以美得像花,這些典雅而意境優美的字詞,更是一朵一朵,一蕊一蕊錦簇迷人的花。

用我們的嘴,用我們的手,讓台語文能夠再一次繁花盛開吧。

(作者寫的羅馬字版、華語翻譯都在底下。不會唸的字句,歡迎在上課前、下課後來教室詢問喔!)

Tshâ-hué

Lí sī lo̍h-tsíng tī kan-kia̍t thóo-tē ê tshiū, uī-tio̍h beh khiā hōo tsāi lâi huat tshim-tshim ê kun, tī thàu-hong ê nâ-lāi piànn-sìnn-miā thiu-lò, hiànn–leh hàinn–leh, ua̍h kuè kuí-nā tang ê hong-sng. Sî kàu ē ū lâng kā lí khui-phuà, khuànn-tio̍h lí sim-lāi uai-tshua̍h ê liân-lûn, i ē kóng he m̄ sī siong-hûn, sī suè-gua̍t uī lí khik ê tshâ-hue, tsi̍t luí tsi̍t luí, tsi̍t sûn tsi̍t sûn.

再拚一下,還是適可而止就好?

到底是適可而止就好,還是該鼓勵自己多拚一下?這個問題真的很複雜,每次新狀況出現,我就得重新面對這樣的煩惱。

四五個月前,我重新練習跑步,到現在差不多可以每個星期跑三次。但每次要跑之前,我心裡常常會有兩種相反、互相衝突的聲音出現,就好像一個黑天使、一個白天使一樣。

一邊和我說:不要過度期望,早上醒過來的時候,左小腿不是還有點痠痠的嗎?等一下試跑個五分鐘,如果還是很痠,就別勉強非得跑完目標的總時間或公里數。

跑著跑著,另一個小天使就跳了出來:別想那麼多啦,你可以的啦,放心跑下去,說不定跑到預設的距離都還有力氣呢。人家 Navy Seal 的強者不是說嗎,到你覺得筋疲力竭的時候,你大概才只發揮四成的力氣,還剩六成可以繼續派上場呢。

這樣的天人交戰天天在進行。

佛陀講過調琴的比喻,琴絃不能調太鬆,也不能調太緊。意思是說,練習的時候不能太鬆懈,但也不是愈拚命就愈好,不是死命撐著不休息就好棒棒。

道理是這樣講,每個人,每天碰上的不同狀況,都在考驗著智慧,都在磨練自己的判斷力。有時候意志力能幫忙擺平一些狀況,但人活著,不能凡事都想靠意志力強行碾壓一切內在外在的變數。

以我最近跑步的體驗來說,我一方面躍躍欲試,有點貪心想求進步,一方面又擔心自己努力過頭、受傷提早陣亡更是划不來。有時候以為今天狀況實在不好,千萬別勉強,但跑完結果竟然算是自己最好的紀錄。有時候才跑兩下子,就感覺兩髖如有神助,一路向前輕鬆無比,最後看平均時速也只是差強人意罷了。

簡單的方法是,看當下的心情,當下的呼吸。但呼吸可以用意識介入,變慢變快都有可操控的空間。心情其實也是,能跳脫開想看成績的念頭,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跨出去,興奮或者緊張的情緒自然就舒緩下來。

有時候跑著跑著,我就只是心裡「持咒」,默唸簡單的口訣:「脊椎延伸、肩頸放鬆」,「丹田輕提,身體前傾」,「髖放鬆、膝放鬆、踝放鬆、腳步放鬆」。再派出心裡的無人機升空,想像從前面和後面的高空,看自己身體前傾的幅度適不適當,看頸椎的角度順不順,看雙手的擺動好不好看(真的,某種最順暢的擺動角度幅度最好看,也最省力、效率最好)。

順順跑下去,只管腳下這一步,只看這一次呼吸,口訣一句一句不離心,常常就會愈跑愈輕鬆愈順,通常,成績也比較好看。

但就像靜坐的練習一樣,幾次覺得坐得順,很快「進入狀況」,並不會保證下次也能如是期待。經驗值就是這麼一回事:玩久了,就知道每次的投資都有每次不一樣的風險,過去的積效,不保證未來的獲利。不期不待,不受傷害。有時候還真的就得這樣來看。

古時候說到濫的成語,「盡人事,聽天命」,是真有道理的。只是操作起來沒那麼簡單。所以才要一次一次練。這種新學習的技能是這樣,跑步是這樣,靜坐是這樣。人生也不過就是這麼一回事。

只用嘴吧說道理一點不費力。一次一次琢磨「人事天命」之間那條變動不已、若隱若現的界線,才是真功夫。

(對了,這其實又是一篇靜坐課的推廣文章。我們每星期五晚上八點半有一堂一小時的靜坐課。一起來練這種一輩子受用的真功夫吧。)